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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帖]支仓冻砂—— 《狼与辛香料》第一卷-第八卷+番外篇 连载
angleloveless
失忆中的小迷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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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楼
发表于 2008-9-6 22:45:41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序章




赫萝的步伐相当大。
仿佛要用脚跟在石铺的地板上踩出一个个洞子似的,她径直大步大步地往前走,平常总是罗伦斯配合着赫萝放慢脚步,可这时却完全倒转过来了。
城里依然充满着混乱的气息。在两人穿行而过的港口里,人潮正传出沸沸扬扬的喧嚣声。罗伦斯在人潮中被赫萝拉着手,好不容易才勉强跟上她的步伐。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幅画面也许可以看成是——为了保护在这场混乱中遭到暴徒袭击的可怜旅行商人,一位温柔的修女正拉着他的手往前走的情景。
而实际上根本就一点儿也不温柔。
因为.罗伦斯的右半边脸明明已经肿起了一大块,刚才赫萝存又那上面扇了一巴掌。
“快点.走快一点呗!”
现在的赫萝根本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温柔。她猛力地拉着罗伦斯往前走,稍微走慢了一点就招来了这样的怒骂声。那张脸,就好像原本打算留在吃完饭后再慢慢享用的涂满蜂蜜的木莓粉点心被一下子弄掉在地上一样。
不过,罗伦斯却很难插嘴。
因为赫萝的表情并不是“被人抢走了”的样子。正是这一点,使他很难对赫萝的行为抱以不满。
赫萝正在对自己本身感到生气——即使是罗伦斯也对此非常清楚。
虽说如此,罗伦斯跟想要和他在雷诺斯这个城镇联手做皮草买卖的埃布.讲行了一场赌上性命的较量.并且还受了伤。非但如此此,还在那之后跟赫萝展开了一番令人激情而感人的对话。
不管怎么说,还真是想休息一下。
“稍微、一点点就可以了,能不能把走路的速度放慢点?”
虽说不是发生了什么大出血的惨案,因此也并没有引起贫血症.不过在经历了劈刀与匕首的交锋之后,身体实在疲惫得不成样子。双脚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双臂也好像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了木头模型一样不受控制。
而且.就算再怎么急也是无济于事的。
罗伦斯就是怀着这个想法向赫萝发话的,可是转过头来的赫萝的那双眼睛,就好像被煮沸了的油一一样闪出了精光:
“放慢点?汝说放慢点?那么汝来迎接咱的时候也是走路来的啊?”
雷诺斯这座城镇已经陷入了极端的混乱。就算赫萝这么大嚷大叫.也没有人会回头看她一眼。
“不、不是,我是用跑的,是跑来的啊。”
就好像在说“既然如此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似的,赫萝没有把话说出口就转回前方,继续大步大步地走了起来。因为赫萝紧紧拉着罗伦斯的手,所以只要赫萝向前走,罗伦斯就非得跟在她后面不可。
就跟之前罗伦斯前往德林克商会迎接赫萝,硬是把她说服,否定了赫萝要结束这次旅行的想法,然后两人再次打开商会大门的那时候一样。
赫萝的每一根纤细手指都深深地套在罗伦斯的指缝间,紧紧地缠绕在一起。这并不是握手,而是完全正如字面意思的连着手。
所以.罗伦斯就只有由得她这样子拉着不放了。只要赫萝往前走。他也不得不向前迈步。因为只要停住脚步的话,被拉着的手指就会发痛,而为了让这种痛楚消除,他就只有不断让身体接近赫萝的方向。
两人就是以这样的强制性行军,转眼间就回到了亚洛尔德旅馆。
“别挡路!”
旅馆前聚集了许多商人,面对城里的混乱场面,他们正在那里
爻换着情报。赫萝向他们发出了一声吆喝,然后就径直走进了旅馆。
她那种锋芒毕露的态度,甚至连已经习惯了被人吆喝的商人们都自动自觉地让出路来。
商人们注视着赫萝,然后仔细地打量着紧跟在后的罗伦斯的身影。
下次到这个城镇来做买卖的时候,一定会被提起今天的事吧——罗伦斯这么一想,心情就不由得沉重了起来。
“老头子在哪里!?”
走进旅馆一一看,只见在亚洛尔德平常坐在那里一边烤火一边喝着温热葡萄酒的地方,正坐着两个看样子像是旅行工匠的人.他们正在那里谈话。
“老、老头子?”
“就是那长着胡子的老头!这个旅馆的主人在哪里!”
如果光从外表的年龄来判断的话,那两位中年工匠几乎等于赫萝的三倍。面对赫萝那过于凌厉的气势,他们不禁面面相觑.然后有所顾忌地开口说道:
“不,没有啦,我们虽然被他拜托在这里看门,不过也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
“呜呜呜呜……”
听了赫萝的呻吟声,就连罗伦斯也不禁倒退两步,而坐在椅了上的两个工匠更是惊愕得仰面朝天。
说不定他们还看到了尖锐的獠牙吧,不过愤怒女人的犬齿是会非常引人注目的。
如果被问到的话,罗伦斯打算就这么回答他们。
“是跟那狐狸一起吗……难道以为把咱们骗了也不用遭到报应吗……汝啊,快跟我走!”
赫萝大喊一声,然后再次牵起罗伦斯的手走进旅馆.沿着楼梯走了上去。
两位工匠一直把视线集中在两人身上。
等到罗伦斯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后,他们多半会相互对视良久吧。能够轻而易举地想像到他们的这副模样,心里不知为何感到非常有趣。
这个旅馆的主人亚洛尔德竟然让两位工匠看门而外出.可以考虑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图谋跟罗伦斯一起做皮草买卖、最后还决心走上一条罗伦斯难以奉陪到底的危险之路的埃布。亚洛尔德恐怕是跟她一起沿着河流南下了吧。埃布的目的应该是在港口城市肯卢贝贩卖皮草,不过亚洛尔德应该是向南方展开他的巡礼旅程吧。
亚洛尔德也是不怎么会提起自己事情的人,所以也不知道有什么事能驱使他做到这一步。从他跟埃布的亲近态度看来,也许过去是发生过什么能让他们相互理解的事吧。
正如人都会怀念故乡一样,没有比住惯的居屋更舒服的地方了。
这座颜色破旧、仿佛堆积着停滞的时间一般的旅馆,本来是亚洛尔德管理的皮绳工厂。
既然他宁肯舍弃这个地方也要向南方展开巡礼之旅,那一定是有什么非同寻常的理由。
路费和困难的旅途向导多半是要依靠埃布吧。
正如赫萝在漫长的岁月里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事情那样.人也同样生存在不算短暂的人生中。
谁作出什么判断、把重心放在什么事情上,都是因人而异的。
在世界这张座天平上放上这样的一些砝码,看看它会向哪个方向倾斜,这就是人生。正因为如此,罗伦斯才会到德林克商会迎接赫萝。
所以,罗伦斯一走进房间,就用被赫萝一直拉着的手反过来拉住她,让她的身体转向自己。
“那么,我稍微想问问你啊。”
赫萝似乎并没有想到自己会被罗伦斯拉过来,身体非常轻易地转了过去,可以看出刚才的那股激情已经从她的脸上逐渐消退.露出了她原有的表情。
那是一种仿佛有点动摇、但同时还蕴含着某种奇怪决心的表情。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那就是迷惘的表情。
至于她正在为什么感到迷惘,罗伦斯也隐约推测到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过,那是一回事。拥有贤狼之别名的赫萝,在罗伦斯提出问题的瞬间,就恢复了刚才的表情。
“汝问咱打算怎么办?”
从她的神色看来,就算这句话后面接着一句“要是汝的回答不能令咱满意的话就把汝喉咙咬碎!”,也不会有任何不自然。
即使如此,罗伦斯还是没有畏怯,抬起了依然跟赫萝握在一起的手,用手指背面擦掉了沾在赫萝嘴唇边的红色东两。
那一定就是罗伦斯脸上的那些快要凝结的血吧。
赫萝虽然在生气,但是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的面具已经摘下了。
赫萝正在对自己感到愤怒。
她实在难以控制自已的感情。
“啊啊,就算要离开这个城镇,我们也必须考虑好旅行的计划。”
“汝……汝还说旅行的计划!”
脸上的表情之所以显得很复杂,也许是因为赫萝自己也越来越不明白为什么要对罗伦斯大声怒喊吧。
“毫无目的地离开城镇也不太好。”
“汝说毫无目的?汝难道不打算追上那只狐狸、取回自己的利益吗!”
尽管赫萝把脸凑近罗伦斯威逼着他,可是因为身高的差异.她也只能够抬起视线来看着对方。
虽然这样子凑近过来简直就像在说“请拥抱我吧”一样,不过要是把这种话说出口,恐怕会整个人都被她扔出窗外吧。
“狐狸……你是说埃布吗?要取回那个利益?”
“当然是要取回了呗!她骗了汝后消失影踪,自己独吞了利益既然如此,就必须让她遭到相应的惩罚才行!”
“就好像以前的金子一样?”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点了点头。
在点头之后,她却没有抬起脸来。这大概是因为她愤怒的面具 被弄歪了,现在正忙着摆正过来吧。
那时候,罗伦斯他们是完全被背叛了。 可是,这次又怎么样呢?
埃布的确是让罗伦斯陷进了圈套,不过就算全怪罗伦斯没有察觉到也并无不可。
而且,既然现在赫萝在这里,也就意味着罗伦斯已经完全取消了跟埃布的交易。
实际上,罗伦斯已经从埃布企图进行的几乎相当于自杀行为 的交易中退出了。
因为那是完全把矛头指向这个城镇的教会的行为,他觉得这样做对方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
可是,现在雷诺斯城已经陷入了比教会预期中更为严重的混乱之中,企图在这个城镇建立权势的教会,如今一定是忙于这场骚乱的善后工作吧。
而且,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带着皮革沿河南下的人并不只是埃布一人。这一点,只要看看港口的状况就一目了然了。
事情并不如教会所预料的那么顺利,现在的状况并不是只要处理好埃布一个人就能解决的。恐怕反而会觉得应该就这样放着埃布不管,努力收拾目前事态会更好吧。
这样一来,他们应该不会有要把企图跟埃布一起做皮草买卖的罗伦斯抓起来的想法吧。
如此,就意味着埃布冒着巨大风险进行的赌博,已经获得了胜利。
事到如今,就算罗伦斯想要分得其中的利益,他到底有没有接受的权利呢?
罗伦斯可以马上回答。
他收回了自己的赌金,用这些钱把赫萝赎了回来。既然这样.从继续赌博的人手里接受利益什么的,根本就是不合道理的事。
当然,头脑聪明的赫萝当然早就察觉到这一点。她是在认识到这件事的前提下说出这些话的。
而且,赫萝‘直都对自己感到愤怒。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就是因为她知道正在说一些任性的话。
那是什么样任性呢?
只要问问她.答案就自然出来了。
而那也是对罗伦斯来说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而、而且,汝难道不觉得很不甘心吗!现在已经被人抢在前头了啊!”
要是被反驳的话自己就会立刻无言以对——正因为赫萝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转移话题说出了这句话。
罗伦斯稍微背过脸,点了点头。
表现出败给了赫萝的威势般的表情。
“那个。的确是没错。不过,作为实际问题来考虑,还是有着很严峻的现实。”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绝对不会说出真心话,但是这种隔着一张谎言薄纱的对话.却并非起因于彼此之间无法彻底信任对方。
因为彼此都似乎有种死不服输的蛮脾气,所以这样子反而是恰到好处了。
“埃布恐怕是事先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能在转眼间就找到船,应该也不是偶然的事情。就算想骑马去追赶,现在贩马商那里大概也热闹得像发生战争一样吧。无论如何也是准备不来的。”
“汝的马呢?”
“那只吗?虽然那的确是强而有力,不过也不知道能不能跑这么远的距离。跑马和拉车马是不一样的。”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仿佛拼命思考着什么似的垂下了脑袋。
罗伦斯当然也不会指明这样一个事实——
正如赫萝自己在德林克商会里说过的那样,如果恢复成狼的姿态来奔跑的话,那种速度就会比任何东西都更快。
“而且,听她的口吻,似乎连过河到达肯卢贝之后出售皮草的买家也已经定下来了。这样想的话,埃布当然是以被教会追赶为前提来考虑事情。所以也肯定准备了完善的逃跑策略吧”
这并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
作为逃脱路线.大体上可以分为陆路和海路。如果是陆路的话还好.万一埃布从海路逃脱的话,那就没办法追上他了。

虽然根据目的地的不同也会有所差别,不过只要天气好的话,海路会比陆路快上五倍之多。
就算是赫萝,恐怕也很勉强吧。
“就、就算是那样,咱也无法接受,不追上去就不消气。”
尽管逐渐没有了刚才的气势,但赫萝依然如此主张道。
赫萝之所以执着于追赶埃布,就算一半是因为真的很憎恨她,另一半也绝对有起因。
而且.那也是赫萝对自己本身感到最为气恼的理由。
赫萝说过想要结束跟罗伦斯的旅行。
她说过,自己这样做的理由,是因为害怕关系变得越来越好,乐趣会逐渐减少直至风化。
听了她这些话,罗伦斯也能理解她的想法,永远快乐下去也的确是不可能的事.一直跟赫萝旅行也同样是不可能的。但是他还是觉得,至少也要在旅途的终点以笑容迎向她。
当然.就像明知道会宿醉也还是不由自主地喝下酒一样,明知道不可能也还是存在一种想要拼命延长跟赫萝的旅途的诱惑。这样一来.当然就无法否定发生赫萝所危惧的情况出现的可能性。
可是,至少也希望旅途持续到赫萝到达故乡为止。所以他才会前往德林克商会,牵起了赫萝的手。
经过这样的一番对话,两人尽管心中很期待却无法说出口的事情,如今已经没必要挑明了。
这是一味把旅途延长下去的弯路。
“说到不消气的话,也的确是这样没错……”
“是呗?”
赫萝的表情,在愤怒的同时也表现出高兴的神色。
世界上还真是有各种各样的表情啊——罗伦斯不禁有点佩服了。
“实际上我现在也是赤字状态啊……”
在判断出不得不取消跟罗伦斯的交易的时候,埃布就留下这座旅馆的房产证离开了。由于这是罗伦斯以赫萝作抵押借钱的时候。作为代价而交出来的东西,其价值几乎就相当于从德林克商会借柬的金额。
但是,还是有点不够。
德林克商会本来的目的是强化自己跟身为贵族的埃布之间的关系,现在已经实现了这个目的,事到如今应该也不会在乎那一点差额,实际上对方也是这么跟罗伦斯说的。
即使如此,欠下的人情却不知道会在哪个地方发生什么样的作用,这就是做生意的可怕之处了。
从罗伦斯的角度考虑,还是希望花点时间去还回那部分不足的差额。
那样一来的话,当然就是赤字了。
当然,这虽然也不是什么无法容忍的事情,不过听到这句话之后,赫萝就得意地振奋起精神来。
“唔,而且汝还流了血。咱要让他们知道,伤害咱的同伴就等于伤害咱本人这个事实。”
看到赫萝说出这样的话,罗伦斯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说出“刚‘才激动得一巴掌扇在自己红肿脸颊上的是谁?”这句话。
“这样一来,就要追踪了吗……”
“唔,是久违的狩猎啊。”
赫萝嫣然一笑。
话中并不含有平常的威势,也许是由于心里觉得总算在彼此没说出真心话的情况下,成功找到了一条掩饰的弯路吧。
在特列欧村围绕毒麦爆发的骚动之后,赫萝和罗伦斯都同时祈求着旅途越长远越好。
想起来那的确是很天真的愿望,不过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人心是时时刻刻都会发生变化的。
要问有什么不变的话,那就只有罗伦斯和赫萝之间那谎言连篇的对话了。
“但是啊。”
所以,罗伦斯这么一说,赫萝就马上抬起头,以认真的眼神沣视着他。
“我是个商人,虽然也很重视尊严和体面,但是跟光凭名誉来赚钱的骑士不一样。所以,如果在生意的盈亏上会出现更大亏损的话,我就要中止追踪。这个你可要体谅我啊?” 为了跟赫萝一起旅行,罗伦斯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算到明年夏天为止中断旅行经商也不会有问题。虽说如此,要是旅程持续更长时间的话,就会在各方面出现障碍。所谓的买卖,就是在迎合双方需要的前提下才能成立的东西.所以很多时候都不能只看罗伦斯个人的方便来处理事情。
当然,如果赫萝说希望一直跟着自己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
“咱只是为了汝而行动的.如果汝觉得这样就好的话……唔.那也没办法了。”
虽然是一种奇怪的说法,不过罗伦斯还是点了点头,仿佛对理解自己的赫萝表达感谢似的说了句“那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她风帽下的耳朵动了几下,也不知道是针对这番对话的愚蠢性,还是对保持着正当理由找到一条弯道感到高兴。
大概是两方面都有吧。
“那么。接下来就是追赶的方法.怎么办好呢?”
“还能怎么办,就用马车呗?”
虽然赫萝这么说.但罗伦斯却搔了搔鼻子,回答道:
“马车的话要花上五天时间。你能忍受吗?”
在好不容易到达这个城镇的时候,赫萝曾经累得脾气也暴躁起来。
如果不休息又要在这种寒冷天气中乘马车上路的话,很可能会累坏身子.即使是罗伦斯也不愿意。
果然不出所料,赫萝的脸稍微变得阴沉起来。
“呜……又要连续五天坐在马车上吗……”
“中途当然也有一些城镇和村落.也应该会有旅馆,不过并不怎么舒适。”
如果有教会的话,在那里过夜当然是最好不过了,但是很可惜,这个地区并不是教会可以突兀地耸立其中的场所。
全都是一些木屋旅馆或者是兼营的旅馆。
在充满尘垢味道的空间里。跟一些不知是盗贼还是山贼的旅行者睡在一起,这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
“那、那样的话,走水路又怎样?”
“水路?”
“唔,如果说那只狐狸沿河南下的话,那咱们也顺水路下去好了,。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她大概是说要坐船吧。罗伦斯想起被赫萝拉着手走过的港口情况,不禁歪起了脖子。
在那种状况下,真的会有船夫肯载着旅行者悠哉游哉地沿河南下吗?
“也不知道有没有船……”
听了这句率直的话,赫萝甩动着一直跟罗伦斯牵着的手,补充说道:
“不是不知道有没有,而是一定要找到!”
面对一边说“那也太乱来了”一边回望着自己的罗伦斯,赫萝的眼神闪出了凌厉的光芒。
有种不妙的预感。
罗伦斯甚至想要逃走了。
可是,却被对方挡在眼前。
“还是说,咱的方法……会给汝添麻烦?”
这次真的是抬起眼睛来看他了。
罗伦斯也稍微有点认真地背过脸去。
“如果会给汝添麻烦的话,就直说啊?咱是为了汝着想才打算追赶那只狐狸的……但是,咱有时候做事会过于冲动。怎么样,汝啊?”
说完,她就把跟罗伦斯牵着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虽然对她恢复成原来的赫萝感到高兴,但是另一方面,她却会变得极难对付,跟刚才有着天壤之别。
因为赫萝已经掌握了新的武器。
“咱真的是很高兴啊。”
赫萝突然转换成柔软的语调,同时低下了头。
看到她这种可怕的举止,罗伦斯在心中如此低喃道——
我的天啊。
“咱真的很高兴。嗯,因为汝说喜欢咱.所以——”
“明白了,明白了!我们去找船下河!这样就行了吧?”
赫萝先是有点故作姿态地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又换成了满面笑容。
她做出仿佛要在拉过来的罗伦斯手上吻一下似的动作,从嘴唇间可以隐约窥见其中的锐利牙齿。
就算说罗伦斯已经在跟赫萝的较量中输掉也不为过。
虽然不得不舍身拼搏这种说法并不算夸张,不过采取舍身手段的话,就一定存在着作为代价的东西。
那就是这个了。
用话语.向赫萝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正因为那是发自真心的话语,所以他才无法对抗赫萝。
就好像在毫无担保的情况下把按了血指印的契约书交给了对方一样。
只要对方拿在手上露出奸笑,开玩笑似的摆出要撕破的动作,罗伦斯就只有慌张失措的份了。
因为写在那张契约书上的,全都是真话。
“那么。汝就马上收拾行李呗,然后——”
放下手来的赫萝询说道。
“……怎么啦?”
罗伦斯反问了一句,她就一脸正经地说道:
“难得有一次船旅.咱很想吃小麦面包呀?”
然而.她的这个意见却被否决了。
赫萝立刻提出了强烈抗议。
可是罗伦斯依然不肯让步。
因为就算被紧紧握住了缰绳,他也绝对不会放松捂着钱包的手。
“刚才我不是说过已经是赤字了吗?”
“就是因为这样,反正也是赤字,现在就算多亏损一点点——”
“这是什么样的道理!”
罗伦斯这么一说.赫萝就撅起嘴巴瞪着他。
“汝难道不是喜欢咱吗?”
不管是什么样的武器,只要对方连续使用,也会找到最低限度的抵抗方法。
罗伦斯正面回望着她,回答道: .
“啊啊,是这样没错。不过,我也很喜欢钱。”
就在这一瞬间,罗伦斯就被面无表情的赫萝狠狠地踩了一脚.

第一幕




“喂.混蛋!快给我停下船!我们这边可是运载着伊米德拉产的银啊!”

“你说什么!先进来的是我们这边吧!该你停下来才对!”

这样的怒号声此起彼伏,船只之间互相碰撞溅起水花的场面,也时有发生。


雷诺斯港里闹出的骚动,简直就像揣破了蜂巢一样。刚听到既像是呐喊声又像哀号声的嚎叫,接着就听到什么东西掉下水的声音。
平常总是宁静如镜的水面,如今却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浪。,


在这种情况下,无视所有的怒号和骂声,争先恐后的港而去的货船,大概全都是运载着皮草的船吧。明明平时只有一个人负责划船,但是现在任何一艘船都雇用了更多的人.以翘特急的速度驶出。

在所有的贸易之中,能够获得最大利润的无论何时都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所以这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现象了。
不过。罗伦斯却冷眼地注视着他们的这种奋斗场面。

“快点,别看着发呆,快点去找船呗!”

“这话说得有点多余,不过真的要乘船去?”

在这样的状况下,想要找到愿意悠哉游哉地找着旅行者航行的船。实在需要很大的运气。等待出港的货船已经像蚂蚁密麻麻地排成队列了。
“说乘马车去会花掉更多时间的人不就是汝”

“虽然话是这么说……”

尽管从这里看不清楚,不过从港口出河的那 一带时不时传来很厉害的响声。

大概是那些想阻止皮草流出的人们正要封锁港口吧。

“怎么了?”

“汝好像没乘船的打算。”

“不,没有……那样的事。”

听了这个就算是小孩子也知道是骗人的回答,赫萝挑起了一边眉头,瞪着他说道:

“既然如此,就快点去找船呗!”

因为早就预料到不可能找到能载着马匹一起下河的大船.所以罗伦斯就把全部马匹都出租给了处于开店休业状态的贩马商。而载货的部分则在贩马商的介绍下出租给港口,用作货物搬运。
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好,现在也不可能驾着马车出去旅行。
如果在港镇肯卢贝的话,因为过冬而无所事事的商人大有人在,所以也不能说这样完全不能帮补生意吧。

也没办法了,罗伦斯在心中如此叹息道。

好啦好啦,那么我先去找船,你就用这些钱……在那附近的露天摊档买些食料回来吧。大概只要准备三天的份量就够了。酒的话,尽量买些比较烈的。”
罗伦斯从钱包里拿出两枚闪闪发光的银币,交给了赫萝。

“小麦面包呢?”

大体上把握了货物行情的赫萝,很清楚这些钱是买不到小麦面包的。

“面包需要用巧妙的方法把面包种膨胀起来才行,既然如此.买面包的钱也应该一样吧。”

“............"
关于小卖面包,经过旅馆里的一番对话后,赫萝已经放弃了。

尽管赫萝露出一脸不甘心的表情点着头,也没有在心底里感到不甘心。
所以,她马上抬起头这么说道:

“但是,为什么要烈酒?”
要问喜欢哪一类的话,罗伦斯还是会选择容易喝下去的酒——看来赫萝也把握到这一点了。虽然不是裁缝店或者鞋店。在去到店子的时候还记得自己的喜好,的确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只是.罗伦斯当然不会表露在脸上,而是简短地回答道:

“你很快就会知道理由的。”

赫萝听了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也不知道她误会了什么,
一脸高兴地拍了拍罗伦斯的手臂。

“咱就让店家打个好折扣,买些好酒会来呗。”

“不需要太多啊。”

“唔.那么就在这附近会合吧。”
“啊啊······呜!”

罗伦斯点了点头,却不小心弄痛了被埃布揍得肿起来的脸颊。
脸已经肿成青紫色,本来还在犹豫该不该去药店调配软膏来
敷一下,不过他忽然察觉到赫萝的表情,于是又改变了主意。


因为她毕竟还是露出了担心自己的表情,也许就这样子会更
好吧。

“……汝在想什么事,咱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小时候有人教我说,老实是一种美德。”

“汝真的那么想?”

赫萝以完全没有包含真心的笑容侧起了脑袋。


“不师傅好像教过我老实就是愚钝的表现。”
赫萝哼了哼鼻子,仿佛拿他开玩笑似的说道:
“就是因为汝太愚钝了,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拿汝来开玩笑。”

然后,她仿佛跳舞似的轻轻转过身,向着人潮迈出了步伐。
罗伦斯耸耸肩膀叹了口气,然后搔了几下脑袋。

嘴角之所以露出了笑容,自然是因为觉得这种对话非常有趣
了。

可是——罗伦斯心想。

“难道就没有办法夺回主导权吗?”

如果是被没收的证书他还有自信拿回来——这种想法也许是一种死不肯认输的表现吧。

我喜欢你啊。

明明只是刚才发生的事,现在却感觉这好像是在很久很久以 前对赫萝说的一句话。每当回想起这一点,罗伦斯就会陷入某种难
以言喻的心情之中。

那是令人难以呼吸、甚至绷紧脸颊的奇怪心情。

虽说如此,也并不觉得这种心情不好。


反而有一种原本模模糊糊的东西变得清晰明了的安心感。

只是有一点——不,只是非常害羞而已。

之所以有点后悔,恐怕是因为“在较量中落败”这种心情使然吧。

“那是什么较量啊。”

罗伦斯半带自嘲地笑了笑,转眼看向赫萝消失的方向。

他耸耸肩膀叹了口气,然后向着栈桥那边走去。

也许应该说是幸运吧,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船很快就找到了

虽然港口挤满了争先恐后出船的人,不过只要细心找一下的话,像往常一样运载着货物的商船也有很多。罗伦斯跟其中一艘船打了个招呼,对方马上就答应了下来。因为所有船都显得很忙碌,罗伦斯本来还以为会被船夫趁机敲诈一笔,不过对方开出的费用却非常合理。

才刚把自己带着女人的事说出口,大把年纪的船夫马上露出了笑容——对此,罗伦斯就只有装作没发现了。

这样一来,罗伦斯就明白了埃布要藏起脸面隐瞒自己女人的身份来经商的理由。

“可是,到底去肯卢贝有什么事呢?这个季节的话,就算现在去也不会有什么好船出航啊。”

船夫的名字有点难念,叫做伊文·拉古萨。据说是来自沿西侧海岸线北上的地方,可以说在双重含义上都是出身于寒村的人。
说起北方的人,就会给人一种强韧体格和黝黑脸庞、以及沉默寡言和凌厉目光的印象。不过拉古萨却有着胖圆的身体和洪亮的声音,以及仿佛喝了酒一样的火红脸色。

“跟其他人一样,是跟皮草有关的生意。”

“噢?”

拉古萨自上而下仔细打量了罗伦斯一遍.扭动着那几乎完全陷进了肩膀里的脖子。

“看起来不像有带行李吧。”

“因为被本来跟我搭档的人抢先了一步啦。”

看到罗伦斯指了指自己红肿的脸,拉古萨马上大笑起来。他的那张脸。看起来就好像河豚一样。

有时也会遇到这种事啦——他一边说一边拍着罗伦斯的肩膀,然后又问:“那么,你的同伴呢?”

“现在.刚去买食料——”

当罗伦斯想要转头望向露天摊档林立的城镇那边的瞬间,就感觉到身旁出现了某个气息,于是就转眼看了过去。

来人正是仿佛已经站在那里几十年似的赫萝。

“是这家伙。”

“噢噢!这还真是不错的货物!”

一看见赫萝.拉古萨就大声地拍了拍手。因为声音太大,赫萝一下子吓得缩起了肩膀。

开船的人大部分都有着洪亮的声音。

对于赫萝那双据说能听到人家皱眉头的声音的耳朵来说,可能有点过于刺耳吧。

“那么.名字是?”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问赫萝、而是向罗伦斯询问,大概是因为把他们俩看成是夫妻了。

看来.他至少跟突然向赫萝搭起讪来的汇兑商有点不同。

赫萝的肩上挂着一个里面应该塞满了面包或者其他东西的袋子.手里还捧着一个小酒瓶。看起来就像被拜托去买东西的见习修女一样的赫萝,正抬头看着罗伦斯。

在别人面前总是会给罗伦斯面子,大概这也是被赫萝取笑自己也无法动怒的原因之一吧——罗伦斯想道。

“她叫赫萝。”

噢噢,真是个好名字!请多多指教,我是被称为罗姆河主人的拉古萨。”

看样子就算有一个跟赫萝同龄的女儿也不奇怪的拉古萨,一边说一边挺起胸膛,伸出了满是茧子的厚实大手。

“不过,这样的话,这次出航也算是得到安全保障了。”


“为什么呢?”

拉古萨面露笑容,一边发出“嘎哈哈”的笑声一边拍着赫萝的纤细肩膀说道:

“立于船首祈求航行安全的当然必须是美女啦!”

的确,长距离贸易商船的船头,大部分都放置着女性的人像。
虽然其中有的是异教的女神,有的是列席于教会历史中的著名女性,不过感觉护航的总是女性,船的名称也多数是女性的名字。

不过.尽管这个赫萝在陆地上可以说是最好的安全祈愿对象,因为原本是狼的关系,在水里却并不怎么可靠。

而且.因为想像到赫萝用小狗式姿势游泳的样子,罗伦斯差点就笑出来了。

“那么.你们准备好没有?虽然我并不打算像其他人一样靠皮草来大赚一笔,不过因为有些比较急的货物啦。”

“啊.嗯。可以了。食料已经买到了吧?”

罗伦斯向赫萝问道。赫萝轻轻地点了点头。
明明是头狼,装起乖巧来还挺像模像样的。
“那么你们就随便找个空的地方坐下吧,费用之后再付也不
迟。”

这种后付款的习惯,也是在周围被水包围、难以赖账的船上才会有的。

“唔.这样我们就同坐一条船啦。”

接着就这样子大声笑起来,这也是所有船夫共同的特征。

拉古萨的船,在积载货物沿河行驶的货船中,也许是属于比较小型的。

没有船帆,底部平平,可是船身却很狭窄。如果船身再狭窄一点的话,技术不过关的船夫恐怕就会翻船了。

在船的正中央,看样子几乎能装下赫萝的大麻袋一直堆起到腰间的高度。从袋口漏出来的东西就可以知道,麻袋里面装的都是小麦和豆子。

然后,在那些堆成小山的麻袋旁边——也就是船尾附近,还堆积着好几个木箱。

毕竟总不能打开来看里面装的东西,所以也无法正确知道装的是什么。不过那些木箱都盖上了同一规格的某种纹章或者印记,大概放的是相当高价的东西吧。他所说的急着运走的货物,毫无疑问就是这个。身为商人,总是不由自主地会对里面装的东西感到在意。

如果是被运载到河的上流的东两,那就可能是从银山或者铜山发掘出来的金属原材料,或者是在矿山附近铸造出来的小额货币。如果是锡或者铁的话,也不会那么小心翼翼地装进木箱里:如果是宝石的话,没有带上任何护卫也太不正常了。

相对于货船的整体体积,货物却显得比较少,这大概是因为河水正在不断减少的缘故吧。

到了这个季节,降水量就会逐渐减少,在作为河水源流的山上还因为下雪而结起冰。由于河流水量减少的关系,如果堆积太多货物就很容易会发生触礁事故。就好像雨天的马车车轮会在湿漉漉的路上打滑一样,触礁将会成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旦触礁的话,搞不好可能要把货物扔进河里,更重要的是会成为其他船只往来的障碍,关乎于船夫的名誉。

长年以来在同一条河上行船的人们之中,据说还有人不管河流处于什么状况也能闭着眼睛来掌舵。

那么,拉古萨又如何呢?

罗伦斯一边思考着这些事,一边在船头的空敞位置坐下,把背着的毛毯解了开来。

因为港口的水面就好象喝醉了酒似的起伏不断,船当然也会不停地摇来晃去。对这种久违的感觉产生了一丝怀念,罗伦斯不禁露出苦笑。以前第一次乘船的时候,自己曾经担心船会整艘被打翻而拼命抓着船边。

而且,后来还听说这并不是因为罗伦斯的胆量特别小的关系。
赫萝露出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的表情,慢慢地在罗伦斯身旁坐下。看到她的样子,罗伦斯不禁笑了出来。然后,赫萝放下手里捧着的酒瓶,又从肩上放下了传出香味的袋子.这才察觉到罗伦斯的视线,于是反过来盯着他看。

“汝笑什么?”

她的声音如此低沉,肯定不是出于演技。
“我只是觉得你像我一样提心吊胆罢了。”
“唔……虽然不是说不习惯乘船……不过,还是很害怕摇晃。”

她这样率直地承认自己的恐惧,的确是有点令人出乎意料。
看见罗伦斯吃惊的样子,赫萝稍微有点生气似的撅起了嘴唇。
“咱暴露出自己的软弱一面,就是因为信任汝的关系嘛。”

“你嘴唇下的尖牙在发光啊。”

听了罗伦斯的指摘,赫萝就捂着嘴巴坏心眼地笑了起来。虽然
她所说的害怕应该是真心话,不过把这句话说出口应该是故意的。
也不知道该说她是率直还是不率直才好。

刚想到这里,赫萝就忽然坐起了身子。

“不行.明明不应该跟汝变得这么要好的。”

她说完.就很悲伤似的背过了脸。不管是什么开心的事情,只
要不断重复的话,感动就会逐渐淡化。赫萝曾经说过,自己正是对
这一点感到恐惧。罗伦斯就好像一不留神碰到了热东西似的大吃
了一惊。

但是,他又反过来考虑到,现在的赫萝不可能以认真的态度说
出这样的话。

就算没有说出口进行过确认,两人都很明白彼此之间真正必
须避免的话题是什么。虽然不知道陷阱在哪里的话就会害怕得不
敢走动,不过只要知道悬崖在哪里的话,在附近散步简直是轻而易
举的事。

既然敢于把这件事说出口,那么赫萝的目的就肯定不是告诫
自己、或是唤起罗伦斯的注意。

甚至应该恰好相反。

旅行必须以笑容作为终点。因为已经约定了这件事,所以根本
就没有任何值得害怕的事。

所以罗伦斯非常冷静地这么回答道:
“就好像在戏剧里出现的台词呢。”
而且还是围绕禁忌之恋为主题的戏剧——这句话他毕竟也说

不出口.只有在心底自言自语了。

相对的,赫萝看到罗伦斯一点也不慌张的样子。似乎感到有点
没趣,马上就转向罗伦斯说道:

“……至少也该回应一下咱嘛?”

“如果你没有露出那坏坏的表情的话。”

以一脸寂寞的神色往上看着罗伦斯的赫萝,忽然嘻嘻哈哈地笑起来,然后咂了一下嘴。

还真是一只经常改变表情的狼——罗伦斯半带无奈的笑了一笑。

没过多久,拉古萨就蹬着响亮的脚步声从栈桥跑过来,以刚才的粗嗓音叫嚷道:

“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出港了!”

他以熟练的动作解开拴在栈桥上的绳子扔到船上,就好像跳进河里游泳的小孩子一样飞扑到船上,这还真是够呛的。就算再怎么以客气的口吻来形容也说不上体形纤巧的拉古萨,一旦做出这种举动的话,船发生摇晃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船顿时猛烈晃动起来,倾斜到几乎要沉下水里的地步。

这…次就连罗伦斯也真的冒出了冷汗。至于赫萝,则露出前所未有的紧张表情绷直了身体。

她的手紧紧抓住了罗伦斯的衣服,这也应该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天下第一的驾船本领,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吧!”

随着威势十足的叫喊声响起,拉古萨把长长的杆子插到河底.原本已经通红的脸更进一步充血,注入了力量。

跟吆喝声相反,船有好一段时间也没有任何反应。但是没过多久,船尾就开始慢慢离开栈桥,拉古萨轻轻提起竿子,然后稍微改变了方向,再次把杆子插进河底。

用马车来运的话,这些货物就必须有四匹马才能拉动。但是现在承载了这么多货物的船,却依靠着一个人的力量动了起来。

虽然人们常说船夫最喜欢豪言壮语,不过这样一想的话,那也是不难理解的。

因为这艘船就是凭拉古萨一人的力量来推动的。

船终于离开了栈桥,拉古萨摆动竿子,让船沿着河流进入了航路。

虽然另外还有许多船只在航路上来来往往,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彼此之间并没有发生任何碰撞,在翻涌着波浪的水面上轻而易举地滑过。

擦身而过的船夫似乎大多数都是彼此认识的,时而传来轻松的打招呼声音,偶尔也会出现互相怒骂的叫喊声,同时举起竿子向各自的方向驶去。

速度逐渐加快,细长的船身逐渐变得稳定下来,终于来到了港口的出口。

在河流和港口相交接的位置上建起的嘹望塔上,想要阻止皮草流出城外的一伙人,突破了士兵的阻拦网并登上最高点,正向着驱船而去的人们骂出诅咒的话语。

枯荣盛衰.已经是从很久以前就不断重复的事情了。

一群身披战甲头戴铁盔的入来到了塔的入口附近。他们一定是临时被雇佣来的骑士和佣兵吧。

等到罗伦斯他们所乘坐的船绕着塔转过一圈、出到河口的时候,在塔顶上不断骂着诅咒话语的人们转眼间就被抓住了。罗伦斯虽然没有同情他们的意思,不过也希望最好不要闹出人命。

只是.看着这样的场面,发生在这城镇上的事情又再次浮现在罗伦斯的脑海里,随后又消失了。

正如他们正处于人生的关键时刻一样,罗伦斯直到刚才为止也处于极其关键的局面。

他在赫萝说出要结束这种旅行的时候大吃了一惊,更对其中的理由大吃了一惊。

虽然现在就好像满足了罗伦斯的任性愿望一样,不过赫萝也一定期望着这样的结果吧。

想起这样的事,罗伦斯就觉得应该对不熟悉乘船生活而变得脆弱的赫萝更温柔一点。

可是.那种亲切的关怀总是会变成毫无意义的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赫萝就好像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了。虽然还是紧紧抓住罗伦斯的衣服,但是她却正以兴致勃勃的眼神注视着船的前方。

她的郡张侧脸,简直就像一个少年。


这时候,赫萝察觉到罗伦斯的视线,于是侧着脑袋抬头看向他。


仿佛对自己在别人眼中看来是什么样子有着百分之百的把握似的,那是赫萝预计到一切的举动。

罗伦斯感到有点丧气,把脸转向赫萝的另一侧,注视着逐渐远去的雷诺斯城。

耳边可以听到“呵呵呵”的笑声。

赫萝放开了紧抓住罗伦斯的手,仿佛很有趣地说道:
“汝的温柔还真是可怕呐。”

赫萝耸着脖子,似乎笑得很开心。从她嘴边吐出的白气,慢慢地飘向后方。看到她这种小恶魔般的表情,产生一股想要拔掉她尾巴上的毛的冲动,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可是,在河上冷到这个地步的话,赫萝也不能失去尾巴。

罗伦斯缓缓作出了回答。

“我可是觉得你的笑容很可怕啊。”

“大笨驴!”

赫萝那开心不已的笑容,在风帽之下闪耀出灿烂的光辉。

顺着雷诺斯城的边缘自东向西蜿蜒伸展的罗姆河.也跟其它河流一样,是一条在草原之间缓慢流淌的普通河流。

据说在春季和初夏那些雨量充足的时期,木材沿河往下流动的情景,就好像一条巨大蟒蛇在蠕动一般壮观无比。不过.现在却最多只能看到前后整齐有序的船列而已。

还有就是在河边喝水的羊群、沿着河岸行走的旅行者们.以及在头顶上缓缓流动的白云。

尽管好奇心旺盛、但同样也厌倦得很快的赫萝。以一脸烦闷的表情把下颚靠在船边上,时而把手伸进水里,时而又叹一口气。她的心情罗伦斯也不是不能理解。

“真闲呐。”

听她这么嘀咕了一句,同样裹着毛毯打着瞌睡的罗伦斯就醒了过来,一边打呵欠一边伸着懒腰。

“唔……不用握着缰绳还真是轻松啊。”
既不用去注意路面上挖空的无数洞穴,也不用担心鹰和鸢盯上自己的货物。

更重要的是,就算觉得困倦也没必要自己一个擦着眼睛保持清醒.听到身边传来鼾声也绝对不会感到烦躁。

虽然很想以后一直这样子乘船旅行下去,不过从坐马车的时候开始就闲得发慌的赫萝,却似乎非常不满。她抬起放在平静如镜的水面里的手,哗啦哗啦地把水花浇到罗伦斯身上。

冬天的水非常冷。

看见罗伦斯皱起了眉头,赫萝就改变了身体的朝向,让脊背靠在船边上,同时把搭在罗伦斯脚上的尾巴拉回到自己的手边。

因为处于货物另一侧的拉古萨正在睡觉,所以也没必要特别在意。

“你干脆就数羊吧?一定很快就会睡着的。”

“刚才咱一直都在数,可是数到七十二只就觉得厌烦了。”

赫萝随便用手梳理了一下尾巴的毛,把脱落的毛和沾上的垃圾清理出去。

虽然总是会看到类似跳蚤的东西从里面蹦出来,不过就算介意这种事也是没意义的。

夏天被跳蚤和虱子的声音吵得睡不着觉之类的说法,恐怕是真有其事吧。

“而且.数着羊的话肚子就会饿起来。”
“那还真是不行啊,还是别数的好。”
赫萝把抓到的跳蚤扔向罗伦斯。

反正盖的也是同一张被子,这完全是毫无意义的事。
“但是……”

这时候,赫萝抱起尾巴,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毛里。她一边用嘴巴整理着尾巴上的毛,一边说道:

“沿着河流下去把那狐狸好好整治一顿之后,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虽然她一边说一边以灵巧的动作整理着尾巴的毛,可是等她说完的时候,嘴巴附近已经沾满了毛。看来春天还是要做好掉毛的常悟才行。

罗伦斯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帮她把好几次想用手拨开却总是弄不掉的那根毛拔了出来。

“来,你别动……是那以后……吗。”
“嗯,就是……那以后。”

赫萝眯着眼睛让罗伦斯帮自己挑毛,同时以有点撒娇的口吻说道。虽然她可能是故意这么说的,不过这与其说是戏弄罗伦斯,倒不如说她想把视线从危险的走钢丝行为中转移到别处更接近。
在雷诺斯城里,关于赫萝和罗伦斯能做的事、以及什么才是最妥善的解决方案,都已经得出了结论。

在这个结论之中,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那以后”的东西。

“食物和娱乐应该会很丰富,只要等到春天山那边的雪融化就行了。或者如果急的话就准备马匹回去雷诺斯,然后北上吧。”

“在罗埃弗的深山.是呗?”

据说是赫萝来的那个方向。

快的话不用一个月。如果真的要抓紧时间的话.恐怕不用几天就能结束旅程吧。

赫萝摆出明显的少女姿态,挑着自己尾巴的毛。


罗伦斯也有了这方面的经验。

她这种举动,是在央求自己说谎。

“但是,不管是山还是人都已经面目全非了吧。就算沿着罗埃弗河北上,也可能会在途中迷路。”

“……唔?”

还真是个费心思的贤狼大人——罗伦斯一边想一边帮她把依然沾在嘴边的焦茶色的毛拨开.继续说道:

“去到纽希拉的话,你也知道吧?从雷诺斯到纽希拉的话,大概要花十天。如果不等到春天的话,因为很危险,必须选择尽量靠近村落和城镇的路线,得花上二十天。”

一边说一边数着手指,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是长还是短。
停留时间尽可能短,路上尽可能快走。

因为一直都以这个原则进行着旅行经商的缘故.这样已经算是十分悠闲缓慢的走法了,罗伦斯总觉得心里有某种类似罪恶感的感觉。因为在行商中.贩卖商品时的价格有五成县关税、有三成是旅馆费用,剩下两成才是净赚的。所以,这种增加旅费的悠闲旅行,当然只会令他产生罪恶感了。

但是,如果只是这点日子的话,在旅途结束之后,自己肯定会觉得太短而后悔吧。

他数着手指.注视着停下来的手指想道:

难道就不能想个办法把这根手指也数上吗?
“在纽希拉悠闲地泡温泉,得花十天。”

赫萝把手伸过来,按下了罗伦斯的那根手指。

两人那两手相叠的样子,看起来也有点像是互相取暖的夫妇。
的确,罗伦斯的脸绽放出笑容,内心也感到一阵温暖。

赫萝抬起脸,向罗伦斯露出了微笑。
实在是可怕的笑容。

在纽希拉停留十天。那的确是足以令人绽放笑容和内心感到温暖的事情。

在温泉地区停留十天,也不知道要花费多少钱。仿佛瞧不起住客般的高昂住宿费,加上又难吃又贵的用餐。价钱贵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清水,还有又淡又臭的酒。不仅要花费泡澡税.而且如果泡效果显著的温泉的话,一天还必须接受两次医师的检诊。所谓像泼水一样花钱,指的恐怕就是这个了。

即使如此,在这时候听到这种话,罗伦斯也无法否定。
贤狼实在是狡猾之至。

如果以最含蓄的方式来形容的话,那就是令人绽放笑容和内心感到温暖的话语!

“看汝那张脸,一定是在数钱呗?”

赫萝把重叠起来的手拉过来,一边用脸磨蹭着一边坏心眼地说道。

尾巴仿佛在挑拨似的不停晃动。

罗伦斯心想,干脆把那尾巴抓起来磨蹭一下脸给她看好了。

“咱去的时候也已经有人在,而且还时不时会有人出入嘛.多多少少也是懂一点路的。不过,咱是约伊兹的贤狼赫萝。如果是没有人的地方的话,在平常的餐费上再稍微加点钱就足够了呗?”
虽然的确是这样,但是所谓的温泉,都是那些寄希望于温泉的
奇迹、想要尽量多活一分一秒的、不管再怎么杀也死不掉的家伙们聚集的地方。

因为基本上到访的人都是为了巡礼,人们都认为越辛苦就越有效果,在一些偏僻到令人不可理喻的地方找到温泉,也可以算是某种名誉的象征。

虽然赫萝能不能在那种地方发现目前还没有被任何人找到的温泉还是个疑问,不过也有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

那就是她所说的“在平常的餐费上再稍微加点钱”中的稍微”,肯定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稍微”。

“每次你说在餐费上稍微加点钱,我就会离梦想越来越远了。”


要是不事先叮嘱一下的话,也不知道会被她磨着买些什么。

虽然赫萝立刻露出了“竟然敢这样说”的表情,但是罗伦斯依然不作让步。

即使面对面地向赫萝说出喜欢你、完全处于劣势也是如此。

“虽然咱有许多话可以用来捉弄汝,不过在那之前——”

赫萝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啪沙地甩动着尾巴如此说道:

“汝不是放弃了开店的梦想才来迎接咱的吗?”

仿佛在考验对方似的眼神。

琥珀色的眼瞳,在薄嘴唇的缝隙间吐出的白气后面闪着光芒。

“只是暂时搁置一边而已,并不是已经放弃了。”

仿佛在说“汝以为那种借口也能说得通?”似的,赫萝大大叹了一口气。

而且,那句话中还包含着虚假的成分。

能够轻易看穿别人谎言的赫萝应该早就理解了这一点吧。在被她指出来之前,罗伦斯主动坦白道:

“但是,嗯,也多少有点真的想放弃。”

“用暖昧的说法来留下后路,是不是商人特有的性格?”

听她一脸无奈地说出这句话,罗伦斯就只好换上了一句“我真的已经放弃了”。

“既然这样,多花点钱也无所谓吧——这句话,咱就等汝说出放弃的理由之后再问好了。”

是不是该回答“实在万分荣幸”呢?罗伦斯烦恼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膀这么回答道:

“因为如果开店的话,做生意的乐趣恐怕就会减半了啊。”
“……唔?”

“一旦觉得能够开店的话,我就会有种漠然的感觉。就是说,一旦得到店子的话,冒险就在那时候结束了。”

嗅到赚钱的味道,自己就会自然而然地被吸引过去。

但是.现在已经不会把赚钱放在最优先的位置。对赚钱的欲望.也不像在暴风雨中径直前往某个地方一样那么毫不犹豫了。
他反而觉得,要是得到的话,就太可惜了。

正因为一直追赶着这个梦想,正因为一直朝着那个目标前进。
赫萝一改之前的那副开玩笑似的表情,然后“唔”地点了点头。
不管是什么开心的事,总有一天也会觉得没趣——对因为长寿而感到恐惧的赫萝来说,这大概也是共通的吧。

“不过,正因为是长年以来的梦想才会这么想,这一点也希望你能斟酌一下。如果得到店子的话,那当然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啦。”

缓缓地点着头的赫萝,却以稍微有点困惑的表情说道:
“那个……唔,还真是灾难呐。”

“啊啊……啊?灾难?”

听了这完全莫名其妙的发言,罗伦斯愣愣地回望着赫萝。然而她却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那当然了。不管理由为何,汝毕竟是怀着认真的决心放弃梦想来迎接咱的嘛。唔,这样一来,恐怕就连创造出‘遂二兔者不得其一’这句话的人也感到无奈哕?”

无话可说的罗伦斯虽然也实际感觉到自己张大了嘴巴的样子,可是他连合上嘴也顾不上,就在头脑中思考了起来。

就算反复斟酌多少次.赫萝的话所指出的事实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虽然放弃了一兔来追另一兔,结果最后还是没有得到。

罗伦斯的脑海中顿时出现了一种仿佛弄丢了钱包一样的厌恶感。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想听到这种话。

罗伦斯一边想一边背过脸去,然后再次看向赫萝。她的表情就好像在怜悯病人一样。

“汝啊,不要紧吧?振作点。汝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得到,是呗?”
那到底是愤怒还是悲伤?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感情呢?

就在罗伦斯感觉到赫萝好像在说完全不同的异国语言的瞬间,她的嘴唇两端弯了起来,隐约能窥见那恶作剧般的舌头。

“呵呵。因为,汝还没有对咱动手嘛。如果不伸手也能得到的话.汝难道是会用什么魔术的能人异士?”

恐怕没有比这时候更想把赫萝扔进水里了。

其中的主要理由,是因为被她看到了自己最不想被人看见的表情。

“嘿嘿嘿。不过,所谓的地盘也并不是实际上用绳子圈起来的地方。要怎样看待这件事.就全看汝自己了。”

赫萝把身体凑了过来.就好像狼偎依着狼一样,抬着脸对罗伦斯说道。

她那白色的温暖气息触碰到了罗伦斯的脖子。
要是一看她那边就算输了。

然后,在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恐怕就已经输了。

“不过,汝不是真的放弃了梦想,这也是咱所希望的。而且,如果因为得到了店子就满足的话,接下来找个徒弟就行了吧?毕竟这是非常深奥的事情,恐怕也不会有安心度日的时候呗?”

赫萝说完,就呵呵呵地笑着移开了脸。

被啃光了身上的肉只剩下骨头的鱼,恐怕就是现在这种心情吧。

事到如今就算再怎么挣扎,也不可能让事态扭转过来。

至少也不能继续暴露出这种丑态吧——罗伦斯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呼出了气息。

赫萝仿佛在享受余韵似的露出了平静的笑容。

“可是,你难道还收过徒弟不成?”

虽然声音还有点僵硬,不过赫萝还是放过了他。

“嗯?唔。因为咱是约伊兹的贤狼赫萝啊。向咱请教的人也有很多。”

“噢~”

罗伦斯几乎忘记了刚才的对话,率直地表达了自己的佩服之情。

这时候,赫萝却仿佛感到很意外似的害臊了起来。

或许她是为了抵消捉弄对方过了头的部分,而故意把话说得夸张一点吧。

“虽然能不能把那称为徒弟也很难说……不过至少他们是这么自称的
舞了,总之咱在那帮家伙里面是处于最高位置的。,如果汝,想要成为接受咱教导的新人,嗯,那大概要等一百人才轮得到呗。,”

虽然赫萝转而以得意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可是罗伦斯却无法像平常一样笑出来。

如果仔细一想的话,赫萝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只是.对于本来应该存在于她身上的威严却会产生某种不自然的感觉。这大概是源自于跟赫萝在一起的记忆使然吧。

会哭、会笑、会生气、会撒娇的赫萝,就算现在有人说她是云端之上的存在,也还是没什么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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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伦斯把手臂搭在赫萝肩膀上并将她搂近自己,她就在罗伦斯的臂弯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叹气声听起来就像是心满意足的表现,恐怕这并不是错觉吧。

“咱现在……”

这时候.她又挪动着上半身转了过来,两人就形成了一高一低的脸互相正对的状况。

“这样子从下面看着汝.就会觉得很开心。”

就在自己身边的一位可爱少女,正抬起视线看着自己。
即使习惯了跟赫萝的对话,这种状况还是很难适应过来。
“因为从那个位置看到我的脸,一定是傻乎乎的样子吧。”
所以当罗伦斯皱着脸这么回答的时候,狼少女就露出心满意足的样子,紧紧抓住了他。

每当赫萝的尾巴沙沙地摆动起来,跳蚤就好像在说“谁能继续待在这种尾巴上”似的纷纷蹦跳出来。那也是当然的吧——罗伦斯刚在心中这么一想.胸口就突然感觉到一阵暖意。原来赫萝正把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前笑了起来。

罗伦斯也笑了。的确,要是被看到这副模样的话,不管是如何忠实的徒弟,也不会称呼她为师傅吧。实在是愚蠢至极的对话。
但是,这毕竟是赫萝所期望的,所以也没办法。

作为最低限度的借口,罗伦斯在心中如此自言自语道。

忽然,在货物另一侧出现了有人活动的气息。大概是枕着手臂睡觉吧,脸上印出了奇怪痕迹的拉古萨大大伸了个懒腰。

他跟罗伦斯对上视线后,又把目光转向靠在罗伦斯身上睡觉的赫萝,然后哈哈一笑打了个呵欠。

接着,罗伦斯向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一条连接河两岸的栈桥。这是乘马车在原野和山路行走的旅途中也无法避免的关税征收所。

明明离那里还有好远的距离,可是他就算在打瞌睡也可以凭经验感觉到。据说航海者并不是通过记号、而是通过海的气味来确认自己身在何处的.难道拉古萨也是那样吗?正当罗伦斯想着这些
当罗伦斯想着这些事的时候.赫萝就换上了柔和的笑容握住罗伦斯的手。

“当然.汝这个人非但没有求我教导,反而是个拼命想要抓住咱的缰绳的罕见大笨驴啊。虽然在成功率上没什么希望,不过汝肯定是想站在跟咱相同的高度上呗。咱一直都是独自呆在山上,我已经对从下面看着咱的目光感到厌倦了。”

作为神被崇拜,就意味着孤独。

在跟赫萝相遇的当初,赫萝曾经说过是为了寻找朋友才出来旅行的。

赫萝虽然面露笑容,但却笑得有点寂寞。

“看,汝不是来迎接咱了吗?”

虽然话语本身充满了捉弄的味道,不过面对这种寂寞的笑容,罗伦斯当然不会认为她在捉弄自己。

看见罗伦斯反而露出了苦笑,赫萝就摆出一幅满脸不高兴的样子.


罗伦斯把手臂搭在赫萝肩膀上并将她搂近自己,她就在罗伦斯的臂弯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叹气声听起来就像是心满意足的表现,恐怕这并不是错觉吧。

“咱现在……”

这时候.她又挪动着上半身转了过来,两人就形成了一高一低的脸互相正对的状况。

“这样子从下面看着汝.就会觉得很开心。”

就在自己身边的一位可爱少女,正抬起视线看着自己。
即使习惯了跟赫萝的对话,这种状况还是很难适应过来。
“因为从那个位置看到我的脸,一定是傻乎乎的样子吧。”
所以当罗伦斯皱着脸这么回答的时候,狼少女就露出心满意足的样子,紧紧抓住了他。

每当赫萝的尾巴沙沙地摆动起来,跳蚤就好像在说“谁能继续待在这种尾巴上”似的纷纷蹦跳出来。那也是当然的吧——罗伦斯刚在心中这么一想.胸口就突然感觉到一阵暖意。原来赫萝正把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前笑了起来。

罗伦斯也笑了。的确,要是被看到这副模样的话,不管是如何忠实的徒弟,也不会称呼她为师傅吧。实在是愚蠢至极的对话。
但是,这毕竟是赫萝所期望的,所以也没办法。

作为最低限度的借口,罗伦斯在心中如此自言自语道。

忽然,在货物另一侧出现了有人活动的气息。大概是枕着手臂睡觉吧,脸上印出了奇怪痕迹的拉古萨大大伸了个懒腰。

他跟罗伦斯对上视线后,又把目光转向靠在罗伦斯身上睡觉的赫萝,然后哈哈一笑打了个呵欠。

接着,罗伦斯向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一条连接河两岸的栈桥。这是乘马车在原野和山路行走的旅途中也无法避免的关税征收所。

明明离那里还有好远的距离,可是他就算在打瞌睡也可以凭经验感觉到。据说航海者并不是通过记号、而是通过海的气味来确认自己身在何处的.难道拉古萨也是那样吗?正当罗伦斯想着这些
事的时候.把杆子戳进河底的拉古萨大喊了一声,睡得正香的赫萝也大吃一惊醒了过来。

“这是最近刚换代的迪杰恩公爵的关口。人头税就包在船费里面吧!听说他最近沉迷于猎鹿,关税真的很高啊!”

因为不明白沉迷猎鹿和关税高有什么关系,罗伦斯就反问了一句。拉古萨马上笑着回答道:

“公爵明明没有参加过任何战争,却自称箭法天下第一。也就是说,他认为每射一箭都一定能猎到一头鹿啦。”

虽然对随他出行狩猎的家臣们的辛劳感到同情,不过对在事前狩猎公爵猎物的附近猎人们来说,这恐怕是一件美差吧。

罗伦斯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连城里的小丑看了也会觉得很滑稽的领主形象——不知天高地厚的、浑身胖圆的,不由得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那样的话,公馆里的人也真够辛苦的呢。”

“不仅这样,他最近还热衷于赢取意中公主芳心啊。不过关于这方面,听说他最近似乎也开始逐渐理解到自己的水平如何了。”
虽然有这样那样的不是也依然会讨人喜欢的领主,很多时候就是那些行为经常令人发笑。

尽管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慢领主会被讨厌,但是如果加入.滑稽故事的话.就会让人产生可爱的感觉。毕竟就算是愿意听取民众意见、生性严格认真的人。最后也有可能在领主这桩买卖上干得不尽人意,这的确是很难办的一件事。

拉古萨虽然在话语中充满了轻蔑的味道,不过从他准备付关税的态度来看。似乎也并非很不情愿的样子。

就算是那愚蠢的什么迪杰恩公爵,如果在领地卷入战争的时候能果断地挺身而战的话.说不定也会成为一个比其他领主更能带领民众的人。比起高高在上说这说那,还是让人们明白到“没有自己就不行”这一点更好吧。

罗伦斯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身边好像就有这样的例子,于是看向旁边的赫萝。

“汝好像有什么要说啊?”

“不.没什么。”


拉古萨缓缓放慢船的速度,向已经停泊着一艘船的栈桥接近。
不过,即使是连这条河里面的鱼的亲子关系也很清楚的拉古萨也可以看出,应该会知道栈桥上出现了奇怪的情况。

手握长枪的士兵,正在跟什么人发生争执。

虽然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过至少可以知道其中一方正在发出怒喝声。

驶在拉古萨前面的船夫,也站起身来伸长脖子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争执还真是少见。”

拉古萨用手抵在眼睛上方远远望去,以悠哉游哉的口吻说道。
“该不会是说税金过高了吧?”

“不.因为税金太高而动怒的应该是从海那边来的家伙们才对。因为他们付了钱用马来把船拉到上流,到这里还要给货物付税金嘛。”

罗伦斯向一边掩藏着利牙一边打着呵欠的赫萝瞥了一眼,然后马上就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但是,这一点无论是来自海上的船还是来自上流的船都是一样的吧?”

罗伦斯轻轻敲了敲用他衣服擦掉眼水的赫萝脑袋,如此说道。拉古萨抽起竿子,马上大笑起来。

“对我们这些在河里生活的人来说,河就是我们的居屋嘛。住在房子里要交房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对海上那帮人来说,这只不过是一条路而已。如果每次走这条路都要付钱的话,那当然是会生气了。”

原来如此——罗伦斯点了点头,不禁对世上还有这许多种想法感到佩服。

然后,就在这个过程中,事情的概况已经开始逐渐明了。
看来在栈桥上发生争执的是一名持枪的士兵和一位少年。
发出怒喝声的就是那位少年。

只见他喘着粗气,从嘴里吐出来的气息就像白烟一样。
“可是.这里不是有着公爵家的印记吗!”

那个声音,也不知道过了声带变化的年纪没有。

发出这个声音的少年,的确还很年轻。

年纪大概是十二三岁。有着灰色的蓬松头发,脸上沾满了不知是泥还是污垢,总之就是很肮脏。体格也相当纤瘦,要是跟赫萝相撞的话也不知道倒下的会是谁。至于披在身上的衣服,看起来仿佛只要打个喷嚏就会被吹散似的残破不堪。

脚踝也很纤细,穿着一眼就知道底部已经快磨平的草鞋,给人冷飕飕的感觉。如果他是个长着胡子的老年人的话,看起来可能会像个备受信仰者敬仰的隐士吧。

那样的少年,在右手上拿着一张古旧的纸,一边喘着粗气‘边盯着士兵看。

“怎么了啊?”

被中途打断了午睡的赫萝一脸不悦地问道。

“不知道,而且你也应该听到了他大喊出来的那句话了吧?”
“呼啊……啊唔。睡着的时候,就算是咱也会听不见啦。”
“也对,毕竟连自己的鼾声也听不见嘛。”

罗伦斯才刚这么说完,赫萝就毫不留情地一脚把他踹飞了。

罗伦斯的抗议之所以被打断,是因为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士兵也大声喊了起来。

“所以我都说那是假的啊!如果你不适可而止的话,我们也有办法对付你的!”

然后.他就举起了长枪。

少年紧抿着嘴巴,仿佛要哭出来似的皱起了脸。

拉古萨继续放慢船的速度,靠在原本已经停泊于栈桥边上的另一艘船的旁边。

那艘船的主人似乎跟拉古萨是认识的,两人寒暄了一句,然后就凑近对方说起了悄悄话。

“那到底是怎么啦?难道是莱诺恩大叔的徒弟?”

在他扬起下巴所示的方向,有一位已经停下船的船夫。那是一个比拉古萨他们还要年长、头发花白的船夫。

“如果是的话就不会一脸困惑地待在船上了吧。”

“也对啦,啊啊,难道是……”

没有理会悠闲对话的两人,栈桥上的少年也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过于激昂的关系.一边颤抖着双脚和肩膀一边注视着自己手上的那张纸。

虽然好像还有点不想放弃似的抬起了脸,可是看到抵在眼前的枪尖,也只好无奈地摇住了嘴唇。

他的双脚一步一步的往后退,最后终于在栈桥边缘上瘫坐了下来。

“打扰大家了。那么请继续缴税……”

听到其中一名士兵的声音,在旁边注视着事情发展的船夫们都纷纷开始了行动。

那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就好像觉得这是常有的光景似的。

独自·人被扔在那里的少年,手一L依然握着那张纸,罗伦斯看到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马上理解过来了。

少年看来是栽在一个骗子商人手里了。
“是被骗了吧。”

“唔?”


花白头发的船夫把船划了出去.另一艘船则进入了那个位置,而拉古萨的船则紧贴在旁边。

罗伦斯配合着船只晃动的节奏,在赫萝耳边开口说道:

“经常都会有的。伪造的免税特权证书,或是领主发出的支付督促状之类的。他恐怕是拿到了伪造的河税征收权证书了吧。”
“晤……”

大体上来说.这一类东西都会以远远不及其本身能带来的利益低价卖出,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有很多买家都会相信那是真
、的。

“好像有点可怜呐。”

河面上。一艘艘船都向着关口排成队列。

因为多余事而耗费了时间的关口士兵们正加快收税的速度,而少年的存在也被彻底忘记了。

正如赫萝所说,看他的样子的确是值得可怜,不过本来只要仔细想想的话就不会中招了,这也可以说是应有的报应吧。

“应该会是一次很好的教训吧。”

所以罗伦斯就作出了这样的回答。赫萝听了,马上把落在少年

身上的视线转回到罗伦斯身上,以稍带责备的眼神看着他。
“你难道要说我不近人情吗?”

“汝因为贪心而失败的时候,好像也为了求助而东奔西走呐?”
虽然罗伦斯听了有点不舒服,但是因为这样就给少年施舍钱
财的话,也是违背商人原则的行为。

“即使那样,我也是用自己的双腿来东奔西走的吧。”
“呜。”

“我认为自己还没有冷漠到把求助者的手一把甩开的程度。不
过,那些人如果连站起来也做不到的话,不管怎么样帮助他都成不
了商人的。那种人应该穿上僧服,到教会去才对。”

赫萝之所以还在思索着什么,一定是因为还是觉得少年很。
怜吧。

虽然说得不情不愿,不过赫萝毕竟是几百年来在没得到任何
感谢的情况下一直为同一条村子带来麦子丰收的宅心仁厚的存
在。

也许她的性格就是想要帮助那些有困难的人。

一个个去帮助那些人的话也是没完没了的,这毕竟是事实。
界上到处都是值得可怜的人,可是神的数量实在太少了。

罗伦斯重新盖好被子,轻声嘀咕道。

“所以,如果他能以自己的双脚站起来的话.或许……”

尽管心地善良,也并非不晓世事的赫萝,也应该会理解自己
的。

虽然那位少年也很可怜……正当罗伦斯看向少年的瞬间,他
没有怀疑自己的眼睛,反而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老师!”

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叫喊。

在场的都是习惯于市场上不绝于耳的高声吆喝的人们。对于
这个声音到底是冲着谁来叫,他们都能在瞬间内理解过来。

少年站起身来,连士兵的制止也没有理会,径直沿着栈桥奔
来。

他所奔往的方向,自然是他的声音所对准的方位——


他就是罗伦斯了

“老师!是我!是我啊!”

然后,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却是这样的话语。
“唔……什么?”

啊啊,见到您真是太好了!我正因为找不到吃的东西而头疼呢!我只能感谢神赋予我如此的运气了!”

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任何喜悦的神色,而是充满了拼命的紧迫感。

罗伦斯一时间只能愣愣地回望着他,脑海中则在商人引以为豪的记忆账簿中拼命搜寻着是否曾经见过这个少年的答案。

但是.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自己根本不认识任何称自己为老师的少年。还是说,他是自己在旅途中曾经教过怎样赚取生存食粮方法的孩子们的其中一个呢?

这时候,罗伦斯醒悟了。

不.这是少年打算放手一博起死回生的大戏剧。

等他领悟过来的时候,先一步发现这一点的关口士兵,已经用枪柄打倒了少年,并抵在他的背上。

“臭小子!”

关口是权力者的权威象征。

如果在这里遇到欺诈的话,那就面子全失了。

搞不好的话,少年恐怕会遭遇被扔进河底的命运吧。
即使如此,他那淡蓝色的眼眸也依然在注视着罗伦斯。
他带着逼人的气势,仿佛在诉说着一旦失败就只有死路一条
似的。被他这种眼神深深吸引而屏住了呼吸的罗伦斯,被赫萝轻戳了一下腹部才回过神来。赫萝的脸正朝向既非少年也非罗伦斯的另一个方向。取而代之的是,她的侧脸上明确地写着“你可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因为少年已经以自己的双脚站了起来,喊出了声音。
“竟然敢辱没迪杰恩公爵的名声,好大的胆子!”

河上朝关口驶来的货船陆陆续续地排成一列。

如果出现阻滞的话受责罚的就是他们,因此对这总是在妨碍公务的少年已经忍无可忍了吧。

士兵把枪抵在少年的背后,同时对准了他的腹部抬起了脚。

就在这一瞬间。
“请等一下!”
罗伦斯发出的声音,跟士兵的脚正要踢在少年身上几乎是同
一时刻。

一时停不住势头的脚轻轻推了少年一下,传出了青蛙般“咕呜”的叫声。

“的确,好像是我认识的人。”

士兵看了看罗伦斯,慌忙移开了踢向少年的脚,不过似乎很快就理解了罗伦斯的真正用意了。他以稍带不快的表情比照着罗伦斯和少年的样子,半带叹息地挪开了抵在少年身上的枪柄。、

不管从谁的角度来看,少年在演戏这一点已经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实了。

他的眼神就好像在说“真是个烂好人”一样?

少年仿佛对自己的成功演技感到难以置信似的眨巴了几下眼睛,但是在领悟了事态之后就马卜站起身来,踩着牛硬的步伐径直溜进了拉古萨的船上。

在付了税金之后,拉卉萨也停下了绑扎钱袋的手.观察着:的变化和推移,在看见少年乘上自己船上的时候才终于回过神
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闭上了嘴巴。这是因为他跟罗伦斯刈I了视线的缘故。

“喂,后面还跟着很多啊,快点出船吧!”

发出这声叫喊的人.是仿佛在说“问题已经转移到船上”的士兵。

其中虽有希望尽快送走瘟神的原因.而实际上船也一艘接一艘地下来了。

拉古萨向罗伦斯轻轻耸了耸肩膀.然后就乘上船拿起了竹竿。只要他肯支付船费的话,当然就没必要抱怨了。

然后,少年虽然乘上了船,但是也不知道是吓破了胆还是体力到了极限。他才刚走到罗伦斯他们的船头位置就倒了下来。

赫萝这才看向罗伦斯。

脸上还透露出一点不高兴的神色。

“既然已经这样,也没办法了吧?”

听罗伦斯这么一说,赫萝才第一次露出了浅淡的笑容。她从毛毯里钻出来,把手搭在脚边躺着的少年身上。

平时看起来虽然好像很喜欢捉弄和嘲笑别人,不过看她蹲下来向少年打招呼的样子,却宛如一个跟外表相符的温柔修女一样。
对于她的样子非常像模像样这个事实,罗伦斯感到非常没趣。
虽然并不是对自己的行动准则没有自信,但是一旦跟赫萝相比的话,自己就完全是个薄情的人。

明白到少年并没有受伤之后,赫萝就让他坐起身来背靠在船边上。

罗伦斯拿起一杯水递给了赫萝。

在赫萝阴影中的少年手上,还紧紧握着那张证书。
的确是相当了不起的毅力。

“来.这是水。”

赫萝接过那杯水,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于是,仿佛晕了过去似的闭着眼睛、浑身瘫软的少年慢慢睁开了眼睑,先后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赫萝和后面的罗伦斯。

接着,当看到他有点害羞似的笑起来的时候,曾经打算对少年见死不救的罗伦斯就不由自主地背过了脸。

“谢……谢你们。”

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对给他喝水的回礼,还是对陪他演戏的回礼。

不管如何,对在不计较利益得失的地方获得别人感谢这种事感到很不习惯的罗伦斯来说,还真是有点害羞。

也许是喉咙觉得很口渴吧,在这么寒冷的天气中毫不犹豫地喝下了冷水的少年,在咳嗽了几声之后,就心满意足地深呼吸了一下。

看他的这副模样,似乎并不是从雷诺斯来的。毕竟沿河一带的城镇应该还有另外好几个,他也许是从那些地方向北或者向南走来到这里的吧。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旅途呢?

从他那已经磨得快要见底的草鞋看来,至少可以知道那肯定不是轻松的旅途吧。

“稳下情绪之后,就稍微睡睡吧。毛毯光用这个够不够?”

除了罗伦斯他们裹着的毛毯以外,还准备了另一张备用的毛毯。

把那张毛毯递过去之后,少年马上喜出望外地瞪大眼睛.点了点头。

“愿神保佑您们两位……吧……”

裹上毛毯之后,他马上就静静地进入了梦乡。穿成这样子,恐怕就算在外面露营也不可能睡得着吧。搞不好一睡下去反而会冻死。

赫萝先是一脸担心地看着他,随后听到他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似乎就放下心来了。她露出罗伦斯从没见过的温柔表情.轻轻抚摸了一下少年的前发,然后站起来说道:

“汝也想被咱这样摸一下吗?”

这句话里大概有一半是捉弄,另一半是害羞吧。
“撒娇毕竟是小孩子的特权啊。”

看到罗伦斯耸着肩膀这么回答,赫萝就笑着说道:

“汝在我眼里也跟小孩子差不多呗。”

就在他们说着这些话的期间,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顺流的船也终于减慢了。除了船已经快要追上驶在前面的货船以外.古萨似乎对突然加入的乘船者有点兴趣。他放下竹竿,隔着货物m里面发话道:

“真是的,总算是没事吧?”


他说的当然是少年的事了。

看见赫萝点了点头,拉古萨就摸了摸自己的脸,吐了一口白
气。

“大概是被谁骗到了吧。虽然今年没有来,不过每年天冷的时候,就会有很多人从南方涌过来啊,可疑的家伙也数不胜数。好像是在前年吧,有个擅长制作伪造证书的人,别说是这样的小孩子.就连那些商人也经常会上当。自那以来,大家可能吃亏后长了记性,最近这种事也很少见了。大概他就是被那些剩下的余孽骗到了吧。”

罗伦斯小心翼翼地把少年从毛毯里伸出来的手上握着的证书拿起,摊开来看了一下。

那是一张霍尔曼·蒂·迪杰恩公爵对罗姆河的船舶关税征收权委让证书。

所谓优雅圆润的词句,只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形容而已。上面只是以许多生涩难懂的字眼写着有关权限委让的注意说明,只要是看过真品的人,就能马上判断出那是伪造的东西了。

然后,最关键的当然就是公爵的署名和印鉴了。

“拉古萨先生,迪杰恩公爵名字的拼写是?”

“唔.那当然是……”

跟拉古萨说出来的名字…对照,马卜就发现两者相差了一个不发音的小写字母。

“印鉴也肯定是假的吧。如果伪造真品的话可是要被行绞首刑的啊,”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

虽然做出跟真品一样的伪造品就是绞首大罪,不过做出类似的东西却不会被问罪。

拉古萨尢奈地耸了耸肩膀,罗伦斯也小心地叠好证书,放回到少年的毛毯内侧。

“不过啊,乘船的费用我还是要收的哦。”

“那个……嗯,那当然了。”

虽然赫萝听了可能会生气,不过世界上的事情大多数都可以用金钱来解决。

第二幕




少年的名字,似乎是叫做托特.珂尔。

小睡一觉醒过来后,他的肚子好像叫得比赫萝还要响,于是罗伦斯就分了点面包给他。他吃面包的样子,就好像一边吃一边警惕周围的野狗一样。

他的神情却没有那种粗犷感,让人感觉是那种被人家扔掉的狗。

“那么,这些纸你到底是用多少钱买的?”

据珂尔自己所说,那些从旅行商人手里买来的证书不仅仅是一张两张,他把背着的那个破烂袋子里面装的东西全翻出来一看.几乎多得可以订成册子了。

少年-珂尔两口就吃下一个拳头大小的黑麦面包,同时简短地回答道:

“……一崔尼……八路特。”

他的声音之所以如此含糊不清,多半不是因为正在吃面包的缘故吧。

穿成这副模样的他竟然支付了一枚崔尼银币,那肯定是怀着拼死一博的打算了。
“还真是够干脆的啊……难道旅行商人的打扮很光鲜吗?”

作出回答的人是拉古萨。
“不,大概是穿着残破衣服,没有了右手的商人吧?”

珂尔大吃一惊,同时点了点头。
“那是着附近很有名的家伙啦,他总是四处兜售着那一类的纸张。大概他是这么告诉你的吧?你看我的右手吧,我可是犯了这么大的风险得回来的。我已经命不长久了,打算回去故乡。所以,我就把这张证书转让给你吧。”

珂尔的眼珠已经变成了小圆点。说不定真的是一字一句都没。有任何差错吧。

骗子基本上都会带着手下,而那些骗人的文句也是延绵不绝地从老大传给手下的。

另外.骗子所失去的右臂,恐怕也是被警吏逮捕后砍掉的。

盗取钱财的小偷就被砍手指,盗取信用的骗子就被砍掉手臂。盗取性命的杀人犯就被砍掉脑袋。当然,如果做得太过分的话,就会变成比斩首更难受的绞首刑。

不管怎样.少年似乎对自己中了一个众所周知的骗子布下的陷阱感到震惊,浑身无力地低头垂下了肩膀。

“可是,你能懂看懂文字吗?”

罗伦斯一边翻着那叠纸一边问道。少年没什么自信的回了一句“懂一点……”。

“这叠东西,有一大半连证书都算不上啊。”
“……那、那到底是什么呢……?”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言辞相当谦恭得体,罗伦斯不禁对此感到佩服。他可能是跟随过一个很好的主人吧?毕竟遇见他的时候是那副模样,这的确是有点出乎意料。

珂尔现在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没有比这更失落的表情了。

大概是他的样子感到很可怜吧,坐在旁边的赫萝就关照地把面包递给他吃。

“这基本上是从哪个商会里偷来的各种文件吧。你看,里面还有‘汇率表已经发送了!’的通知书啊。”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把东西递给赫萝。可是赫萝尽管会读文字,也不知道什么是汇率表的通知书。

于是.罗伦斯又侧了侧脑袋,正要把东西递给珂尔看,他却摇了摇头。

现在他恐怕是怀着被强迫面对自己失败的心情吧。

“这一类的东西,我也经常见到。虽然不能用这些纸片本身来提取金钱,不过最低限度也能成为商人们的下酒佳肴。这些多数是从什么地方偷来的.不断地在不同人的手里转来转去。”

“跟我们打交道的商家也说过之前被摆了一道啊。”

拉古萨一边把船头稍微摆往右侧,一边插嘴说道。
“到底是谁偷的?”

“基本上都是到那个商会打杂的小伙计们啦。被随意使唤拼命折磨,逃出去的时候就打算捞点上路费,所以就偷走了。如果是互为商敌的商会的话也应该也会高价收购,当然,也会有人打算用来诈骗而买下来。这大概是在小伙计之间延续下来的智慧结晶吧。如果偷钱的话,商会肯定就会动真格地追赶他们,可是这类东西毕竟关系到商会的面子,不是那么好追究嘛。”

“唔?”

“如果因为不见了一张账簿的草稿而拼命追赶的话,别人也许就会觉得那张草稿上写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吧?这对商会来说是很头疼的事情啊。”

的确有很多事情要考虑呢——赫萝满怀佩服地地点了点头。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翻着那些纸张,不过这样看来还真有趣。
哪个商会在哪个城镇的哪家店铺、以什么样的价格订购了什么商品,这可不是能随便看到的信息。

不过,对珂尔来说,这实在是很可悲的事情。

如果让罗伦斯买下这些东西的话,二十路特已经是极限了。,
“这就是所谓的‘不知道就是罪过’了。怎么样。你反正手上也没有钱吧?作为船费和餐费,我就帮你把这些东西买下来吧。”
少年的眉头抽动了一下,但他还是没有抬起视线,而是注视着船的底部。

他一定是在头脑中进行着多方面的计算吧。

这叠纸片中说不定还混入了真品,又或者全都是纯粹的破纸.错过这个机会的话,也许就遇不上愿意买下来的人了。虽说如此.但这毕竟是花了一崔尼以上的高价买回来的东西……

正如赫萝宣称能轻易看穿罗伦斯内心所想一样,罗伦斯对于这些利益得失的问题也能轻易看穿。

只是,那并不是像赫萝那样通过表情和态度的变化来看.而纯粹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经验才能理解过来。

“到底是……多少钱呢?”

他仿佛怀抱着什么怨恨似的抬起头来,大概是觉得如果露出毫无自信的表情就会被压低价钱吧。

面对他的努力,罗伦斯感到有点好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笑出口,咳嗽了一声之后冷静地说道:

“十路特。”
“呜…………”
珂尔绷紧着脸深呼吸了一下,回答道:

“太、太便宜了。”

“是吗?那就还给你吧。”

罗伦斯毫不犹豫地把那叠纸递到了珂尔面前。

涂抹存脸上的一点气力,是很轻易就会被剥掉的东西。

而且.那被剥掉假面的样子,比起什么都没涂抹的时候要显得更为寒酸.

珂尔交替地打量着递在面前的那叠纸和罗伦斯的表情,紧紧抿住了嘴唇。

打算尽量提高卖价而摆出强硬的态度,结果连一分钱也没赚到。可是事到如今要再拜托对方一次的话,却因为强硬的假面而无法做到。

就是这么回事吧。

冷静一点来看的话,毕竟赫萝和拉古萨也一脸无奈地笑着这一幕.他应该会知道暴露出自己的脆弱反而会打开一条活路的吧。
如果说商人为了赚钱随时都可以舍弃尊严的话,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当然,珂尔并不是商人,而且还很年幼。

罗伦斯把那叠纸收了回来,在角落里搔了搔下巴。
“二十路特,再高的价我是不能出了。”

珂尔仿佛从水里探出头来似的瞪大了眼睛,但是马上又垂下了视线。

大概是觉得如果被看到自己高兴的样子就会被乘虚而入吧。
虽然明显可以看出他完全放下心来的模样,不过罗伦斯当然是装作没发现了。

罗伦斯向赫萝看了一眼,只见她正露出一侧尖牙,仿佛在说“别太欺角人家”似的。

“就请您……以这个价格收购吧……”

“虽然到肯卢贝的话有点不够啦。要不你就在中途下船,要不然的话……”

罗伦斯把目光转移到以余兴节目的眼光观察着事态推移的拉古萨,豪爽的船夫就笑着说“真没办法”,然后接着话头说道:

“途中也有些杂活要干。如果你帮忙的话,我就给你付点劳务费吧。”

珂尔就好像一只迷路的小狗一样环视周围,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河的关口竟然多得随处可见,实在令人无奈。

虽然拦下船就能拿钱.接二连三地建起这些关口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没有这东西的话,船旅的速度应该能快上一倍吧。

而且,如果是有财力的领主建造的关口,有的也会建造成连接两岸的桥梁,以及御货和收货的码头。来往的船只也会在那里进行载货和收货的作业。

如果人比较集中的话,有时也会有人向船夫兜售食物和酒菜.呈现出城市里的旅馆街一样的景象.实际上演变成微型城镇的关口也有很多。

就因为这样,船的行进速度就变得更缓慢了.据说最后比徒步还要慢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虽然拉古萨也说过船上运的是比较急的货物。不过跟运载皮草的人们还是没法比的。

希望尽快前往肯卢贝,在关口扔下有余的金额,就丝毫不顾河面的狭窄,凭着高超的技术追过了拉古萨的船。

“这样的话能不能追上那只狐狸啊……”

在已经不知是第几个的关口停下船之后,拉古萨似乎在这里跟人约好了。

他跟马上跑过来的商人打扮的男人说了几句,把珂尔叫过来就开始搬运货物了。

就是这样,一艘接一艘的船超了过去;从瞌睡中醒来的赫萝依偎在罗伦斯身上.茫茫然的看着这一幕情景小声嘀咕了一句。

乘上船之后.赫萝总是觉得很困倦,心想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了。不过后来 一想,才记起自己作为抵押留在德林克商会时曾经大哭过一场的事情。


关于自己哭泣的记忆很遥远.所以很容易忘记。不过哭的确是非常耗费体力的行为。

“算了.总比马车要快点。”

一边看着从珂尔那里买来的纸扎一边随口答道。赫萝也满脸困倦地回了一句“是吗”。

时不时都会左右晃动的船就好像摇篮一样。

如果在海上的话就会觉得很难受,可是在河面上的话却会感到困倦。要说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也的确没错。

“那个小鬼.做事好像出乎意料的认真呢。”
“唔?啊啊。”

赫萝正注视着在栈桥帮忙搬运货物的珂尔。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他并没有说什么抱怨的话,正顺从地遵照拉古萨的指示帮忙搬运货物。虽然似乎还不够力气搬动拉古萨船上装满小麦的袋子,不过他正在把几个装着豆子还是什么的小袋子搬到船上。

看他现在的样子,不觉得他是一个会在危急关头把罗伦斯唤作老师来怀抱一线希望的人。

一旦到了关键时刻,人就会发挥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

“那当然了,毕竟是上了这种当的人,原本的性格一定是很认真的吧。”

从一崔尼八路特这种天方夜谭的价格来看,可以推测到他一定是被骗走了手头上所有的现金。

受骗的家伙.不管是贪欲旺盛还是怎样,大体上都是生性认真的人。

正因为这样,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对方在撒谎。

“性格认真就会容易受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呐。”
她一恢复精神就是这副样子。

罗伦斯没有理会她,依然把注意力放在纸扎上。

“嘿嘿。那么,到底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没有?”
“……嗯,有好几张吧。”

“唔……比如说?”

说完,赫萝就一脸不在意的向栈桥看去,似乎对什么感到吃惊。

罗伦斯也随着她看向那边,只见那里有一头载着大量货物的骡子好像快被压扁似的。

大概是拉古萨和珂尔把货物搬到旅行商人带来的骡子上吧。
看那骡子的模样就好像在表演杂技一样,不过赫萝却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那么,比如说这个吧。这是收购铜币的订单。”

“铜……币?还要特意去买钱吗?也就是说还有其他想要做上次那种事的人?”

“不,这恐怕只是因为需要才买的吧。收购价格比目前行情要稍高一点,而且你看,上面写着‘运费、关税或其他费用都由我们支付’。这就是定期购买的证据。”

“呜、唔……等一下。咱好像在哪里听过。就是关于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的……好像是……”

赫萝皱起眉头闭上了眼睛。


除了投机目的以外,购买货币的理由还有另外几个。

特别是记载在上面的是价值较小的铜币,那么其中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赫萝抬起头,终于露出了笑容。
“咱明白了,是零钱呗?”

“噢,你也挺聪明的嘛。”

看到赫萝对这种称赞也挺起胸膛的样子,罗伦斯不禁感到好笑。

“对,这就是为了作为零钱使用而特意购买的。如果人家来买东西也没零钱可找的话,那买卖就没法做了。而那些零碎的散钱每天都会被旅行者们带出城镇。大概,这些货币将会经由肯卢贝越过海峡。在那边的岛国——温菲尔王国因为货币量少而闻名。所以,在那里流通的这种货币,还有一个叫做‘老鼠货币’的异名。”

赫萝马上露出了呆愣的表情。

看到她的那张脸,罗伦斯就会产生~种想要用手指按她鼻子
的冲动。

“如果即将发生战争,或者国家情势不安定的话,这些货币就
会随着旅行者~起离开那个岛国。因为那就好像察觉到危机第~
个从船里逃出来的老鼠一样,所以就有这样的称呼了。,,

“原来如此呐,的确是一种巧妙的形容。”

“没错,我也真得很想知道是谁起的这个名字呢……咦?,,

在谈话的途中,罗伦斯的视线就固定在这份订单上的某个部
分。

他感觉商会的名称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到底是在哪里见到的呢?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栈桥那边传
来了~声短暂的悲鸣。

抬起脸一看,原来是珂尔差点掉下栈桥了。虽然他幸好没有成
为落汤鸡,不过取而代之的是被拉古萨的厚实手掌抓着衣领,就好
像猫还是什么似的悬垂在那里。

接着听到的是一阵笑声,还看到了珂尔一脸害羞的笑容。

看来他并不是什么坏家伙。

赫萝看人的眼光果然很准。

“那么,到底怎样了?”

“嗯?哦,这里写着的商会名字……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是
不是就在这叠纸里面呢……”

正当罗伦斯随便翻着那叠纸的时候,船忽然猛烈地晃动了起
来。

原来是拉古萨和珂尔完成了搬运工作,回到船上来了。

“辛苦了,还真是个能干活的人呐。”

赫萝向回到船头的珂尔打了个招呼,他那张僵硬的脸马上就
松弛了几分。

虽然他原本的性格可能很乖巧,不过他似乎发现了罗伦斯好
像正在寻找什么似的翻阅着那叠纸片。

他以充满疑惑的表情注视着罗伦斯。

“很可惜,这里面并没有混入什么能换钱的东西。”

罗伦斯头也不抬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光凭感觉就能知道他马上蜷缩起身体的反应。’

赫萝轻轻一笑,仿佛在说“别欺负人”似的戳了罗伦斯的肩膀一下。

不过,罗伦斯也很能体会他的期待。

因为说实在的,罗伦斯也曾经中过一次这一类的圈套。
“有了。”

“哦?”

他拿出了其中的…张纸。

那是一张还很干净的纸,文字也清晰地残留在那里。

看看日期,大约就是去年的现在这个时候。这大概是商会在给运输船上货的时候用的备忘纸条吧。因为记载在账簿上的时候.就算发现遗漏也没有修正的余地,所以这就是用作草稿的东西。不过上面记载的内容却跟记录在账簿上一样正确明了,用秀丽的文字清楚地记载着商品名称、数量还有发送的目的地。

虽然说不上是世界各地,不过跟位于远方的分店或者从属的商会进行频繁的联络、而且能从各地的人们口中收集到大量地方情报的商会情报网,从一名旅行商人的角度看来,简直就跟宝【lI^,异。

而商会送往远方的货物一览表,就几乎相当于那个商会获得的所有情报的一面镜子。

当然,要读解它的话就需要一定程度的知识了。
“所以,我说这不是能换钱的东西。”

“咦?啊.不……”

死死地盯着罗伦斯手上那张纸的珂尔慌忙转过脸去。
罗伦斯不禁笑了起来。他坐起腰伸出手说道:

“你看。”

珂尔窥视了罗伦斯一眼,然后把视线转移到纸上。

“你听好了,上面写的是‘由珍商会的提德·雷诺尔兹记载’。”
因为船身摇晃,维持这种姿势也很难受。虽然有点冷.但罗伦斯还是钻出了毛毯,来到珂尔的身边重新坐下。珂尔虽然有点困惑地抬头看着罗伦斯,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纸上了。

那淡青色的眼睛,正在以小孩子式的目光“接下来呢?”地催促着。

“目的地.是从这下面的肯卢贝港镇远渡海峡才能到达的岛国。名字就叫做温菲尔王国。啊啊,是吗……这就是那狐狸的故乡了。”

他最后的那句话是对赫萝说的。

可以感觉到她风帽下的耳朵动了一下。

尽管不是真的想要追上去,她还是对埃布怀抱着不安稳的感情。

“所以啦.这就是把集中在肯卢贝港镇的各种商品运送到那个位于温菲尔王国的商会时的备忘纸条——虽然这里没有写名字。这些就是商品,能读懂吗?”

因为对于“看得懂文字吗”这个问题,珂尔曾经回答说稍微懂
一点。

他仿佛视力不佳似的眯起眼睛,认真地注视着纸上写的文字。
那紧抿着的嘴巴,终于张开了。

“……蜡、玻璃瓶、书籍……扣针?铁板……嗯……锡……金属工艺品。还有……阿、尼?”

“是埃尼币,一种货币的名称。”
“埃尼币?”

“没错。怎么,这不是挺优秀的嘛?”

自己还在当师傅的徒弟的时候,受到称赞时最觉得高兴的就是被他抚摸脑袋。因为罗伦斯自以为不像师傅那么粗线条,所以就以稍微柔和一点的动作抚摸了一下珂尔的脑袋。

珂尔仿佛吃了一惊似的耸了耸脖子,然后稍微有点害羞地笑了起来。

“商品名称旁边的数字,就代表数量和价格。很可惜,就算拿着这张纸.也不能从任何地方得到钱。除非上面写着走私的事实,那就另当别论。”

“上面。没有写吗?”

“很可惜没有写。而且,只要上面没写着‘这是走私’的话,就无从得知了。或者说,上面如果明确写有携带禁运物品的话。”

“哦……”

珂尔点了点头,又把视线转回到纸上。
“那个,这样的话……”

“怎么了?”

“这张纸,到底怎么了呢?”

他问的大概是为什么特意从那叠纸中挑出这张来看这件事吧。

罗伦斯终于回想起自己的目的,轻轻笑了一声。

“啊啊,刚才我看的那张纸上,写着收购铜币的事情,那张纸上的收购者就是这个商会了。那是在位于海峡对岸的这个普罗亚尼领制造,却主要在温菲尔王国里流通使用的铜币,是用作零钱的......’,

罗伦斯这么说着,途中却产生了某种奇妙的感觉。
然后,他抬起脸,也坐起了身子。

在另一侧满脸没趣地看着那叠纸的赫萝,不禁惊讶地看向罗伦斯。

“怎么了?”

“刚才的那张纸,在哪里?”
“唔,那个,就是这张呗。”
赫萝沙沙地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罗伦斯。

罗伦斯右手拿着备忘纸条,左手拿着从赫萝那里接过来的收购单。

对照了一下两张纸,罗伦斯终于明白了那种奇妙感觉的原因。
日期的差距大概为两个月,记载在上面的商会名称也一样。
这就意味着左手这张纸收购回来的铜币,是通过右手这张备忘纸条来输出的。

“噢,这还真是有趣的偶然事件呐。”

赫萝也仿佛产生了兴趣似的看着罗伦斯手中的纸张,珂尔也从另一侧提心吊胆地看着。

因为听说那没了一边手臂的骗子是以这一带为据点的。所以,也得到的东西应该也是属于这条罗姆河沿岸的商会的吧。

这些东西。却偶然地把上流和下流的定购和出售牵连了起来。

不过,罗伦斯所产生的奇妙感觉,却并非是针对那种偶然。
世界上恐怕没有比商人对数字抱有更异常的执着态度的了。
如果说谁能并驾齐驱的话,大概就只有占卜师而已。


“不过.数字并不吻合。”
“唔?”

赫萝反问了一句,珂尔则把脸凑了过来。看来珂尔的视力实际上的确不怎么好。

“你看.这边买入是五十七箱,可是输出却是六十箱。多出了三箱。”

“……有什么好奇怪的?”

虽然罗伦斯把两张纸放在船的底板上,一边用手指着一边进行说明,可是赫萝和珂尔都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还问有什么奇怪……货币这种东西,对制作者来说,应该
是做得越多越赚钱的。但是正因为好赚钱,所以在制作数量上有着
严格的规定。即使仅仅是赚钱也会被称为腐败的温床,现在既然是
制造钱的话就更不用说了。因为诱惑非常强烈。所以,一般在接到
订单之后都必须严格遵守那一次规定的数量来制作。”

“但是,也不一定总是把送到手上的东西全部送出去呗?如果
是送到海峡对岸的话,根据船的晃动情况不同,不是也有可能遇到
不得不减少运送数量的状况吗?所以这次或许是把少了的三箱补
上哕。”

虽然把话说到点子上了,不过光是减少三箱的话还是不怎么
可能。

当然.因为某种原因而变成这样的可能性很高,这一点罗伦斯也是很明白的。

但是面对不寻常的现象感到怀疑,这正是商人的本性。

“唔,这样说的确没错,不过说白了就是信仰的问题。我只是相信这样很奇怪啦。”

赫萝嘟起了嘴巴,耸了耸肩膀。

“而且,这个箱到底是怎么回事呐?货币的话不应该是用多少枚来计算的吗?”

“咦”

罗伦斯还以为她在开玩笑,于是反问了一句,可是珂尔也对此表示了同感。

被两人的疑问视线夹在中间,罗伦斯虽然有点惊讶,但是马上就回过神来了。

他总是会不知不觉地忘记了“商人的常识并不等于世人的常识”这个道理。

“基本上来说,都不会把货币装在袋子里哗啦哗啦地进行运送。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就是因为太麻烦了。”

“汝真会开玩笑。”

珂尔听了赫萝的话也笑了起来,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商人的智慧,都是从经验中得来的。

而在这些经验之中,也经常会有偏离直觉的东西。

“现在假设要搬送一万枚货币吧。这时候,要数出一万枚货币到底要花费多少时间呢?如果用袋子哗啦哗啦地运来的话,就要从袋子里拿出来.然后将它们一枚一枚捡起.排好位置慢慢数才行。如果一个人数的话,大概要花上半天吧。”

“换成十人来数就行了。”

“说得没错。不过窃贼的话,两个自然比一个更糟糕,而三个当然就比两个更糟糕了。如果一个人数出来的数字不对,那就只需鲤怀疑那一个人。但是,十人的话就要怀疑全部的十个人,恐怕也需要监工吧。要是那样搞的话,就做不成生意了。”

“唔。”赫萝点了点头,珂尔也歪了歪脖子。
看来他们似乎还没理解用箱子的优点。

“而且,如果是用袋子的话,在途中被偷了也不能马上发现吧?”

“那个箱子不也一样吗?”
“啊……我、我明白了!”
珂尔闪烁着眼光举起手说道。

然后,他发现自己无意中举起了手,又慌忙放了下来。看他那’种慌张的样子.就好像是在无意中露了馅似的。

赫萝虽然莫名其妙,不过罗仑斯看了他这种举止,不禁大吃yijing

因为那种动作,是学生才会有的举动。

“你。原来是学生吗?”

这样的话,他的旺盛好奇心,跟打扮不相符的文雅言辞,以及出乎意料的博识也能得到说明了。

可是,听了这句话,珂尔却惊恐万分的蜷缩起身体。之前那种终于愿意敞开内心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以一脸恐惧的神色抬头看着罗仑斯,身体开始往后退。

看到他这样子,赫萝也一时愣住了。

即使如此,罗伦斯也当然很清楚他这种反应的理由。
所以.他冷静地向他笑了笑。

“没关系。我只是个旅行者,没事的。”

浑身颤抖的珂尔,以及面露笑容的罗伦斯。

比照着两人的神态,赫萝虽然还是不怎么明白,不过似乎也理解了现在的状况。

她“唔”地嘀咕了一声,向着不断退后、就只差掉进河里的珂尔
走近,慢慢伸出手来。

tt咱的同伴虽然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不过也是个超级烂好人
呐。汝没必要这么害怕。”

即使同样是笑容,男人和女人的价值也是不一样的。
而且赫萝还拥有相当标致的容貌。

被赫萝抓住了手臂的珂尔,虽然刚开始还是挣扎着作出抵抗,
不过被拉过来之后,他总算是放弃了抵抗。

看他那样子,简直就跟赫萝一模一样。
“呵呵.好啦,不要哭,没事的。”

大概是平常看惯了她捉弄自己的嚣张姿态吧,罗伦斯看到赫
萝以安抚小孩子的动作抱着珂尔的样子,不禁感到有点新鲜。

虽然纤细娇小的身段很容易诱发男人们的保护欲,不过她实
际上毕竟是被称为贤狼、好几百年来都为了村子而尽心尽力的、等
同于神的存在。

她的度量之宽广可不普通的英雄能够相比的。

“唔,就是这么一回事,那么,你刚才说知道了什么啊?”

不管怎样.为了让他放下心来,就要先表现出对珂尔是学生这个事实毫无兴趣的样子,说一些没有关系的话题。

赫萝似乎也有这种想法,她轻声向他说了一句话,然后慢慢放开了手。

珂尔的眼神中虽然还残留着畏怯的神色,不过看来已经稍微恢复了平静。

这大概是作为男人的逞强意志吧,他悄悄地擦掉眼泪,抬起头来。

“那、那个,真的……”
“啊啊.我向神发誓。”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魔法的话语。

珂尔深呼吸了一口气,抽了一下鼻子。

赫萝似乎心情相当复杂,脸上露出了苦笑。

“啊.嗯……那个……是、是为什么、要塞在箱子里,对吗?”
“对。”

那是因为……那个,如果是箱子的话,就能紧紧塞满一整箱了吧?”

赫萝依然眉头深锁。
看来这次是珂尔赢了。
“实在是优秀的回答。没错,预先把箱子的大小决定下来,把货
币整然有序地放进里面堆满。那样一来,只要货币的大小和厚度、以及箱子的规格不作改变的话,箱子里面随时都塞满了货币,就算光是被偷了一枚,也可以一目了然。而且,还可以随时知道那个箱子里有多少枚货币。那样的话,也没必要找人来监视,更不需要数货币的人员。实在是好处多多啊。”

罗伦斯说完,然后向珂尔笑道:

"以前.我没有能靠自己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看来你果然不愧是学生啊。”

珂尔仿佛吃了一惊似的挺起腰身,然后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相对于此,赫萝却露出一脸没趣的表情,不过她是不是真的没想到就很难说了。因为赫萝心地善良,也许一直都没说出rq吧。
"不过,这三箱的差异还是显示出非同小可的事情,这个还是很有趣的。”

罗伦斯故作姿态地看着赫萝这么说道。她仿佛在说“我已经烦透了那些争执”似的耸了耸那纤细的肩膀。

这样看来,如果罗伦斯说要真的去追赶埃布的话,她也许会找个什么理由来阻止他呢。

“那、那个。”

在这无言的交流中插了一句嘴的正是珂尔。
“嗯?”

“那所谓的非同小可,比如说是怎么样的事呢?”

羞涩的笑容已经消失,呈现在眼前的是认真无比的表情。

罗伦斯稍微有点惊讶,赫萝也悄悄瞥了珂尔一眼,然后对上了罗伦斯的视线。

“比如说……吗。这个嘛,比如说私自制造货币的证据什么的。”

珂尔倒吸了一口气。说起私造货币的话,那可是很严重的大罪。

可是,面对他的这种反应,罗伦斯也只有苦笑了。
“是比如,这是假设啦。”

“啊……是的……”

然后,他仿佛很没劲似的垂下了肩膀。

他这副模样有点奇怪。看起来也不怎么像是想把被骗掉的那些钱要回来的感觉。

难道是需要钱吗?

比如他买下这堆纸的钱是向别人借来的或是怎么样。

罗伦斯一边想一边把视线投向赫萝,可是她也只是耸了耸肩膀而已。

当然,就算是能读懂别人内心所想的赫萝,也不可能读懂别人的记忆吧。

“只不过,思考这样那样的事情,是消磨船上时光的最佳方法啦。”

珂尔仿佛有点失望似的点了点头。

刚开始为了伪造的关税征收权委让书在栈桥闹起纠纷,然后怀着放手一博的心情把罗伦斯唤做老师来摆脱困境的大胆思维.
性格却是相对乖巧的那一类,同时却对金钱有一种特别强烈的执着。

这样的少年,似乎还是个学生。

罗伦斯在前往教会都市留宾海根的途中遇到了牧羊少女时也被她所吸引.而现在这位少年也同样令他很感兴趣。

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过程才游荡在这种地方,最后又为什么买下了伪造证书和各种明细的纸张呢?

虽然很想把这些事情问个一清二楚,可是搞不好的话,他可能会像贝壳一样把内心封闭起来吧。说起学生的话,一般来说都会变成酒徒、赌徒、骗子或者盗贼。世上恐怕没有比游手好闲四处游荡的学生更容易受人迫害的存在了。

珂尔感到危惧的样子,多半是因为已经亲身体会到世间的认识到底有多冷漠的缘故吧。

所以.罗伦斯表露出营业用的笑容,提问道:

“那么.学生也有很多种类,你到底是学什么的呢?”

世界上的流浪学生,有半数都只不过是纯粹的自称,他们从来都没有认真学习过一次。但是珂尔毕竟能读懂文字,所以应该不是那一类吧。

罗伦斯把那叠纸合拢起来,堆叠整齐,珂尔就半带犹豫地开口说道:

“那……那个……是、是教会……法学……”
“噢?”

这也是令人出乎意料的事情。

修读教会法学,难道打算去当上级祭司吗?

想要当学生的人,要不就是家境富裕借此消闲的人,要不就是不想继承家业、想扬名立万的人,再有就是因为不想工作而随便找个名堂自称的人,基本上都是这三种人。

真正想学点东西而成为学生的,实在是少得可怜。

在那些人当中,修读教会法学的人也是很特殊的存在。
虽然不想进入修道院,但却想在教会里担任要职。

那本来就是一些奸诈狡猾的人集中的门类。

“不、不过……那个……因为没能持续支付学费……”

“被赶出学校了吗?”

要是等珂尔自己说的话恐怕得等到太阳下山,罗伦斯就干脆直接问他了。珂尔也随即点了点头。

因为一般来说都是由学生们一起合资雇佣博士,然后租用一个房间或者借用有钱人的别墅来听课,所以交不起后续学费的人当然就要被赶出去了。

世界上虽然也有让鸟儿偷听讲义,然后通过鸟儿的转述来进行学习的圣人故事,不过奇迹也该有个限度吧。

而且,听说大多数的博士都是没有赠礼就不会理你提问的人。
如果不是家境富裕、或者拥有赚钱才能的话,这恐怕是很难做到的事吧。

“所谓的学校,在这附近到底是哪里……是艾力索尔吗?”
“不……是阿肯特。”

“阿肯特?”

罗伦斯发出了惊讶的声音,珂尔就好像受了责备似的垂下了头。

赫萝的责备眼神实在很难抵御。

不过,名叫阿肯特的城镇的确非常遥远,以至于罗伦斯不由自主地发出惊讶的声音。

看到赫萝轻轻拍着珂尔的脊背鼓励着他,罗伦斯就摸着下巴的胡子说道:

“不,抱歉。我只是觉得那是个很远的地方啦。徒步的话应该要花不少时间吧。”

“……是的。”

“说起阿肯特,好像是这样的一个城镇吧。有言道,城里集合了贤者和诚实的学生,里面流淌着几缕清水,城中心四季都生长着被誉为智慧果实的苹果,在那个地方交换的对话是把四个国家的所有语言糅合在一起的精髓,在那里写出来的文字能把一切连接起来一直传递到海底,是真理和智慧的乐园。其名字就叫做阿肯特。”
“听起来……好像是个很厉害的城镇,而且四季都生长着苹果也很不错。那的确是个乐园呐。”

看到赫萝仿佛想要舔舌头的样子,珂尔稍微有点惊讶,然后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当然,赫萝的话当然可以判断出这是夸张说法还是真实内容了。

真是的,果然是一只心地善良的贤狼。
“那个,其实这是骗人的。”

“嗯?是这样的吗?”

赫萝一脸可惜地看向珂尔。珂尔大概是对她的温柔对待心怀感激吧.慌忙说出了安抚的话语。

“啊、嗯、那个、不过,店子里一年四季也摆着各种各样的水果,其中也有许多罕见的品种啦。”

“哦?”

“比如剑处长满毛、正好是这样子能抱起来那么大、坚硬得非要用锤子+能锤开、不过里面却有着甘甜的果汁,那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水果之类的。”

那就是椰子的果实。

如果在南方停泊大型船的港口.只要季节合适的话偶尔也能看到。不过赫萝恐怕是从没见过吧。

然后,如果要充分调动丰富想像力的话,完全不知道实物的样子反而会更好。

当然,罗伦斯就算看到过椰子果实.也从来没有看到过椰子的原本面目。

赫萝把视线投向罗伦斯。

这并不是开玩笑.她的眼睛的确是在发光。
“嗯,看到的话我会买给你的。”

这又不是蜂蜜腌制的桃子,应该不会碰到的,所以没问题。
如果万一真的有的话,那倒是有点头疼。

“不过,那个,实际上,阿肯特根本不是什么乐园,反而是一个纠纷多多的地方。”

“偷窃旅馆是理所当然的事,一个人睡在那里毫无疑问会被全身剥光.去到酒馆的话到处都有人打架.热气达到最高潮的时候到处都会冒起火光吧。”

从珂尔这个年纪到罗伦斯这个年纪.集中到那里的都是一些
不想]二作整天游手好闲的学生,那就好像让山贼和海盗在同一个房间里过夜一样。

罗伦斯把一些时有听闻的事情加油添醋地说了一番,但珂尔也只是面露苦笑,并没有加以否定。

有学校的城镇,无论从好的意义还是坏的意义来说,都是充满了活力的。

“不过,我遇到了既善良又博学的老师,学到了很多东西。”
“的确,这个年纪能读懂那么多字已经很了不起啦。”

那种羞涩的笑容,感觉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可爱。
赫萝也微笑了起来。

“那么,为什么你会来到这种地方?”

这么一问,珂尔就保持着笑容垂下了视线。
“我、染指了书籍的买卖……”

“买卖?”

“是的。那个,因为担任老师助手的那个人告诉我,最近老师会给某本书写注释,最好趁涨价之前先买下来.所以……”

“你买了吗?”
“是的。”

罗伦斯以高明的方式抹去了脸上的表情。

如果有名的博士为某本书写注释的话,配合注释本的原书就会销量暴增。

一个常见的例子就是,书商和博士互相联合起来,预先把没有人气而且印数少的书籍包揽下来,然后再由博士编写注释本。

也就是通过货少而引致价格暴涨,然后这种暴涨又变成大众话题的赚钱方法。

就因为这样,那些邻近学校的城镇整天都会煞有介事地流传着“那个老师准备为那本书写注释”的传闻。

商人虽然会理所当然地拿一年后能剪到的羊毛或者一年后收成的小麦粉来做买卖,不过有关书籍这方面的情报却比天气预报还要靠不住,所以绝对不会插手。

不过,对于充满整座城市的欲望和喧嚣毫不关心、每天对着书桌认真学习的珂尔.大概完全没有料到竟然会有这样的陷阱吧。

珂尔所染指的并不是什么买卖。

那根本就是诈骗。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的钱远远不足以支付到学习结束的时候,所以就想如果能这样子赚一点就好了。而且,那本书的价格的确每天都在上涨.我就想要赚钱的话就要快点买。不过,因为我的钱不够.所以就从那个助手认识的商人那里借了钱,把书买了下来。”
这简直是可以称为范本的中圈套过程了。

因为价格上涨如果不是书商从中搞鬼,那就是在这种消息的怂恿下买书的人们引起的。

然后.实际上的价格一旦发生上涨,人们就以为那个传闻是真的.于是买的人越来越多,价格就继续水涨船高了。

接下来.就变成了看谁会抽到下下签的大赌博。
如果有比自己更蠢笨的人,那就可以卖出去赚钱。
不过,结果往往会是自己成为最大的笨蛋。

本来以为这样的话就算是赫萝也会感到无奈,没想到她却以罗伦斯从没见过的怜悯表情注视着珂尔。

这真的有点太没趣了。

“不过,最后因为老师的个人原因而没写成注释本……那本书最后变得非常便宜。”

对这些事情毫不知情,珂尔一边露出羞涩的笑容一边继续说着.听到这个跟预料分毫不差的结果,罗伦斯马上理解了一切。
珂尔被套进了陷阱,向别人借钱把书买了回来。

当然.这样一来他就交不起听课费,连吃饭的钱也没有,自然也没法还钱.只有慌慌张张地逃了出来。

他之所以在这么北的地方游荡,大概是因为学生们的牵连关系甚至比某些差劲的商人还要强的缘故吧。因为在各种城镇里游手好闲的人很多.所以谁到了哪个城镇这种事可以很轻易地调查出来。

虽然冠以学校之名的城镇基本上都在南方,不过只要是大的城镇。也会有一些从街头说教师那里免费学习知识的人存在。在到访教会都市留宾海根的时候,也有打扮类似珂尔的一群人围着说教师倾听教导。

不过,到了这一带附近的话,那样的人们也当然会不见踪影了。

理由就是因为这里太寒冷,要过冬非常困难。

“所以,我就、那个,为了还钱,在各地乞求着好心人的布施.最后来到了这附近。到了冬天的话,这一带就会有很多人来,所以我想也会有很多工作可以做。”

“是北方大远征吗?”
“是的。”

“原来如此。”

但是,在躲避追债者的同时北上一看,实际上北方大远征却已经被中止,也没有什么人,更没有工作。这样下去的话光是为了过冬可能就要花光手头上的所有钱。

这时候就出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骗子。

珂尔明明想要修学教会法学,可是神却只给了他冷酷无情的打击。

还是说,这是神赋予他的考验呢?

“所以,经过一系列迂回曲折的道路,汝就碰到了咱们的船吗?”

“就是、这样。”

“还真是个不寻常的相遇呐.是呗?”
赫萝把视线投向罗伦斯,笑着说道。
珂尔那沾满污垢和泥巴的脸颊,稍微红了一下。

虽然说不上是幸运的旅途,不过无论什么事都是有所失必有所得。虽然世界上满是陷阱,不过也有一些能能躲开的。毕竟有言道无知也是罪啊。不过,汝可以放心。”

赫萝满脸得意地这么说道。如果摘下风帽的话,她的耳朵肯定在动来动去吧。

刚才那种饱含母性的温和态度到底哪儿去了?
不——罗伦斯心想。

虽然嘴里说一些义正词严的话向珂尔伸出救援之手,却不打算自己负起这个责任。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有这样的表现。

“无知……也是罪……吗。”

“唔。不过,汝放心好了。毕竟咱的同伴是历尽艰难险阻闯荡过来的高明商…人……呜唔……”

罗伦斯半眯着眼睛盯着赫萝,然后用手封住了她信口开河的嘴巴。

在不断磨蹭挣扎了一会儿之后,罗伦斯感觉到她想用牙来咬自己的手指.于是马上放开了手。

“怎么不让积累了大量智慧和经验的你来教他啊?”

“唔?汝还真是说些奇怪的话呐。咱明明只是一个还没成年的少女,难道说汝的智慧和经验还不如咱这种小女孩吗?”


“呜……”

因为必须隐瞒她的身份,罗伦斯也无法对赫萝这种任性发言作出反驳。

珂尔也一时愣住,注视着赫萝和罗伦斯。

赫萝那有点泛红的眼眸,虽然看起来好像在笑,但是却没有退让半步的意思。

虽然她多半是对无知可怜的少年感到同情,不过被推上这么一个大责任的话.罗伦斯也很头疼。能够通过人传授的智慧来躲避的困难实在少之又少。真正要掌握的,并不是有关某个陷阱的知识,而是寻找那个陷阱的方法。

那样的东西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掌握过来的。
赫萝也肯定很清楚这一点吧。

她是在了解到这一点的前提下这么说的。
“汝待咱这么好是为了什么?”

然后,她抓起罗伦斯的耳垂拉近自己,小声说出了这句话。
“是咱很可爱?汝难道是这种浅陋的无聊雄性吗?”

“那!”

虽然自己也承认那的确是理由之一,不过绝对不是光因为这样。

但是,如果现在拒绝教导珂尔的话,自己就无法否定赫萝的这句话了。

赫萝的视线刺了过来。
根本没有任何选择。

“我、我知道啦我知道啦。所以,你就快放开我吧。”。
要是一边耳朵被拉长的话就糟糕了。

听罗伦斯这么说,赫萝才终于放开了他的耳朵。
“嗯,那才算是咱的同伴嘛。”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耳垂。

罗伦斯尽管叹着气,可是因为很不甘心,没有去看赫萝的脸。
就算想要报复,要是做出同样事情的话,也不知道她会狂怒到哪个地步。

“但是,本人到底有没有想学的意向啊?”
罗伦斯把视线投向一时愣住的珂尔。

珂尔看起来很像小狗。不过,他或许真的就跟小狗一样.在瞬间就知道谁是谁的主人了吧。

突然被这样问了一句,他尽管慌张得嘴巴一张一合,不过实际上也是个聪明的少年。

他马上摆正姿势,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这么说道:
“啊、那个,请您多多指教。”

赫萝很满意似的点了点头。

她不用自己教,当然就觉得轻松了。
罗伦斯不禁搔着脑袋叹了口气。

虽然说教会别人某种知识这种事他也算是比较喜欢.不过要是太拘泥于形式的话也会觉得困扰。

但是,毕竟也不能不教。

因为自己收留了赫萝并跟她一起旅行,绝对不仅仅是因为赫萝有着可爱少女的外表。

“没办法了,我们毕竟坐上了同一条船啊。”

罗伦斯说完这句话,船也轻轻晃动了一下。

珂尔顿时张大了嘴巴,赫萝则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正当罗伦斯后悔着“早知道就不说”的时候,赫萝这么说道:

“没事的.咱最喜欢就是那样的汝嘛

第三幕




就算说要向总是容易受骗的珂尔传授智慧,如果逐个把诈骗案例告诉他的话也是没完没了的。

应该教给他的,是能防止受骗的诀窍。

还有就是如果能懂得一两种赚钱诀窍的话,只要不贪心,也也可以赚到一点钱。

当然.要做到这个“不贪心”,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很困难的事。

“如果别人向你提出什么有赚头的事情,你就首先要考虑‘对方到底靠什么来赚钱’。或者说,你不需要考虑自己得益的状况,而是考虑自己亏损的状况。大部分的诈骗都可以通过这个方法来回避。”

“但是,不管做任何事情,都有顺利或者不顺利的时候吧?”

“这是当然了。不过,那一类的事情通常都是赚头很大的。在得失比例悬殊的情况下,你还是不要出手的好。无论是‘得’所占的比例偏大,还是‘失’所占的比例偏大,都是不行的。”

“就算‘得’占的比例大,也不行吗……”

珂尔不愧是在这种时代肯花钱学习的人,又孜孜不倦,脑筋也转得快。

罗伦斯刚开始也是满心不情愿,但反应如此敏捷,也还是感到很有劲头。

“看你的表情,好像不太接受吧?”
“啊.不……是的。”

“活在这世上,你最好还是抱着自己只会碰到坏事而不会碰到好事的心情。你绝对不能看见别人碰上了好事,就觉得自己或许也能碰上。为什么呢?因为进入你视野的人有很多很多,而在很多人

第三幕

就算说要向总是容易受骗的珂尔传授智慧,如果逐个把诈骗案例告诉他的话也是没完没了的。

应该教给他的,是能防止受骗的诀窍。

还有就是如果能懂得一两种赚钱诀窍的话,只要不贪心,也也可以赚到一点钱。

当然.要做到这个“不贪心”,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很困难的事。

“如果别人向你提出什么有赚头的事情,你就首先要考虑‘对方到底靠什么来赚钱’。或者说,你不需要考虑自己得益的状况,而是考虑自己亏损的状况。大部分的诈骗都可以通过这个方法来回避。”

“但是,不管做任何事情,都有顺利或者不顺利的时候吧?”

“这是当然了。不过,那一类的事情通常都是赚头很大的。在得失比例悬殊的情况下,你还是不要出手的好。无论是‘得’所占的比例偏大,还是‘失’所占的比例偏大,都是不行的。”

“就算‘得’占的比例大,也不行吗……”

珂尔不愧是在这种时代肯花钱学习的人,又孜孜不倦,脑筋也转得快。

罗伦斯刚开始也是满心不情愿,但反应如此敏捷,也还是感到很有劲头。

“看你的表情,好像不太接受吧?”
“啊.不……是的。”

“活在这世上,你最好还是抱着自己只会碰到坏事而不会碰到好事的心情。你绝对不能看见别人碰上了好事,就觉得自己或许也能碰上。为什么呢?因为进入你视野的人有很多很多,而在很多人
之中当然也会出现一两个的幸运者。但是,就自个而言。认为自己将会碰到好运的话,那就跟用手指着某个人,预言说这个人将迎来好运一样。你觉得那种预言会成真吗?”

即使是从师领悟到的这番话,一旦由自己亲授给他人,就自然而然地深切体会到其中的含金量。

如果罗伦斯也能彻底实行这个原则的话,那么跟赫萝的旅途也就会变得更加平稳。

“所以啊,在这个基础上把话题转回到你中的那个证书的圈套上……”

赫萝在旁边悠哉游哉地听着他们的这番对话。

刚开始的时候,赫萝只是半带捉弄地笑看着一脸严肃讲话的罗伦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开心表情。
船非常平稳地顺河而下,虽然有点寒冷,但并没有起风。
跟独自旅行经商的时候不一样,也跟认识赫萝之后两人一起
旅行的时不同,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定感。罗伦斯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好像自古以来就存在着完全跟这种形式相吻合的某种东西似的。

罗伦斯一边向珂尔教导知识,一边思考着那到底是什么,.

虽然身边没有了露出坏心眼笑容的赫萝,但是只要回头一看

明明在隆冬的河面上,这种温暖感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是身体却自然而然地变得轻松起来。

跟珂尔的交流也变得顺利起来,珂尔开始把握住罗伦斯的想法,罗伦斯也开始理解到珂尔的疑问。

虽然没有遇上多少幸运,不过也许可以说遇到的好人相当多吧。

就在这个时候——

“哈哈,你们还在忙啊。”

突然听到拉古萨的声音,罗伦斯就好像觉得刚从睡梦中醒来一样。

看来珂尔也有同样的感觉。那突然回过神来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一样。
啊,不怎么了呢?。

“没有,因为下个关口就是今天最后一个关口了,所以我想问
你们要不要买些东西准备过夜。”

“啊啊,是这样吗……”

罗伦斯向赫萝打了个眼色,让她先确认一下装满食物的袋子。
虽然把几个面包分给了珂尔,也应该不会出现不够的情况吧。

“应该够呗。”
“好像是这样。”
“啊,那样就好。不过——”

拉古萨伸了个懒腰,把身体靠在货物上,露出了豪爽的笑容。
“这真是出自谎言的果实啊。看样子的确是个优秀的弟子嘛。”
他说的当然是珂尔了。珂尔马上害羞地低下了头。

跟一被人称赞就挺起胸膛的某人相比真是截然不同啊。

“我也曾经雇佣过几个小鬼,不过很少能坚持上一年的。至于
就算不骂不揍也会认真干活的家伙,那几乎可以说是奇迹了。”
拉古萨微微一笑,罗伦斯也回了一句“也许是这样”表示同意。
流浪学生之所以被人们厌恶和忌讳,是因为他们无法无天的
行径。他们既不干活,也没任何成就,根本没有任何信用可言。
虽说是形势所逼,但为了获得劳务费而认真干活、同时更热心
聆听罗伦斯教导的珂尔,已经完全足以得到他人的信赖了。

然而突然受到称赞而感到莫名其妙的珂尔,似乎并不明白这
个道理。

赫萝是笑得最开心的一个了。

“那么,下个关口也有杂活要干,不过——”
“啊,好的,请让我帮您的忙吧。”

“哈哈哈,你这样子的话也许会被老师斥责哦。
“咦?”

面对一脸呆愣的珂尔,罗伦斯只好笑着说“真没办法”,然后接
着说道:

“我看这家伙既不想当商人,也不想当船夫吧,对不对?”

珂尔瞪大了淡蓝色的眼睛,交替地打量着罗伦斯和拉古萨的

很容易就可以看出,他正在全力调动自己的思维。

就算不是赫萝,也会产生一种想要关注他未来的心情。
“……是的,嗯.我想学习教会法学。”

“噢,那真是可惜啊。”
“就是这么回事。”

“嗯.既然是谁都不能独占的话,那就只有放弃啦。最赚的那个总是神啊。”

拉古萨仿佛唱歌似的笑着叹了口气,然后坐起身子,走到船尾拿起了竹竿。

人材这种东西,无论任何职业都会争着要。
“那个……?”

“哈哈,没什么。你只要继续这样学习下去,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博士的。”

“啊……”

珂尔不怎么明白地点了点头,船刚到达栈桥,他就被拉古萨叫了过去帮忙。

剩下的罗伦斯重新思考了一下拉古萨说的话。
的确.最赚的那个总是神。

“汝好像觉得很可惜啊。”
“咦?”

反问了一句后,罗伦斯又点了点头。
“的确.我真的觉得很可惜。”

“不过,还有机会吧。”

罗伦斯听了赫萝的话稍微吃了一惊,把赫萝的身子转过来说道:

“难道光是协助我成为独当一面的商人还不够吗?”
“因为有徒弟才算是独当一面呐。”

就是说叫自己收个徒弟吗?

罗伦斯的确跟赫萝说过,一旦得到店子的话,就会感觉到冒险在那一刻结束了。

关于这一点,赫萝却说只要收个徒弟就好了。
“不过.对我来说还是为时尚早。”
是吗

“没错。如果再过十年,不,再过十五年的话,也许吧——”

十年之后的事,如果是几年前的话根本是无法想像的,不过现
在已经是差不多能预计到那个时候的年纪了。

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的那个时候当然是不行,不过现在自己
的眼前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再过十年的话,唔……就算是汝也应该会变得更有雄性气概
了呗。”

“……这是什么意思?”
“很想知道吗?”

看她奸笑的模样,一定是暗中藏着什么很厉害的东两。

罗伦斯觉得还是应该贯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于是
放弃了反击。

“呵呵,真聪明。”

“非常感谢您的夸奖。”

赫萝捶了一下罗伦斯的肩膀,故作姿态地鼓起了脸颊。

罗伦斯也笑着作出回应,然后把手伸向从珂尔那里买来的那
叠纸。

虽然刚才思维被打断了,不过铜币的问题的确有着足以诱发
商人好奇心的吸引力。

虽然并不是考虑着怎么赚钱,更不打算把吉恩商会的秘密揭
露出来,但是光想着‘‘如果分析一下这叠东西的话也许就能解开谜
团”。就已经令他心动不已了。

“汝还真是个市侩的雄性呐。”
“你说什么?”

“竟然对那种纸片看得那么出神。难道比跟咱聊天还有趣吗?”
这真的不知道该不该笑了。

不过,要是说“你还对纸吃起醋来了?”的话,那就肯定会被她
揍一顿吧。

“光是有三箱的数量不吻合,为什么汝就觉得那么有兴趣呐?”
“为什么……你这么说我也很难回答啊。我只能说因为开心
了。不用担心,这次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被卷入骚动的,这一点你可

以放心。”
.,
罗伦斯一边说一边翻着那叠纸,很快就找到了写着吉恩商会
的纸张,接着又找到了另一张。

这样以来的话,说不定就是那样了。
“......

感觉到赫萝仿佛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罗伦斯抬起了头。
赫萝坐了下来,然后一手抓起毛毯。

她的尾巴正在长袍下摆里面很不满似的摇晃着。
而且,她的表情也好像很不甘心。

“汝这个人,有时候跟别人交涉的时候真的很高明。”
赫萝偶尔也会露出容易猜透心意的一面.

虽然珂尔是应该照顾一下,但是他离开之后,希望汝能把心思
放在咱身上——认为她正在思考这样的事情,是不是自己过于自
信了呢?

“那么,要帮忙吗?”

“……唔,那也无所谓。”

罗伦斯回想起来,以前赫萝没有能率直地叫自己给她买苹果吃。

她的脸上虽然很不满,但是耳朵却很高兴似的动了起来..

“这个拼写——吉恩商会。你就帮我把包含这个字眼的找出来吧。你,应该会读文字吧。”

“唔,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
“没错。”


珂尔所持有的纸片数量的确相当多。

大概是偷来的时候有的捏在手里有的塞进袋子吧,其中还有一些皱巴巴的纸张。

而且有的还沾满手印、摩擦得颜色都变浅了,就好像在宣扬自己经过许多人手这个事实似的。

那些纸片大概有一百张左右,罗伦斯把一部分交给赫萝.两人一起寻找着吉恩商会的名字。
。”

罗伦斯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种类的东西,只要知道种类就能大体上推测到商会名字出现在哪个位置。

而对于赫萝来说,因为上面的字迹也很潦草的关系,如果不从上到下凝神观察一番的话,就很难看得出来。
一、很容易就能察觉到,她瞥了罗伦斯一眼就焦急起来了。

也许她是对自己无论在哪方面都在罗伦斯之下感到不甘心吧

罗伦斯装作没发现,放慢了作业的速度。
“可是,汝啊。”

“嗯?”

因为即使放慢了速度也还是罗伦斯这边更快一点,赫萝她大概是想要采取妨碍战术吧——不知不觉地冒出了这种想法,实在是有点敏感过度了。

赫萝在搭话的期间不但没有继续作业,反而放下那些纸张看着远处。

“怎么了?”

“……不.没什么。”

罗伦斯反问了一句,赫萝就摇了摇头,把视线转回到手边。

不过,要坚持说这副模样也“没什么”的话,就算是撒谎天才的赫萝也稍微有点勉强。

“别用那么显而易见的方法来吸引别人注意嘛。”
本来还以为她会生气,可是赫萝却更棋高一着。
她仿佛自嘲般的露出了微笑,然后整理了一下手上的纸张。

“没有,咱只是想起了一些无聊的事情而已。”

哗啦——赫萝终于翻过一张,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是什么事?”

“真的是很无聊的事呐……咱只是在想,沿着这条河下去的话.会到达什么样的城镇。”

听了赫萝的话,罗伦斯不禁抬起脸来,转眼注视着河的下流方向。

现在还没能看到海的影踪,出现在视野中的就只有平坦的荒野和缓慢的水流。

当然,港镇肯卢贝的影子也依然看不见。

但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赫萝的话中包含着比话语本身更多
的含义。

更重要的是,赫萝说“是很无聊的事情”的时候,大体上都不是什么无聊的事情。

“我也是乘船路过了两三次而已,也没有实际上到城里仔细看过。”

“那样也无所谓。是怎样的城镇?”

听赫萝这么说,罗伦斯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他把自己的见闻从过去的记亿中唤醒了过来。

“河流的终点是一个大型三角洲,城里的人们没有在那里居住,取而代之的是建起了许多客栈和商会的卸货场,而且还有许多汇兑所,非常热闹。居屋则建造在三角洲的北侧和南侧。虽然全部合起来才被称作肯卢贝,不过无论上下还是中间,彼此之间的关系都很糟糕。”

“噢噢。”

赫萝虽然还在看着手上的纸张,不过眼睛有没有在读文字就很难说了。

“我当时是乘着连系远方的国与国之间的大型贸易船路过那里,也就是把肯卢贝作为中途的一个补给港口。因为船很大.无法靠近三角洲那种平浅地方,所以就换乘小船来到了三角洲。”

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是为了观察赫萝的反应。

这种话,与其在这里听自己说,倒不如实际看一看更好。
罗伦斯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赫萝似乎并没有这种想法。
“那么,在洲上看到的是什么?”

虽然视线对着手上的纸张,但是其焦点却对准了遥远的彼方。
看到赫萝以这副模样听着肯卢贝的情况,罗伦斯感觉自己就好像在给盲人带路一样。

然而罗伦斯稍微含糊了一下,赫萝就马上转眼盯着他,无言地催促他说下去。

罗伦斯虽然有点在意,但还是继续说道:
“……啊啊,上了洲之后,首先迎接我的是被海水和海风清洗
过的触礁船的残骸。他们把断成两半的船身当成大门了。穿过那里之后,就来到一个虽然充满活跃气氛和吆喝声、却跟城里的市场有所不同的地方。那里没有任何单个的商品出售,而是以令人发晕的数量进行大量批发买卖。说白了就是专为商人而设的市场。在那里上陆的商品全都以那里为起点,被运送到其他遥远的国度。还有就是……对了.也有很多提供在艰苦船旅中的短暂娱乐的店子。里面……唔.应该也有会让你皱起眉头的那一类东西吧。”

看到罗伦斯故作姿态地耸了耸肩膀的样子,赫萝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些两层建筑的旅馆,从面向马路的房间里每天都源源不绝地传出琵琶和竖琴的音色,还有各种笑声。”

赫萝轻轻点了点头,既没有抬起视线也没有抬起头,这么说道:

“那艘船,是去哪里的?”
“那艘船?”

“就是汝所乘坐的那艘船。”

“啊啊,那艘船是一直沿着大陆南下,最后到达的是名叫约尔德斯的港口城镇。那是一个集中了许多能工巧匠的城镇。我所乘坐的船,主要是从北方向南方运送琥珀的船,那个城镇的琥珀工艺品相当有名。那个地方,比起被迫走进地下水道的帕兹欧,还有跟你相遇的帕斯罗村还要偏南。海水非常温暖,但有点黑啦。”

那是自己没有驾驭马车,比现在更为轻松,甚至轻视性命地四处游转的时候的事情了。

虽然没有说出口,不过被迫窝在甲板下面的昏暗房间里的那种海上旅行,根本就不能跟在河上乘船相提并论。

航行中拿着一整个牛膀胱袋子那么多的水,在摇晃得难以坐稳的船里,为了不让水漏出来而必须拼命抱着它。

而且,摇晃到这个程度的话,不是船夫的旅行商人很快就会成为晕船的牺牲品。

一直吐到没有东西可吐,最后甚至吐出血来,在整个人都变得憔悴消瘦的时候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想起来,也真亏自己能乘上那种船三次之多。

“嗯.但是咱可不知道琥珀这种东西。”

“咦?你不知道吗?”

听罗伦斯这么反问,赫萝仿佛稍微有点生气似的回望着他。
听罗伦斯这么反问,赫萝仿佛稍微有点生气似的回望着他。
本来觉得她在森林里过着神一样的生活,应该也会知道这些事。但是转念一想,她上次好像也不懂得什么是黄铁矿。

“那是树木的蜜汁在地下凝固而成的东西,看样子就跟宝石一样.,比如说……啊啊,对了。正好就像你的眼睛一样。”

罗伦斯用手指了指赫萝的脸,她好像马上就打算自己去看自己的眼睛。看到她变成了斗鸡眼的样子,罗伦斯不禁笑了出来。
“咱是故意的。”

虽然她嘴巴是那么说,不过如果真是故意的话,赫萝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可是,要是指出这一点的话她肯定会不服气,所以还是这么回答她:

“嗯.总之就一定是很美丽的宝石吧。”

听了他这旬再明显不过的恭维之言,赫萝尽管满脸无奈,也仿佛忍不住似的笑了出来。

“哼,对汝来说也算是不错了。那么,下了那艘船之后,接着就到哪儿去了?”

“在那以后?那以后就是……”

罗伦斯刚想回答,但还是觉得有点疑问。
突然问起这种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或者,你说说那只狐狸的目的地也行。”
看到罗伦斯支支吾吾的样子,赫萝是不是以为他已经记不怎
么清楚了呢?

不——他马上就察觉到事实并非如此。
她是对自己的沉默感到害怕。

她是在害怕给罗伦斯以思考“为什么要问这种事情”这个问题
的时间。

“埃布的目的地吗。既然是为了加工皮草而出售,那就应该到
比约尔德斯更南的地方,大概是名叫乌尔凡的城镇吧。”

“到底能赚多少?”

“嗯……大概是进货价格的三倍……这个应该是最低限度了。
要是赚了那么大笔钱的话,她大概已经不会跟像我这样的旅行商
人搭话了吧。”

罗伦斯笑着说道。赫萝却一脸不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是,没有跟他对上视线。

就好像觉得一旦对上视线,就会被他从眼神中读懂心思似的。
“哈哈,不过,这也不是开玩笑的。要是利润达到了金币一千枚或者两干枚那种程度的话,那就马上可以加入上级商人的行列了。拿着那么大笔钱的话,一般来说都可以开店买船,涉足于远隔地区贸易。从沙漠之国收购黄金,从灼热之国收购香辛料。丝织品、玻璃工艺品、写有古远帝国历史的总共几十卷的历史书籍抄本.或是什么不可思议的食物和生物,甚至连珍珠和珊瑚之类的海洋宝石都会成堆成堆地运过来吧。每当那样的一艘船平安无事地到港,就能赚到我花一辈子才能赚到的金额的十倍甚至二十倍的利润。最后甚至可以在各处设立商会的分店,进而插手银行交易也说不定。向各地的领主借出大笔资金,取而代之的是套出对方的各种特权。逐渐掌握各地的经济命脉。然后,最厉害的就是成为南方皇帝的御用商人了。国王举行戴冠仪式的时候,将会向御用商人订造价值二十万到三十万枚卢米欧尼金币的皇冠。如果能成为那种商人的话,光是坐在那里就可以把任意国家的任意商品运送到任意国家去.九论去到哪里都能受到国王一样的接待。最后还可以完成用金币砌成的王座。”

这是所有商人都曾经梦想过的黄金大道。

虽然许多人认为这是荒唐无稽的想法,不过实际上通过这条路实现霸王野心的商人也实在太多了。

只是,在这条霸王之路的途中力尽而亡的人数,也同样多得连全知全能的神也无法准确把握。

就算埃布获得了这个契机,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如此顺利。

因为远隔地贸易之所以能获得高额利润,正是由于让船平安无事地到达目的地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正如字面意思那样,因为全财产成了海藻化为乌有而破产的商人,光是罗伦斯知道的就不能用两只手数过来。

“就像通往黄金之国的黄金大道呐。”

虽然不知道赫萝对罗伦斯这番话的深度有多大的理解,不过看来也从他的口吻中听出了:白日做梦”的韵味。她似乎很开心的
这么说道:

"但是,汝明明白白错过了通往那条黄金之路的入口,却好像
不怎么懊悔啊。”

听了这句话,罗伦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他一点也不懊悔。

因为.罗伦斯希望走的,并不是那种黄金大道。


只是在心里觉得,如果跟赫萝一起的话,也许就能走上那样的
路。

在权谋术数激烈地卷着漩涡的那条路上,不受恶魔的欺骗,不
受邪神的诱惑,在阴阳之中藏匿逃避,向前突进,最终也许就能到
达宝藏之l¨。

那一定将会成为值得传颂好几百年的、完全有资格称为冒险
谈的冒险故事。

面对大商人、在黄金交易中互相较量;面对有着悠久历史的王
国王族,围绕最高级羊的品种展开交涉;有时也许会跟类似海盗的
大船团兵刃相交;有时或许也会被一直信赖的部下所背叛。

要是在这种冒险旅途中有赫萝在身边的话,那是何等开心的
事情啊——罗伦斯当然也有这么想过。

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赫萝会讨厌这样。
所以,他就这么问道:

“难道你想走上那样的道路吗?”

赫萝摆出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还是没有点头。

“因为咱必须把汝的事情流传下去,要说的话当然是越少越
好。”

真是个死脑筋的家伙啊——罗伦斯一边想一边无声地笑了
笑。赫萝马上就瞪了他一眼。

要说的话越少越好,这句话应该是在说谎吧。希望越少越好的
东西,应该是讲述者的数量。比如在罗伦斯看来,如果看到有人一
脸得意地讲述着赫萝的睡相的话,他肯定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
竞争心理。

“咱不是想听什么黄金大道,咱想听的是在琥珀城镇之后汝去
的地方。”

并不是波澜壮阔的冒险故事,而是跟罗伦斯一直以来没什么两样的行程路线。

为什么想知道那种事?其中的理由已经非常明白了。

把肯卢贝三角洲的事情说出来时的那种感觉,只要把那种感觉化作语言说出来,就可以马上知道了。

但是,罗伦斯闭着嘴轻轻一笑,没有对赫萝提出反问,而是顺应着她的问题作出回答。

在琥珀城镇里,他把从北方购入的动物牙齿和骨头卖掉,取而代之的是买人了盐和盐腌鲱鱼,转而前往内陆地区。徒步、搭乘顺路的马车、偶尔也跟别人组成商队,走过平原,越过河流,在森林里迷路。既有受伤的时候,也有受到疾病袭击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了传闻说已经死了的商人而高兴不已,反过来了解到自己死了的传闻正在流传而大笑起来,这样的事情都时有发生。

对于这些事,赫萝每一天都很开心地、同时也很沉静地倾听着。就好像在享受活了好几百年也未曾见过的土地无限延展开去的乐趣一样。就好像在对开玩笑似的频繁发生的事情感到惊讶.样。

同时,在那既漫长又常见、没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旅途中.他仿佛想像着自己一直伴随在身边的情形。

不一会儿,罗伦斯说到自己把盐运到深山里的一个小村落出售,并取而代之地购入了优质貂皮的时候,就中断了自己的话。为他觉得如果继续说下去,就会违背两人之间的不成文约定。

赫萝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罗伦斯身上,用空着的那只手握着罗伦斯的手,在那里发呆。

罗伦斯所讲述的路程,如果要实际上走一遍的话,大约要花费两年时间。

因为两人都沿着虽平凡却漫长的旅途一路走来,大概旅途的疲累开始出现了吧。

那是绝对不会迎来实现的一天的、漫长的旅途。

把盐交给了那深山里的小村落,同时相对应地拿到了皮草.接下来前往的村子是?

麦子的大产地,河流沿岸的港镇。罗伦斯如果继续把话说下去的话.那就等于把这条旅途闭合成轮,然后无休止地转动下去。
但是,赫萝并没有催他说下去。

因为她知道,要是开口催促他的话,就会令这种沉醉于梦境中的气氛一扫而空。

现在,赫萝是不是感到后悔了呢?还是说觉得很开心呢?

罗伦斯心想,大概这两方面都应该会有吧。正因为开心,所以才后悔。

罗伦斯他们的旅程,不会前往比肯卢贝更南的地方,也不会去
西方。在那以后的地方,对两人来说是永远的未知世界。尽管只要
踏出一步,就能知道那是确实存在的地方,但是却绝对不会进入的
世界。

神曾经说过。

世界上首先有了语言。

如果说就是那些语言创造了世界的话。

被唤作神的赫萝,大概是打算借用罗伦斯的话来创造一个临时的世界吧。

当然.自己并不会去问她“创造那样的世界来做什么”这种问
题。

赫萝毕竟是几百年来都一个人呆在村子的麦田里,那临时的
世界一定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了。

只是.这样子看着什么都不说、一动也不动、茫茫然地望着前
方的赫萝,罗伦斯就会想,在旅途的终点把这样的赫萝独自留下
来.真的没有问题吗?

在特列欧村读过的那本书上,写着赫萝的故乡已经灭亡的事
情。

如果经历了漫长的时光,过去的居民已经回来的话固然是好。
可是.如果不是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自己就会觉得有点担心了。

一旦想像到赫萝在寒冷而寂静的山上、独自一人呆在月光下
的情景,不管怎么想也不觉得她能就这样一个人呆下去。

但是,如果说出口的话她肯定会愤怒得像烈火一样,也可以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