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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帖] 奈須きのこ《空之境界》(上、下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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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帖] 奈須きのこ《空之境界》(上、下完结)
零凪
Mr.Nag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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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楼
发表于 2008-1-11 21:3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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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日,天气阴而时晴。
车上音响播放出的天气预报,告知跟昨天没什么差别的天气。边握着方向盘边看一下手表,时间刚到正午。
平常的现在,应该是在事务所询问橙子把用途不明的钱花到哪里去的时间,但我今天却
请假奔驰在工业地带的大马路上。当然,不是用双腿而是开车。
“你要适可而止喔,黑桐。”橙子的忠告,似乎没有发挥什么效果。昨晚又出现被杀人鬼所杀的被害者。
……我不会忘记,昨晚被害者被发现的地方,就是四年前第一个被害者出现的巷弄。虽然纯粹可能是偶然,但我认那证明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昨天在卖药人的公寓进行一整天的调查工作,我最后得知贩卖血晶片这种新药的卖药人
就住在港口附近的公寓,而黑桐干也现在正前往那个地方。越是接近港口,交错而过的车辆就越多卡车。在灰色的天空下,我驾车朝环绕灰色大海的工业地带开去。
…有一座在去年夏天被命名为“BroadBridge”的桥梁,在建设中途因为台风而几乎全毁,到现在还看不到开始重建的影子。
卖药人的公寓,就在可看到“BroadBridge”的海边。我下了车,充满大海气味的风吹拂着我。冬天的大海很冷,风像冰一般冻伤肌肤。
没有人的巷口感觉比街道冷上几十倍。我朝位在无数仓库旁的公寓前进。
可能是被海风侵蚀吧,公寓外观破破烂烂的,是一栋已经只能说是废墟的两层木造公寓。
卖药人并非租借这栋公寓,而是栋公寓乃是他的所有物。这栋公寓四年前还是一位名为
荒耶的人所拥有---因为如此,要找到卖药人住所很简单。在确认六间房间的门都锁上后,我烦恼了一阵子,潜入二楼角落的房间。
层龄三十年以上的公寓房间门锁,用一把螺丝起子就能简单撬开---真是的,我做出相
当失控的事了啊!不过现在不是管那些道理的时候。
“看来是中大奖了。”我从玄关进到厨房后,喃喃地说着。房间的构造很狭窄,玄关与厨房连为一体。
往里面走只有一间六个榻榻米宽的房间,这是一间象徽七十代年的公寓。房间的样子跟昨天那位卖药人的房间相关不远,从厨房看进去的深处房间,有如被台风
扫过一般是真正的废墟。从没有窗帘的窗户可以看到一整片大海。
在散乱垃圾的房内,只有那扇窗户像挂着的美术品般十分不相称。那是一扇映出灰色的海洋、甚至感觉可以听到海潮听的窗户。我被那个东西吸引般地走进房间内。
“——”我打了一阵冷颤。
感觉像是后脑充血,就要这么往后倒下一样。我忍耐住这种感觉,开始浏览周围的景象。
……并不是有什么特别想寻找的东西,就算在这场所有那种新药的本文,我对那个也没兴趣。
我只是漠然的,想要找到可以算是线索的东西而已。但是,说不定已经没有那种必要了。
“——式。”我说完后,拿起了散乱在房间里的照片。那是我还在念高中时的两仪式的照片。
散乱在房间里的不只有照片,还有像在校园里描绘的肖像画。虽然数目不多,但这房间充满了以式为题材的东西。
年代从四年前的一九九五年至今,连今年一月暂时转入礼园女子学园的照片都有。房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日常用品。
这是被两仪式的残骸所覆盖、有如大海一样的小房间。
…这是他的体内。自己的房间等于表现那个人的世界,但若装饰品溢出了称为自己的容器,房间就不是世
界而是那个人的体内了。我背上感觉到一股恶寒。
跟这个房间的主人说不定无法用谈的,那么----我就该在他回来前先离开才是。虽然我理解作法,但还是想与这房间的主人谈谈看。不…我认为不那样做是不行的。
于是我留在房内,注意到一本放在窗旁桌上的书。它有着绿色的封面封底,应该是日记吧?特别摆在那种地方,感觉就是希望有人去阅读而放置的。
“…这就是房间的心脏吗,学长。”我拿起了日记。正如书写者所希望的,我打开了那个禁忌之箱。
…到底经过了多少时间呢?
我站在充满照片的房间里,读完了他的日记。
这本日记,是杀人的记录。四年前那场有如意外般的杀人事件,所有事情开端就是从那时开始。我深呼吸了一下,仰望着天花板。
日记从春天开始记载,最前面那一页记载最初那个相遇的时刻,这点我记得清楚。这是日记主人第一次看到一位少女时的记录,是他故事的起点。
那是——
“——一九九五年,四月。我遇见了她。”突然间…
玄关那头传来了一句话,“叽叽”的脚步声往我的方向接近。他慢慢带着与以前一样亲密的笑容,举起手来“呀”的一声回到家里。
“好久不见,三年没见面了吧,黑桐。”
“——”我惊讶到无法发出声音。走进来的他,简直就是式。女用的裙子加上红色的皮衣。
随便修剪至肩膀的头发,还有中性的脸庞。只不过他的头发是金色的,而瞳孔则像载着有色隐形眼镜般的鲜红。
“你比我预期的还要早。说实话,你来到这里还是很久以后的预定呢!”他低着头,仿佛有点遗憾般地说着。我刚回答一声“是没错”,同意他的说法。
“唔…是什么地方出错了吗?自从在餐厅跟你说过最后一次话以来,我应该抹去所有可疑的痕迹才对。”
“…是啊。你自己认为并没有犯任何过错,不过还是有线索的。你知道十一月时拆除了
一栋公寓吧?在那之前我有机会调查到公寓里住户,那时我看到了你的名字。我一直感到很
在意,因为那栋公寓并不普通。既然住在那边,那你一定以某种形式与其有关联。
我说的对吧?白纯•里绪学长。”学长拔了一下金发,点点头道。
“原来如此,是公寓的名册啊?荒耶先生也真是搞了个无聊的小动作,多亏他,我才会跟最不想见到的对你这么早就彼此相见。”
学长很困惑般地笑着,并走进房间里。
…这时,我才终于察觉到。白纯学长的左手完全不见了。
“看样子,你是全都知道了吧。没错,就是三年前的这个季节,你前往两仪式家会遇到我并不是偶然。
为了让你看到她的杀害现场所以我才找你吃饭,不过那样做其实也是多余的,到头来,
我还是被荒耶先生当作失败品…可是,我现在还是认为我的行动是正确的,因为我受不了你在不清楚她本性的情况下成了牺牲品。”
白纯学长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怀念般地说着。那副模样,跟我所认识的学长毫无差别…我以为在我读过日记、听过血晶片卖药人后,
学长应该是已经改变了。
但是,这个人还是跟以前一样,是以前那个为人善良的学长。关于写在日记里的事件,责任并不全在这个人。黑桐干也知道,事情起源自不幸的意外,
而且都是那个已经不在世上、叫荒耶的人所造成的。可是就算如此遗憾,我还是得告发这个人的罪行。
“学长,你从四年前就开始不断地犯罪。”我正视着他说道。白纯学长稍微移开了视线,但还是静静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但四年前暗夜杀人事件并不是我作的,那是两仪式下的手,我只是想保护你,所以赶在她之前一步而已。”
“你说谎,学长。”我断言地回答后,从口袋拿出被称为血晶片的纸片,放开了手。红色的纸片缓缓地飘落到房间地上。白纯里绪用痛苦的眼神看着我的动作。
“…学长。你想要做的,就是这种事吗?”在我还是高中生时,学长因为找到自己的理想而自行退学…这时,他静静地摇着头。
“…的确,我的方向走偏了,是因为我从小就熟悉药物,还是因为我对自己的技术太有
自信?我只不过想做可以得到自己的药物而已…真是的,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呢?”
忍着有如自嘲般的笑容,白纯学长用手抱住自己,感觉像是支撑发抖的身体一样。可能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吧,学长看向自己已经不见的左手。
“这个?如你所想,是被两仪式弄的。春认为一只手没什么大碍,不过这八成也没救了。
这就是所谓的杀害吧?虽然伤口可以治疗,但死去的地方无法治疗。荒耶先生说,复活药是使用魔法的人才能达到的领域。”
使用魔法的人…我之前想都没想过会从这个人嘴里听到这个字。不过,这是必然的。
四年前,白纯里绪因为意外杀人而被荒耶宗莲这个魔术师所救的时候,而与式在一起的我被那个魔法师所救的时候…
从那时开始,就注定会走到这个地步。
——就算这样,杀了人的你,还是得去赎那个罪才行。
“学长,你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的杀人?”听见我的疑问,白纯里绪闭上眼回答道。
“…我也不是因为想杀才去杀人的。”他痛苦地说着,并把手掌放到自己的胸口。他有如要扭掉胸口一般,手掌使着力。
“我从没因为自己的意志而去杀人。”
“那是为什么呢?”
“…黑桐,你知道起源这个东西吗?既然在苍崎橙子那边工作,应该多少听过吧?那是东西的本质,称作存在的根源。也就是说,那是决定自己存在为何的方向性。
那家伙唤醒我的存在根源,被那个名叫荒耶宗莲——披着人皮的恶魔。”很遗憾的,并没有人教导我什么是起源,纵使听见起源被人唤醒。我也不知其意义为何。
“…虽然我不太懂,但你的意思是指那就是原因吗?”
“对。起源研究是什么我也不是十分了解,或许苍崎橙子知道该怎么解决,但我想大概已经太迟了。
起源这东西。我认为简单来说就是本能,指的是我与你所拥有的本能。这玩意在每个人
身上都有不同的形状。有那种本能完全无害的家伙,也有像我这种拥有特殊本能的人。我的本能,很不幸地相当适合荒耶的目的。”
学长在大大喘了一口气后,继续说着。他的额头,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竟然冒着大颗大颗的汗珠。危险到绝望的空气在周围紧绷着。
…我虽然感觉到再这样下去不会有好下场,但我还是无法逃出这个地方。
“学长。你没事吧?你的样子很奇怪。”
“不用担心,这只是常有的事。”在经过像吐丝般绵密地深呼吸后,学长点了点头,用有如随时会断掉的声音说:“让我
继续说下去吧。”
“…听好,黑桐。本能在表层意识具现化成人格时,将会驱逐所有理性,会凌驾我这个
名为白纯里绪的人格。毕竟对方可是我的起源啊,仅仅二十多年程度所培养出的白纯里绪,
不可能永远压抑住起源…荒耶先生说。觉醒自起源的人会受制于起源。黑桐,你应该不知道吧?我的起源,是‘进食’这个现象。”
学长一边咕咕笑着。一边这样说。他的呼吸。已经乱到让人看不下去了。
学长有如要忍耐住恶心般。手腕拼命地用力,身体的颤抖也越来越激烈,牙齿喀喀作响着。
“学长,你感觉——”
“…你别管。让我说明下去吧!因为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正常进行对话了…好,具现到
表层意识上的本能会让身体产生微妙的变化,当然,不是说外表会改变,而只是重组内部构
造而已。这应该叫做回归原始吧?所以就连产生变化的本人,在那之前都不会察觉到。”学长克制住笑。把放在胸口的手举到脸上,接着用手掌盖着自己的脸庞。
他缩起来的背部每笑一次就上下晃动着,有如气喘病人一般地危险。白纯里绪所忍住的
笑,就像是吃了笑菇的人。病态到叫人看不下去。
“…哈哈,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在不知不觉间就变成那种东西。起源是冲动,在它醒来
时——我…就,不再是…我。我只能像理所当然股去吃些什么东西。可恶!干也你能了解吗?
吃东西竟然是我的起源!为什么那种东西会是我…我最大的本质啊…!难道要我因为那种无
聊的东西而让自己消失吗!?我不想承认,我不想因为那种事而消失。我——要死也想以自己的身份而死。”
白纯里绪口中响起叽叽的磨牙声并离开桌子旁。他眼里含着泪,双肩激烈地上下抖动,仿佛拼命为了压抑某种凶暴的情绪而战斗。
“…学长,去找橙子吧!如果是她,说不定能想到些办法。”学长跪在地上,摇摇头。
“…没用,因为我是特别的。”说完这句话,学长抬起了脸。他的痉挛越来越激烈,但表情却十分平稳。
“……啊,你真是温柔。是啊,不管什么时候,只有你是白纯里绪的同伴。我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维持自己,也是因为有你在吧?…嗯,我也一样,并不想杀你。”
学长就这样抓住我的脚踝。他握住的力道非常强,让我感觉就像要断掉一样。
但是我并不因此感到害怕,因为力量越强劲,代表白纯里绪的绝望越大,我没有办法抛下这样的他不管。
“白纯——学长。”我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学长靠着我的大衣,立起了膝盖。他的痉挛更加激烈,感觉身体就要裂成两半。突然——他小声地说道。
“我…杀了人。”那像是挤出来般的小小忏悔。
“嗯,是这样没错。”我看向窗外的大海回答道。
“我——不是普通人。”像是倾吐出来般的小小自戒。
“——请你别这么说。”我看向窗外的大海回答道。
“我…—点办法也没有。”像是要哭出来般的小小告白。
“——只要活著,就不会有那种事。”就算这样回答,我也只能凝望窗外的大海而已。
…他的话语有如哭泣一般。
问答也找不到任何重点。
我不知道这样能给他多少的救赎。
但在最后,白纯学长用像是从喉咙挤出来般的细小声音这么说:“——黑桐,请你救救我。”
…要回答这句话,我做不到。我这次彻底地、强烈到想要诅咒般的了解自己的无力。
“咳——噗!”白纯学长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高叫一声后,就一手把我甩到墙壁上。在“碰”地用力撞上墙壁后,我把视线转回学长身上。
——白纯里绪用充血的眼睛静静看着我。
“…不要再来找我了,下次我会杀掉你的。”他用模糊的声音说完后便跳上桌子。
“喀锵!”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
“——学长!跟我去找橙子吧!这样的话,一定可以——”
“一定可以怎样?一来没有冶好的保证,二来就算我回复也什么都没有了。与其要被审
判杀人的罪行,不如就这样活到最后—刻。而且我正被两仪式追杀,我得快点逃离她才行…!”
他笑着说完后,便飘动金发从窗子跳了下去。我赶忙跑到窗边,但眼前的港口连学长的背影都没有。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蠢事。”我终于平静下来后,一个人静静说着。
…就算那样做,也无法解决任何事•跟白纯里绪找不到出口一样,黑洞干也同样找不到像出口的东西。我一边因无力感而紧咬下唇,一边离开那充满式之残骸的房间。
虽然没有解决的方法,但还是有得去做的
事。我不但要找到式,而且也不能放弃学长。
…没错,就算没有救赎的方法,为了白纯里绪好,不能在让他继续杀人了。
杀人考察/4
◇时间是八月。
从那天起,我连一觉都没睡过。好害怕好害怕,连出门都做不到。我讨厌这样苟活的自己,所以连镜子也不敢看。我真是最差劲的人。
提不起劲做任何事,也没有胃口吃任何东西。虽然一点伤也没有,却已经破破烂烂。有如死人般地度日。第七天时我察觉到了。
那时死去的人,并不只有他而已。真是的,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呢?杀掉某人这件事,同时也是杀掉自己这种单纯的事实。
◇
从港口回到自己房间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隔了两天才回来的房间,理所当然一个人影也没有。
摊开桌上的都市地图,留有喝剩咖啡的马克杯…在这个寂寞所支配的空间里,式的身影
和她的面容也变得稀薄了•
“……”不自觉地,我叹了口气。
没错,我是有点期待这种平凡的日常生活——当我回到房间时,式若无其事地擅自睡在他人的床上……
从去年的十月开始,式就常常做出这种没来由地跑到我房间,然后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睡着的奇特行为。
我担心她是在拐着弯抱怨,于是便前去和秋隆先生请教。当我告知他式这种无法理解的行为后,秋隆先生无言地把手放到我的肩上说:“小姐就
拜托你了。”这听起来好像也是拐著弯抱怨的答案。
…现在回想起来,那还真是安稳的每一天啊…我一点也不怀疑这种生活会永远持续下去。电话响了起来。
应该是橙子打来的吧?她八成打算拿连请三天假这件事来嘲讽我一下。
“喂,我是黑桐。”我不甘愿地拿起话筒说道。
然后,在话筒的另一端传来咽了口气的声音。什么根据都没有,但我就是察觉到,那是她打来的。
“……式?”
“——你这个笨蛋。”式用紧绷的声音打从心底怒骂着。看来她是真的很生气,透过话筒都可以感觉到式的情
绪。
“你从昨天起就跑哪去了!你知道外面很危险吧,你都没看新闻——”
“吗……?”她还没说完便沈默了下去。我当然有在看新闻,就是因为有在看,所以才无法一直待在房间里。
“…算了,没事就好。我暂时会到橙子那边去睡,就这样。”
…式仅仅为了告诉我这些话,似乎从昨晚就一直在打电话。但现在,这反而让我感到不安。因为虽然知道杀人鬼的真面目,但为何式还不回来呢?
“式,你现在在做什么?”
“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你在追踪杀人鬼吧?”一阵沈默后,式答道:“没错。”她的声音非常冰冷,连话筒这—侧的我也不禁打了个冷颤。那是只带着杀意的可怕声音。
式打算把杀人鬼——学长给杀掉。
“式,不行,你回来吧。你…不可以杀那个人。”
“喔?你见过白纯了吗?哼,那该怎么办呢?这样让我觉得更不能放过那家伙了。”她突然改变了原先冰冷的声音,嘻嘻的笑了出来。
“式!”
“我拒绝,我已经忍耐到极限了,我不打算放过久违的猎物。因为那家伙是好久没遇过的非人对手。”
非人对手。去年夏天,为了自己的快乐而杀人的浅上藤乃,难道与和自己意志相反而杀人的白纯学
长一样吗?
…嗯,一样的。不管理由为何,他们都只因自己与生俱来的冲动而杀人。世间一般称呼这种人为——杀人鬼。
“…不过就算这样,就算对方是多么罪孽深重,杀人也是不能做的事。”
“我听腻了你的一般论,黑桐,白纯里绪已经不是普通人了,那家伙杀得太多,所以,他是杀了也没关系的对手。”
“世上没有那种杀了也没关系的人存在。”
“别说傻话了!那家伙已经没救,无法再变回人类了。”式坚决地这样说。正如她所说,或许白纯里绪已经不能被称为人。
但是就算这样——我还是希望那个人仍然是人。 .
“但是学长不是还跟我们一样吗?总之你先回来吧,如果你杀了学长,我可不会原谅你的。”
……没有回答。她在考虑了一阵子后,留下简短的拒绝话语。
“不行,做不到。”我反问她为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用干枯的声音说着。
“因为我跟他一样也是杀人鬼。”一瞬间,我的脑中变得—片空白。因为我非常不想承认她的告白。
“……你不一样,你不是没有杀过任何人吗?”
“那只是偶然至今都没杀人而已,但我无法改变的。干也,你想一想。四年前的我非常
接近杀人这个行为,虽然织的人格只知道杀人,但也仅只于此。织虽然只知道杀人,但他并不喜欢杀人。
你只要思考一下就能明白了,我从沉眠中醒来后,明明织已经消失而只剩下式,明明没
有织却还是想要去杀人。很简单吧,到头来想杀人的并不是织,而是活下来的式。”
从话筒传来的声音很沉重,是有如在诅咒自己般的失意声音。虽然跟式平常的声音没两样,但我听来却不是如此。
“所以不行,因为我不会回去那里了,所以你不等我也没关系。”式一边害羞的笑着,一边这么说。静静地,用着有如哭泣般的声音。
我沉默着,说实话,真是有够不爽。
“听好了,式,那只是你误会了而已。”她没有回答。
我自愿地的继续说下去。
“你以前不是说过吗?人一辈子只能背负一个人的死,你不但很重视那件事,而且——
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杀人的痛苦。”没错,你从小就一直在杀害织,你是名为织的被害者,也是名为式的加害者——你知道
那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所以我相信,相信全身是伤,悲哀的式。
“……你谁都没有杀过。只是凑巧都没杀过人而已?别笑死人了,这种凑巧能持续到今
天吗?你是因为自己的意志而一直忍耐着。人的嗜好因人而异,式你只是刚好嗜好杀人而已。不过,你却一直忍耐着。所以今后,你一定也能继续忍耐。”
响起了咬紧牙根的声音,式静静地、非常激烈地开口说道。
“什么是一定?我不知道的东西,你凭什么知道。”这个答案,我早就了解了。
“——那是因为,你很温柔。”我了解那个三年前没有杀死我的你。
…式什么也没有回答。因为隔著话筒,我无从得知她现在的表情。我们的对话…
仅仅只能听到声音面已。
——而那也结束在道别的话语里。
“……黑桐,你真的都没变,我说过,式最讨厌你这种个性。”说完她便挂上了电话。
话筒里传来固定的电子音。最后一句话…跟去年夏未,两人被雨淋湿所说的话包含一样的意义。
◇时针指着二月十日的下午七点。
或许因为不拿手的东西升级为讨厌的东西成了我的原动力,我忘记两天都没睡好的事实
而离开了房间。
/3
◇时间是八月。
我开始越来越疯狂了。
◇
——那是因为,你很温柔。我想起这句无聊的话,加快了脚步。心中涌起的只有凶暴的情绪,我非常的不高兴。
“…还真是个幸福的男人。”我恨恨地咬紧牙关,在脑海里痛殴那家伙脱线的脸。
—点都没变!没错,那家伙真的跟四年前一样都没变,还是痴痴相信两仪式这个杀人鬼,
用傻瓜般的笑容面对我,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对待我,一点都不认为自己会被杀,才进而让我有无聊的幻想。
…对,幻想两仪式这个异常的人,或许也能在阳光下正常生活。四年前,式对那个非常没辙。
那种感觉,我现在终于了解了……因为我会杀了干也,所以得要远远逃离他才行。我一直认为我对两仪式这个自我一点也不感到痛苦…不过这样一来,我就跟以前没两样
了。
看来我没啥资格批评干也,因为从以前到现在,式都认为黑桐干也非常碍眼。跟黑桐干也讲完电话后约两小时,我到达了白纯里绪的住处。
追踪那家伙十分简单,只要跟着他身上麻的味道,然后一路来到源头即可。那座位在港口,用来保管船货的仓库,似乎就是杀人鬼的根据地。港口毫无人烟。
晚上九点后,没有会来自库街的好事者,也没有人住在这里。港口所拥有的,只有来自海面的反光,以及矗立的路灯光芒而已。
——的确,如果在这里的话,不管做什么都不用担心被打扰。我左手拿着短刀,右手拿着投掷用的刀,走向目的地的仓库。
那栋建筑有如学校的体育馆一样大,与其说是仓库还不是说是某种工厂。高约八公尺,
令人意外的用窗户排满了一整面墙,虽然窗户高达七公尺而无法看见里面的情况,但若在白天,仓库里一定很明亮吧?
要用一句话来说明的话,就像是被铁墙围住的温室。我虽然打算从窗户进入,但没有那个必要。仓库的入口——那扇生锈的铁门微微开启着。
以陷阱来说,还真是普通。
我从门缝间走进了仓库。
——接著。里头跟外头煞风景的港口不同,出现非常奇特的景象。从天窗般的窗户里流进了月光——这里简直跟密林没有两样。
高约五公尺的草种满了仓库,大部分的地面都是土,只有像通道的地方铺上了水泥。人工创造出的热带园地,就是这栋仓库的真面目。
“————”我右手的短刀感应到什么而颤抖了一下。那家伙正躲在这密林中窥视着我的行动。
……虽然也想陪他互相观察对方,但还是算了。看来因为与黑桐干也对话而不爽的我,已经失去常人拥有的耐性。我拨开茂密的草,直接走向猎物。
“————!”那家伙惊慌地逃开。但已经太迟了。
我追到他的身后,并挥下左手的短刀。在那前一刻,他跳了起来。
跟昨晚一样,朝墙壁跳跃……的确,以身为人类的我来说,无法像鸟或蜘蛛般进行立体移动,但我已经看腻这种特技了。
我将右手的短刀射向敌人,把他打了下来,然后冲至他倒下的地方,跨坐在他身上。
“——什么。”那家伙——白纯里绪仰望着我。
因为昨夜的一战而认为战力相同的那个东西,现在因为无法掌控巨大的强弱差异,连话都说不出来。
与我相似的男子,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要挥下短刀的我。那不是昨晚的杀人鬼,而是如干也听说,一点害处都没有的「人类」。
“拜托,你,等等。”猎物明明自己都不知道意思,却还这样说着求饶的话。但我对那种话没有兴趣,就这样把短刀刺了下去。
这场景,似乎跟某个时候的什么事很相似。
“——咦?”惊讶的声音来自我与那家伙。
我那把——已经靠近那家伙喉咙的刀子,—动也不动地停止了。
“怎么——”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将力量注入到左手里。
我不会让他逃走的,我要杀了这家伙,并成为杀人鬼。这样一来——我一定能够一个人活下去。就算回不去,也能毫无痛苦的自在活下去。
……明明可以的,但——我的左手,怎样就是无法杀掉白纯里绪。
“——不会原谅。”
这句话出现在我脑海中。猎物像蛇一样从我手中逃走了。但他的背俊全都是空隙。那家伙身上的死之线我也看得相当清楚。再来只要跟往常般,挥动左手就好。
“——我不会原谅你的。”
然而,我放过了最后的机会。我简直像个小丑。
明明一直渴望杀人,但却无法越过最后那一条线。只因为那男人说的那些没意义的话。
“那明明根本不算什么……!”没错,那根本不算什么。就算无法被谁原谅也无所谓。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原谅我也无所谓。但是,为什么。
“——是那家伙的缘故。”像是痛苦般的憎恶,让我说出了这句话。逃走的猎物笑了。
刚才都还怕死的猎物察觉到我的异常,变回昨天杀人鬼的样子。
怎样都无法下手杀死白纯里绪的我,不管是打倒变回杀人鬼的那个东西,或是逃离他都做不到。
/4
◇时间是八月。
跟荒耶先生所说的一样。我是正确的。
因为若是疯狂了,那杀人也就是没办法的事。
◇
…雨正在下着。沙沙的雨声很吵,让我睁开闭着的双眼。
“…什么嘛,我还活着啊。”从沉眠中醒来后,我躺在水泥制的地板上看着跟前的景色。草非常的茂盛,植物的高度比我的身高还高有雨倍以上。
从高处窗户里,射进的阳光,因为雨的缘故而是灰色的。
即使这样,从一整排玻璃窗射进的阳光还是很强,明亮到让人不会以为是在建筑物里。不知不觉间,外头已经是早上了。
充满了灰色的植物园——我就就倒在那里。
……虽然记不太清楚,但看来我是败给了白纯里绪。我的双手被铐上手铐,身体也使不上力,应该是被注射了什么不知名的药吧?我的意识
朦胧,完全无法进行思考,只能就这样被铐着手铐睡在水泥地上。虽然张开了眼睛,但我什么也看不见。
——这里好冷。能听到的只有雨声。
我没什么目的,只是凝视淋湿玻璃的冬雨。是因为被注射药的缘故吧。我的意识不在现在,而是看着三年前的遥远过去。
…
…雨正在下着。那一晚非常寒冷,简直连骨头都会被冻碎。式连伞也不撑,追逐着黑桐干也。在滂沱大雨中,只靠路灯的光亮来前进。
湿漉的柏油路反射光线,不让我看到那家伙的身影。但即便如此,式仍然很快就追上了他。刚刚虽然被来路不明的男子妨碍,但这次可没人来帮他。
式用短刀朝呆站的黑桐干也挥了过去。
雨水犹如小河般流动的路面,开始混入了少年的血。
…但是,短刀只是擦过去而已。
“为什么。”式咽下了一口气,面黑桐干也则是跑了起来。式很快追赶上去,然后重复一样的事。这个捉迷藏一次又一次地持续着。
真是奇怪。少年跑了一阵后便停下脚步,有如在等待少女一般。在雨中,式就是无法动手杀掉黑桐干也。
“为什么——!”我情绪激昂起来,抱住了头。那家伙又在远处停了个来,一直被雨淋着。
看到他那副模样——我的胸口感到一阵痛苦。
“…跟黑桐在一起会痛苦。因为他让我看到那种无法得到的事物,所以让我这么不安定,
所以我非杀掉他不可,只要把他消除掉就不会再做梦。这种痛苦的梦得让它消失,我非得回到以前的我才行——”
虽然我像小孩子般地喊叫着,但令人想哭泣的心情却越来越强烈。在下着的雨中,式看起来像在哭泣。黑桐停止了奔跑,与她面对面站着。
连一句话都不会说却又笨拙的干也,但却是会停下来等待自己的少年。那时,式了解了织的想法。
…的确,杀了干也就不会再受困于痛苦,也能够回到以前的自己。但是相对的——就会连那个梦都没办法做了。
虽然做梦会感觉痛苦,但不做梦,又是多没有感情的事?到头来,—直阻止杀害干也的不是式也不是那个黑色男子。而是喜欢做梦胜过一切,并且只能做梦的织。
…他不愿意破坏干也这个梦的形体。
…就算怎样也无法得到,就算再怎么痛苦,梦这回事,就是重要的生存目的。
——所以他没办法除掉他、除掉那家伙的话,我会更加痛苦。但这颗心,也无法再继续忍耐下去。只要这样作的话——式朝向干也走去。
少女在离少年有一点距离的斑马线上,停下下来。
在视线不清的雨中…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声响。在最后一刻,式笑了。
…没错,答案非常简单。
“既然没办法除掉你——那就只有让我消失了。”
式微笑着留下这么一句话…那是很柔软,很幸福,有如梦一般的微笑。下一瞬间,来到旁边的汽车发出轰然煞车声,把她的身体撞飞出去。
…那就是我记忆中三年前的那一天。
那个时候。真正死去的人,其实是我。在两仪式体内清醒的人,是织。但织代替我在那时死去了。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他就无法守护他自己的梦了。若只有织留在这个身体里,他将会不断无差别的杀人吧?因为能实现他梦境的人。
不是织而是式。
——在式身体内侧的织,平常都只能沉睡着。我们虽然从大元的一个人格所分离出来,但名为两仪式的人格,只有身为式的我,才拥
有身体主导权。既然身为式的我存在,那么这时织就只能沉睡了。他总是一直沉睡着。
他一直抱有式披压抑的愿望,也被限定只能朝否定他人、伤害他人、杀害他人的方向性
前去,因为这是他被创造出来的理由,所以织只能以杀人鬼的身份存在。织以人格的身份出现在两仪式的身体里,只能在对当时相处的对手抱有杀意的情况下才行。
但是,织也有像现在的我—般正常生活的愿望在,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我们拥有相同兴趣、一起成长,甚至连憧憬的事物也一样。
式…身为肯定之心的我,起码能做出模仿这件事,但织连这种事都做不到。即使如此,织还是认为就算再怎么被他人厌恶,我们总有一天还是能够在一起。
不过,那是他无法实现的愿望。所以——他所做的梦,是SHIKI过着幸福生活的梦。
喜欢做梦的织,只能在梦里实现愿望的织,那也等于是式的愿望。我们在现实世界里遇见了那个梦。
他那能够幸福渡日的梦。否定了自己存在的希望。
只要当时喜欢的那位同班同学,只要式跟那个同班同学在一起,就能实现他的梦,但只要织存在,总有一天我会杀掉那个同班同学吧?
用自己的手,亲手破坏掉自己的梦。织讨厌那样,他不想破坏黑桐干也这个梦,他想要让SHIKI幸福,于是选择了唯一的方
法。
——不为什么,就是为了守护自己的梦。他终于得到了幸福。能够一直持续做着那个梦。
“…至少要让那家伙记得织…因为现在的我,就是织所做的梦。”所以我才会无意识使用织的用词。这样一来,我就能让周围的人把我当成织了。
…雨不停的下着。我的意识仍然很朦胧。
视野突然扭曲了起来,无法抗拒的睡意侵袭着我。在那之前,我想起了身为另一个我的织,我回想起他心底的愿望,并将它遗忘。
——谢谢。我没有办法…杀掉你。感觉有点悲哀,只能用杀害这种方式来与他人建立关系的式,连把这句话,告诉想传达
的对象也做不到。
杀人考察/5
◇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能安心。孤单一人太让人不安了。我察觉到,必须要有和我一样的狂人同伴才行。
◇二月十一日,礼拜四。
从早上便开始下着雨,而我来到了橙子的事务所。
我不是要回到工作岗位上,而是因为前住港口的,有非得与橙子商量不可的事。我说完有关白纯学长的事后,橙子只是一脸无聊地弹了一下手指。
“所长你的看法呢?”虽然我因为她那副式跟学长都舆她无关的态度而瞪着她,但她却摘下眼镜回瞪着我。
“没什么看法,既然起源觉醒是四年前的事,那白纯里绪已经没救了,他已经完全变成另—种东西了吧?”
橙子边说边叼起一根烟,然后一手托着脸思考着。不过竟然是起源觉醒者啊?荒耶那家伙还真是留下一个无聊的临别礼物,对普通人那样
做的话,原有人格一定会彻底摧毁,白纯里绪的两面性,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所长。那个,起源是指什么?学长虽然说是本能,但我并不认为那种东西能削弱人的意志。”
我说完了之前一直抱持的发问后,橙子点了点头,将烟夹到手上。
“个人的深层意识不可能改变肉体本身,像苍崎橙子或黑桐干也,仅仅二十年所培养出
来的意识,当然敞不过‘肉体’这个更为坚固的自我。若掌管人格的是脑髓,那表现个人的
就是肉体。虽然最近出现某些说法,认为人类只要有脑部就不需要肉体,但结果也只是在轻蔑自己的人格而已。不过我觉得这种事要怎样都无所谓啦!”
…我总觉得这番话好像离题了,而橙子在思考一阵子后,又提出了奇怪的问题。
“黑桐,你相信前世这种东西吗?”
“…前世,是那个自己出生前乃是动物这种东西吗?…该怎么说,我哪边都不是。虽然并不否定,但也不肯定。”
“真像是黑桐会说的答案。不过在此先假定为有吧…从科学的观点来看,但是有所谓转
生的理论。所有的分子都会流动吧?除了精神、灵魂、生命等观念外,所有的东西都能转换
为其它东西…所谓的起源,就是追溯这种无秩序法则的方法。在魔术师里,甚至也有人试着
让前世的自己附身而使用其拥有的能力。这是尝试让自己出生前的能力超越时代而继承下来。
而起源则是指更上—层的东西。如果有前世的话,那之前应该就还有前世吧?前世不是
人,再前世甚至连东西都不是,但存在之线还是会一直延续下去。你这个灵魂的原点,创造
你这个存在的场所,确实存在。但是那个地方并没有什么生命之类的东西,有的只是某种开
始之因,决定事物的某种方向性而己,在一切源头的漩涡中,某种方向性就如同闪电般地发
生。‘做…’的意义流勤。适合那个流动的物质集结成形体,而那个东西有时会变成人类。
在开始之因所发生的事物方向性,是指根源之涡混沌里所产生的‘做……’、‘不做…不行’
这类冲动,也就是让所有有形之物之所以存在的绝对命令。这种混沌冲动,据说是魔术的起源。
简单来说就是本能吧,像有的人只会对小孩感到兴奋,对吧?虽然一般认为原因是出在
小时侯的体验,但儿时的体验却无法改变成人的意识,那种乃是在出生前就决定了,灵魂有起源这种模型,我们就算知道,也无法对抗作为存在之因的方向性。”
橙子停住不说了,我虽然感觉最后的部分有点强辩的味道…但也有我能够接受的地方,但就算是我们不想做的行动,也无法违背欲望而不去做。
橙子这么说,人类、植物、矿物,都具备有这种方向性,且都是被束缚而生存着。
“这些东西通常无法察觉,伹也有一出生就舆起源接近的人在。跟超能力者一样,那种人越是拥有优秀的能力,就越容易被排除在社会之外。
附带一提,寻求死亡的式,起源是虚无;想要违背常理的鲜花,起源是禁忌。虽然式因
为太过接近而被那冲动所吸引,但鲜花不是就很普通了吗?因为起源毕竟只是原因,而不是支配个人的东西——只要不是因为某种因素去自觉到那个东西的话…”
橙子用锐利的眼神望了过来。她想说的事,我也知道。
“…也就是说,一但自觉到,人格就会输给那个方向性?”
“正是如此,从存在的开始累积至今的起源方向性,光靠白纯里绪这个不到十七年的方
向性是不可能对抗它的,他只能不断重复自己的冲动而已。吃东西还真是奇特的方向性啊!
我能理解为什么他会被荒耶看上了。听好,黑桐,若拥有吃东西这种起源,白纯里绪的前世
应该猎食类的生物。起源觉醒者会取得所累积的前世,你不要把白纯里绪当烕一个人类,反
而看成许多动物会比较好。在白纯里绪这个人格残留时还好,要是那个消失了,他真的会变成‘动物的群体’。”
那样也蛮耐人寻味的,橙子说完后,讽刺般地笑了。虽然这个人一直是如此冷酷,但这次我无法静静容忍下去。
“——是魔术师造成这种原因的吧!如果学员自己一个人的话,就不会发生——”
“是这样吗?要让起源觉醒的魔术,光靠施术者办不到。直到拥有起源者自觉,才能使其觉醒。起源觉醒是施术者与受术者意见不同就无法使用的秘术。
白纯里绪是以自己的意志做了选择。他以自己的意志变成动物,以自己的意志杀人。被
夺走的命无法归还,等他回复成白纯里绪时,都已经太晚了。白纯里里绪本人虽然说自己无法压抑自己,但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看你似乎是想帮肋白纯里绪,所以给你个忠告。听好了,起源觉醒者的确会失
去自己的人格,但并不会分裂成两个。若白纯里绪这个意志残留下来,残留时就能压抑住冲
动。人格不像双重人格一股可以自由切换。黑桐,他是以自己的意志在吃人喔!所以,把他
当成你所认识的白纯里绪,这种想法很愚蠢,白纯里绪只不过在欺骗你,博取你的同情罢了。”
橙子有如在斥责对生命恶作剧的学生般,眼神相当严苛。我本来认为她是几乎不担心别人的人,但这时我对魔术师——橙子的偏见减少了一点。
看着一脸无法接受的我,橙子意外地绷起了脸。
“…黑桐你不惊讶吗?我可是说白纯里绪并不是因为输给冲动才吃人喔!”
“咦…?不,我很惊讶。”我淡淡地回答道,橙子则一脸无趣般地皱起了眉头。
“到头来,橙子小姐还是没办法帮忙白纯学长啰?”
“嗯,这是那男人追求灵魂形体而到达根源的终极技术。我的专门领域是肉体部汾。关于灵魂就没办法子。”
“这样啊…但既然学长的人格还残留着。应该能替他做些什么吧?”
“顶多是让他安心吧?不过那种事一点意义也没有,白纯里绪能残留到现在可说是奇迹,一来说不定明天就会变化…二来说不定他早巳放弃身为人类这件事。”
…是这样吗?不过就算这样,他还是说出“请救教我”这句话。即使从很久以前开始,他的人格就巳经不是白纯里绪,但他想要救赎仍然是真的——
“真是的,黑桐,你还真容易让人理解啊。算了,我也不想阻止你,对方可是杀人鬼喔。那种东西还是交给式就好,式是因为要解决四年前的事件而在追踪杀人鬼吧?”
被这么一说,我低下了头。
…解决四年前的事件。听起来虽然如此,但看她的样子并没有这么单纯。我曾经,在眼前失去式一次。我也知道,那时的式与昨晚电话里的式很像。
与四年前一样…杀人鬼出现。式说自己也—样,而且好像真的开始往那一头倾斜。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想杀人呢?
“橙子小姐,人类会杀害人类的理由是什么?”我无法忍受而提出这样的问题。橙子靠着椅背,说出一个解答。
“向对方抱有的情感超出自己的容许量时,自己能承受的感情量是一定的,有容量大的
人,也有容量很小的人,不管是爱恋或是憎恶,当那种感情超过自己的容量,超过的份就会
转变成痛苦,这样一来,就无法忍受对方的存在。无法忍受时该怎么做呢?只有用某种方法
把它消除掉而已。不管忘记或是离开,总之要让它远离自己的内心。当那个方法到达极端时就是杀人了,骂了保护自己而失去道德,来取得虚伪的正当性。”
自己无计可施的憎恨,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从那种感情里保护自己才去杀人…?也就是说无法忍耐的痛苦,会转换成敌意吗?
“不过,不是也有人会杀害毫无关联的人吗?”
“那不是杀人,而是杀戳。只有人拿自己的尊严和过去比较,让其中一个消失时才叫杀
人,并背负杀人这种意义与罪孽。杀戳不一样,虽然被杀的一方是人,但杀人的一方没有身为人类的尊严,也没有之后的意义与罪孽,像事故,并不会背负着罪孽吧?”
…杀人这件事,也就是杀害自己。
“那杀人鬼是什么呢?”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吗?因为是杀人的鬼,所以跟天灾一样,被牵扯进去的人就倒霉。”
…式的确有说过跟这句话意义相同的台词。在与式分别的十天前夜晚,式看到新闻后,告诉我杀人鬼并没有杀人。她这么说:人一辈子只能杀—个人。
我这么说:人一辈子只能背负—个人的死吧?
“我——想起来了。”没错,两句话的意义相同——因为那是以前,她告诉我她祖父所说的遗言。式虽然一直重视并遵守这遗言,但却又想将它抛开。
是我跟杀人鬼把她逼迫到那种地步。
我不知道式对我抱有哪种感情。但那因此让她痛苦,所以只能杀掉我来解决。但是,知道杀人痛苦的式却没办法杀害任何人。
既然这样——那就变成不需背负任何痛苦和意义的“杀人鬼”就好,她是这样想的。
然后,杀人鬼在她身边出现并且开始活动。因为杀人鬼想要让杀人鬼——两仪式变成同伴。
“——我告辞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橙子一脸不满的样子。
“什么嘛,这样就结束了吗?外头在下雨喔,再多坐一下也没关系。”
“是。不过,我不走不行了。”我敬个礼便迈开脚步。随即背后便传来“那明天见”这句道别的话。
/5
…我做了一个很令人怀念的梦。
“人一辈子只能杀一个人。”是这样吗?
“是的。因为这最后会杀死自己,所以我们只拥有杀人一次的权利。”为了自己?
“正是。人一辈子只能承受一人份的人生价值,所以大家才会为了愿谅那些无法走到尽
头的人生,用尊重的态度去看待死亡,因为生命等价,就算是自己的生命,也不是自己所拥有的东西。”
那么,爷爷呢?
“爷爷已经不行了,我已经杀了好多人,我因为承受杀害他们的死亡,所以已经无法承
受自己的死亡了。爷爷的死,会在没有任何人承受的情况下,前往空虚的地方,那可是件非常寂寞的事。”
只能杀一次吗?
“嗯,能杀人的次数只有一次,在那之后就不带任何意义了。仅仅只有一次的死相当重
要。如果你杀害了他人而用掉自己的死,将永远没办法杀死自己,也无法作为—个人而死去。”
…爷爷你很痛苦吗?
“嗯,我已经走到尽头了。再见了,SHIKI。如果你能迎接一个平稳的死亡就好。”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带着那么寂寞的表情死去呢?喂!爷爷——
…响起了“啪”的一声。
跟外头的雨声不同,那是黏稠而令人厌恶的声音。
我从梦中醒了过来,并睁开了双眼。那是在草长得相当茂盛的仓库里,我双手被铐着,被人丢到水泥地上。
……状况和刚才并没有什么不同。身体的无力感已经开始消失,而在我眼前有个与我相像的男子。白纯——里绪。
我就这样保持倒在地上的姿势,确认着眼前的对手。那个人带着难看的笑容俯视着我。
“已经清醒了吗?公主殿下还真是性急啊!”白纯说完就蹲了下来,他的手上拿着个针筒。
“药物对你来说似乎没什么用,我一开始就该用这个的。”白纯拉住我的手,把针筒刺了下去。因为药物而麻痹的我,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全身使不上力,两手也被铐住,我只能瞪着那个男人而已。
“真是不错的眼神,两仪式果然就是得这样才行。刚刚打的只是肌肉松弛剂而已,我还得请你再乖乖躺在那儿一下”
白纯里绪坐到水泥地上,眼神彷佛像在舔舐一般看着我的身体。我则是看着窗外的雨。
“…这三年,真是漫长啊!我这一直等待的心情,要是你能理解就好了。”那个东西的嘴里咬着些什么。
但我对白纯里绪则是漠不关心,对方虽然知道,却仍自顾自地说着。
“…从荒耶的说法听来,我似乎是失败品,他竟然说我相反过头了。我跟你为什么会完
全相反呢?两议呀!我们明明这么相似,你也知道自己不是世间的一般人吧?两个狂人,就得要彼此感情深厚才行”
…我没有回答。真的,我并不是在无视他,因为两仪式正在想着男一个完全不同的人。那个东西继续无聊地独白。
“…因为你发生了事故,所以我一直没机会登场,先前预定好让那两个人破坏你的计划,
所以我得乖乖地别碍手碍脚…利用了他人,等没用时就舍弃掉,这很令人不爽吧?但光靠我
自己又无法对付荒耶,所以我只能照他所说的离开你身边而已。所以你别那么别扭了,又不是忘记了所有的事。
…我很清楚,荒耶无法把两仪式逼入绝境,能办到的只有同为狂人的我而已…我知道的,这一天一定会到来。”
那个东西靠近了我。他像狗一样的趴下,舔着两仪式的脚。响起了“啪”的一声。黏稠的声音,潮湿的感觉。
带刺的舌头,一边舔一边往上游走——让人感觉想要发抖。
“————”我发不出声音来。
回响在灰色仓库里的,只有那个粗重的喘息声。我的身体明明无法动弹,感觉却变得更加敏锐,有如身处热带夜晚般不停冒汗,像是被
水淋过一样,全身融入汗水里。
“————”我脚边的和服下摆被撕碎了。
那个叫做白纯里绪的东西吐着热气,继续埋头在这种行为里。
沾满唾液的舌头,从膝盖缓缓往上游走,他很仔细地舔着我的腿到内侧,黏稠的声者一直重复。
糖水般的液体,围绕在肌肤上的感觉非常恶心。
“————”
…我只能忍着不发出声音。于是那个黏着我肌肤的东西,用非常缓慢的动作,从脚爬到了腰部。他的舌头一点也没损害到和服下摆,单纯在布料上爬行着。
“咻噜”、“啪”。黏稠的声音只让人觉得不快。不停涌出的唾液,渗透我的衣服流到身上。
…被铐着的双手很痛,动物般的舌头细心地沿着我的胸部来到脖子。他从我的脸颊一路舔到眼睛,呼呼的喘息声,在眼前一直在重复着。
一想到自己沾满唾液的身体,闻到那个有如动物般恶臭的呼吸,让我开始觉得想吐。
“——死狗。”我如此骂道。
那个东西很高兴地笑着,用力咬住我的脖子。
“啊——”因为药物而变敏锐的感觉,现在非常强烈,像是脑髓被刀子侵入一般,我发出尖锐的叫
声。
或许是因此满足了吧,白纯里绪移开了嘴。我的脖子上留下动物的齿印,沿着脖子流下的血,都让人感觉淫荡。
“…还不行,还不到吃的时候。因为那会让你无法回到原形。”那个东西说完后站了起来。
“因为白纯里绪爱你,所以要慎重对待你……吃东西是我的起源,当那股冲动涌现时,
我就见一个吃一个地吃下周围的人,但是,应该因此消失的白纯里绪竟然还在这里…我才不会输给冲动,因为有你这个同伴,所以我才会放过白纯里绪一马。”
白纯里绪有如逃避自己的欲望般离开我身边。
“…但是!你竟然连昨晚都没办法动手杀我。到头来,你还是连一个人都没有好好杀过。
杀掉荒耶那种不是人的家伙没用,你明明是远胜于我的杀人鬼,为什么——连一次都没有杀过人!”
白纯里绪持续着粗重的喘气,看向倒在地上的我。
“那样可很令我困扰啊…!我可不能没有同伴,这样会让我没办法安心,总是感到不安!
明明…明明我只认为你是我的同伴,但却被你狠狠背叛了。这样下去,白纯里绪不就会被起源给吞噬吗?”
…还真是愚蠢的误解。自称是白纯里绪的那个东西,踏着静静的脚步消失在草丛里。
“…你给我等着,我马上——把束缚你的原因给除掉。”只传来这样的一句话。我虽然知道那句话的意义,但就是无法思考那会带来怎么样的结果。
…这一定是因为药物的关系,我就在这种头脑不清晰的状态下,尽想着些没完没了又无意义的事,像是被窗户玻璃弹开的雨滴数量,明天的自己会变得怎样…。
说到底,我究竟为什么会去寻找杀人鬼呢?最近发生了许多事,因此让我忘记一开始的理由。我——的确是因为想要安心,所以才跑到街上去。
再度发生的杀人事件,再加上四年前的模糊记忆…我害怕可能又会杀了那个人。
“——原来是这样啊,如果真的有杀人鬼存在,我就不是杀人鬼了。”我说完,感觉自己快哭出来了。
我好想回去。好想过着清醒过来的半年间,与那个人度过的每一天生活。
我想证明我也能像普通人般活下去,所以得跟杀人鬼这个对手做个了结。但是,我却遗忘了这个目的。
我一直潜伏在巷弄里追踪杀人鬼,还老实承认自己内心的杀人冲动。我就在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情况下追踪白纯里绪,然后把自己弄成像现在这样被绑住的窘
境。
若是以前的我——若是三年前的我,就算杀人鬼再现我也不会在意吧?
………我变得软弱了。只能一个人躺着,厌恶自己沾满白纯里绪唾液的身体。外头下着雨。
我觉得自己真是非常愚蠢又凄惨。我实在无法原谅他,可恶、真令人不爽,如果有让我变成这样的原因在,我真想抱怨个
两句。因为我并没有什么错。
让我变成这样的责任,全部在那个人身上。
…没错,全是因为那个人。因为那个人我才变成这样。因为有那个人所以我变得软弱。若没有那个人就不会有这样的自己。
所以,若是那个人不在了,我连活都会活不下去——
“…我这个笨蛋。”由于药物的效力,脑袋一直不是很清楚。我的身体热到令人喘不过气,汗水如同眼泪般流着。这种模样要是被人看到,我可是会羞耻而死。
…所以,不快点去不行,我不能一直待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这里不是我想呆的地方。
…我得快点回去才行,回去自己的家,那个我该回去的地方。但很不可思议的是…当我这么想时,心中描绘的不是两议大宅,而是黑桐干也在那里等
待的,那间非常平凡的公寓…
杀人考察/6
——最後,我来到了那栋仓库。从橙子的事务所离开约两小时路程,就能到达位在港口的无人仓库。在前往橙子那边之
前,我已经查出这里就是白纯学长真正的居所,也是藏匿药物的地方。在雨中,我走近即使在仓库街也算很大的那栋建筑。
仓库正面的门关上了,看来是无法从那里进去。而比自己大上几倍的铁门不可能用螺丝
起子撬开,于是我绕到了仓库另一头。
…一点空隙也没有的仓库墙壁装满玻璃窗,虽然可以从那里进去,但玻璃窗却是位在离地面约五公尺的高度,没有梯子的话连摸都摸不到。
仓库比外表看来还大,有如学校的体育馆一般,但我想一定有后门之类的地方。我边走边找,很快就发现墙上有一个如同普通房间门扉一般的人口。
于是我一声不响地走近它并转开门把,门没有锁上,我就这样溜了进去。
…那里是个像杂物间般的狭窄空间。在眼前有另一扇通往仓库内的门,当我走向那扇门的同时,响起了“铿”的一声。
“——好痛。”我抱住头。
在察觉自己被人从后面敲了一记前,我的身体就倒在地面上。
… 某种东西咕噜一声滑下了喉咙。
等到眼前一片漆黑的视野稍微能看见一些东西后,我抬起了倒下的头。
…场所还在原地,应该才过了几分钟而已吧?但我却感觉很冷,身体不停发抖着。我想站起来,一只手却感到疼痛。
我左边的手肘朝怪异的方向弯曲着,不只如此,双腿的膝盖内侧也被刀子割伤了。
…那位置是以前曾受过重伤的部位,现在连跑步都会痛。现在那里被切伤,若是想站起来就会令我感到几乎要昏过去一般的疼痛。
但是,若这样躺着就不会有任何疼痛感,伤口已经塞住了,也没有流血。再加上弯曲的那只手骨头也不觉得痛,目前感觉似乎还过得去。
要说异常,就只有身体那股膨胀的感觉了。
……刚刚吞下去的是药吧?没错,那应该像是止痛药之类的东西,不过能够一吞下就马上生效止痛,我倒是没听过
这种非常好用、又有如魔术一般的药物。
“…………”我观察着房间,发现墙边有某个人在,他就蹲坐在一堆瓦砾上。
“抱歉,因为我不想绑男人,所以只有用这种方法了。”他说完就走到我的身边。
我的脑袋因为药物而一片空白,身体的感觉很热,连看到的景象都一片惨白。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清楚知道他到底是谁。
“白纯——学长。”
“黑桐,你还真记不住教训啊!不是跟你说过别来找我吗?你就是因为不听话,所以才会
有这种下场…不过,我也有点高兴,因我这让我知道你果然站在白纯里绪这一边……没错,
把你让给两仪太可惜了。为什么我没察觉到呢,要是让你成为我的同伴就好了。”
学长的口气,跟他以前的口气不同。他用有如他人般的口气,居高临下地说着。
……但是,在我听起来只觉得那像是在演戏。
“……你是没办法创造同伴的。”开口说话的瞬间,激烈的疼痛让我说不出话来。
看来虽然不痛,但我的身体出了很严重的问题。我忍耐脑袋每开一次口就要烧掉般的疼痛继续说道。
“因为学长的药,连一次也没成功过不是吗?”房间内的空气冻住了。
白纯里绪咬紧牙根看着我。
“…真是没想到。黑桐,没想到你竟然能了解到这种程度。正如你所说,我可不是为了
取悦那些笨蛋才送药的。的确,在我一时冲动吃了人后,那东西可以让他们闭嘴。对那些笨
蛋来说,我可是免费送药的英雄啊。大体上不管我怎么做,他们都不会插嘴,不过,这也只是其次的东西而已。”
他缩缩肩膀,停止了说话。如果他不再继续说下去,那就只有由我来说。
“…你在卖的东西,并不是药物。”白纯里绪沉着脸叹了口气。
“嗯,你说的没错。我啊,想要找到跟我一样的家伙,但那种家伙却只有两仪而已。那
么,我就只能用人工的方式创造了,对吧?这间仓库的大麻是从荒耶那里拿来的,这跟其他
的大麻有点不同,虽然没有依存性也不会产生耐性,但这可是不会在体内分解的毒啊!使用几十次后就会完全破坏理性,是究极的兴奋剂。”
“……碰到那种使用几十次的对象,你就会给他血晶片是吗?”
“应该说是看起来有希望的对象,那个是我用自己的血特别制造的,起源觉醒者会受缚
于起源。像这类人的血已经不是普通的血了,结论虽不中亦不远矣。有的人只会感觉像一般
的药物,也有人承受不了因此死亡。真可惜,如果能承受得住,一定就会变成我的同类。结果害我还得处理一点也不想吃的尸体。”
“……你明明说过不是因为想杀人才杀的。”我用有如要烧焦的喉咙说着很愚蠢的事。白纯里绪的脸暗了下来,彷佛在说:“你怎么这么说?”
“因药物而死并不是我的错,想要药的人是他们,受不了而死的责任在在他们身上,我是感到同情啦,因为他们如果像我一样特别,那就不会死了。”
我的头感到一阵晕眩。刚刚吞下的药,似乎让我的意识变得很零碎。
“不过都持续了二年,却连一个成功的家伙也没有,于是我想放弃了。就在此时,两仪
清醒了过来,你应该很高兴吧?我也很高兴。没错,我们是同伴?在这种意义上,白纯里绪和黑桐干也是同伴,原因在于——”
白纯里绪“嘿”地一笑。我只能一直看着他。
“没错,三年前破坏她的就是我跟你。你破坏式的内在,我则是破坏她的周遭。”
……果然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和白纯里绪,若两者缺少任何一个人,式就不会变成那样……正如他所说,在这种意
义上,我和他展现了无比的合作吧?
“黑桐,很简单的。两仪喜欢半夜行动的个性真是太好用了,我只要跟在她后面,在她
即将要前往的地方杀人就好!刚开始还曾被人看见,但几次下来就很熟练了。那天跟你吃完
饭分开后,我不是很完美地先赶到两仪大宅吗?因为那是要让你看到,而特别用心准备的东西。”
我无法听清楚白纯里绪的话,呼吸不顺畅,感觉像是心脏着火一般……我不知道呼吸这回事,竟然是这么困难。
“…礼拜一杀了四个人的,也是你吧?”但是,我竟然在说话。
他点了点头。
“真是受不了,难得我刻意安排他们袭击两仪,她却只让他们无法动弹而没越过最后那
一线,让我还得去负责善后…但看来,那件事还是多少有点效果的样子。”白纯里绪回到了墙边。
“时间差不多了。让你受苦了,干也。没问题,是你的话,很快就能解脱了。”他拿起瓦砾上的东西…那是一把短刀还有像棒子一样的东西…那把短刀,是式的。
“…你难道把式给…”
“不。我对她什么也没做,因为我知道我需要的是你。她的事现在已经无所谓了。虽然我现在让她在隔壁的仓库沉睡,但明天就会让她回去。”
他一手利落地拿着那两个东西,再度来到我身旁。
“那么就开始吧。放心,没什么好担忧的。因为至今失败的理由,在于只给药物而已。
荒耶也说过,要让起源觉醒得要双方同意才能达成…没错,所以这次会成功。只要你想的话就能得到一切,绝对不会失败。干也,你可以变得很特别喔!”
…白纯里绪感觉有点钻牛角尖般地说着。我只是摇了摇头。
“自己明明会因此消失也要变得特别…?你不是讨厌这种事吗?”
“傻瓜,你竟然相信那种话,这当然不可能会讨厌的吧?我因为起源觉醒的缘故而变得特别,力量不但变强,也能办到普通人办不到的事。
我不会输给任何人,也不会让人说我弱。我能做想做的事,照自己的意思活下去。这些快乐的事——是四年前的白纯里绪做不到的。”
想要变得特别、想要比别人优秀,这就是他的愿望。但这应该是每个人都有的愿望吧?若说这个人有罪,绝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
“当然,我并没有消失.我仍然是白纯里绪。干也,冲动是可以抑制的,根本没什么好
怕。我只是因为想吃才去吃而已。不是因为起源的意志.是因为我自己的意志而希望去吃人。”
“白纯里绪只不过是为了引起你的同情,而在欺骗你罢了。”橙子这么说过。是这样吗——
“…什么?你不惊讶吗?我很想看看你惊愕的表情呢!真奇怪,你为什么不惊讶呢,干也。”
白纯里绪感到很不可思议般地问着。因为这种事——
“我一开始就知道了。”
“——耶?”惊愕的人,是他。
没错,这种事,我一开始就都知道了。从读了那本日记后,我就全都能了解——不管是这个人早就放弃身为一个人类,或是白
纯里绪已经不在的事实。但即使如此,因为“请你救救我”这句话,是四年前的白纯里绪遗留下来的,所以就算
只有我一个人也好,我也要去拯救他。
“…你犯下杀人的罪行,为了逃离那罪行而舍弃自己。以前爱着两仪式的白纯里绪,只为了让自己正常化而追求式,那之中并不存在任何爱情,你——”
“吵死了!”白纯里绪大吼一声,用力踹着我的身体,幸好我的痛觉早就麻痹而毫无感觉。
“我的事没什么好提的,现在可是在说你的事。”白纯里绪很不爽地说完,便挥动了短刀。他用式的短刀把棒子切下一块约小指般的大小,然后放进自己的嘴里。
“虽然连续服用对身体不好,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你实在太好强了。他粗暴地抓
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拉了起来,并将他的双唇贴近我,我抵抗的舌头被推开,他把咀嚼的东西传到我嘴里并要我吞下去。
……我无法抵抗,只得乖乖吞下。
“这样就万事OK了。”移开了嘴后,白纯里绪一脸平稳地说着。
“这次的是十回以上的服用量,你的身体应该会受不了吧?但你要在那之前吞下这个。干也,你得用自己的意志,舍弃掉目前为止的自己。”
他那出了红色的纸片。
……我的视野一片朦胧,无法很清楚看见眼前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这可是能让你变得特别的东西喔!可以从那种到处可见的普通生活里
解放出来喔!明明这么快乐,为什么你却不停我的话。吞下它,干也。如果对象不是你,我才不要!”
他拉起我没断的那只手,把血晶片塞到我手里。看见没有反应的黑桐干也,白纯里绪非常不高兴。
“你给我吞下去,干也,你的身体无论如何都无法承受刚才吞下那药物的效果。你听
好了,不吞下去可是会死喔!很普通的死和很特别的活,哪一种比较棒应该连想都不用想吧!”
的确,是连想都不用想。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如勉强挤出来一般细微。明明不管他也行,我却回答了。
“因为感觉好像不大有趣。”白纯里绪的表情冻结了。空气仿佛“啪嚓”一声出现了裂痕。我还真是找死啊…
“……嗯,因为从学长你的经验看来,感觉好像不太有趣。而且我比较想维持学长说的那种普通状态,我不想成为特别的存在。”
白纯里绪看着我的双眼里已经失去了人性…这个人因为刚刚那句话,已经把我当成了敌人。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听好,你吞下去可是会死喔!你没有其他选择了!那时的白纯里绪也一样!明明每个
人都——都想变得特别,都想比别人优秀,你却……”他激动地说:“无法相信!”说完,他微笑地看着我。
那种笑容说不上是因为恐怖,还是因为不爽造成的。
“为什么?真是难以置信,黑桐你为什么这么说?我知道你不是因为逞强而这么说,
也没有输给任何人的感觉。你——是真心这么希望、但这样下去会死的喔!你在装什么酷!可恶,你不正常。你不是普通人,怎么想都觉得你不正常!”
“——不正常的是你吧,学长。”有如被胃部涌上的恶心感催促一般,我说出这句话。
——如果我更会察言观色的话,说不定还能活久一点。
“你已经活得不正常了。杀人的你不敢去正视那个罪过而一直在逃避,你用自己发疯
的借口催眠自己,既然发疯了,那杀人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说异常的人理当会做出那种异常
的事,但这只是自己欺骗自己…!
……不过,这根因为不爽而打人的理由一样,完全不存在任何正当性。你却为了让自己正当化而假装疯狂,到现在也还一直在逃避。”
……没错。从第一次杀人,并受到荒耶宗莲的诱惑开始,白纯里绪就消失了。
他用身为狂人久能存在的理论武装自己,并追求同为杀人鬼的两仪式。因为若有与自己一样的杀人鬼,自己就能够正当化,能够因为同样拥有不正常的伙伴而感到安心。
“………吵…死了。”白纯里绪眯着眼往我这边看来。不过若不把话说完,那就是去了来这里的意义。
“……从出生起就毫无由来而嗜好杀人的式,以及为了保护自己而自认嗜好杀人的白纯里绪。”
……天然的物品与人工的物品。
……与生俱来的东西和后天捏造的东西。我知道,如果我不说,学长是不会了解其中差异性。
“用杀人鬼这种名称叫你不对,你身上并没有式所背负的痛苦。因为你并没有那种要舍弃也无法舍弃的情感。”
“……黑桐,你很烦呐!”
“所以你跟式绝不相同,而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杀了人后不承认那是自己的罪过,而
只是一味逃避,是杀人者或杀人鬼都算不上的逃亡者——那就是你的真面目,学长。”
即使如此,就因为你说想要有人救救你,所以我才想将误以为只有疯狂这个选择的你拉回这边的世界来。
“…………我说你很烦啊!”那是充满愤恨,有如诅咒般的愤怒之声。我无法阻止,只能静静看着他举起短刀这个动作。
◇他举起了短刀。
用无法停下的力道,情绪性地从黑桐干也的头一刀砍下去。
深深插入头部的短刀,把黑桐干也与世界彻底分开了。
/6
干也“咚”的一声倒向地板。他趴着不动,只有头部不停流着血,沾湿了水泥地。我愕然看着手里的短刀,怎样都无法动弹。
我害怕干也的尸体,连靠近他都做不到。因为,干也已经死了。
“对不起,我没打算要这么做的。”即使我这么说,回答我的也只有雨声。很久以前,从白纯里绪还是学生时所留下的感情,现在正不断地变淡。像是那个时候……
在白纯里绪打算退学时,不管是谁都认为我做了蠢事。他们嘲笑我,高中退学还能有什么打算?但,只有黑桐干也不一样,他真心说请我加油。
我不可能会遗忘的,那时的喜悦,至今仍存活在白纯里绪的心中。但是,我却杀死那个给予我喜欢的人。
我一时激动而把他给杀了。我明明知道人类会因为一些小事就死亡,但令人绝望的是,白纯里绪却没有回避那种事
的运气,明明从第一次杀人就已经知道的……!不过,错并不在我。
“……黑桐,你为什么要反抗我。你不是任何时候都跟我站在同一边吗?你不是一直都很了解我吗?
——明明只有你是不可以反抗我的,你却……!”没错,就算世界上每个人都不认同。只要他肯认同,那就无所谓了。
明明因为只要有你在,所以哪样也无所谓……!里绪了解到正如黑桐所言——白纯里绪并非爱着两仪式。
追求两仪式的人是身为杀人鬼的我,若她成为同样的存在,就没有任何用处了。特别的
存在是因为只有一个人所以特别,所以我早就决定,等她回复为杀人鬼后便要她马上去死。
但是在失去之后,我才察觉到——我所需要的同伴,对我来说需要的人是他。白纯里绪这种存在之所以还能存留下来,应该是因为黑桐干也的关系。
我——只有在黑桐干也面前,才能回复成白纯里绪。
但现在连那个人也不在了。我仿佛失去了另外半个身体,那些都随着以前占据我一半世界的人物一起消逝了。对不起,黑桐。你所相信的我,看来要在这里消失了。
“——还剩下另一半。”所以没问题,我能够活下去。
白纯里绪还有两仪式,只要她能回复成杀人鬼,我就能持续安心存在了。
……嗯,没错。我才不要黑桐干也呢!我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想要这样吗?为了不消失在自己内部的“冲
动”里,想因为有同为杀人鬼的她而感到安心。我离开房间并回到仓库里,开始往大麻园走去。式——我以前热恋的女孩。
她看来比谁都要特别,是个渴于鲜血的杀人鬼。她将要成为我的东西。
我不禁笑了出来,脑海中浮现她沾满汗水和唾液的样子,实在令人爽得受不了。我想要——快点做。
只要说杀了黑桐,她一定会变回原来的她。真正的杀人鬼会向我进攻而来。
那是一副很诱人的光景,再加上她身上的药效还没退,如果能从手指开始吃掉连站也站不起来的杀人鬼——还有谁能准备出比这更加美好的场面?
没错,没人可以,只有我才做得到。我的舌头蠢动着,看来这玩意也想尽情吸吮她的汗水,早点体会她肌肉的味道。
“——可是…汗?”
我在大麻园里停了下来。汗?汗怎么了吗?的确,在注射药物时会流汗。
但——她那种出汗量相当异常,而且她所注射的只是普通的肌肉松弛剂,没道理会流汗才对。
……大量的汗,仿佛要排出体内毒素般异常发汗。
“——骗人的吧!”我跑了起来,急忙赶往放置两仪式的区域。我拨开草丛,拼命地跑着。不到十秒我就到达了目的地,看见我预料中的光景。
“…………”我感动到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仓库唯一没有种植大麻的水泥广场。应该连站也站不起来的两仪式,带着恶魔般的眼神悠然站在那里……
/7
◇两仪式的样子,美丽到令人觉得凄绝。
白纯里绪连呼吸都忘了,看得入神。束缚她的手铐已经失去了效力,不过不是解开,而是她弄断了。
手铐像是大型装饰品般挂在式的右手腕上,而手铐上一点伤痕也没有。有伤痕的,只有她的左手。
式——为了解开手铐,用自己的嘴咬断左手大拇指以及根部周围的肉。
◇
“——哈、哈哈、哈!”白纯里绪笑了。
“——你真是最棒的。”
——我连他的笑声也觉得刺耳。
“——最完美的杀人鬼。”他喉咙抖动着,看来正在演戏。而我也已经听够这只死狗的声音了。
……我可没有时间,在这里做这种事。
“那么——开始吧两仪,只有你能让我待在这个世界里。”那个东西像被捕蚊灯吸引的蚊子般,往我这边走了过来。但我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去找别人吧,我可不干。”我勉强开了口。
那个东西无法了解我所说的意思,停下来眨着眼。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空理你。”没错,我并不需要杀人鬼之类的称呼。
那种东西就留给这家伙吧,因为我知道,我早已得到我所需要的东西。我胸口的大洞——空洞的洞穴被填补了起来。
虽然我的杀人冲动永远不会消失。但我一定能够忍受下去。织杀人的理由,和式杀人的理由并不一样,这点我不是早在夏天那件事时就知道了吗?
我是为了得到活着的实感,才会去赌命。但现在,那个理由已经单薄了,就算不赌命去体会活着的实感,我也渐渐感到满足。因为现在的我,不是以前的式了。
我只要回到那里,并不断与两仪式战斗就好。虽然输了就到那儿为止,但也不能因此逃避到杀人鬼这种好用的东西里。
为了填满我胸口空白的他,还有为了我的幸福而消失的——另一个织。
“你骗人的吧,两仪?”
“再见,杀人鬼。”我随即迈开了脚步。
带着因药物而麻痹的身体,还有咬断的左手,我就像与陌生人擦肩而过一般,从白纯里绪身边走了过去。
那个东西则站在原地,呼吸越来越激烈地盯着我的背影。
“——连你也要背叛我吗?”他说的话,消失在雨声里。我只是在那里听着雨声。
“…我绝不原谅你,你竟然舍弃为了你杀人、为了你走到今天这种地步的我?如果是这样,白纯里绪就再也不存在了。现在只有你,是挽留白纯里绪的存在而已!”
我勉强无力的腿行走。头也不回的,打算离开这个草园。
——只到我听见下一句话为止。
“……是吗,你想回干也那里去吗?两仪。”他小声、带着笑说道。
——双脚,停了下来。
“那你没必要出去了,因为那家伙就在这里。”我猛然吐出一口气。眼前的景色开始摇晃,感觉像是要倒下一般。我什么也无法思考了。
……但是,为什么。只有那句台词,我能完全理解呢……?
“你——”我发不出声音来。
原本决定不再回头,我却回过头去。明明已经——打算不再杀人而生活下去的……
“这都是你的错,两仪。都是因为你一直拖拖拉拉,我只好代替你做这件爽到不行的事!”我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耳朵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没错,这是你的短刀吧?虽然弄脏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还你吧!”
“喀啷”一声,我的短刀掉到地板上。
银色的锐利刀刃,被鲜红的血给弄脏了。我的短刀,上面沾有某人的血液。
我很清楚那是谁的血…我不可能会认错那个人的血味,因为那让我一直无法忘怀。
“…啊,你死了吗…”我说完往前踏了一步。
因为我非得要捡起那把掉在水泥地上的短刀。
“对,是我杀的,是我为了要让你自由……!黑桐那家伙,到最后还装出一副好人的样
子罗嗦个不停。说什么我跟你是相反的!很可笑吧?我们明明是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雨声,听起来真吵。我走到短刀的位置,蹲到水泥地上。
沾在刀刃上的血迹还很新,这把凶器染血,时间上来说应该是几分钟前的事吧?
——啊。在这么接近的地方,这么接近的时间里。我失去了他。
“…笨蛋,我不是叫你待在橙子那边吗?连死法都这么脱线,还真像你!”
“如果杀了学长,我可不会原谅你的,式。”一直用这句话束缚我的男人,现在被他所保护的动物杀死了。
……到底为什么。他明明是我的东西。明明能杀他的,只有我而已。
“——绝对。”我拿起短刀,用两手握着它站了起来。低着头,只是将短刀抱在胸前站着。我维持脸朝下的姿势,开口说道。
“——好啊,动手吧。”我低着头,看也不看对方一眼。
抬头也没用,因为我从刚才开始——就没再看过那个动物一眼了。
“——你说绝不原谅我。白纯,在这点上我们的确是很像。”动物跑了起来。
我还是低着头,不去理会它。赌命之类的行动,待会再说。现在我还想——多多感受一下。趁刀上还残留他的温暖时——
◇白纯里绪的身体跳了起来。
面对一直线冲来的敌人,她还是动也不动。
“刷”的一声,动物的爪子削下她手臂的肉。即使流着血,即使敌人擦身而过,式仍然低着头。她的双手,温柔地抱着短刀。
有如对待无可取代的宝物一般,紧紧的…紧紧的…
刀上她所记忆的温暖越来越淡。那就像是自己的体温,或是互相碰触时的肌肤温热。像这样的我也多少存有的心,而我也相信那个人的心。
流着鲜血、受到伤害、身体越来越冰冷……但是,却不觉得疼痛。因为我知道,还有更令人难受的疼痛。那是淋着冰冷的雨,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追逐着。
——对,只有寒冷的吐气带有热度。彼此都像快要停止呼吸一般。
“刷”的一声,肉又被削下了一块。敌人感觉像在享受狩猎的快感,玩弄动也不动的我。他用肉眼看不清楚的速度奔跑,每擦身一次就带走一块肉。
……外头的雨仍旧没停。虽然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对我却是令人兴奋的事物。
——在下雨天。如果雾气般来临的放学时间,听你吹着口哨。
第三次,腿受了伤。
“啪”的一声,沾湿了水泥地面。深至骨头的爪子在脚上和地面涂上了鲜血,连站着都令人感到痛苦。
……没错。连只是站着,都让人喘不过气来。但我想,有时还是会以笑脸相对。因为织喜欢你。
——在黄昏。充满有如燃烧色彩的教室里,我跟你在聊天。
敌人的能力,不是以前的它所能比拟的,不管速度或准确,都超越了真正的动物。相对的,我已经成为一个空壳。我的心冻结着,身体在不久后也会无法动弹了吧?
但是,这事实却让我无药可救地觉得快乐。因为手还能动,在它下次靠近,我要确实解决它。
——只要有你在,只有你微笑,那就是幸福。它第四次冲了过来,
敌人的目标是右手。
我虽然知道,但却动也不动。
……因为我不能杀人。
——只要有你在,光是并肩而行我都觉得高兴。血流得太多,我的意识有点模糊。
身体很快就要倒下了吧?但是,我却还遵守着那个人的话。
……不可以杀白纯里绪。就算死了,他的话也还在我心中活着。
……因为我想一直守护那种温暖。
——只是短短的时间。以为林缝间的阳光似乎很暖和而停下脚步。
我感到很高兴。你把我当作普通人一般对待。我很高兴你认真告诉我;“不可以杀人。”虽然我没有说出来。但就我来看,我感觉你有如奇迹般美丽。
——你笑着说,总有一天我们能站在同样的地方。第五次的爪子接近了。
那一定是我的最后大腿。
敌人应该会攻击我的脖子吧。想解决就算不管也会因出血而死的我,只要攻击劲动脉就很足够了。
——我一直希望,有某人能这样跟我说。
……死亡逼近了。回想起来,都是至今所发生快乐的事,我脸上的表情不禁得意起来。仅仅一年的过去,还有仅仅半年间的至今。
奔驰的时间非常快,连抓都抓不住。但我很感谢那有如谎言般的幸福。不会变更好的无聊高中生活。
没有争执,平稳的每一天。
——那真的是…有如做梦一样的日子。
谢谢你。但是,抱歉…我抬起头目视那家伙的死。我知道会消失…那个你所相信的我,还有你所喜欢的我。就算知道会消失,我还是要杀了它。
就算因此让至今的自己全都消失,也一定没有人会陪在我身边。就算这样——就算这样,我也无法原谅杀死你的这个家伙——
——她看着逼近的敌人。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了。有如飞离水平面的白鸟一般。
到达结局,只是一瞬间的事。
◇结局来得非常快。
白纯里绪伸往她脖子的手,瞬间被她切断了。她就这样一口气切断敌人的双脚,把短刀插进像气球般飘着的白纯里绪身体,并将它无
情地摔到地面上。短刀如同墓碑般贯穿它的心脏。
它“哇”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一切便结束了。白纯里绪的表情,就这样惊讶地停止。没察觉到自己被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给杀死,白纯里绪的生命活动停了。
◇短刀,像是墓碑般插在白纯里绪胸前。
用双手握住短刀的她,一直保持跪姿不动。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了进来。被灰色亮光映照的模样,有如替死者送别的神父般,不带有任何的色彩。白纯里绪的试题没有流血。
四肢在仓库里的鲜艳红色,都是从她身体流出来的。
……不,如果是两仪式,她可以让几分钟的性命延长许多倍,并借由接受治疗而完全恢复。
但她却不想那么做。她放开短刀,往后倒了下去。双唇“哈”地叹出了一口气。
只要她把呼吸的间隔更加延长,并切断伤口附近的神经,这样休息的话,就能恢复到足以去求援的体力。
“…不过,还是算了。”说完,式仰望着天空。从窗户里看出去的景色,总是在下雨。
在冬天这季节,总是在这种天空下,弄脏了自己的双手。
……这副模样没办法回家。全身脏兮兮的回家,也只会被责骂而已。
“就算这样,还是会等着我。”
……明明会一起散步。
……明明会握着我肮脏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明明有那些像是梦境般的每一天。
“真的,好像骗人的一样。”呼吸停止了。意识有如蜡烛的火焰般摇摆不定。
即将消失的生命,就像海市蜃楼般非常美丽。她调整着呼吸。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安眠。
那双看着天空的眼睛流着泪。我下定决心过…如果要哭泣,就得在那个人死时才能哭。我闭上眼帘,让呼吸越来越平稳。并不太后悔,只是静静思考着。
…如果没有干也,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就像野兽知道火的温暖后再也无法回去一样,我已经无法回到以前那个空洞的自己了。
杀人考察/7
……世界被断绝了。刚开始时,我只能这么认为。咳的一声,喉咙吐出胃里的东西。
用冲击来拉回失去理性的意志,是身体想要求生存的机能。我用单手好不容易撑起上半身。双腿还不太能使力,我爬到墙边,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视线终于回来了,但能看到的只有轮廓,世界白茫茫一片,一切都显得暧昧。
“……好痛。”虽然不知是哪边痛,总之就是很痛。我摸摸左眼。
只剩一点点血了,可能是白纯里绪逼我吃的药,也特别有促进新陈代谢的功能吧?现在大部分的伤口都被血愈合,看来至少不会因为出血过多而死了。
但伤口本身并没有治好…这也理所当然,被短刀从头颅砍到脸颊,连左眼都整个切断了。
一来我还活着已经非常幸运,二来右眼没有因左眼的伤而失去功能,也很幸运。幸运到如此地步若还希望左眼没事,应该会遭天谴吧?
我好不容易靠着墙壁走到仓库。那里长满了草,我无法了解发生了什么事。疼痛和出血,再加上药效,我只能想着一件事。
“——式。”我迈开了脚步。
仓库很宽广,再加上草妨碍我的搜寻动作,每踏出一步,就会因疼痛而让意识不清。我失去知觉,但很快便又恢复,然后再踏出一步。
我拼命重复这个动作,但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呢?拖着这个沾满鲜血的身体,连自己是死
是活也不知道。
“…………”脚突然跪了下去,倒到地上。种着草的地面是泥土,伤口因而没有裂开多少。既然膝盖不行了,那就用爬的…但仓库实在太宽广了,我怎么也找不到。
左眼发热,右眼也看不到,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稍微休息一下吧?毕竟没有式一定在这里的保证,也没有我不是在自寻死路的保证。
明明是这样冷静思考,但我却没有停止前进。
“为什么呢?”
……那当然是为了想要见到式。
但若是找到式,而她已经解决白纯里绪的话,我该怎么办呢?
——如果杀了学长,我不会原谅你的,式。我的确这么说过。
……没错,我不会原谅。只有杀人不准你去做。
就算其他的某人杀了某人,我也无所谓。我只是不希望让式杀人而已,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想一直喜欢你。
因为我希望你能够幸福。只是不希望你再受伤害而已。
……真是不得了的人性啊!就算是式,我还是憎恨犯下杀人这个罪过的人。我相信式,还真是句好用的话。
我只是想要相信而已。若有人害她杀了人,我就会无法原谅式了。
“……如果杀了学长,我就不原谅你。”我像在说梦话般地说着,并继续前进。拨开草丛,我到达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水泥铺成的地板,那个广场照进了一整片的阳光。式在那里。
她旁边倒着白纯里绪的身体。地上的两个人,看来不像还活着。
“……”你杀了学长吗,式。
后悔充满了脑海中,但那不是相同的东西。我——现在只能看见式,其它什么也看不到。我爬到式的身边。
……她的表情非常安详。她身上到处是伤、沾满了血,苍白的脸色感觉不到体温,但她仍然没有停止呼吸。
——啊,她还活着。我放下心来,对白纯里绪道歉。
他真的死了,我想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最后都是式杀了她。这结果,仅限是你一个人的结局。因为被害者是你,我认为只有你有悲伤的权利。
但就算这样,我还是很高兴式活着。学长,我不认为你很可怜,相反的,我有点恨你。因为这样一来,式就——
这时候,洁白的手指碰触着我。那纤细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颊,像是轻轻擦过般碰着我,那是她的手指。
“黑桐,你在哭吗?”
式用虚弱的眼神这样说道。她带着“你这笨蛋”的意识,摸着失去一只眼睛的黑桐干也。我所流的血,在她看来说不定像是泪水。
式无法抬起身体。而我连抱住她都做不到。
在雨中…
冰冷的吐气带着温热,我们彼此看着对方即将要停止般的微弱呼吸。
“我杀了白纯里绪。”式说。
“嗯,我知道。”我点点头。式看了白纯里绪的尸体一眼,茫然地望着天空。
“这下子我失去很多东西了。”那是空虚且带有悲伤的声音。她所失去的东西…
像是很重要的回忆、至今的自己,说不定还包括我…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式就无法杀害自己了。
她无法去背负那个罪过,如同她祖父所说的一样…遵守那句教诲的她,得跟祖父一样孤
单迎向死亡。朝寂寞、空虚的死人行列而去。
“没关系,我不是说过我会替你背负那罪过吗?”红色的血滴落到式的脸颊上,左眼流出的血,看起来确实很像泪水。
……就在夏天结束的时候,我对第一次露出笑容的你发誓——我要替你背负罪过。所以
——
——我会杀你。到你死为止,到你死去那刻为止,都绝不让你孤单一人。
“……我可是杀了人喔。”式茫然不带感情般地说道。
像是责备失去一切的自己,有如要哭出来的小孩一样。她了解。那是永远不会消失的罪,不管怎样道歉都不被原谅的悲哀。
……因为连我也无法原谅这件事。不管是谁,都无法原谅。
“…我不是说不可以杀人吗?但是你却笨到不遵守我的话,这次我真的生气了,我一旦生气,就算你哭也没用。”
“…什么嘛,就算我哭也不原谅我啊。”
“对,我绝对不会被你打发掉的。”我说着无意义的话。如果这样能让式感到安心,要我怎么胡说都行。式轻轻的…真的是轻轻露出微笑后,静静闭上眼帘。
她的表情如果会这样睡着般地安稳…红色的水流沿着她的脸颊流动。我用已经失去感觉的手,抱着全身是伤的她。
如果那伤口没人能原谅,连你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话,我起码可以待在你身边。我用尽力气,用有如这样下去两人都会死亡般的力量抱着她。
在意识消失前,我说出了最后的誓言。
“式,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话语消失在降下来的雨声中。确实留下来的,只有像是要紧抱彼此的指尖。
/8
…即使二月结束了,街上还是留有冬天的气息。
气温很低,新闻甚至报导说明天会降下四年以来首次的雪。三月才刚开始,冬天的残渣还紧包着肌肤。看来春天还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
在街上造成骚动的杀人鬼,最后以药物中毒的方式划下了句点。白纯里绪的遗体被警察回收,两仪式和黑桐干也则以被害者的身份被送医,最后总算是
活了下来。
…虽然干也直接被送往医院,但我可不能这样。因为我自己咬断的手是橙子制造的义手,不可能就这样前往医院治疗。我靠两仪家的力
量被转到私人医院,然后在橙子那里接受她的照顾。我的身体在二月中旬恢复了,但干也直到今天都还在住院。他身上的伤以及排除体内药
物的疗法,让他硬是住了三星期的医院。不过那也到今天为止了。
虽然以他的身体状况来看还是得住院,但干也以医院无聊的理由选择在今天出院。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站在这个寒空下。
在国立医院的大门口,我站在远离交叉点广场有一段距离的大树下,监视从那里进入的
人影。经过两个小时后,有个漆黑的人影走出了医院。
他的裤子和上衣全都是黑色,只有一手绑着的绷带才是白色。清一色漆黑的男子走出玄关,并向护士与医生打过招呼后,就往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等着。
“…真是的,到头来你连一次都没来探病喔?”黑桐干也一脸不满地说着。
“鲜花生气了。她说要是我出现在病房,她就会杀了我,让我连想去的念头都没了。”我也一脸不高兴地回答他。
干也说:“那就没办法了。”但还是一脸不满的样子。
“走吧。要搭出租车吗?”
“从这里到车站也不远,用走的吧。”
“…算了,这样也好。”干也补上一句:“不过这对大病初愈的人有点辛苦就是了。”说完,他便跟着我走了起来。
我陪在他旁边一起走着,然后就跟往常一样,一边漫无目的的聊着天,一边走下通往车
站的坡道。我瞄了干也的侧脸一眼。
……他把头发留长了。但其实也只有左前方的头发留长而已,算不上是长发,这样可以刚好遮住左眼般的长发,
让他整个人看来更黑了。
“左眼。”我说完后,干也一副没事般地回答:“不行了。”
“跟静音小姐说的一样,你记得吗?夏天的时候,只在红茶店里聊了一小时的那个女人。”
“那个有未来视的女人吧?我记得。”
“嗯,她说过跟式扯上关系下场就会很惨,还真被她说中了。真的是蛮惨的下场。”不知他神经到底多大条,干也竟然快乐般地说着。
…我感觉有点不爽。这时候是要我露出什么表情呢?笨蛋!
“不过右眼没有问题,所以说并不算严重啦!只是远近感有点失真而已。因为这样,你
能不能靠在我的左边?我因为还不习惯,所以对左边还不是很安心。”在说完前,他就把我拉到他的左边,而且竟然还靠了上来。
“你在做什么啊。”有点惊讶,但我还是冷静地回了一句。干也又变成一副不满的表情,一直盯着我看。
“做什么?用来代替拐杖啊,因为在习惯前的这一周要靠式帮忙了,请多指教。”干也理所当然般地说。不过到底是要指教什么?
我铁着脸瞪了回去。
“你在说什么啊,为什么我非得做那种事不可。”
“因为我希望你做。如果式讨厌的话,那就算了。”
…医院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干也竟然能在不知不觉间说出这种让人背脊发冷的话。他那凝视我的瞳孔里,一点污秽都没有。
我为了隐藏发红的脸颊,移开了视线。
“……也不是说讨厌啦。”我小声地回答后,干也高兴的笑了。
……还真是个幸福的家伙。真是的,为什么连我也有那种感觉呢?
“不过我明天起得去上学耶。”
“那就逃课吧!反正马上就要放春假了,老师们也会原谅你的。”
“——受不了你!”明明平常都一直在劝人要认真上课,现在却说出一句很没责任感的话。
…真是的,看这样子医院里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当我想到“等一下我要逼问出来”这主题时,我嘻嘻地笑了。
“式,怎么了?”
“嗯,你还真是个任性的家伙啊。”干也楞了一下,然后就笑了出来。
“就是啊!在好几年前,我就任性地喜欢上你了。现在也一样,就算式讨厌,我也任性地决定要给你照顾。”
他又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令人害羞的话。我虽然打算回他一句惯用的抱怨,不过,这样也好。说实话,连以前的式,其实也——
“咦?你怎么了,式。你不是对这种台词很没辙吗?至今为止你不知已经说过几次对这
类东西很不拿手了,不是吗?”看来我的反映出乎他意料之外吧?干也替自己挖了个坟墓。
我本来打算不说的,但现在改变主意了…嗯,反正起码也得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情一、两次。
“其实并不是那样。”干也“咦”的一声,似乎感到很惊讶。我为了不正面看他而把脸转向一边,然后追加说道。
“干也,我是说,现在的式,其实并不讨厌这类的台词。”
…可恶,果然还是很不好意思,我再也不要说这种话了!我偷瞄干也的表情。不过看来他的精神伤害比较大,干也像是看到飞天鲸鱼般地愕然。
我奇怪地握住了干也的手,有如在拖拉慢慢走着的他,加快脚步走下坡道去。你看,车站就在眼前了。我握住的手,不知不觉间也用比我还确实的力道回握着我。
——这些琐碎的小事,不知为何却让我很高兴。我一边冷静压抑浮上脸颊的微笑,一边往坡道下迈开脚步。
最后终于到达了车站,我们回到了那个我们非常熟悉的城镇。
弯弯曲曲的归途。就算是很遥远,让人感觉会迷失的道路,也有人握着自己的手同行。
我所希望的并不是短刀或者其它东西,仅仅只是那双手而已。我想,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开自己的手了。
我的故事到此结束了。我接受了现在的自己还有以前的式,度过一天复一天的平常生活。接下来,正好就跟这个季节一样…
静静地等待…寒冬结束而春暖花开来临的时刻——
/杀人考察(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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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楼
发表于 2008-1-11 21:3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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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之境界
空之境界/
◇
街道上飘舞着四年来的第一场大雪。三月的降雪冷得如同要将季节冻结。
即使入夜这白色的结晶仍然降个不停,街道上如同进入冰河期一般地死寂。深夜零时。路上见不到人影,唯有路灯发出的光在与雪的帷幕作着抵抗。
在那本该灰暗却被染白的黑暗中,他决定外出散步。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有一种预感,所以就去了那个地方。撑着黑色的伞,行走于飘落不停的雪中。果然,她就在那里。
就像四年前的那天。在寂静无人的白夜之中,身着和服的少女,茫然若思,注视着黑暗。
“——好久不见,黑桐。”陌生的少女,似乎和他认识已久的样子,浮现出柔和的笑容。
…
“——好久不见,黑桐。”这个叫两仪式的少女,用冷淡的语气跟他打着招呼。站在那里的不是他所知道的式,更不是织,而是让人无从所知的某人。
“果然是你……总觉得可以见到你,果然。式睡着了吗?”
“是啊,现在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她嫣然一笑。
那微笑似乎是女性这种存在具现化而成的,完美无暇。他问:
“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我。不是两个SHIKI中的任何一位,只是存在于伽蓝洞心中的那个我。或者也可以说伽蓝洞的心也就是我吧。”
手放在胸口,闭起了眼睛。
……她这样说。如果无论什么都加以接受,那就不会受伤。
就算是自己看不惯的事物,就算是自己所讨厌的事物,就算是自己不认同的事物,只要不作抵抗地加以接受,那就不会受伤。
然而,相反的情况也成立。如果无论什么都加以排斥,注定只有受伤。
就算是自己看得惯的事物,就算是自己所喜欢的事物,就算是自己能认同的事物,若是不做同意而加以排斥,注定只有受伤。
……那就是过去的她自己、名为式和织的人格的存在方式。
“只有肯定和否定的心固然完整却也因此而孤立。是这样吧。不染尘垢的单色无法混合,也就无法变色,永远保持着原有的单色。说的就是她们。名为SHIKI
的人格大概就像是位于同一个根基上两端的极点吧。在那中间一无所有。所以,在那中间有我存在。”
“这样啊。原来在那中间的是你。那我应该怎样称呼你好呢?那个,我还是叫你SHIKI可以吗?”
他歪头思考的那副模样很奇怪,让她不禁笑了出来。
“不,两仪式是我的名称。但你若叫我SHIKI我会很高兴。这样一来,我等待你就有意义了。”
微笑的她,可以当成小孩,也可以当作成人。
…他和她漫无边际地谈着一些小事情。
他一如往常地说着,她就很高兴的样子听他说。两人间的关系和一直以来的关系没有一点改变。然而,只有她,不一样了。
她逐渐领悟到与他之间的差异,有着不可能混杂的绝望。
“对了,式她记得四年前的事情吗?”他突然问了这个问题。
那还是在他高中时候。他跟式说他以前跟她曾见过一面,式却记不起来。
“是的,因为我和她们都不同。织和式互为比邻,所以互相了解。但是我却是她们都无法感知的自我,所以今天的事式也不会记得的。”
“这样啊。”他一脸遗憾地回答。
——四年前,一九九五年三月。他遇到了她。
契机是一件小事。飘雪的中学最后一天的夜里,他走这条路回家,见到了一个少女。
他不作停留回到了家里,睡觉前忽然想到了那个少女。于是就出来散步,顺便到那里去看看。
到那里,少女仍然站在那里,他向她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语气自然,好像两人是有着十年交情的朋友。一定是因为那美到极致的雪的缘故吧。
即便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不禁想要与之一起共同消遣。
…
“黑桐,我也有事想要问你呢。虽说有点遗憾,我问了之后,我们今天的谈话就到那里吧。我也是为此才来的。”
她那比外表看上去要成熟好几倍的瞳孔注视着他。
“你想要得到的东西是什么?”这个问题显得过于漠然,他无法回答。她的表情如同机械般没有感情。
“说出你的愿望,黑桐。只要是愿望我一般都能够实现。式好像挺喜欢你的样子,我的
权利也就属于你。
——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伸出手的她瞳孔透明,无尽深邃。似乎能够看到人心深处的瞳孔中缺乏人性这种东西,
有着类似神灵般的气质。他稍加思索,直视着她,用眼神去回应她。并不是无欲无求,也不是不相信她。然而,他的回答是:“什么都不需要。”
她闭上眼,吁了一口气,“是吗”。听上去非常遗憾,但是却似乎带着放心般的怜爱。
“…嗯,其实这答案我早就知道了。”于是她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呆呆地注视着白色的黑暗中。
“你不是SHIKI吧。”他带着哀伤说道,她点了点头。
“——黑桐,你说,人格这种东西究竟存在于什么地方呢?”像是询问明天的天气,单纯的提问。似乎是用一种对回答不带一丁点关心,随便问问而已。
尽管如此,他还是手摸着嘴角,认真思考起来。
“……这该怎么说呢?人格说到底是一种知性,应该是在头部吧。”在头部,也就是说知性寄宿于头脑之中。他这样说了,她摇头,“不是”。
“……灵魂寄宿于头脑之中。只要能够让脑髓完全存活,人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肉体。只
需从外部加以电流的刺激可以让仅仅是脑的区域一直做梦活下去——式曾提到过一个魔术师。也和你一样呢。也回答说是在头部。
但,那是错误的。举个例子吧,就拿黑桐你这个人来说,你的人格,你的灵魂,能够将之现诸形态的是你
的由各种经历累积而成的知性和你的空壳般的肉体。单有孕育知性的脑是产生不了人格的。
虽然仅有脑部也可以活下去,但我们必须先拥有肉体才能产生自我意识。有了肉体,与之同
步培养出来的就是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人格。喜欢自己的肉体的人应该是社交型的人格,而讨
厌自己的肉体的人则是内向型的人格。虽然光有知性也可以培养出人格,但那样的人格是无
法认识自己的,一般来说心灵就会长成为别的东西。那样的话,已经不能称之为人格,与计算器没有什么两样。
如果谁仅仅是一个脑的话,那人就不得不造出一个‘只有脑的自己’的人格。不得不舍弃肉体这个大我,而保存知性这个小我。
不是有了知性才有肉体。而是,有了肉体后,知性才得以诞生。
然而作为知性根源的肉体,谈不上是知性。肉体只是一种存在而已。但肉体本身也拥有人格。因为我就是与肉体共生,并培育出知性的那个人格。”
啊!他不禁提高了声音。
……曾经听说过。人是由三个要素构筑而成的生物。精神、灵魂和肉体。如果说精神寄宿于脑,灵魂寄宿于肉体,那她就是SHIKI的本质。
被称为SHIKI的,没有心,名为肉体的那个人格。她——两仪式缓缓点了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我不是藉由知性产生的人格,而是肉体本身的人格。式和织说到底就是在‘两仪式’这个根源性格中进行着人格交换。掌控这一切的就是‘两
仪式’。她们两既然是两仪,那么当然还存在一个太极。象征太极的圆那个轮廓就是我了。
我创造了与我同等的我。不,既然由意志这种方向性存在,她们可以说是比我高一等的
我吧。两个不同的人格却拥有同一个思考回路是因为她们说到底是‘两仪式心中的善和恶’。发端于我,也终结于我。不然她们不可能方向互异却又能够独立存在。”
她蓦然一笑。看着他的流动目光中,充满着比以前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冰冷的杀意。
“……虽然没怎么听明白。不过你的意思是说你就是两个SHIKI的原型。”
“是的。我就是两仪式的本质。而且是绝不会显现出来的本质。仅仅是肉体的我无法思考事物,本该是就那样一直到腐朽的。因为身为‘’的我正因为身为‘
’,既没有知性也没有意义。
但是两仪家的人,却将知性给予了我这个空壳。他们为了将两仪式塑成万能的人,将各
种各样的人格组合拼凑进来。于是知性的原型也就是我被唤醒,然后成为一切的根源,创造了式和织。”
啊!他不禁出了一口气。式和织,阴和阳,善和恶。不因为对立而分离。名叫苍崎橙子的魔术师曾经说过,分离
是因为包容的属性达到了顶点。
“很好笑吧?其实我本该作为一个未成熟的胎儿消失掉的,结果就这样得到了自我这种东西。
刚出生的动物拥有婴儿的身体及与之相应的知性的萌芽。但是像我这样什么都没有就出生的应当是不可存活的。本来接近‘
’的生命就不能够拥有身体被生下来。你听橙子小姐说过吧?世界会防止因为自身的缘故而导致毁灭的事物。所以,一般来说我即使发生了也不会出生。
像我这样从‘’中直接流出的生物结果只能是死于母亲的胎盘中——可是,两仪这一族却拥有使之存活的技术。于是我就出生了,却没有知性的萌芽。‘
’就是无,即便是知性也不具备。我本该是就保持着那种状态对外界一无所知地存在下去的。
但是,他们却唤醒了我。不是把既成品的人格植入我内部,而是把‘’这个我的我的
起源给唤醒了。外面的世界硬是被推到了我的眼前,实在是太过麻烦,于是我就决定把一切推给了式。
——这不是当然的事情吗?因为外面的世界所发生的都是一些一见即明无聊透顶的事情啊。”
无邪的眼神显露出笑意。那是冷酷的,暗藏着讥嘲的神态。
…
“——但是,你有自己的意志。”在他看来她非常可怜,于是这样说道。她点头。
“是啊。虽说无论是谁的肉体都具有人格,肉体本身却不会对自身产生认识。因为在此之前,脑已经具有了知性。
脑的运转所产生的知性形成了人格,将肉体也统括了进去。那一刻起,寄宿于肉体的人
格就变得没有意义。脑明明是身体的一部分,知性这种东西却将孕育了自己的脑与肉体分别
起来看,把脑看成是特别的存在。不是吗?软件失去了硬件就不具备形体。然而硬件失去了
软件也无法独立运转。人格这种知性,不知做成自己的肉体,以为是知性——人格做成了自己——肉体。只不过我的顺序和别人不一样而已。
即便如此,现在在这里和你说着话的我也是因为持有SHIKI的人格才能这样和你说话。没有
SHIKI,我连语言的含义都无法理解。因为毕竟只是一具肉体。”
“……是这样啊。没有式的人格你就无法做到对外面的世界产生认识。可是——”
“就是那样的。我就是没接电源的硬件,没有SHIKI这个软件的话就只是一个空壳。
是只能注视着自己内部,与死直接相连的容器。那些魔术师们称之为与根源相连,但那
种事,对我来说毫无价值。”她静静地走上前一步,伸手触摸他的脸。白色的手指轻轻掠动了他的额发。发下是一处
伤痕。
“……不过,现在觉得也并非一点价值都没有。我愿意的话,为你治疗这点小伤还是能
做到的。能够为某个人做点什么,与外面的世界就能有所关联…可是,你什么都不需要呢。”
“因为式擅长破坏,我可害怕非要那样做的话万一为此遭受什么后果啊。”不知到底是带了几分认真,他露出平和的笑容。
她像一只躲避阳光照射的蝴蝶般移开了目光,用比纷纷而下的雪还要柔缓的动作放下了
手指。
“……也是呢。式除了破坏什么都不会。在你看来,我说到底还是式呢。”
“——式?”
“……因为我的起源是虚无,所以拥有我这个身体的式就能够看见死。因为在两年间的
昏睡状态中无法看见外界只是持续不停地注视着两仪式这个虚无,式终于知道了死的触觉。那时,式一直漂浮于被称为根源漩涡的海洋之中。孤单一人,在‘
’之中,持有式的
形体。”
……确实,如果虚无是根源的话,她会想要将一切复归于虚无吧。所以没有例外地,式能够杀死一起事物。即使式这个人格想要否定,那却始终是她灵魂
的原型。正因为虚无,所以有希望一切事物的死这个方向性。
“是的,那就是式的能力。与浅上藤乃相同,能够见到别人见不到的东西的特殊频道。能够窥见到根源漩涡这个世界缩影的特别的眼睛。
但是,我却能潜入更深的地方。不——说不定我自己就是那个漩涡。”她注视着他,用不安定的声音继续说着。似乎在诉说着谁也无法了解、哀伤的感情。
“…根源漩涡。一切的原因混乱在一起的地方,在那一切都存在,所以那是个什么都没
有的地方。那就是真正的我。虽然只是与那里有着连接,我也是那里的一个部分。那就是说我与那里也是一样的存在,不是吗?
所以我什么都能做到…是啊,重组目不可见的细小物质的法则,回溯源头改变生物的系
统树这种事情也能够做得到。即使要重新安排现在这个世界的秩序也很简单。不是重新创造这个世界,而是以新的世界破坏旧的世界。”
说着,她微微一笑。像是在蔑视自己,嘴角滑稽地扭曲。
“…但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只会让我感到很累,和做梦没什么两样。所以,我什么
都不看,什么都不想,做着一个连梦都不做的梦…但是,看来我和式做了不同的梦。
SHIKI说她讨厌孤单一个人。你不觉得这是个无聊得梦吗?是啊,你说SHIKI多无聊。多么无聊得现实。多么无聊的——我。”
低声说着,她注视着远方的夜。好像那是非常重要的、以后再也没机会再见的东西。
“但是那也是没办法的啊。因为我只不过是肉体。反正与她就是同一个事物,只好陪她一起做梦了。
SHIKI注视着外面,而我则注视内部。两仪式的肉体不是连接着被称为根源的地方吗?
只能够看着内部,所以我知晓一切。那样既痛苦又无聊而且无意义,所以我闭上眼睛…然而一切仍然持续着,与以前没什么两样。
如果能够一直睡着的话就好了。连梦也不做,什么都不用想,一直那样下去。最好是直到某个时候,到了这个肉体腐朽消失时,也察觉不到梦的终结。”
话语像是被纷纷降下的雪埋葬,静静地溶入了黑暗之中。
他什么都无法说出口,只是凝视着她的侧脸。好像是责怪自己说了那些话,她用小而柔和的声音说道:
“看我真是个傻瓜。你可别介意啊…不过呢,我今天心情好,再给你个奖赏吧!式并不是喜欢杀人。她自己搞错了。因为她的杀人冲动是从我这里产生的,那就不能算
是她本人的嗜好吧?所以你放心好了,黑桐君。就算真有什么杀人鬼,也是指我。过去想要杀掉你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呀。”
她有点恶作剧般地微微一笑,像是说“对式可要保密哟”。他只有点头。
…仅为容器的肉体。
但是又是形成自己又促其成长的根本存在。统括了名为SHIKI的种种知性的无意识下的知性。
这种事,即使说了也不会有人接受。说到底人只不过是在自己这个空壳中做着梦而已。明明是那么地显而易见。
…
“我得走了。那个,黑桐。你真的是什么都不需要呢。与白纯里绪对峙时,与死为邻仍
然选择了中立。我觉得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难道你就不想要一个比今天更快乐的明天吗?”
“……因为我现在已经很快乐了。我觉得这已经够了。”这样啊,她低声说道。用一种类似羡慕的眼神注视着不管怎么看都普通不过的他。
…她这样想:没有任何特征,不希望自己成为特别的存在而活着的人是不存在的。人无论是谁都抱有各种想法,对立的意见以及相反的疑问而活着。
如果说那样的化身是两仪式这个人,他就是那种性质特别淡薄的人——不会去伤害任何人,因此自己也不受伤。不会去夺取任何东西,因此什么也得不到。
如同风平浪静,像是融入时间,作为芸芸终生的平均数而生活着,静静地呼吸着自己的空气。
平淡无奇,平稳无碍的人生。但是如果能够在社会上这样生活的话,那并非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生活方式。
不与任何事物产生争执,不对任何人带有憎恨地活着是不可能的。很多人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愿望要过那样的生活。想要成为特别的存在却没能实现这种形
式才是真正的平凡人生。所以说——从一开始就打算过这样生活是比一切都要困难的事情。这样一来,那本身就是“特别”的存在。
结果,不特别的人说到底还是不存在。人就是在每一个人都互不相同的意义上存在的生物。
仅仅凭借身为同一种类这个依靠,为了把无法互相理解的隔阂淡化为空洞洞的境界而生活着。
明明知道那一天不会到来,仍然做着那样的梦而生活着。这个一定才是无人能够例外的唯一的理所当然。
……长长的寂静过后。她慢慢地将视线回到了灰白宽广的夜的尽头。谁都无法理解的特别性,谁都不去理解的普遍性。
正因为在谁看来都是普通的缘故,谁都不去深入理解他。不为任何人讨厌,谁都不为之吸引的这样一个人。
他像是幸福每一天的结晶。那么,孤单一人的到底是谁呢……?
——那种事一定谁都不明白。注视着飘摇的雪之海洋,她的瞳孔中暗藏着浪涛一般的伤感。不是向任何人说话,话语低声从唇间漏出。
“理所当然般地活着,理所当然般地死去。”
啊,那真是——
“多么的,孤独——”注视着没有终点,连起点也没有的黑暗。像是在宣告着两人分别时刻的到来,两仪式这样说道。
◇于是,他目送她远去。
明白永远不会与她再相见。
雪不停,白色的碎片埋藏着黑暗。飘飘摇摇,如羽毛,落下。
——再见了,黑桐。她这样说道,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真笨。明天又不是见不到。她这样说道,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像是不知何时的她,只是在雪地中注视着夜空。直到天亮以前代替她一直注视着。雪不停,当世界为一片灰色所包围时,他一个人踏上了归途。
黑色的伞,慢慢地,在没有行人往来的路上淡入了远方。
白色的雪中。消失于朝霞中的黑色如同夜的痕迹。摇曳着,孤单地消失了。
但是不显露一丝寂寞的阴影,他脚不停歇走在回去的路上。跟四年前,第一次与她相遇时一样。一个人静静地,边歌颂着下雪天边踏上归途。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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