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新手帮助
快速搜索:
交流论坛 -> 休闲娱乐交流区 -> 墨香留醉区 -> 同人漫语 -> [分享]长谷川启介——《死神的歌谣》(汉化小说~1~6卷)_____{连载中}在线看和下载
本版专题: 本版没有专题
收藏 | 刷新 | 举报 | 浏览次数: 6333
标题:[分享]长谷川启介——《死神的歌谣》(汉化小说~1~6卷)_____{连载中}在线看和下载
M兜M
【目标:冲进疯人院】
威望: 0
发贴: 6580
积分: 5021
经验: 71263
体力: 63959
金币: 65.15
注册: 2007-02-26
登陆: 2012-02-15
我的博客加为好友
第 1 楼
发表于 2008-1-13 22:21:55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分享]长谷川启介——《死神的歌谣》(汉化小说~1~6卷)_____{连载中}在线看和下载

小说文章转载于
轻之国度-轻小说论坛



死神的歌谣01卷 点击下载
死神的歌谣02卷 点击下载
死神的歌谣03卷 点击下载
死神的歌谣04卷 点击下载
死神的歌谣05卷 点击下载
死神的歌谣06卷 点击下载

1~4卷合在一起的解压包 点击下载
2008、9、4更新——5&6卷合集解压包下载 点击下载
本贴已被 作者 于 2008年09月04日 12时36分15秒 编辑过
返回顶部 快速回复
M兜M
【目标:冲进疯人院】
威望: 0
发贴: 6580
积分: 5021
经验: 71263
体力: 63959
金币: 65.15
注册: 2007-02-26
登陆: 2012-02-15
我的博客加为好友
第 2 楼
发表于 2008-1-13 22:24:36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长谷川启介

——铃。
铃声.轻微地响起。
睁开双眼,看到三名小学生蹦蹦跳跳地从面前跑过去。
其中一个书包上挂着御守.汇以不规则的韵律晃动着。
看来.自己刚才似乎不小心睡着了。
心脏规律地震动.随着电车发出的隆隆声响.
走在既定轨道上,按照既定时间前进的声音。
同样一成不变的空气。
同样一成不变令人作呕的笑声。
同样满脸苦闷散着眉头打瞌睡的人们
同样一成下变的风景。
同样一成不变的自己。
习惯了,早已经习惯了。
还有几站才会到家,但车内广播传来下一站的站名,自己要先在这里下车。听见如此平板毫无起伏的广播声,任谁都会感到呼吸困难神经紧张吧。
至少几问大辉定这费觉得.
电车减缓速度.慢慢地滑入月台,看不见的力道将身体轻微拉扯。
大辉站起身来,走到车门前.
窗外天色依然明亮,距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车厢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
然而当车门一开启,属于一月的冷风便迎面吹来,拂过脸颊。
在这个月台下车.到今天为止已经。是第几次了呢’
在那之后.曾经数度来访,每次都会有种几乎要无法呼吸的沉重感。
最初,是藉着报章杂志的记载内容和照片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的,幸亏离车站并没
有太远。到加今已经能够熟练地通过票口闸门,直接走向正确的出口,大辉朝目标场所
迈出步伐。
走了一段距离,眼前出现一栋建筑物,散发出诡异的气息,与周遭环境的宁静显得
格格不入。
这是一栋未完了的,荒废许久的大楼,如今已成为一座废墟。
铁丝网上面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大辉纤瘦的身体从狭小的缝隙间钻进云,走入了工地里面。沿路看到一些足迹,似乎有人与他同样踏进了这块工地,而墙上那些难以称之
为艺术的喷漆涂鸦,更加强了荒废感。
也许那些涂鸦是所谓自我表现的方式.但其实别人根本也看下懂在表达什么东西。
一楼的玻璃全部都被人砸破了.散落在地面上。大辉踩过这曲一碎片,走进建筑物当中,一座垃圾堆积而成的小山,随即映入眼帘。
在垃圾堆旁。有一条小路通往楼梯。
大辉穿过小路,爬上楼梯.就和当时的那个少年一样。
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爬上高楼,肉体的劳动引起呼吸困难,已经超过了电车到站时精神上的窒息感。虽然大楼有电梯,但是当然了,是不可能有在运作的。
九楼……每一次来这里,都要这样千辛万苦地爬上来。
所以.这层楼不像楼下那样堆满了垃圾,玻璃也没有被砸破.取而代之的.是有如地毯般厚重的尘埃,以及用麦克笔写下的文字。即使事发之後已经过了许久,字迹依然清晰地留在现场……那名少年自杀身亡,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正就读中学三年级的少年——就从这里跳了下去。
在这层楼的墙壁上.留下了许多文字,既非遗言.也非诗句。
很没意思。
一切都,很没意思。
活著,很没意思。
活著,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什麼也没有。
很没意思。
为什麼,都没有人或觉到呢?
这些句子成为留给世人最後的讯息。
大辉往那扇少年飞向黄昏天空的窗门走近。在少年自杀後,警察将整层楼的窗户都用胶带封住,但大辉之前已将其中一处胶带撕起,可以从窗口看出去外面。
因为他想要看看少年死的所看见的风景。
他用力推开老旧的窗框.由於前额的头发过长,大辉看起来有些阴沉而忧郁。仿佛拒绝与一切事物交流。从无数黑色的线条之问看到扭曲的世界.太阳正逐渐下沉,再没多久天空就会染成一片深橘色了吧。
一年前.少年也是从这里看着相同的风景。即使发现自己没有翅膀.依然奋不顾身地飞向天空。
是什么促使少年付诸行动的呢?大辉俯瞰著眼中无趣的世界,一年来,他始终思考著同样的问题。
然後,也到了和少年同样的年纪。
同样站在这里,看著同样的风景。
同样充满鄙弃,俯视同样的世界。
少年已经死去,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束了自己的道路。
而大辉虽然没有死亡,却也没有真正活着。
少年留下的诗句充满了绝望,但大辉从中感受到不可思议的深刻悸动,仿佛在绝望中看见的“光芒”。因此,大辉认为少年是散发着光芒的。
而他也一直觉得。已经看见了那道光芒。
答案,其实很简单。也许很久以前自己就知道了。
我也——和他一样。
和他一样,想要成为一道“光芒”。
该怎样做,才能和他一样,成为一道“光芒”呢?
他为了将自己的思想传达给这个世界,留下了“诗句”。
不只这层楼的墙壁,据说后来还找到许多笔记本,里面写满了各种文字和诗句。
所有的思想,都化为光芒,遗留下来。
那麼,我自己又该做些什么呢?
看过少年的诗句.更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赓.大辉从手提包里拿出素描本,用炭笔在纯白的纸张上,用力地刻画,彷佛要将纸张割裂般。
反正这是个无趣的世界,那就画出无趣的作品吧。
一切都……很没意思。
将眼毫无生气的风景,画成一幅昼,也画下句点。
将视网膜上、大脑中反映出的昼面,以黑线用力刻划,交织成黑白的构图。粗暴地、激烈地、偶尔有微细地,将线条从大辉手中不停延仰出去。
几乎要忘了呼吸,一口气描绘出来的世界是,黑色的。
充满了近乎悲哀的疯狂,快要满溢的孤寂,一个崩坏的世界。
即使用黑色的线条描绘.仍然浮现出背後鲜明的白色。
大口喘息,调整混乱的呼吸。
闭上眼睛,双手缓缓放下,素描本从手中滑落.只剩指头般大小的炭笔轻轻滚落。
厚重的灰尘如棉絮般,在空中飞舞。
呼——呼——呼……呼……
只剩下心脏跳动的声音,与呼吸空气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着。
大辉再度睁开双眼,看到自己呼出的雾气,以及夕阳西下的天空。
身体自然产生反应。
强风猛烈地灌进来。像是要吹动沉积已久的念头。
大辉伸手抓住窗框,上半身探出窗外。
“……………………”
底下是遥远的地面。令人晕眩的高度。
这里是被世界隔离的场所,而他没有飞向天空的翅膀
四周飞舞的尘埃.像是飘落的羽毛。
没有翅膀。这件事情,自己老早就明白了。
很没意思。
很没意思。
很没意思。
很没意思。
很没意思——
这句话如同咒语般,在大辉的脑海中不停地不停地回绕著。
飞吧——飞向天空,随时都可以飞出去。
“这个扭曲的世界,死气沉沉的黄昏。再也不会看到了。永别了,虚假的世界……”
大辉的身体。从窗口朝外面倾斜,就在这时候——
——铃。
传来一道钤声,紧接著——
“——你要飞吗?”
身旁有人在说话。
不,声音就在耳边。
出乎意料的发展,令大辉倒吸一口气,吃惊得忘了呼吸。
这里应该不会有别人才对啊,即使自己再怎麼专注,有人走到身,靠得这麼近。也一定会察觉到的。他全身僵硬。努力转动眼球,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就在咫尺之间的距离。出现了一张脸。
黑色大眼、淡红色嘴唇、近乎透明的雪白色肌肤。
沿著两颊长长地垂落的,是白色的头发。
身材娇小,感觉有些稚气,却又令人惊奇的梦幻少女。
“……你……”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大辉甚至无法眨眼。
“要飞的话,就必须张开翅膀。还是说——你想死?”
少女用漆黑的大眼直视着他。稚气而柔软的嗓音,说起话来却十分成熟。
“从这里摔下去会非常地痛喔。除非真的很想死,先考虑清楚吧。”
少女微微一笑。
大辉突然清醒过来。想要逃离少女的视线,於是离开窗边。
眼前的少女,仿佛一开始就只是他脑中浮现的幻觉。
比自己略为稚气的容貌。
宛如漂浮在空中的白色洋装。搭配着显眼的红色鞋子。
手中握着比身高还长的铁棍,顶端有一个灰色的大钩。
仔细一看。少女身旁还有一只黑猫。
猫眼有如夜空中的金色月光,红色的项圈上有一个大铃铛,只有向上竖起的尾巴末端,带着一抹奇妙的白。
黑猫动作轻巧地跳到大辉刚才抓住的窗台上。铃铛也随之轻响。
然後,它开口说话了。
“哇!!这里真的很高耶……”
黑猫睁大眼睛,表情丰富地颤抖着。它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名少年。
“丹尼尔,过来。”
少女一呼唤,黑猫便跳回去。
只猫居然会开口说话,这样不可思议的现象。少女却若面其事,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其实。少女本身比会说话的猫更神秘,全身散发出奇特的气息。光看她在寒冬中只穿着一件薄洋装,就已经够另类了。而且丝毫不以为意大方地站着。
一股近乎恐惧的冲动在大辉体内涌起。心跳加速,血液却无法传到脑部的感觉。
眼前出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啊,我奸像忘了自我介绍。”少女回应了他的问题,似乎是听见他心里的声音,又或许是大辉自己无意识地脱口而出。“丹尼尔——”
少女点点头,那只名叫丹尼尔的黑猫便以两脚站立,尾巴向前卷起。然後它前脚俐落地抓住末端白色的部位。
於是猫身形成一个圆圈。少女把手伸进去。
“——咦?”大辉再度停止呼吸。
少女的手伸入圆圈中。却没有从另一侧穿出来,仿佛那道由尾巴围出来的圆形是一个结界,通往异次元世界。
“奇怪?放在哪里啊?”
“喂喂……不要那麼用力啦!好痛!”
丹尼尔痛叫着,但少女完全不于理会,继续把手往前。直到手肘都伸入圆团里。
“呜噢噢噢——”
“嗯……找到了,好——”
“呼——”
“不用作那么多反应吧,你真爱表演耶。”
少女从圆圈当中抽回手,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盒子。
丹尼尔已经全身僵硬,像木偶般垂直倒在地板上。
少女依然不于理会,直接打开盒子,将盒中的卡片拿到大辉面前。
“——请看。”
一张类似身分证的东西,上面是少女板着面孔的大头照,旁边印着几个文字——

“死神A—一〇〇一〇〇号”
“……死、死神?”
“如果觉得A—一〇〇一〇〇号不好念的话,可以直接叫我“百百”就好,反正丹尼尔也是这样的叫我的,而且我也比较喜欢百百这个称呼。”
少女——百百她,语气平淡地说出这句玩笑般的台词,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她的态度非常认真。
可惜对大辉而言,这一切实在太今人难以置信。
“死神?”
这两侗字特别显眼,微微牵动心中的某个角落。
“没错,我就是死神。”
百百非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就太荒谬人可笑了。
这个世界上,会自称死神的,只有格斗家跟小混混吧。
然而。他连叹息都已经办不到了,
我该为这种事情感到惊讶吗?或者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而已?搞不好这个女孩子脑筋有问题。
即使脑中如此思考,眼前名叫百百的少女,却既不像格斗家,也不像小混混。她手中的确拿着一把大镰刀。但距离死神的形象还差很远,甚至可说完全相反。
白色洋装、可爱的红鞋,加此天真无邪的少女,怎麼可能是掌管死亡的死神。
“别开玩笑了。”大辉的喉咙有点乾涩,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对她说。
“我没有说谎。不过,常常被误会就是了。”百百这么说。
“对啊,百百是很出色的死神耶,虽然……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像啦。”丹尼尔恢复四脚着地,立刻在一旁附和着。
在周围奇妙的气氛中,猫会说话似乎已经没什麼好大惊小怪的了。
“哈哈,死神?你是死神?哦,是吗?原来是死神啊,那你是来杀我的啰?”
大辉怀着期待,鼓起勇气问她。
“不,我不是。”可惜百百立刻就否定了。
“我只是感觉到死亡的气息,然后就看见你在这里。”
百百无声无息地朝大辉走近。
“你现在正准备要死对不对?”
“……”对於百百的问题,大辉无法回答,这并不是因为喉咙沙哑的缘故。
“真奇怪耶,你不是很想死吗?那就死死看啊。”
这句台词丝毫不带任何情感,令大辉不由得全身发颤。
百百微微一笑,离开他身旁,伸出手比着敞开的窗口。
“来吧,请跳。”
稚气的眼眸,笔直的视线,令大辉无法躲避。
“只要从这里跳下去。你就如愿以偿了……没错吧?那还等什么,快啊。”
死亡的字眼。不停地重复着。
丹尼尔突然紧张地对百百小声开口。
“百、百百,不太好吧。这家伙并没有在名单上耶。如果把不必要的灵魂也带回去,一定又会被局长骂吧。”
“你是指天界已经爆满了,没有办法再接收多余的灵魂吗?没关系,反正把魂魄先放着,而且他这么想死,就让他死嘛。”
丹尼尔无言以对,似乎已经快昏倒了。
“怎麼样,要不要跳跳看?”百百再度对大辉这么说。
大辉依然无法动弹。
“你在做什么啊?刚才不是已经准备要跳了,不是很想死了吗?”
百百用力叹了一大口气。
“结果还是舍不得死啊。刚刚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吗?连自己决定死亡的意志力都没有,真可怜……”百百的眼神充满了悲哀。“一直这样耗下去,你所盼望的死亡也不会到来。我看你应该是把自己周围弥漫的死亡气息,误以为是自己的死讯吧?”
这句话进入耳中,缓慢地传达到脑海里,像融化般扩散开来。
“你看得到我们,就是最好的证明。虽然你身上也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但绝对不是属于你的死讯,这点请你记清楚。好吧……再会了——”
——钤。

一瞬间,大辉眼前突然一片空白,令他摸不着头绪。
环顾四周,当然没有任何人存在。
刚才到底怎麼回事?难道是白日梦吗?
感觉很不舒服,仿佛胃酸逆流。头晕目眩,他硬撑着不让自己昏迷倒地。
……是恶梦,他做了一场恶梦。
是因为与死亡擦身而过的关系吗?
可惜,已经错矢良机了。感觉像是被死亡一把推开。
看来今天,还是先回去吧。


才踏上月台,身后的电车立刻发出钤响,朝下一站出发。
将月票放到感应器上,通过票口闸门。
到家还有十几分钟的距离。大辉的头脑已经拒绝任何思考。
即使想思考也无能为力,脑中一团模糊。
那栋建筑物的九楼。从他开始画图的当下,记忆便开始模糊不清……
一幕幕影像有如照片般,断断续续地重叠着。
黑色线条构成的图画、深橘色天空、夕阳、不安,冲动。
红色鞋子、悲哀的眼眸、线条、连接、线条、麻木,冲动。
白色洋装、黑猫、少女、文字、风、尘埃,死亡的冲动。
一切的一切,都远离现实,大脑拒绝反应。
那并不是真的,不存在于我的现实生活当中。
“………………”
回过神来。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家门口。
插入钥匙、转动、握住门把,正要开启的那一瞬间,大辉犹豫了。
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这样的心情。
曾经,当他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对於这扇门总是……感到排斥。
如今早已没有任何感觉,应该已经不会胡思乱想了才对啊。
他开门进屋,踏上地板。
“我回来了”
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把鞋放好走进客厅。要回自己的房间,非要经过这里不可。
踏入客厅,“那个人”所偏爱的、令来访者眩目的(同时也是夸张而不实用的,让大辉与众人都无法理解的)古董家具,拥挤地陈列着。
在琳琅满目的古董家具中。他看到“那个人”的背影,父亲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边放着一瓶白兰地。
父亲平日滴酒不沾,只在特殊场合或宴会当中才会酌量喝一点,几乎不曾在家中独
饮。今天发生发生了什么事情嘛?父亲似乎心情很不错。
想必是第几十次的海外个展,又大获好评了吧。
不愧是世界级的名画家——几间一阳。
无论本性如何,只要画出好作品,就能受到世人的推崇。
“爸,您回来啦,晚安。”他以不带任何情感的平板语调说道。
一阳维持不变的坐姿,连看都没看大辉一眼,背对着他开口。
“为什么在外面游荡到这么晚?你的个展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居然趁我不在的时候偷懒?”
低沉、却非常有力的声音,充满了威严与强势。
相对地,大辉的语气显得特别平淡。
“别担心啦。我不会让爸丢脸的,有持续在画就是了。”
“是吗?那拿来我看看。”
一阳这麼说,大辉便从手提包里拿出素描本。
他翻过一页页的作品,刹那问思绪沸腾。
在大楼上刻出的画面、黑色的扭曲的风景画……原本要成为遗书的作品。
没有真实感的经验,此时真切地浮现出来。
他拼命抵抗。
那些事情,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那只是一场梦而已,只是幻觉而已。不存在于我的现实生活当中。
“怎么了,快拿来啊。”
大辉还在犹豫着,素描本就被一阳抽走,停留在黑色风景的那一页。
一阳沉默地审视画作。
扑通,扑通,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怎么回事?为何如此焦躁不安?自己在害怕些什么?就算被看到,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就算这个人说出什么话。也无关紧要了。
事到如今,我还在害怕些什么?

他自问自答,在内心对自己说。
於是,大辉心中的思绪和情感,又逐渐退去。
“……这是……什么东西?”
一阳的视线离开手中的素描本,朝大辉看过去。
“你在开玩笑吗?大辉,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
“这次的个展是你正式成为画家的出发点,你自己应该也知道有多重要吧?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画出这种像涂鸦一样的东西?”
“……对不起。”
“你刚才不是有说过,不会丢我的脸吗?”
“是的。”
“这种东西拿出去岂止会丢脸.根本连垃圾都称不上。画出这种东西,你自己都不觉得难为情吗?你可是几间一阳的儿子啊。”说完便将手中的素描,一口气撕碎。
然而大辉的反应却相当冷淡。
“——对不起,爸爸。”
一阳将画纸撕个粉碎,全部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然後用力叹了一口气,重新走回沙发坐下。
“再也别画十这种东西了……再也不要有这种……这种……”
一阳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算了,你走吧。”
“是的,我回房了。”
大辉离开客厅.朝二楼的卧室走去。
为什麼,那个人永远都只想到自己呢,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是想叫大辉别丢他的脸,别丢闻名世界的画家,几问一阳的面子吧?
实在是,很没意思。
我只要遵从你的旨意,当个听话的傀僵就好,是吗?
这才是所谓的现实世界。
这才是属于我的现实。
一直以来,我都在听从你的引导。
然後——我才发现,你所引领的道路,是一条没有出口的隧道。
真没意思。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句,隐约的低喃。

在懂事以前,大辉就认识了绘画。除了绘画以外,自己没有其他存在的价值,但他却也无法在绘画中把握到自我。于是现在的他,越来越有否定自我的倾向。
自己只不过是几问一阳的一部分,无法表达自我,也无权反抗。
小学时期的大辉,每天放学后都看着同学们从无聊的课业中解放,到处去玩耍,而自己总是马上乖乖回家。
因为父亲禁止他跟朋友们一起去玩。
跟同年纪的孩子交朋友,会损害对艺术的敏锐感受,也会不小心受伤,基于这些理由,他连跟朋友玩乐的自由都没有。
一开始,绘画只是一种纯粹的乐趣,但时间一久,大辉越来越感觉到痛苦。虽然他一直都瞧不起那些同学,却又羡幕别人可以边抱怨考试边去上补习班。
所有被苛求的痛苦,所有的艰辛,都在绘画中寻求慰藉,希望在画图的过程当中遗忘不愉快。
可惜,还是有父亲的存在。
想要达到父亲的期望,想要被称赞,这些念头太过强烈,太过沉重,终于把自己的心也给压垮了。如果依照自己的喜好随心所欲地作画,就会被父亲驳斥,说是上不了楼面的作品,但迎合父亲的标准去画,又被批评得体无完肤,硬要逼他压抑内心的情感,画出能够得奖的作品。为了逃避痛苦的心情,只好让自己没有想法,成为一座机器,自动地画出父亲要求的作品。
跟别人保持距离。不对任何人产生情感。对谁都不感兴趣。只是看着时间走过。
牺牲内心真正渴望的事物,只为获得出色的画技。
之俊,他得奖无数,终於受到大出版社的赞助,准备筹办个人画展。
即使如此,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丝毫没有雀跃的心情,无法发自内心地欢笑。
无趣的人生。
无聊的世界。
这就是我的现实生活,所谓的现实仅此而已。
这一定是—一某种报应吧。
因为我诞生到这个世界上。
因为我的存在是不被允许的。
这是一种报应。


“——几间。”
下课铃响,大辉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移动到下一堂课的理科教室,突然被人从背后叫住。回头一看,是两名班上的男同学,正神神秘兮兮地笑着。
在他们身后还有几位男同学跟女同学,也都一起看着大辉。
看来是有话要对他讲,派两个同学来作代表。
那个伸手拍他背后的家伙开口了。
“你最近要开个人画展对不对?听说还接受了电视采访,是真的吗?”

“……嗯。”
“美术本来就是你的专长嘛,对了,校长室门口挂的那张图也是你画的没错吧?”
“……嗯。”大辉敷衍地点点头。
眼前当然都是熟悉的面孔,但彼此从未有过如此亲近的交谈。总之,随便敷衍几句就没事了吧。结果——
“这也是应该的啦。你老爸是那么有名的画家,身为他的儿子一定——”
下一瞬间。大辉立刻瞪向那个多嘴的家伙。
那家伙被大辉犀利的视线给吓到,突然说不出话来。
大辉没有等他说完,直接转身定出教室。
——碰!
门板被用力关上的声音回响着。
真是无聊透顶,这些家伙。
我父亲很有名又如何?
我终究比不上他是吗?
永远无法超越那个存在。
没有人了解我,没有人知道我的价值。
这也难怪,因为我根本没有价值啊。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做什么?
活在这个毫无意义的世界,我的存在也毫无意义,是吗?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我应该还有救。
倘若我能得到救赎,想必——只有在那个地方才办得到吧。
太辉离开教室之后。对於他的态度。包括刚才开口说话的家伙,以及跟在后面看热闹的同学们,全都一脸的不爽。
“什么东西嘛。”
“睥气直大。”
“太差劲了,那是什么态度啊?”
“只不过是问一下画图的事情而已。”
“其名其妙,去死啦。”
其中一人不眉地说。一旁的女学生听到了,立刻脱口而出。
“对了,我听一个国小跟他同班的人说过,去年不是隔壁那问中学有学生跳楼自杀
吗?那家伙常常跑去那栋大楼耶。”
“真的假的?”
“那又怎样?”
“笨蛋,如果他偏好那种地方的话……”
“怎样?”
“说不定也会跑去自杀啊。”
“哇——有可能耶。那家伙老是阴阳怪气,超恐怖的。”
“无所谓啊,要死就赶快去死。这种碍眼的家伙早点消失掉,对大家都好啊。”
“说得也对。”
说完这些人都笑了。
张大嘴巴,高分贝地拍手大笑。
将别人的死亡拿来说笑的画面。

那一天,少年产生了什么样的念头?
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什么动力,让他从这里跳下去?
大辉再度爬上九楼。
眼前的景象与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之所以再度进入这栋大楼,就是因为那天发生的事情。那个脱离现实的“梦境”感觉太过逼真,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记忆。
本来,待在这里能令他感到安心。有种酸酸甜甜、又有点苦涩的,彷佛回到出生之地的感觉。只要一站上这里,彷佛就能明了少年心中的思绪,跟少年渐渐“同化”。
向来都是如此,然而今天却不一样。
无法同化。什么也感觉不到。
少年所留下的诗句,也没有给予任何启发。
都是那场“梦”造成的,是那场梦扰乱了现实生活。
他专注地盯着灰色的墙壁,希望能看到些什么。
仿佛咒语般,低声念出映入眼帘的文字。
很没意思,很没意思,很没意思……
夕阳西下的景色、黑色素描、脏污的双手、血液的颜色。
黑色线条、破碎的构图、无聊的言语。
描绘这个无趣的世界,实在很无趣。连这一点都不了解,更是无聊透顶。
很没意思。很没意思,很没意思
文字在大辉心中化成一支笔,描出巨大的图像。
终於开始同化了,无法抑制的冲动,在体内汹涌。
没错,这是一种报复。
对於生存意义的报复。
对那个人的报复。
什么表现自我,传递思想,说到底只不过是藉口罢了。
如果那就是所谓的艺术,我宁愿舍弃。
舍弃一切。
只有那幅画,以及我自己,才是直正的艺术。就像那天……少年让自己成为一首“诗”,我也要让自己成为一幅画,成为最强最大最后的艺术。
大辉打开窗户,爬上窗台,将上半身探出去。
心中的画笔挥舞着,宛如交响乐团的指挥,描绘着那张被父亲批评得一文不值的黑色素描。
通往天空的高塔,穿入天空的高塔。
如果没有翅膀,就用双脚爬上去吧。
化身为那天的少年,想像自己站在一年前的现场。
只活了短短十四年,却已经看到世界尽头的少年。
活着很无趣,少年舍弃了一切,还谁能阻止他的飞翔。
所以,我也要去飞。
飞到尽头,飞到最高点。
没有谁能阻止我。
即使是操纵死亡的死神。
死神——?
恍然惊觉,全身冷汗如泉涌。
“……怎么可能……那只是梦而已啊……”
不必回头也能感觉得到。
——铃。
“你所盼望的死亡并下会到来——我下是说过了吗,”
少女就站在身后。

百百依然无视寒冷的天气,依然穿着白色洋装搭配红鞋子。手中握着巨大的镰刀,身旁跟着黑猫丹尼尔。
她微启红唇,开口说话。
“虽然你直接跳下去也无所谓,但是不在名单上的灵魂。我不能带回天界。没有按照预定安排死亡的灵魂,无法得到天界的指引。会暂时被放逐在人间游荡。甚至可能永远都无法升天,永远要当个游魂喔。总而言之,你无法到达心中所向往的地方。”
“喂,小子,听懂了吗?别给我们添麻烦。”丹尼尔不客气地说。
“……什么跟什么啊……”“
“嗯?小子,怎样?”
“吵死了!”大辉突然吼出来。
丹尼尔被他的声量吓到,全身毛都竖起来,一溜烟躲到百百身后。
“莫名其妙地出现,还一直讲我听不进的话——”
大辉从窗口回到室内,朝百百走近。
“不要来扰乱我的现实!不要随便干涉我的心情!”
“……”
“你只不过是个幻觉而已!不可能存在的!我才不怕你!一点也不怕!”
“哦……真的?你其实很害怕吧?”
听到百百这句话,大辉表情僵硬,一脸的狼狈。
“你所害怕的是我——还是死亡?”
“我才不怕死!我也不怕你!跟活着的痛苦比起来,死亡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真的不怕,那你就快点去死吧。”
百百的声音变得相当冰冷,仿佛足以镇定一切。
如此天真无邪的外貌,为何会有那么充满魄力与威严的声音?
原本躲在她身后的丹尼尔,也被吓倒在地上。
然而更令大辉惊讶的是,方才回头那一瞬间,她脸上悲痛的表情。如此令人窒息的美丽容貌,却带着前所未见的感伤,双眼直视着大辉。
为何她要如此哀伤地看着他,大辉无法理解。
“你是不是正想说死了此活着还轻松,这就是你的想法吗?”
百百缓慢地摇头,声音如雨滴般,在空间里反弹着。
“别闹了,那是下可能的。我曾经夺取过无数人的姓名,无视于他们的泪水或笑容,将所有想活下去的心声置之不理。”
丹尼尔在她冷静的语调中恢复正常。
“百百,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我也会被感染耶。何必为这种家伙让自己伤心啊……”
她盯着丹尼尔,以眼神表示并非如此,然后将他抱到胸前,转过身面对大辉。
“可是,我真的想死啊。”
“就算死了又怎样?”
“死了以后就能成为一道光,永远散发出光芒。”
“不可能的。”
“有可能啊。那些生前默默无闻的画家。死后一幅画的价格就变成天文数字,因为他们都成为永恒的光芒了!死后永远都会发光发热!永远不会消失!我也会一样成为不灭的光芒!”
“你错了。”
“我哪里有错!”
百百看着他的眼神依然充满丁悲哀。同时也充满了怜悯。
“人不会因为死去而发光,真正会散发光芒的,是一个人努力生存,认真活过的痕迹。“死亡”,并非单纯地等于“永恒”你呢,你有认真,努力地活过吗?”
大辉无法回答。
内心一阵刺痛。原本已经丧失情感的,机械般的内心世界,开始疼痛。
“一年前,我曾经来这里看着那位你想效法的男孩。当他亲自结束自己的生命时,说出‘这是我所期望的结果’。然而却承受了非常多的痛苦、非常地孤单。这是当然的,因为真的很悲哀啊。人在想死的同时,却又渴望活下去。”
“百百……”听着从头顶上传来的话语,丹尼尔低喃道。
为什么,你会如此悲伤?
为什么,要用如此悲哀的眼神看着我?
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大辉从百百身旁快速走过,头也不回地跑下楼梯。
现场只剩下少女和黑猫。
“百百。干嘛要对那种家伙特别在意啊。”
“……没有啊……”
“身为死神,你未免对人类太过关心了吧。”
“没有啊……”
“那你到底准备怎么做呢?”
“没什么……”
“真是的,那就别多管闲事嘛……算了,阻止也没用,反正你就是爱管闲事。”
“……还是你了解我。”
百百将黑猫举高到面前,丹尼尔立刻用灵活的尾巴轻抚她的脸颊。
“明明是个爱哭鬼还要逞强。这样干涉人类的事情,被局长知道一定没好脸色看的啦。为那家伙延长寿命也于事无补啊,我可不想惹麻烦。”
“唉……真伤脑筋。”少女叹息着说。
拉。为那家伙延长寿命也于事无补啊.我可不想惹麻烦。
[唉……真伤脑筋。」少女叹息着说。
迷失在灰色的合影中。
不知道究竟哪里是出口。无边无尽的黑暗。
没有光线,不见天日。
失去自我,失去一切。
失去一切————
……大、大辉……大辉!」
突然听见这声呼唤.他回过头去.
身后那名男于是负责筹办画展的出版社代表.年纪轻轻却已担任现场总监的职务。
「你怎么了吗,好像从刚才就一直在发呆.」
男子看着精神明显不集中的大辉.露出讶异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有点累了……」大辉随口敷衍着。
「啊.个展只剩下倒数几天而已,很紧张吧.这可是你画家生涯的起点呢。」
对方似乎很能体谅的样子,边说边眺望四周。
眼前是大辉的个展会场,以最近一次的得奖作品为主,展出他历年来的所有昼作。
不只是单调地把昼挂在墙壁上排列展览,为了突显出大辉的年轻而刻意营造出新潮的时代感,希望能吸引与他同一个年龄层的新世代族群。
大辉具有「年轻」这个话题性,开幕当天将会有许多电视台跟媒体前来采访.
对于出版社而言,肯定是最佳宣博。
对于担任总监的年轻男子而言。这也是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大辉第一次见面就将对方的企图心看得一清一楚.
「别担心,一定会很成功的,因为作品本身非常精采嘛!这种捕捉光线的高超画法.可以感觉到你独特的风格!
男子就像购物台的主持人,滔滔不绝地说若.
这些话应该是从什么评论家口中学来的吧这个人并不了解作品的价值.只会附和
别人的意见而已。而且这问所谓的出版社。其实也是与几间一阳有关系的企业,这次个展多少也受到上面的指示吧。
实际上出版界对他的作品究竟评价如何,是个很大的疑问.
大辉始终用冷淡的眼神看着对方。
连绘画的价值也不懂,对我这个人也不清楚.少用一副自以了解的口气说话。
他总是在心中如此想着。
然而今天对方的声音都没传进耳朵里,大辉一直觉得意识模糊,似乎连自己人在哪
里都有点不太明白。
「………………」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我还活着?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该死啊。」
「唔……」
——钤。
那个少女的声音?
「……咦!」
猛然回头,却没看到少女或黑猫的踪影·
环顾四周,也没看到什么。
是幻听吗?可是刚才明明……
脑中浮现那名身为死神却一脸哀伤的少女。自从那天逃出大楼以后,总觉得双脚轻
飘飘地,没有踏在地面上的感觉,忍不住想知道那双眼眸为何会充满了悲伤。
负责掌管死亡的死神,居然想要阻止死亡。
少女说过的话,有如滋润旱地的雨水,深深沉入大辉的心底。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面前?
她悲伤的理由又是什么?
不明白。明明觉得没有活着的意义,却依然活着。
如果她没有出现,我已经可以成为一道光芒了·
为什么——
「怎么了吗?」
男子一脸吃惊地瞧着大辉的脸·
「你好像真的生病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好。」
大辉如此回答,便随着男子的脚步朝出口走去。结果——
「啊……」
男子突然停下脚步,正在发呆的大辉不小心撞上对方的背。
对方差点跌倒,却还是迅速地朝入口跑过去。
「几、几间大师!」
男子向突然来访的人人物深深一鞠躬。
秘书将门推开,迎面走来的大人物——正是几间一阳。
「怎么没听说您要来呢?来不及出去迎接,真是抱歉!」
面对大人物突然登场,男子额头冒出大滴汗水,完全不知所措。
然而一阳只轻轻举起一只手制止对方再说下去,便直接朝大辉走近。
「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如往常.令人备感压力的语气。
「报告爸爸……很顺利。
「是吗?」
太辉对于父亲的出现也感到困惑。即使画作的摧放和布景装饰都已准备完毕,但展览尚未开始,像父亲这样的知名人物,就算对自己儿子也很难想像会特地来关心。
绝对不会因为担心儿子才来的吧.想必是先来审查看看,这个展览会不会有损几问一阳的名声。大辉如此揣测着.
果然,一阳立刻接着开口。
「那就先让我看看吧,我想大致浏览一遍」
明明已经没时间了,还提出这种找麻烦的要求.
明天应该没事情要忙的不是吗?话说回来,不论是出国前或回国以后,父亲最近关在昼室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似乎正在进行新作品的样子.
「好、好的.大师请跟我来.」男子不停地鞠躬哈腰。
但是一阳的反应却再度令人出乎意料.
「不.不用麻烦。请两位暂时回避一下好吗’」
两位——指的是男子跟秘书。
男子拿出手帕拭汗。一睑疑惑地跟着秘书走出去。
之梭,一阳什么也没说。开始在室内漫步。
人辉有些错愕,只好跟随在父亲身梭.
——铃……钤铃……
/\
大辉盯着眼前一阳的背影。
正式的西装。以五十乡岁的人而言,体格相当结实,相当有型。
这就是世界级画家的背影,此起自己想必挺拔得多了吧。
仿佛隔绝世界的巨大围墙。
我无法超越这道墙,无法被接受.只能追随而已。
一阳在看昼的时候,一句话也没对大辉讲,偶尔用锐利的目光审视墙上的画作.
如何,满意了吗,
这些都是遵照你指示所画出来的作品。
此刻你所凝视的那幅书,上面的深红色是你为了表现出都市中没有的土壤.硬要我
加上去的.而图中的天使.原本我想画出悲伤的表隋.却被要求修改成充满喜悦的笑容。原本我想表现出痛苦的感觉,却变成温暖的作品。
非常讽刺地,那幅书最终得到很高的评价。
那幅画,那些色彩,那张构图.那上面的一切……都完全符合你的要求吧.我始终都听话地遵循着轨道前进。
在阴暗的隧道里,已经走了许多年。
一阳终于审视到最后一幅画了。
向来不戴手表的大辉.并不清楚究竟过了多少时问,只感觉到相当地漫长。
虽说是最后的一幅画.实际上却正好相反。那是大辉在懂事以前画的,没有任何技巧的涂鸦,是现在回头看来会忍不住奸笑的大胆之作,用蓝色跟红色还有橘色,涂抹出整片天空。连太阳也变成紫色的.
大辉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有这样一张被保留下来的图画,刚开始他并不想拿出来展示,但出版社却说『这才是画家几间大辉的起点」。坚持要放进来。
为什么要保留这种乱七八糌的东西,为什么要把没有意义的涂鸦拿来参展,他完全不明所以.
那是原本不知作何用途的纸张。面积将近一公尺平方,如此大幅的涂鸦.居然参杂在其他作品当中,甚至成为画展的压轴。
正因如此,在会场高格调的陈设中显得特别醒I。
而父亲一阳已经在这张图前面伫立许久了,
怎么样,这可是出版社擅自作主的决定,你一定会说简直乱七八糟吧,
……这东西实在是乱七八糟,当时还没开始接受父亲的指导,才会画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现在我都听从父亲的意见」
大辉说出贬损自己的话,结果始终保持沉默的父亲缓绶开口。
「大辉,你是为了什么而画画的?」
突兀的问题。
他想简单地同答,却答不出来。
这是头一次被问到这种问题,而。大辉并下知道自己为何要画画。
曾经在电视与报章杂志的采访山,被问过「对你而言绘画是什么?]。的问题。
当时他回答——
「是我的心.」
直接将书上看过的画家名言拿来讲,但此刻却行不通,完全是两回事.
对于一直都按照要求去画画的大辉而言,这个问题根本无法问答.
对于并非出于自愿的事情,根本无法回答.
如果硬要回答的话,只能说——是因为你啊。
……答不出来吗?一阳沉静地说。
「难怪你画的作品会如此无趣。」
…………?
听见父亲冷淡的评语,大辉忍不住想反驳。
全部都是照你的意思去画的.你居然还这么说,
我从你那里学来的,就是迎合评审喜好的画法。
而且是被称为几问一阳复制品的,毫无自我的画法.
要求我这么画的人,就是你。
假如我的作品很无趣,那你的应该也一样。
可惜这此想法并没有真正说出口.自幼就被灌输不许仵逆父亲的观念,心中的情绪经过一阵激蛊,终于又逐渐退去。
「对不起。」
听见大辉不知第几次机械式地道歉.一阳轻轻叹了口气。
伴随着叹息吐出的.是末被听见的低语。
……还没有……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拜托
恩?
大辉正要反问。一阳突然转过身,朝出门走去.
那道背影,似乎变得比平常瘦小。
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正在在哭泣。
不太对劲。
有点奇怪。
为什么.父亲会问他那种问题,
为什么,现在才批评他的画作,
大辉完全无法理解。
他唯一感觉得到的,是今后也将持续下去,只能不停地持续下去,水远的黑暗与悲一只。
看不见自己的影子,只是.再践踏自己的心。
就在这个夜里,
几间一阳——倒下了.
原因是心脏病发作。
从大辉的个展会场出来,坐上车子离开,没几分钟就发生了。一阳突然按住胸口,非常地痛苦立刻被送往医院。
陷入昏迷状态,失去意识.
什么感觉也没有。大辉认为自己已经彻底麻木了。
一阳进入加护病房,情况很不乐观。几个工作上有合作关系的人士。在病房前来回
踱步。大辉靠在白色墙壁上.背后传来水泥墙冰冷的触感。
眼前甚至有人当着他的面讨论丧礼的筹办跟死后版权的事情。
看来,存活率已经——近乎零了吧。
原本病房是谢绝探访的,后来通融让看护者进入。
随着时间越来越晚,门外众人纷纷开始顾虑自己隔日的工作,一个接一个回去,终于所有人都走光了。
说到底,真正担心一阳病情的人。一个也没有。
即使拥有权力与才能,面对死亡也莫可奈何。
大辉突然很想看看可怜的父亲。
这样至少能安抚自己的情绪吧。
他对负责照顾父亲的秘书说声「换我来吧,你也该休息了」,然后走到一阳的病床边。
巨大的仪器和点滴.延伸出各种管线,连接到父亲的身体。
大辉说不出话来。
彷佛由零件组装成的,机械人般的身体。
死亡的边缘。
活着,究竟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身不由己地活着,又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此时此刻,他明白了。
心电图的微弱起伏,显示一阳的生命正藉由仪器的力量维系着。
病房内的机械并未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发出规律的声音,一切都安静而平稳。
正因如此,感觉特别真实。
这是他一直寻求的真实感。
人就是这样死亡的吗?这就是人类的死亡吗?
大辉所期盼的死亡。就近在眼前。
很草率,实在太草率了。
怎么会,不可能的。这怎么会是我一直期盼的东西?
不,不对,才不是这样。
那个少年成为一道光了不是吗?
为什么这个应该要散发光芒的人,会如此虚弱?
——铃。
「因为这才是属于你的真实。」
穿着白洋装的少女,就站在大辉身旁。
「——是你!」
他惊讶地差点站不稳。
黑猫从眼前越过,跳到一阳的病床上,东张西望地,似乎在确认些什么。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病房的门关得好好地,并没有被打开。
「你是怎么进来的?」
「跟你说过我是死神了啊。」百百如此回答。
……」
听不太懂,可是……
「——现实很残忍,在追寻美好幻影的同时,也失去许多手中拥有的东西.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大概也没办法体会这种讽刺的感觉吧.」她这么说。
……这才是……属于我的现实……吗?」
「没错,你很快就会懂了,一定会明白的。」
百百说完这句话,丹尼尔立刻开口。
「0K。百百,差不多罗.」
「我知道——好吧,你爸爸在叫你了,快看。」
「咦?一就在下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大……大辉……你在吗?」
一阳恢复了意识,沙哑的声音呼唤着大辉的名字。
原本被医生宣告不会再醒过来,已经陷入绝望状态的父亲。
大辉难以置信地瞪着百百。
……怎么可能……难道是你……你做的吗…………
「对啊,怎么样?」
她直直地盯着大辉。
你要怎么做?
那双眼眸如此质问他。
大辉呼了一口气,重新转身面对父亲一阳。
丹尼尔跳下病床,回到主人身边。
「我在这里,爸爸……」
大辉俯视着父亲.此刻躺在床上的身影非常孤单.
一阳只能转动眼睛,确认大辉的存在,然后用虚弱却仍带威严的嗓音徐徐开口。
……大辉……你一定要继续画画……
……什么?
都到了这时候,还要跟我说这种事情?难道不能讲一句做父亲的该讲的话吗?
几个小时前才严厉地批评过,现在又要逼我画下去。
一阳接收到大辉冷淡的眼神,却仍不以为意地,望着天花板说下去。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第一次买蜡笔给你.你就画了好多好多图.」
「恩?」
「当时……你在我的画室墙壁上,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图案,连刚买来的蜡笔都被用到剩下一小段……真的是很大的一张图。」
大辉对这件事丝毫没有记忆。
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将记忆封印着。
尤其是从他发现自己没有光芒照耀的那一刻开始。
「那天啊……大辉……我骂了你一顿.可是……其实我很高兴,真的非常非常高
兴……」
……为什么?」
他不由得竖起耳朵专注倾听。
父亲虚弱沙哑的声音。哈哈哈地笑着。
「那些画我一直收藏着,甚至还要求摆放在展览会场,大概被很多人在心里嘲笑
吧……」
什么?
那张放在最后面的画,是这个人提供的?要求出版社放进展场的也是他!这……怎么可能……骗人.
不理会大辉的猜疑,一阳继续往下讲。
「当时……我确实在你身上看到了光芒。那是我所没有的,描绘出『光芒』的力量……非常耀眼……充满了光辉。一
「骗、骗人,我才没有什么光芒,」大辉一脸狼狈地大叫。
这人在说什么?事情如今又要说什么?
我身上有光芒?他自己身上没有的光芒?
「我一直都在画画,即使从蜡笔换成了画笔也下停止.因为我真的非常喜欢画画!
无论多严格的要求,无论是否被接受.我都相信,总有一天一定会得到认同的。可惜这
一天并没有到来。我只是下停地被你监控着,依照你的指示。像机器一样自动生产出画
作而已……不,不对.那根本不是什么创作,只不过是复制品,是几间一阳的复制
品!」
对于父亲出乎意料的话语,大辉的情绪就像坏掉的水笼头股,一波又一波汹涌而
出.原来这些情感从未消失,只是始终被积压着而已。
「因为我没有才能!就算能够画出符合得奖条件的作口来,就算能够画出模仿你的作
品,却永远都无法超越你!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根本
是世界末日。原以为顺着你指引的轨道前进也可以找到未来,结果马上就幻灭了。都是
因为有你的存在!你这道墙把前面的路都给阻断了,没有未来可百,实在太悲惨了.什
么也没留给我……还说什么看到光芒.我的未来只有无尽黑暗的隧道而已.」
发泄完几乎全身无力,差点就站下稳。
我已经是一个空壳了。
即使如此,父亲依然平静地对儿子轻轻开口。
「不,你的未来还没有结束……当你画出那张涂满黑色的风景时,我才知道你承受
了多大的压力……只不过、我始终相信自己的做法没错……再多撑一下吧……你一定会
成功的。一定会在全世界发光发热……」
一阳为了不埋没大辉的才能,多年来费尽心力。
为了让他不被任何事物打倒。努力提供可以持续绘画的环境。
「目前的你……只是以我儿子的身分.成为众多没没无闻的画家之一而已……但你
拥有其他人无法模仿的创作力……只不过现在还无法得到认同……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保
守……等到个展成功,受到各界的好评……你就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创造力……就可以
随心所欲地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了……呜,」
为了尽快受人瞩目。一直让他画出迎合主流的作口来,强迫他学习得奖的诀窍。这些
对大辉面百很痛苦,却都是为了长远的未来着想。
没想到不知不觉中,他画得越来越像父亲的复制口来。
身为一个画者,这对大辉西百是难以忍受的事情,但也是学习技巧的过程中难以避
免的现象,同时也是让他受到肯定的捷径。
大辉在遇上死神那一天所画下的黑色风景,被一阳生气地撕毁,丢进垃圾桶里。
不只是生气,甚至可说是愤怒。
「那时候……我才察觉到自己带给你多大的痛苦.如果那张扭曲的画就代表了你的
内心……一定是你的死亡意念……没错吧?不要去想死的事情,你还很年轻,只是还没
体会到活着的意义而已。」
一阳的话语和想法,猛烈撼动着大辉。
站在死亡边缘的父亲,正在阻止他去寻死。
「可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没有才能没有存在的理由也没有活着的价
值……我很想发光发热……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我想要成为……永恒的光芒……我该怎
么办?这个世界不需要我。请你像往常一样指引我吧,爸爸…………」
听见这番灰心丧志又充满无力感的告白,一阳内心震荡不已。
大辉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用如此悲伤的眼神看着他?
丁……活下去吧,不要放弃画画……你一定可以到达我所到不了的境界。能够随心
所欲地画图。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你应该明白。好好看看你自己.之所以会感觉不
到光芒——是因为你自己就在发光发热的关系.你一定可以照亮这个世界……在我眼中
你就是一道光……大辉……」
说完这句话,一阳朝大辉伸出手。
拾起头,彷佛正仰望天空。
厚实的大手,将大辉颤抖的手紧握住。
传递着温暖,属于父亲的温暖。
……爸……」
——钤.
就在这时候——
毫无预警地,一阳突然全身失去力气。接着便像断了线股.松开大辉的手.
「爸……爸爸?」
咚地一声——
宛如没有灵魂的人偶,手臂自床沿垂落,再也不动了。
「爸?爸——」
无论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
「爸,爸你怎么了!」
回答他的不是父亲,
「——时间到了。」
而是掌管死亡的少女——百百。
少女舞动手中的巨大镰刀,在空中划出无数个圆。
晴朗的夜空,只有金色月光和繁星闪耀。
少女为了引魂,也为了镇魂,轻轻舞着白色的长发飞扬。
令人屏息的、美丽而神秘的,轻盈的舞蹈。
黑猫张开鳊蝠般的翅膀,在她周围配合节奏跳动。
旋转的镰刀,将「线]斩断。
刀光一闪。
于是.灵魂与肉体——被分开了.
在真正临别的一刻.死去的灵魂说了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我要走了……但是我走得没有遗憾,谢谢……」
如果没有任何东西阻挡.就能看到最远的尽头吧。
也可以看到天空中闪亮的星星。
握在手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手中握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失去的太多太多了.
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几间一阳辞世了。
大辉先前并不知道。其实父亲一直都有心脏病。
面对人生最后一刻,他并不是一名伟大的画家.只是一个平凡的父亲。直到那最后
的瞬间,大辉才从父亲的手掌中,体会到自己是如何被深爱着。
几问一阳是个非常笨拙的人。
在绘画上能够长袖善舞尽情挥洒,面对自己的孩子却是连最简单的言词都不擅表
达.当他发觉大辉拥有超越自己的才能时,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为了培养大辉的才能
成长茁壮,作父亲的尽其所能去努力。
他在画坛上看过许多得大奖的潜力新人,后来都因为太过年轻而遭到利用,如流星
般消失无踪,因此对自己儿子特别严厉。
其实在大辉第一次得奖的那天,以及决定举办个展的日子,他都一个人在夜里默默
地举酒庆贺。即使被医生告诫过不能喝酒,他也不在意,只因为实在太高兴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对儿子的爱。
用很笨拙的方式为儿子着想,只是一心想付出。
「爸爸…………」
大辉的声音在屋内回响着。
他正呆立在父亲的画室里。
父亲过世后的现在,对于那份深挚的亲情,他感到困惑。
该如何接受那份父爱,他不知道。
这问画室里遗留有父亲的气息。
此刻彷佛还能看到几间一阳正坐在那里.对着画布创造奇迹。
油画工具和颜料的气味充斥鼻间。
已经不再被使用的器具,都整齐地排放着,令人无限怀念。
——钤。
又是那道铃声。
只要听见铃声。他就会想起父亲;:
以及,那名少年的诗句。
敞开的窗口、夕阳西下。散发光芒。由于太过灿烂,让人几乎要睁不开眼,但是,
他再也不会闭上眼睛了。
以前总是觉得光芒太刺眼,一直都闭着眼睛,连自己身上的光芒也看不到。
睁大眼睛直视前方吧。
二月的冷风吹动窗帘。
彷佛突然冒出一团烟雾似地,百百与丹尼尔就这么凭空出现。
她是死神.
宣告几问一阳的死亡。并且带走了他的魂魄。
其实一阳已经知道自己死期将近。因此提早结束海外个展。赶着回国见大辉一面。
在临终时真情流露,只为了鼓励大辉勇敢向前。
普通人是看不到死神的。
但大辉例外,因为父子之间的牵绊太深。当时他所感觉到的死亡气息,并非属于他
自己的,而是父亲一阳的.再加上他对死亡的盼望,才会遇到百百.
「你来做什么,不是已经把我爸爸带走了吗?」
……恩,对啊。」
「那应该就没事了吧?」
「可是——对不起。」
她在哭。
身为死神,却一脸不舍地流着眼泪。
温暖的泪水有如光线的轨迹,缓缓流过脸颊,滴落。
「为什么要道歉?」
……其实我真的,很想让你跟你爸爸再多说一些话……可是那天,我已经努力拖
延时间了……」
「不只这样啊,百百还因此被局长责骂耶……死神刻意拖延预定的死亡时间.本来
就是违反规定的事情啊,居然还让他恢复意识,甚至可以说话!结果百百——」
「丹尼尔,不要多嘴。」
她捏住黑猫的嘴巴。
「好痛好痛好痛,对不起啦,百百.」
她一松开手,丹尼尔立刻捂着嘴喘气。
大辉看到这个画面,突然觉得很有趣。
「哈哈哈……」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原来如此,谢谢你,百百。」大辉非常自然地向她道谢。
似乎能够明白她流泪的理由了。
百百并非因为自己伤心难过而哭泣。
当时她想必是因为即将发生悲伤的事情,想到一阳和大辉的心情才会流泪,同时也
是代替再也无法流泪的一阳流泪。
「啊,差点就忘记了,还有那个……
百百眼泪也没擦,就走到昼室一角,拿出一幅画来。
丹尼尔紧跟在后面,沿路留下红色的足迹,似乎是踩到忘记收拾的颜料。
如此令人会心一笑的可爱画面,难以想像少女就是死种,甚至有种温暖的心情。
「来,你看这个。」
放到手上的物品.令大辉突然呼吸困难.
心被揪紧了.感觉到疼痛。
那是一幅油画。
画中有个幼小的孩子正在笑——那是他.
这是你父亲临终前最后的画作,是他托我交给你的。自从被宣告死期将近,开始
接受事实以后.他就急着要完成这幅画,为了祝贺自己孩子画家生涯的起点.也为了想
留给你一些东西……百百温柔而平静地说.
无论是笔势或光线,一切都慈爱地包围着那张笑脸.比过去任何作品都更耀眼的色
彩.彷佛为这幅画竭尽生命也在所不惜.
水滴滑落脸颊,沾湿了画布.
油画颜料尚未全乾,水滴聚集成珠,在画上打转。
这是自父亲过世以来,他第一次哭.
泪水无法克制,如漫画人物般泉涌.
看到他的泪水,百百又忍不住哭了。
「在你爸爸心里,永远都记得……你小时候的笑容……所以……
最后的话尾凝结在泪水中,没有办法说完。
「别哭了啦,百百,很难看耶」
丹尼尔用尾巴敲了主人的红鞋子好几下.
这似乎是它和她之间独特的安慰方式。
让大辉再度笑了出来。
仔细一瞧.眼前竟是如此瘦小如此脆弱的存在——纤细的手脚、稚气的嗓音和容貌.虽然说起话来语气很成熟。其实百百真的很娇小.
不可思议的死神,为了别人的死亡而哭泣。
没有擦掉泪水,是对逝者的尊敬,也或许是她特有的倔强.
「谢谢。」
大辉温柔地摸摸死种的头.她脸上还挂着泪痕.
「真是个爱哭鬼耶你.」再附加这一句.
.结果少女立刻接着说——
「而且还是个管家婆,」
眼中含着泪水,笑得很美丽。
画家几间大辉的个展,在掌声中成功地落幕了.
尤其是那种捕捉光线的逼真画法,备受瞩目,赢得相当高的评价。
还有,摆放在最后面的两幅作品。
一张的主题是《由儿子献给父亲》.
另一张的主题则是《由父亲献给儿子》。
当时父亲的笑容.温暖的声音,厚实的大手.都在大辉心中留下鲜明的色彩。
——成为精采的画作。


第二章:你的声音
又下雨了。
倾盆大雨.仿佛要将泥土和柏油路面都渗透侵蚀。
明明才黄昏,四周却一片阴暗。平常这个时间公园里都能听见孩子们玩耍的声音,
此刻却因为豪雨而空无一人。别说人影了,就连几公尺的距离都视线模糊。
远方的天空响起雷声,低压压的云层闪过电光,使人目眩。
雳耳欲聋的巨响,让少年瘦小的身躯微微颤动。
少年怀中的纸箱似乎在回应外界的震动,正沙沙作响。
箱子里的小东西受到了惊吓,开始不安地挣扎。
……」
穿着宽大的水蓝色雨衣。少年从帽中低头看怀里的纸箱,盖在上面的塑胶布已经积
满了雨水。
「……是你……都是你不好……如果没有你……」
少年四下张望着。
「……
下定决心,将纸箱放在公园里显眼的地方。
丢弃了。
这是他认为自己最后仅存的一丝爱心..
……我……我……」
少年的肩膀颤抖着。不知是否因为刚才那道雷声的影响,决心开始动摇。
纸箱中的「小东西」,还在奋力挣扎.
是你……都是你不好……
所以。所以我——
「——你想说我并没有做错是吗?」
——钤。
那道铃声,那句话,并没有被大雨淹没,直接在少年脑中响起.
「咦……?」
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就在他眼前,刚才丢弃的纸箱边,站着一名身穿白色衣服的少女。
白色长发和红色鞋子,朦胧地浮现在大雨中。就连少女本身也是朦胧地浮现在空气
中,周围似乎笼罩着一个椭圆形的光圈,将雨水都弹开来。
一瞬问,他以为看到幽灵了,然而随即又联想到其他的存在。
虽然眼前的景象非常不可思议,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真的很像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妖精。他一时间看傻了眼,连自己脚边出现一只黑猫也浑然不觉。
彷佛融入黑暗中的身影,加上月亮般金黄色的眼瞳.以及挂着大铃铛的红色项圈.
背涂呙高竖起的尾巴,只有末端带着一抹白。
黑猫抬头望向少年,让他有种被瞪着的错觉——然后这只猫开口说话了。
「你想害死它吗?」.
声音听起来就像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朋友。
「咦!」
他吓得差点虚脱。
猫、一只猫居然开口说话了了.
少年一屁股跌坐在泥泞的地面上。
棉质短裤一下子被水浸湿,冰冷的触感钻入身体。
「丹尼尔,过来。」
少女呼唤黑猫.外型看起来比他大几岁,声音却相当稚气.而语调很成熟,依然有
种妖精般的感觉。
「哼,」
黑猫哼了一声,又瞥了他一眼,随即回到少女的身旁。
少女蹲下来,将纸箱上那块塑胶布的积水用手拨开。
「如果雨就这样继续下个不停,[它]怎么办呢?」
少女喃喃说着,像是在跟身旁的黑猫讲,又像是说给他听的。
「还能怎么办,这样下去一定会死的嘛!」
黑猫如此回答,然后用前脚拍拍纸箱侧面。
「喂——你还活着吗?」
箱子里的东西寒塞串伞地回应着。
这家伙好像还生龙活虎的耶,百百。一
黑猫一脸高兴地呼唤主人的名宇。
「可是如果放着不管就很危险了。」少女微低着头说.
「真是的,想把我的同类害死啊,臭小鬼.一
黑猫露出尖锐的牙齿,金色瞳孔生气地瞪着他。
………………
少年很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事情。
全身都湿透了,不是因为雨水跟泥泞,而是持续冒出的冷汗。
「你、你们是谁?」
这就是所谓的有苦说不出吧。
自己这么做的理由,是没办法向眼前奇特的少女和黑猫解释的。
沉重的罪恶感,慢慢累积在少年瘦小的肩膀上。
一度下定决心要封锁的情感,再度扩散开来。
「恨意」又逐渐转化成「爱意」。
于是少年立刻跑过去。冲入少女和黑猫之间。
然后——
「我、我才没有要丢,只、只不过是借放一下而已!」
.说完就抱起箱子,朝着公园出口狂奔。
搞什么鬼.什么跟什么嘛.
我才没有做错。
我没有错.
我没有……
我…………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
是「她」的声音.
「——咦?」
急忙回过头去。
眼前并没有出现期待的身影,刚才的少女和黑猫也已经不见了。
是错觉吗?
像羊毛般柔软的声音。
没错,一定是错觉……
因为……已经不在了。已经……听不到了。
已经……不会再呼唤我了。
她已经。离开了……
为什么,为什么……
「喵!」
箱子里,传来细小微弱的叫声。
那是她.留下来的大麻烦.
曾经.还是两个人一起的时候——
「嘿,你们两个果然在交往.」
「闭嘴啦,滚开.关你们屁事啊!」
面对班上男同学们的嘲笑,濑户公太用力吼回去。然后再挥舞着使用了五年的旧书
包,生气地赶人。以为打中了,结果挥棒落空,同学们吹着口哨嬉闹地离去.
「莫名其妙,这些讨厌鬼,每天都这样……真是气死人了。
公太涨红了脸,搔搔一头被姊姊强迫染成栗子色的短发。
「不要理那些家伙讲的话啦。」
明明自己才是最在意的人,但为了安抚身后的少女。公太逞强地说出这句话。
穿着浅黄色洋装的少女,用羊毛般柔软的声音开口回应。
「思,我知道。]
牧原麻依露出向日葵般的笑容。
秀丽的容貌比同年纪的女孩子出色许多,较班上的女同学显得略为早熟。而她自己
也很希望能赶快长大.
至于公太,并不特别急着长大,反而觉得当小孩子比较好,可以整天玩耍。
在公太的视线前方,是她晶亮的眼眸。原本是麻依的个子比较高,而现在.或许正
要进入发育期吧,公太开始成长,两人已经一样高了.
刚察觉到的时候。公太有种「马上就会超越你」的优越感,但如今早就对这样的视
线高度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优越感了。
反正他心里明白,这也没什么好值得高兴的。
而且,两个人还是一样地……
「其实,公太你不必勉强自己特地陪我回家啊。」
「可是你今天午休的时候……不。没事……那个,没关系啦,这又没什么,反正我
也要回家,就一起走啊,」公太随口说出自己也不知所云的回答.看到麻依双颊微红,
他心里有些讶异,但懒得去想。又继续往前走。
「赶快回家吧。」
「思。」
今天午休时间,麻依去了保健室。公太对此耿耿于怀,尤其是麻依她——
麻依正走在他身后。
柔顺的长发绑在两边,随着脚步的节奏轻轻摇晃。
心里一股暖意。
虽然个性不善表达,但这股暖意令他感到心情愉快。
就在这条回家的路上。
两个人,遇到了它。
湛蓝的眼眸,就和当日晴朗的天空一模一样。
近乎透明的.非常清澈的,蓝色。
「喵;」它发出撒娇般的叫声,独自坐在纸箱里。破旧的纸箱巾铺着一块旧毛
巾,这就是初次相见时它仅有的家.
「好可爱喔。」
麻依脸上浮现笑容。抱起纸箱中瘦弱的小猫。
小猫身上的毛长得很漂亮,是标准的三毛猫。
小身躯微微颤抖着,麻依非常温柔地抱着它.
纸箱上并没有写什么;请认养」的句子。这里是远离住宅区的偏僻小路,看来不像
是要等人认养的样子。然而这条小路是小学生们常走的捷径,也许把猫放在这里的人,
就是预期会有小朋友出于好奇而把猫捡回家.
总之,公太和麻依发现它了。
对两人西百,这场相逢是重大的转折点,可惜当时的公太根本来不及察觉,只能担
心眼前的事。
——这下麻烦了。
麻依一直抱着小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唔,真是伤脑筋啊……
想起妈妈的警告,头又开始痛了。
公太和麻依。在半年前也曾经遭遇过同样的情形。
当时两人直接就把小猫带回家,结果被父母大骂一顿。
在濑户家,公太的妈妈说「你根本没办法照顾它」,公太不服气地顶嘴说我可以。
结果妈妈拿出之前把乌龟养死的事情来讲,然后他就开始耍赖,最后吃了妈妈一记特大
号拳头,终于被OK了。
接着,两人又把猫带回牧原家去。
想当然耳,同样是不准养。
只不过,两家的理由并不一样。
麻依的母亲,是为她的身体健康着想.
因为麻依有气喘病。
第一次发作,是在她刚升上四年级没多久的事情。
某天深夜里,麻依突然发病,牧原夫妇带着痛苦的女儿赶到市区求医。好不容易找
到一问急诊室,院方却以没有小儿科为由拒绝诊疗。赶到下一家医院,也因为同样的理
由而被拒绝.
为了抢救徘徊在生死关头的女儿,夫妇俩用尽一切努力。
就在最爱的女儿快要撑不住时,原本不抱希望去敲门的小医院。居然愿意看诊,终
于救回麻依的一条命。
因为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麻依的父母自然就特别注意她的身体状况。所以是不可能
让她养小动物的。麻依非常了解父母的心情,公太也看到了她妈妈苦恼的模样,那时才
知道麻依的健康情形有多危险。
两人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将小猫放回原来的地方。公太一边安慰着泪眼汪汪的麻
依。自己也拼命强忍着泪水。当时的心情,没多久公太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男生.无论是少年青年还是中年。就算成年了也同样是个笨蛋。
是因为脆弱吧,因为不想被痛苦压垮,所以选择遗忘。
但是,女生不一样。
心思特别细腻.也比较坚强。
少女总是会比少年早一点长大。早一点成熟。
麻依希望自己能比公太更快长大成R。一方面是她心里如此期望着,一方面她的病
情和处境也让她不得不早熟。即使事隔半年的现在,她还忘不了当时的心情。
当时的小猫,现在怎么样了呢?
有没有被人捡回家养,过着幸福的生活呢?
对下起。
我没办法养你。
对不起.
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子.
对不起。
麻依将当时的小猫,和此刻怀里的小猫重叠在一起。
「反正我们又不能养,赶快回家吧。」公太对她说。
…………
但麻依并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抱着小猫.
「没办法啊,我跟你都不能养嘛。」公太的语气充满困扰.
他不停试着说服麻依,可惜没什么用。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原本紧闭双唇的麻依突然开口了.
「它在跟我求救。」
「啊?你在说什么啊?」
人根本不可能听得懂猫话吧。
「我听得懂,听得非常清楚。」
然而麻依却非常肯定。
「它正在向我求救,我真的很想救它,因为……因为它跟我是一样的……」
…………
公太听不懂麻依这句话的意思。虽然听不懂,却感受到她认真的眼神。
可是……可是根本、根本没办法啊。
如果直接把猫带回去,一定又会被妈妈扁一顿吧……
痛死了,光用想的,就觉得痛死了.
头一定会被打爆吧。
妈妈可是力大无穷的。
怎么办呢……麻依……
搞什么嘛.不要露出那种表情,何必那么执着嘛.
我不管了啦。
不想管了.可是——
「奸啦——我知道了,就藏在附近的神社里面偷偷养就好啦!反正那里不会有什么
人经过,应该没问题的啦,」公太脱口而出这个提案。
看到她突然绽放光芒的眼眸,以及温柔的笑脸,终于放心了。
「不过你啊,还是不要太常接触猫比较好喔……」
「思,我知道。公太,谢谢你!」
虽然安抚了麻依,其实接下来该怎么办,公太根本连想还没想.
「牛奶不好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本里面有写啊.」
「啥,为什么你会有那种书啊?」
「以前买的。」
「以前?什么时候?」
这不重要吧。」
公太从家里带来牛奶要给小猫喝,被麻依阻止了.
她手中拿着一本《如何成为好饲主(猫儿篇)》,摊开有关照顾小猫的那一页。
可想而知,在半年前那件事情过后,麻依立刻就去买了这本书。那天发生的事情,
真的令她念念不忘。
公太猜的没错。神社里一个人影也没有。这里离住宅区有点远,而且要爬上长长的
阶梯才能到达.为了以防万一,他们把小猫的纸箱藏在正殿后方。
麻依手捧着书本,专注地研究如何照顾小猫,而毫无宠物知识的公太。则陪着脚边
磨蹭的小猫玩耍.
宁静的两人风景。
突然她又开口说——
「就叫小蓝好了。」
「啊?什么?」公太问.
「它的名字啊,我们还没给它取名字呢.」
「那为什么是小蓝?」
「你看——」
麻依将小猫抱起来,与公太面对面。
「喵……
公太完全看不出来小猫对自己的名字星局兴这是嫌弃,只听见刚被命名的小蓝喵
叫着.
「它的眼睛很漂亮对不对?好蓝,好清澈……像天串一样,蓝色的天空,所以我们
就叫它小蓝,很棒吧?」
「随便啦,叫什么都没差吧?」公太不感兴趣地点点头。
结果麻依立刻鼓起脸颊。
「真是的,你认真一点嘛,公太可是爸爸耶。」
「耶?什、什么……」
「我是它妈妈,你是它爸爸,小蓝就是我们的孩子啊!」
她双颊微红。害羞地笑着。
「咦?什么;
虽然公太根本还是个小孩子,一听到自己成了「爸爸」,却突然有种责任重大的感
觉。骑虎难下了,原本漫下经心的态度,也不得不收敛起来。
「好吧,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不管了.」
一股决心,伴随着责任感,不可思议地在心中涌起。
于是,这对年幼的父母。开始了前途堪忧的育儿计划。
之后每天早上上学时,两人都会提早出门到神社去照顾小蓝.放学后也是立刻就赶
到神社去。
公太还曾经因为过于挂念,在午休时间偷偷离开学校去探望小蓝.
这样的行为经过数次,结果班上多嘴的女生去向导师告状,害他被训了一顿。即使
如此。他仍对小蓝的存在守口如瓶,死也不会说出口。.
后来他把那名告状的女生骂哭了,结果又因此被导师训了一顿。
公太如此任意妄为的行动.并非出于盲目的冲动和鲁莽。少年有自己的思考模式,
只是希望一切能顺利进行而已。虽然对小蓝也开始产生了爱心,但最重要的是不想增加
麻依的负担。
公太已经默默地下定决心,要好奸守护她。
想到麻依悲伤的睑孔。
想到她父母亲担忧的睑孔.
为了不让他们再出现那样的表情,年少的心暗自发誓.
因此,当班上的斋木来约他时——
「公太,今天我们要玩钢弹大战喔,一起来比赛吧。」
他心里有一点、只有一点点。感到挣扎。
所谓的钢弹大战,是小学生之间正在流行的卡片游戏。公太的零用钱也几乎都花在
这上面……但是——
「不、不行,我今天有事,不好意思。」
他战胜了诱惑。
结果斋木王高兴地说——
「什么嘛……你都只会跟牧原玩。」
「没有啊,我们又不是在玩……」
「算了啦,以后不约你了。既然那么喜欢跟牧原在一起,干脆赶快结婚好了!」
幼稚的台词。出于幼稚的护意。
斋木知道公太为什么会一直跟麻依在一起。原本公太和他是最好的朋友,总是一起
玩耍,但自从麻依身体开始恶化以后.公太就跟麻依形影不离了。
虽然他乡少知道一些内情,却还是会有种好朋友被女生抢定的感觉.
尤其最近这种感觉更明显了,几乎是一放学,那两个人就同时不见踪影。班上充满
丁关于公太和麻依的闲言闲语。
这情形让斋木觉得非常烦恼。
如果公太跟他一起玩,就不会遭到同学的排挤了.
因此他约了公太好几次,没想到公太的回答千篇一律都是「NO」。
几次下来,斋木也生气了,其实明明只是想要恢复彼此之间的友谊,脱口而出的却
是气话.
「对不起……」
公太望着朋友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着。
突然有种很落寞的感觉。
小蓝在身旁蹭来蹭去,下停地撒娇。
然而,作爸爸的公太,脸上却看不到平目的笑容。
小蓝一天比一天有活力,公太和麻依都感到很高兴。
但是这整天,公太脸上并没有笑容。原因就出自于今天在学校跟斋木的对话。
在那之后,两人无论是在教室里或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都刻意避开对方。
明明都很想跟对方说话,都很想跟对方一起玩的……
麻依察觉到不对劲。假装若无其事地提起——
「你偶尔也要跟斋木他们一起玩啊。」
「没关系啦,那不重要。我才……才不想跟他们那些人玩咧。」
很明显是在逞强。
虽然装出生气的语调,眼神却一片阴霾,仿佛下雨前的天气.
…………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正要抱趄身旁的小蓝,这时候——
……咳……咳……
「麻依?喂,你怎么了,」
公太发现她的异样。眼看她的表情越来越痛苦.
……是气喘发作了.
开始呼吸困难。
「等我一下,」
公太立刻将小蓝从麻依身上抱开,然后打开她书包上挂着的小布袋,拿出喷雾剂。
「来,快吸!」
将喷雾器对准口鼻,接着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轻拍背后,让她感觉舒服一点。
经过片刻,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了。
公太有遇过几次她发病的经验,而且已经从她妈妈那里学会该如何处理.
——已经下定决心要守护她了。
;这好吗?」公太轻声问她。
丁……嗯……」
「你今天吃药了没?」
…………
还没吃吗?你实在是……」
「因为午休时间我在保健室睡着了……」
「真是的……」公太叹了口气。
结果——
……对不起。」
麻依垂下眼眸。
「为什么要道歉?」他没好气地反问。
以前的麻依,从来都不会这样道歉的。
就算面对男生或长辈,也总星笔下退缩地勇往直前。
如今,却动不动就说对不起。这是从身体状况开始恶化之后养成的坏习惯。
她一直认为,自己的病给很多人添了麻烦,当然公太是不会这么认为的。
然而她本身强烈的责任感,却无法原谅自己,感到相当地自责.
讨厌虚弱的自己,但又事与愿违,越来越虚弱。
想要健康的身体,因此越来越自我厌恶。
公太也不喜欢虚弱的麻依.
但并没有讨厌她,也没办法讨厌她。
他希望她能常常笑.希望她能耍要任性。
两人陷入沉默。
风停了,世界一片寂静。
「喵。。。。。
只有小蓝纯真无邪的撒娇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对不起。」
「不要再道歉了啦。」
「可是……
我这么没用,真的很对不起。
麻依忍不住叹息。
「没关系啦……因为麻依就是麻依啊。」
公太又说出自己也听不懂的台词。但麻依心中却感动莫名。
所以她努力展露笑颜。
再也,不要说出泄气话了。,
因为,内心是如此地温暖,
有着最喜欢的人。
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满足的心情。
麻依轻轻地,握住公太的手.
「不、不要啦,麻依!很、很丢脸耶!」公太慌张失措地惊怖
「又没有人会看到。」
麻依笑了。
「可、可是,啊——小蓝在看耶.」
「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它的爸爸跟妈妈啊。」
「讲是这样讲,可是……」
「再牵一下下就好。」
「……只有一下下喔……」
「……谢谢……」
带着诸多涵义的,一句谢谢。
于心的温暖,彷佛能使人更坚强。
不想放开。
永远……
——钤。
这天,麻依因为要到医院接受检查而早退。
「小蓝就拜托你照顾了。」
离开学校前,她如此托付。
「交给我吧!」公太拍着胸脯保证。
于是,放学后照顾小蓝的任务就由公太一人包办。
班会一结束,公太立刻按照惯例冲出教室.
斋木表情复杂地目送着他匆忙的背影离去,公太却浑然不知.
今天麻依不在,必须好好照顾小蓝。
不管怎么说。自己可是作爸爸的。
他开始想东想西,只怕遗漏了什么。
战战兢兢地.比平常更认真更紧张.
然而这一切,却都成为多余的。
满怀期待地朝纸箱中探视,结果应该在里面的小蓝却不见踪影。
「小、小蓝?一
把纸箱倒过来,当然也没有掉出一只小猫。
「小蓝——」
喊它的名字,也没有得到回应.
风声骚动着,摇晃神社后方的树林。
难道……
可是.小蓝最近明明就活蹦乱跳的啊……
当初在路上发现它的时候,还很瘦弱的小蓝,经过公太和麻依努力照料,已经变得非常健康活泼又有元气。
不,应该说最近实在太活泼了,简直令人吃不消。对什么都充满兴趣.只要看到会
动的东西就扑过去穷追不舍.一开始对公太阳过去的足球还会有点害怕,渐渐习惯以
后,不管球滚到哪里都追到底。尤其对蝴蝶或落叶之类会飞的东西更是兴致盎然。
这点很伤脑筋.
万一为了追蝴蝶而跑进森林里。恐怕就很难找了。
公太去年夏天曾经到这片树林里捕过独角仙跟锹形虫,结果迷了路,留下悲惨的记
忆.树林里面很阴暗,而且比想像中更深更广。
「小蓝——,」.
再喊喊看,依然没有回应。
「别闹了……
公太望向树林深处,忍不住想叹气。
「可恶,搞什么嘛!小蓝——!」
他豁出去似地放声大喊。
结果——
「喵……!」
茫然张望之际,突然听见传回来的叫声.
而且并非出自眼前的森林里,反而是从背后传来的。
——咦?」
错愕地回过头去。
「喵?」
四目相接,偏着头一脸问号的小蓝。
它就在公太身后,轻轻地坐着,抬头仰望公太。
不知何时俏俏走近了。
一定是听见公太的呼唤,从远处跑回来了吧。
「真是拿你没办法……」
公太蹲下来,正准备抱起小蓝,结果——
「喵!」
小蓝动作敏捷地,从伸出的双手间一溜烟逃走。
「喂.小蓝。」
他再度伸出手——
「喵!」
又被它溜走了。
看来小蓝似乎很想跟他玩。
「喂,小蓝,快过来——」
语气带着微怒,伸出手,仍旧被躲开。他好几次试着要捉住小蓝.却一再被它敏捷
地逃掉。公太越是拼命想捉住它,小蓝就溜得越灵巧。
「小、小蓝——!」
忍不住大声怒吼,气息开始急促,喉咙乾哑。
呼——呼——肩膀剧烈起伏着,精疲力尽。
然后,终于——
「啊啊啊啊啊——.」
全身向前猛然一扑,成功地捉到小蓝了。
小蓝似乎也玩得很满足,终于乖乖地不再乱跑乱跳。
…………………………
公太累翻了。等到踏上归途,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
今天感觉回家的路特别漫长。
公太开始觉得,小蓝好像有点「麻烦」.
这7天全国各地都是晴朗的天气,出门不需要携带雨具。」
早上听到的天气预报,突然浮现在公太脑海中.
课堂上,侧眼从玻璃窗窥见蔚蓝的天空.各种形状的云自由地漂浮着,头顶上的蓝
色海洋辽阔得无边无际。
那朵云的形状怎么越看越像他最爱吃的蛋包饭,突然觉得肚子奸饿。
已经没有心情上课了.
彷佛落井下石般,今天的(不,其实应该说每一次的)数学课非常无聊.
公太的成绩并不差,但也不算好,中上而已。比起安静坐在书桌前用功念书,他更
喜欢去运动,是非常普通的少年。
没错,他是个非常普通的少年……
一直看云只会让肚子越来越饿,于是公太的视线又回到黑板上——
「啊,糟糕——」
在自己发呆的时候,课程正迅速进展着。
急忙要将黑板上的文字跟图形抄到笔记本上,没想到老师一下子就把还来不及抄的
部分给擦掉了。公太的导师常常会抽查学生有没有确实抄笔记,如果被发现没有抄,就
会被罚一星期提早到教室做扫除。
他早上必须去照顾小蓝,所以绝对要避免被抓。
想叫麻依把笔记本借给他看,可是座位离太远,又不能等下课再借,万一现在马上
被老师抓到就玩完了。
糟糕~~怎么办啊……
这时候,突然有人戳他背,一回头——
「拿去抄吧。」
是斋木。
手中正拿着刚才抄的笔记。
两人从那天以来,连一句话也没交谈过。
即使四日交会,也立刻转过身去。
然而,斋木终究无法讨厌公太。
公太也是同样的心情。
很想设法回复以前的友谊。
这是个机会.无论多么细微的小事都好。
「3Q———!」
公太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谢.而斋木也有点腼腆地回以微笑。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导师发现两人窃窃私语的模样,停下来质问。
「没事,」公太和斋木异口同声地回答。
原本应该慌乱的两人,居然如此有默契.班上同学都开始骚动。
其实活泼开朗的两人,原本在班上一直是很受欢迎的中心人物。
此刻大家都感觉得到.两个好朋友终于又复合了。
哈哈——两人搔搔头,相视而笑。
看到他们和好的模样,麻依打从心底高兴。
能够打开心结,实在太好了。
公太,真的太好了。
公太和斋木仿佛要填补之前分离的时间般,一直聊个不停.
男生果然很单纯。不过,单纯也是一种好处,只要一点小小的转机,所有心结跟疑
虑都烟消云散了。东扯西扯、聊电玩的话题、聊电视的话题、聊足球的话题,聊有的没
有的话题。
尤其聊到足球更是兴致高昂。
两人同样在四年级以前都是学校的足球队,只不过公太为了麻依的事情分心,加上
曾经为了救一名被学长欺负的同学而打架,最后跟前来肋阵的斋木双双被开除.
那次事件不小心牵连到斋木,也是造成公太无法坦然面对他的重要原因之一.
尽管如此,两人依然热爱足球,上体育课时最认真投入的就是足球项目。
「对了,今天放学后我们要跟三班的人比赛,刚好缺一个队员,公太你也来加入
吧?」
面对斋木理所当然的眼神,公太有些犹豫。
放学以后不行,必须要去照顾小蓝。
而且今天麻依也在。
可是……可是……
突然觉得,只是有点觉得,照顾小蓝满累的。
突然觉得很麻烦。
努力扮演父亲的角色。拼命硬撑的后果,反而让自己疲惫不堪.
麻依的事情,加上小蓝的事情,遗有斋木的事情,也许对小小年纪的公太而言,负
担实在太大了。
只是稍微……只是稍微放松一下.没关系吧。
这个想法油然而生。
只有今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对啊.才一天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好啊,我也一起去。」
终于脱口而出。
「真的吗?太棒了!有公太加入,我们赢定了!」
斋木真的很高兴,满怀期待地欢呼着。
感受到好朋友的热情,公太也觉得一切没问题,自己的选择果然是对的。
此时此刻,身为父亲的责任感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名刚升上五年级的男孩子,一个
小学生单纯的想法.
「不好意思,我已经答应了.非去不可……对不起!你一个人照顾小蓝没问题
吧?」公太低着头.
「恩,好,我知道了。」
麻依回答得很干脆。
「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啦,我昨天也一样拜托你啊。」她微笑着说。
「那就麻烦你了!我要赶去比赛了,拼掰!」
公太正要走出教室,麻依突然开口。
「——加油喔,爸爸!」
她努力展露最大的笑容,欢送找回友谊的公太。
公太听见她的加油声,回过头来。
温柔的声音,向日葵般的笑颜。
麻依这句话,令他突然亿起身为父亲的责任感。
可是——
「公太,走罗,」
斋木在呼唤他。
……那,我先走罗。」
「嗯,掰掰。」
「掰——」
转身背对挥手的麻依,跟着斋木一起跑出教室。
麻依当时的笑容,烙印在脑海中。
明明是在笑——却显得那么地寂寞。
一瞬间,胸口像是被揪紧了,快要无法呼吸。
应该只是错觉吧……
然而,这样的心情到了运动场上,又忘得一干二净.
久违的足球、久违的朋友,完全点燃了热血.
小蓝被当妈妈的女孩抱在手中,正为脱离纸箱的解放感而高兴着。
眼前突然出现飘来飘去的东西,好像很好玩。
它挣脱母亲的手,开始追逐会飞的东西。
「啊。小蓝,不可以去那里!」
听不见妈妈的声音。
小蓝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了.
原本蔚蓝的天空.开始聚起薄薄的乌云。
一哇——,」
突然下起雨来.
有如淋浴般的激烈大雨。
公太一伙人没办法踢球,立刻解散回家。
「好不容易赢了耶,报气象的大姊姊不是说不会下雨的吗?」
想起今天早上大姊姊不负责任的满脸笑容,公太又急又气.
他全速奔跑,穿过和小蓝相遇的那条小路,终于回到家了。
这时候,从头到脚,甚至连书包里面,都已经淋成落汤鸡.
「唉——真倒霉……」
今天帮助他跟斋木恢复友谊的笔记本,也被雨淋湿。上面写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糟糕……没办法看了……根本连翻都翻不开……」
「哎呀,怎么搞的,你怎么淋成这样啊.」
妈妈听见他的声音,走到玄关一看,对他那身宛如从游泳池爬起来的模样傻眼.
「什么怎么搞的,突然下大雨了啊。」
「我知道,赶快把衣服脱下来,会感冒啦,」
妈妈拿来大毛巾,粗鲁地擦着公太的头,一边俐落地帮他脱掉湿衣服.
「很痛耶,不要擦得那么用力啦!会痛耶!」
「谁叫你头发这么乱,忍耐一下啦!」
「关我什么事!这是姊硬要帮我弄的耶!」
「好了啦!你动不动把事情就怪到别人头上,真是坏习惯,」
母亲指责儿子的缺点.
公太鼓着脸颊。
「你那是什么睑啊!」
妈妈拍了他头顶一下,转身走去厨房了。
没多久,传来瓦斯炉跟锅子的声音.
是热可可吧。
妈妈做的热可可最好暍了。
全身从里而外都会被温暖。
谢啦,妈妈。
公太喃喃自语着。爬上二楼,回到自己房间,换上家居服。
这时候,电话声突然响起。
熟悉的声音传遍屋内。刺耳的铃声今天特别响亮,直达耳朵深处。
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风吹动景物的声音.脉搏跳动的声音。电话的声音。
不协谓的声音.
莫名地,心神不宁。
怦怦、怦怦,心跳越来越快。
不安的感觉和雨势一样激烈。
妈妈好像把电话接起来了,铃声已经停止。
但心跳依然无法乎复。
公太走到客厅去。
没有看到妈妈在讲电话,餐桌上有一个冒着蒸气的马克杯.
热可可已经泡好了。
对.把不安的感觉,都随着热可可一起吞进肚子里吧.
他这么想着.
可是,不安就像蒸气一样,在公太心中越来越扩散。
哗啦哗啦——外面传来下个不停的雨声.
透过蒸气盯着杯中咖啡色的液体。
公太再度抬起头来。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通话保留的声音。
「玛莉的小羊」轻快愉悦的旋律,此刻听来宛如镇魂曲.
声音逐渐靠近。
「公太——!」妈妈拿着无线话筒,走入客厅里。看到公太转过身来,妈妈开口问
道。「麻依的妈妈打来,问你知不知道麻依去哪里了?」
啊——?
「她妈妈说——!麻依到现在还没有回家。」
「啊,」
一听到这句话,公太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
「公、公太,你怎么了?」
母亲一脸错愕.但公太什么也没说。
一定,是在「那里」。
那个地方是两人之间的秘密——对谁都不能说.
他抓了两把伞,在大雨滂沱中奔出家门。
无论如何,要赶快去,赶快去.
「可恶,可恶,可恶!」
使尽全力,超越极限。
拼命跑,拼命跑,拼命跑。
不安的原因就是这个。
麻依,
途中将碍手碍脚的雨伞收了起来。
虽然又要淋成落汤鸡,但已经没空理会了。
麻依!麻依.
像四只脚的野兽般,快速爬上神社的阶梯。一口气征服,奔上顶端。
「喵——」
微弱的叫声.
小蓝全身滴着水,好奇地望着公太。
神社里没有麻依的身影。
藏纸箱的秘密基地,只有小蓝独自看家。
这场骤雨实在惊人,连纸箱内都遭殃了。
遗好——公太放下心来。
虽然麻依的确有来过,但幸好她已经回家了。
纸箱上盖着一条可爱的手帕,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是麻依的东西。
「哈——来,小蓝!一
他抱起受到惊吓的小蓝,终于松了口气。
是自己过度担心了吧。
或许只是……两人刚好错过……?
啊——好累。
糟糕.这下子回去真的会被妈妈扁一顿……
算了,事出无奈嘛。
但心中仍残留些许不安,为了确认麻依是否已经到家,公太决定去她家问一下。虽
然对妈妈的拳头有所觉悟,却尚未真正受过愤怒的制裁。.
现实是残酷的,无情的,痛苦的——
麻依家门前闪着红色的灯光.
不停旋转的,红色。
在雨中,模糊折射的光线。
以及彷佛在参观什么,团团包围的伞花。
……………………
公太只能愣愣地望着匆忙进出的背影。
白色车身,红色灯号.
毫无疑问地,那是一辆救护车。
——上面载着麻依离去。
一切结束得很仓卒。
短短一瞬间,有如稍纵即逝的光阴。
她就这样——走了。
牧原麻依.结束了十年又数个月的短暂生涯。
他对那天的事情感到相当懊悔。祈求一切能倒带重来。
深深地,深深地祈求着,却没有任何人听见。
世界将他的愿望踩在脚下.不予理会。
公太咬紧下唇。
一切都太迟,以无法追赶的速度进行着。
.麻依死了。
据说死因是慢性病加上过度紧张与疲劳所引发的急性支气管炎。
就这样死去了。
死?
死亡,是什么?
死亡,是什么?
是痛苦吗?是悲伤吗?
是难过吗?是黑暗吗?
是疼痛吗?是有一个人突然消失了吗?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他完全不懂。
连眼泪也没流。
葬礼那天,祭坛上所摆放的相片中,麻依微笑着。
为什么,她笑得出来?
为什么,大家都流出那么多眼泪?
这件事——明明一点都不奸笑,却也流不出眼泪.
因为年纪这小的公太,无法接受麻依的死亡。
太过突兀,太过不真实。
即使是现在,都还觉得随时会听到那温柔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向她借来的漫画一定要记得还.
当初说好一起玩的电动……都还没上市呢。
然而——
学校的鞋柜里.没有她的鞋子。
教室的座位,没有人坐在上面。
只有祭奠的鲜花孤独地绽放着。
每天回家必经的道路。
一个人走。
倾斜的太阳。
拉长的身影。
只有一个人.
时间,快倒转吧。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守护她的。
以前,麻依也和公太一样,健康活泼地到处玩耍。却因为生病的关系,和公太那群
男生渐行渐远,然后连跟女生玩都变得很吃力。
慢慢地,脱离了朋友圈.
公太明白麻依的处境,下定决心要守护她。
让自己的朋友也成为麻依的朋友,绝对不让她孤立。
结果没想到……
再重来一次吧。
我不相信,守护不了她。
告诉我……这都是假的.
时间,请重头来过——
那天下午——
麻依跟公太分开后,一个人到神社去。
照顾小蓝。和它玩了一阵子。正觉得差不多该回家时——
小蓝突然跳出她的怀抱。
因为看到蝴蝶,就追了过去。
一追就追进树丛里,麻依也跟着踏进树丛。
在阴暗的森林中,她跟丢了。
失去方向感,完全迷了路。
然后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舒服,因为不安.
呼吸……很困难。
彷佛落井下石般,突然开始下起雨来。
雨滴穿过树叶的缝隙,打在泥土上,也打在她身上。
在雨中,麻依的症状更加恶化。
无法呼吸,视线模糊,身体沉重。
孤立无援……一个人也没有。
不清楚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
不知道究竟该往哪里走。
好痛苦……好痛苦……
呼,呼,喉咙发出乾哑的声音。
她感到无助,感到孤单,感到害怕,开始呼唤最喜欢的人的名字。
——公太……公太……
总是守护着她,总是为她着想。
因为有他像太阳般照耀着,自己才能如向曰葵般绽放。
最重要的人.
可是,今天他好不容易跟朋友和好了,她不能阻碍他.
不想再成为他的负担.
所以,一定要努力撑下去。
我是.小蓝的妈妈!|
对吧……公太……
她拿出仅存的力气,拼命往前走。
然后,终于找到了小蓝。
了……小蓝……来……我们回家吧……」
温柔地笑着。
颤抖的双手抱起小蓝,放回纸箱小窝里。
……雨很大……咳……对不起,妈妈身上只有这个……应该能挡一点雨吧……对
不起,咳,咳咳,妈妈要……回去了……」
她走在雨中.
不赶快回去,大家会担心的。
公太,妈妈,爸爸……
呼吸越来越困难,虽然全身无力,她仍拼命地定。
好不容易终于回到家,麻依已经精疲力竭。
公太……
黑暗中.他的名字是永不消失的光芒。
没有文字的信息。
想要,一直保持笑容。
在最靠近他的地方,在他的身旁。
对不起。
我太没用了。
对不起。
小蓝。
对不起。
公太——
拜托,我有话想对他讲。
临走前最后的一句话。
在他伤害任何人,甚至伤害他自己以前.
拜托……
——铃。

该怎么办?
谁来告诉他.
不对的人,是我。
为什么,要让麻依去承担……
都是因为我让她一个人去神社的关系。
都是因为我去踢足球才会这样。
那天放学时,交会的眼神。
停留在耳中的声音。既温柔,又温暖.却带着寂寞。
连好好地道别都来不及。
当时,如果没有答应斋木的邀约就好了。
如果自己好好抄笔记。
如果不分心看外面。
如果没有提议把小蓝藏起来偷养。
如果没有捡回小蓝。
如果没有发现小猫。
如果那一天,那时间.那地点,没有小猫出现的话。
没错,就是这样……如果没有「它」的存在,麻依根本就不会死。
只要它不存在就没事了。
是它……都是它的错,
不知不觉间.把麻依的死,怪罪的对象。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小蓝身上。
就在这时候,公太母亲曾经说过的「坏习惯」又出现了。
麻依刚走的那几天,公太虽然心绪混乱,仍旧独力照顾小蓝。但小蓝已经超出他的
能力范围,实在太费事了。对一个小学生面对是相当大的负担。
最后终于把麻依的死归咎到小蓝身上.
这并非真正的憎恨,而是别有涵义。
因为想要隐藏自己的伤口。
想要藉由怪罪别的东西,来逃避心情。
但即使这么做,伤口也不会消失。
无论怎么做,麻依也不会再回来。
可惜公太还小,不明白这道理。
于是,公太决定……丢掉小蓝。
倾盆大雨,就像她走的那天一样。
已经下定决心,要将小蓝丢弃。
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切都是它的错。
没想到,出现了黑猫和少女。
自己的心思彷佛都被看穿了。
感觉到恐惧,公太选择逃走。
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
最后来到当初把小蓝藏起来偷养的神社。
其实他根本已经下想再到这个地方了。
这里.有麻依的气息。
太过深刻。会忍不住心痛的,温柔的气息。
然而,不知为什么么又跑到这里来.
彷佛被引导着,公太走进森林里。
越走越深入,不顾一切地往前走。没有记下回去的路。也没有心思去注意。
突然,双脚陷入雨后的泥泞中.
「哇!」
狠狠跌了一跤,全身沾满泥巴,怀里的纸箱也不小心抛了出去。
受到剧烈晃动,纸箱打开了。.
小蓝采出头来。
……
四目交接,强烈的罪恶感刺入胸口。
「喵——」
「喂,等一下,」
小蓝像是要逃离公太,朝更深处跑去。
「小、小蓝——!」
搞什么啊.
为什么,我要去追它?
丢着别管不就好了吗?
还追过去干什么,
虽然不明所以。身体却下意识地作出反应。
然后发现小蓝停在前方。
「小蓝……」
他放慢脚步接近。
——钤。
黑暗中浮出阴影,
不对,那是一只猫,是刚才的——黑猫。
「哇——很有元气嘛,被放在那么狭小的地方,不会难过吗?」黑猫这么问.
小蓝喵了一声.作为回答。
就在此时,黑暗中浮现一抹白——穿白衣服的少女出现了。
「哎呀.又碰面了呢.」
少女微微一笑。
「…………啊、啊啊……」
牙齿打颤咯咯作响,说不出话来。
双腿发软,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倒。
「鬼、鬼、有鬼……一
终于发出声音了,公太却只说得出这个字。
果然,那根本不是什么妖精,
看见他的反应,黑猫生气地开口。
「喂,死小孩.你什么意思,居然说我们是鬼!
黑猫动作灵活地用双脚站立,朝公太走近。
感觉越来越恐怖。
「你听好.百百可是相当出色呵死神耶!给我看清楚——」
黑猫说着便将尾巴往前勾起,前脚抓住末端白色的部分.形成一个「圆圈」,里面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来吧。百百。」
「什么?」
原本架势十足,没想到被少女一反问,黑猫差点滑倒。
还问我什么;ID卡啊!」
「有必要吗?这孩子应该也不懂吧?」
「反正这是必备的开场白啦!快点——」
黑猫催促着,少女只好一脸无奈地把手仲进圆圈里。
「呜哇——」黑猫作出夸张的反应。
「就是因为你每次都这样.我才不想拿……」
「没、没关……系啦……噢……」
「唉.真受不了你……」
少女一脸无奈地把手抽回来。手中多出一个白色名片盒。
她将盒子打开,呈现在公太面前。
名片上的内容公太无法理解,只有两个字特别醒目,是他唯一认识的辞汇。
「看到没,死神耶,」
黑猫挺起胸膛,得意地炫耀主人的头街。
……死神……钢弹大战里面有这个角色吗……?啊,难道是限量隐藏版?我没看
过啊!」
然而公太完全误解了黑猫的意思。
看见那张,ID卡,他自动联想到卡片游戏去了。
黑猫动作一僵。垂直往后倒。
「啊——啊啊啊——我的天啊!」
黑猫表演了一招后翻倒栽葱。
「丹尼尔,你在干嘛啊。」少女受不了地说。
接着她朝这里走过来。
怀中抱着小蓝。
公太感到讶异,却没有出声。
少女将头晕的黑猫也抱到怀里.
「我是死神——负责掌管死亡。」少女这么说。
掌管……死亡?」
公太重复她的话。
「没错。换个方式讲,就是——专门夺取性命的意思。」
她站定在公太面前,比公太稍微高出一点.向卜俯视着他。
「夺取性命?你在说什么啊,少骗人——一
身体飘起来了。
有股看不见的力量,猛然将他往后吹.
「哇啊啊啊|——」
他被吹倒在地上打滚,头撞上树根才停卜来.
头部的冲击跟妈妈的拳头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重要的是.刚才这股怪风——是来自眼前这名妖精般的少女吗?
黑猫突然开口——
「百百!你在做什么啊!那女孩拜托我们的事情——呜哇!」
话还来不及讲完,黑猫就被少女当足球一样轻轻一踢.滚出去厂。
少女继续朝公太走近。
冰冷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用灰色镰刀抵住他脖子。
「再罗唆一个字,我就连你也——杀掉。」
公太脸色开始发青。

好可怕。
少女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又栘开视线.低头看着怀中的小蓝。
这只小猫,很可爱不是吗?」
「才……才没有……」
公太拼命抵抗内心的恐惧。用力挤出声音来。
「你看,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呢。真漂亮。」
……那……那又怎样……不关我的事……」
少女试探着公太的反应,似乎在确认些什么。
是吗?那么——我杀了它也无所谓罗?」
像雪一般的白色少女,吐出像冰一样寒冷的台词。
「——呜!」
想要向后退,却被树干挡住,无路可退。
少女俯视着公太狼狈的模样,脸上浮现笑容。
「我的工作是夺取魂魄。把灵魂带走.所以,就算我杀了这只猫……也无所谓吧。.
是不是?」
下知何时,原本架在公太脖子上的镰刀,转而对准小蓝。
「喵——」
小蓝完全不知道自己面临多大的危险,发出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可爱叫声.
视线交会。
麻依为它取名小蓝的由来,那双美丽的眼睛,正看着公太。
「喵……」
彷佛正呼唤着公太。
必须救它才行.
已经封印的心情再度苏醒。
想起和麻依共渡的时光。
虽然为小蓝忙得团团转。却非常快乐.
有她温柔的气息,温暖的声音,自己也能变得温柔.
她曾经说过——
「我是小蓝的妈妈.你是小篮的爸爸,小蓝就是我们的孩子。L
为了那个笑容,为了那份春天般的温柔,自己能做的——
——是什么?
刀刃已经逼近小蓝。
……我.要采取行动吗?
做得到吗?
我做得到。
非做到不可,
因为,我是……我是——
「哇啊啊啊啊啊!|!」
公太奋不顾身使出全力扑过去.
要从少女怀中,把小蓝抢回来。
啪地一声,摔在泥地上的时候,手中已经——紧抱着小蓝.
「不准杀它,因为。……因为我——我是它爸爸b!」公太满脸泥巴用力吼着。
结果,出乎意料地——
「你不是做不到嘛。」
少女微笑着.
彷佛先前的冷笑都是假装,笑得很温柔。
「咦?耶?」
发生什么事情了?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好像不小心闯入异次元空间。
少女缓缓走近.
这次已经感觉不到诡异或恐惧.
因为她的笑容告诉自己,不需要恐惧,
「不要忘记此刻的心情喔。」少女这么说。「如果你舍弃了小蓝,她到天国去也不
会幸福的。」
「……麻依她……」
他明白少女口中的「她」,指的是麻依.
「为什么……你会知道麻依的事情……?」
原本被踢到旁边的黑猫,此时又出现在少女怀里,用受不了的口气说:
「拜托.就跟你说她是死神了啊.真是够了……你的主人实在很笨耶.」
它看向同样在少女怀中的小蓝,小蓝喵了一声回应它.
接着少女说——
「麻依心里还有牵挂,虽然我来接引魂魄,她却没办法离开这里.你应该明白吧,
她是在担心你跟小蓝。」
麻依第一次发现小蓝的时候,就在它弱小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它跟我一样。
很弱小。
它跟我一样。
发出求救的讯息。
就像我总是在向公太求救一样。
所以,这次换我来救它。
我很想做到。
如果能够帮助它,如果能够把它养好。或许我自己也能够更坚强。
这个念头,就是她对小蓝异常执着的理由.
只可惜,这个念头终究没办法实现。
正因如此,更希望小蓝能活下去。
而且她知道公太一定伤得很深。
他会把麻依的死怪罪到自己头上,然后归咎到小蓝头上。
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
憎恨别人,也憎恨自己。
麻依不希望公太继续掩饰伤口,随着时间累积,伤口会越来越深,无法愈合。
「再这样下去,麻依死后也无法得到幸福。她一直担心你,根本没办法到天国
去。」少女悲伤地说。
「可、可是……到底该怎么做……我不知道啊……」
公太低下头去.
池没有自信可以把小蓝养好,当时是因为有麻依一起才办得到。
没有她,根本就不行。
「——你可以的,」
少女用力抱紧公太的身体。
「啊……」
「刚才你不是拼了吗?不是拿出勇气了吗?你一定可以的。」
好温暖.在少女的怀抱中,产生温柔的心情。
她像雪一样洁白,像冰一样清澈透明,原以为会非常寒冷。
没想到却是如此温暖……为什么会如此温暖呢?
啊,我知道了。这是「心」的温度。
很温暖。
很熟悉。
就像在麻依身旁的感觉.
「加油……」
「……:嗯……」
「加油……」
少女的声音——和麻依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闭上双眼,浮现模糊的身影。
丁……麻依……」
黑暗中显现的——确实足麻依的影像。
公太藉由和白色少女接触,透过她见到麻依的魂魄。
「公太……我一点也不俊悔喔。」
麻依笑得很美。
「我很高兴能遇到小蓝,也很高兴能有你陪伴。」
「……麻依……」
「我已经不在……已经没办法一起照顾……小蓝就拜托你了。」
了:.嗯……我明白!我……我会加油的.你到天国去一定要室祸喔。」
「谢谢你。公太。我该走了,说再见的时候到了……」
……啊……:」
那一天,来不及说出的道别。.
蒙胧中,似乎看到少女和黑猫正围绕着麻依轻轻起舞。
手中挥动着巨大的镰刀。
但是,已经完全不觉得恐怖了。
舞姿非常优美,非常温柔,只不过,有点感伤……
果然.还是妖精没错吧。
终于可以确定少女的真实身分了。
在绚烂舞姿的中心点,麻依正散发光芒。
「再见了,公太……掰掰……」
「拼掰……麻依……」
他用力挥手。
使劲地。大动作地,要让天国也看得到.
「加油喔……小蓝的『爸爸』……」
炫目的光芒,包围着麻依。
——嗯,我会加油的。
他微笑着。
却流出泪水.
被温暖,包围着.
死神——少女的眼眸,也同样溢出一道晶莹的泪痕。流过脸颊。
「百百你还是一样爱哭耶……」
遥远的天空隐约传来这句话。
——雨停了。
然而公太头顶上却响起巨大的雷声。
那是……
「公太——!」
妈妈的怒吼。
「好痛/M!」
吃了一记强力铁拳,感觉眼冒金星。
泪都快飘出来了。但他拼命忍住,因为——
「不是告诉过你不准把动物带回家了吗!」.
妈妈的愤怒尚未平息。
「不管啦!我会好好照顾它的,这次一定说到做到。因为、因为……我是它的爸
爸!」
终于,少年开始学习成长.
再也,不会放手了。
曾经,把手放开.
又立刻抓住。
再也,不会放手了。
也许,是因为你的手太温暖。
也许,是因为我太软弱.
也许,是因为太温柔。
谢谢。
我再也,不会放开。
已经放不开了。

第三章:伤痕上的花朵
究竟要经过多少等待,明天才会到来.
.即使彻夜不眠。等到的仍旧只有今天。
即使看到明天的尾巴,却抓也抓不住。
只要伸出手应该就能碰到吧.然而,手中抓住的,已经是今天。
彻夜不眠地等待,只能看着时间流逝。
那么换个方式,就在沉睡中等待吧。
等待明天到来。
在没有终点的今天,等待明天到来。
在沉睡之中,伴随着梦魇.
在空虚后悔厌恶与自虐遗忘中,哽咽呻吟。
记忆会说谎。
真实的谎言。
所以,他作了梦。
恐怖的恶梦,不会醒的梦。
早晨来临,又新的一天.
醒来——很不舒服。
感觉差到极点。
因为做了梦。
其实他还没醒吗?
抑或是,从来没有睡着过?
伤口水不消失的梦,伤口难以抹灭的梦。
伤痕已经隐藏好了吗?
伤痕已经掩盖好了吗?
那就,起床吧.
睁开眼睛,结束梦境吧。
又是——一个今天的到来。
赶快,起床吧。
「——起床了.」
声音听起来有些远。
「快点,起床了。」
声音越来越接近,也越来越强烈。
「不要再睡了,快给我起来,」
这次还加上震动。
他的身体被剧烈摇晃着。
意识不清楚.
感觉很不舒服.头很重,身体也是。
他知道原因.
是天生的低血压,加上那场梦的关系.
名符其实的恶梦,最糟糕的梦境。
「还不快起来,要迟到了啦,」
声音更加强烈,身体也被晃得更激动。
他也知道该起来了,但身体就是不肯听话。
强烈的疲惫感正侵蚀全身。
「喂,下要睡了,不准赖床,」
了………………」
没办法。
他起不来。
「快点.起床啦!」
就说没办法了啊。
真是顽固的家伙.
「你这死猪.还不起来是吧——」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瞬间浮在半空中。
砰——.
「呜呃……:」
发出青蛙摔烂的声音。整的人摔到地板上.
强烈冲击终于让眼睛——稍微睁开一点点。
睁开一条缝的眼睛。
模糊的视线看见一道人影。
「怎么样,醒了吗?」
人影如此问他。
「……大哥……:唔……」
「不准睡!」
始终没有真正清醒过来。
他向来自诏是个有原则的男人.
四周香气浓郁。很香,但是——
「暍吧。可以让你清醒一点。」
叶山诚望着眼前的咖啡杯,里面装满黑色的液体。
热呼呼地,不断冒着蒸气。
脖子开始渗出汗来。
这也难怪。已经换季了,夏天即将到来.
真悲惨,还要暍这么热的东西……
算了,既然都特地准备了,就暍吧。不过在暍之前——
……给我砂糖跟牛奶。」
眼皮几乎要闭起来,狭窄的视线从黑咖啡移到煮咖啡的人身上。
「笨——蛋,这是用来提神的,当然要暍黑咖啡才有效啊.」
然而对方——诚的哥哥.叶山贵树。却驳回弟弟的要求。
兄弟雨人在租来的公寓里一起生活着。
家事由两人平均分担,但三餐全部由贵树包办,因为他唯一的兴趣,就星黑饪。
穿着围裙,身上已经换好干净白衬衫搭配深褐色长裤的贵树,走到餐桌旁,在弟弟
对面坐下。
叶山诚驼着背.垂下头去。
刚睡醒的头发蓬松散乱,看起来非常颓废。
一……我不敢嚼黑咖啡……」
「你是小朋友吗?」
一不是啦……我已经高一了……十五岁了啦……可是早上摄取糖分能帮助大脑运
转……这是佐藤老师说的啊……一
「谁是佐藤老师啊?咦,不会吧!难道这是一个笑点吗?你是在讲笑话(注1)
吗?」
贵树以为弟弟在讲冷笑话,憋着笑说好无聊。
「不是啦……佐藤老师是敦体育的.是女篮队的顾问啦……戴着眼镜,还留落腮
胡……」大脑还没开始运作的诚,非常认真地向哥哥解释.
「好了啦,不用讲得那么详细,赶快趁热喝吧。一
注1:日语佐藤踉砂糖为谐音。
贵树只顾着吐槽二愣子弟弟。没注意到现在都快夏天了,自己遗说出趁热暍这种好
笑的台词。两人真不傀是兄弟。
哥哥把砂糖跟牛奶放在弟弟面前。
弟弟边发呆边拿起来加到咖啡里。
堆成小山的砂糖。
叶山诚视甜如命,对他而言黑咖啡根本不是人暍的东西.
通常砂糖都要加个三大匙。
「呼……」
暍完咖啡,虽然不知道佐藤老师说的话是真是假,至少脑子终于开始运作了。
这已经是距离闹钟响完以后四十分钟的事情。
由于他的赖床恶习非常严重,因此闹钟总是会设定提早一小时.几个闹钟同时响
起。然后再多几个相隔数分钟轮流响。不过这些几乎都没有用,最后还是要由哥哥叫他
起来,然后发一阵子呆才清醒。
暍完咖啡,接着便将吐司跟火腿蛋胡乱塞进肚子里.
早上完全没有食欲可百,是因为被迫起床的关系吧。
尤其是最近,爬不起来的症状跟食欲都越来越恶化.
「你还在干嘛,要迟到了耶.」
他吃完早餐还坐在桌前发呆,贵树开始催促。
一知道啦。」
他边回答边伸出手去拿放在旁边的纸袋。
里面是分装成好几徘的药丸。
用纸尖轻压凸起的部分,拿出两颗药来,配水吞下喉咙。
这些药是属于镇定剂的一种。
由于从小就开始服用,已经养成习惯,很难戒掉了。
而且最近或许因为恶梦的关系,用量也逐渐增加。
贵树曾经也需要类似的东西,但只有一阵子而已,下像弟弟长时问服用。看着诚因
为长期依赖药物.已经认为吃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贵树对此感到不安。
虽然没什么药物依存症或副作用,但总觉得养成习惯不太好。
时间下停地流逝。
那些无法抹灭的伤痕,必须永远掩藏吗?
再这样下去,未来是永远也不会到来的.

之后,兄弟俩一同走出公寓。然后贵树前往车站搭地铁上班,而他自己则是徒步朝
学校前进。
尽管才清晨,太阳已经开始散发强烈的光与热。
明明还在夏天的入口处,窒闷的空气却已夺走全身的力量。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倦
怠感。
白衬衫穿得很随性。领口敞开着,制服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感觉很下舒服.
「唉……好累……」
一头没整理的乱发,驼着背,他无精打采地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
虽然个子长很高,但完全不注意姿势,导致有驼背的坏习惯。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抬起头来。
——铃。
受到铃声的吸引。

柏油路面被阳光晒得滚烫,景物在热气中晃动着。
眼前——有一名少女。
她站在围墙上。
在摇晃的风景中。在炽热的阳光下,宛如一朵冷然绽放的白花。
纯白色的洋装,加上醒目的红鞋以及白发。
如果不是旁边多了一只系着大铃铛的黑猫,简直就跟童话故事里出现的「天使」没
什么两样。
.如此特别的少女,却没有任何人注意。来往的行人都正在赶时间,脚步匆忙地从少
女面前走过。然而就算再怎么匆忙,没有人看她一眼实在太奇怪了。
这里是乡下地方,人口并不多,即使不像大都会那样人潮汹涌。早晨通勤通学的尖
峰时间。人影也不算少。但是却没有任何人发现,仿佛少女根本不存在似地。
不,这些人并非没有发现。而是没办法发现.
对一般人百百,少女应该是不存在的,因为这些人的眼睛看不到她.
只有自己是例外.
啊,原来如此。他心里想,自己看到「那种东西」了。
叶山诚看得到一般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说,已经死去的人的身影——
到目前为止,就算看见了,也绝对不会去靠近.
虽然已经习以为常,还是会害怕。
而且,看得到本来就是一件讨厌的事情。
会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人类,而且每次有感应的时候,一定会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所以从来也不想要跟那些东西有所交集。
可是,他不小心跟少女四目相接了。
……:..」
咦?奇怪了。
居然没有头痛。
少女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
「哇,我们都还没主动现身,这家伙怎么看得到我们?」
睁大眼睛发出惊呼的,是那只黑猫.
它以少年的声音。开口说了话。
「咦……它会说话啊?」
真特别。不过这是他第一次跟所谓的「灵界朋友」对话,因此心里想着或许没什么
好奇怪的。
少女依然不发一语,只是盯着他看.
仔细一瞧,这名少女其实很差丽。
雪白的肌肤衬着有如涂上腮红的桃色脸颊。
虽然容貌还很稚气,轮廓带着一点圆润,但眼鼻清秀。有股成熟的感觉。神秘的姿
态,令人几乎要忘了呼吸.
少女实在看太久了,诚不由得心跳加速。
「我……我脸上,有东西吗?一
他紧张地问出这句老套的台词。
一没有……」少女说着便像蒲公英般,轻飘飘地从空中降落到柏油路面上。
黑猫跟着跳下来。
「喂,干嘛一直盯着百百看啊。」它口气不善地说。
百百似乎就是少女的名字。
「啊,没有,我没有一直盯着看啊。」
听见猫会说话,还是有点怪怪的。
他蹲下去,与黑猫视线平行。奇妙的黑猫,只有尾巴末端是白色,可爱的外型,与
说话态度完全背道而驰。他觉得很有趣,但不敢笑出来。
诚想伸出手想摸摸它,结果——
「不要乱来!一
马上被避开了。
啊……这是你的猫吗?」
气氛有点尴尬,只好转头问少女。
「不是我养的猫……丹尼尔是我的工作伙伴.」
少女——百百语气平淡地回答。
果然和第一印象相符,声音稚气但语调相当沉稳。
真下可思议。
「喂,你为什么能看得到我们?明明还没现身.应该是隐形的啊。」
名叫丹尼尔的黑猫讶异地看着他.:;
呃,这个……我的体质好像能看到不想看的东西.比方说像你们这曲一幽灵之类
的……
叶山诚觉得自己在匪夷所思的场合说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看到不想看的东西,然后又跟不该看到的少女和黑猫交谈.
结果丹尼尔听了立刻发火。
「喂,你说我也就算了,居然说百百是幽灵!她可是呵死神』耶!」
死神这个字眼,让记忆的碎片,产生一阵刺痛.
「死神……?」
「没错,就是死神.」
「唔……四二得八(注2)——」一
「不是啦,是死神啦,THE.GOD.OF.DEATH,死——神——,」
「真的假的啊,什么死神。少骗人了……」
「才没有骗人咧,真是个笨家伙,来吧,百百,」
丹尼尔卷起尾巴,前脚俐落地抓住白色末端,形成一个圆圈。
百百将手伸入圆圈里,然后像表演魔术一样,拿出类似名片盒的东西。
「按照惯例的开场白——你好,我是死神,请多指教。一
她表情未变。伴随成熟的语调,出示一张ID卡。
看样子似乎是死神的身分证。
「好正式的自我介绍,不过你特别另类呢。」诚苦笑着,搔了搔脸颊。
他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并非因为百百跟丹尼尔看起来不像死亡的使者。
也并非因为已经习惯看到幽灵之类的东西。
而是因为从很早以前,叶山诚就知道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以前,他曾经看过一次「死神一。
随风飘散的气息,引诱着食欲。
不知道是哪个学年哪个班级正在上烹饪实习课,家政教室的抽风口。传出阵阵咖哩
注2:日文四乘二与死神为谐音
这么热的天气,居然还吃咖哩……
不过……真的很香啊……
叶山诫坐在学校巾庭的长椅上。吸着铝箔包装的咖啡牛奶。
第三节下课时间.早餐已经消化完毕,胃袋空空如也,达到空腹的极限。
对正值成长期的他而言,这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话虽如此。学生餐厅要到第四节下课才会开放.
只能先到贩卖机买些果汁饮料,撑过这段时间。
可是,咖哩的香味不停地刺激着食欲。
既然这样的话——
「啊,:今天二正要吃咖哩饭!」
他边哀嚎边往后躺。
这时候——
突然与人四目相接。今天已经第二次了,只不过这次是普通人类。
「恩……?」
他维持向上仰望的姿势,发出疑惑的声音。
中庭正对着诚的班级.一年六班教室,从窗户就可以直接眺过来《虽然这是被禁止
的》。
而距离两公尺前方的窗口,有一名女同学正看着他.
不知道是因为他张着嘴表情呆滞,遗是因为四目相接的尴尬气氛,那名女同学微微
一笑。
这样继续发呆很蠢,所以他坐起来。上半身转过去朝着女同学的方向.
长头发。画着淡妆的面容。
诚对她的印象下算差。
整体面百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但并未留下太深的印象。
虽然高中入学已经一阵子了,对班上同学的名字跟长相有时候遗是会连不起来.更
何况自己也没有用心去记。
她的名字……对了——
——是樋浦。
樋浦十色。
很罕见的名字,所以连自己都记得住。
因为开学没多久,就听过各科教师异口同声地说这个名字很罕见。而她每次都会双
颊染着红晕,一脸不好意思的模样.或许就是这个小动作,让她博得班上男生们的好
感。
据同学们说,今年是所谓的「丰收年」.
简单讲,就是新生当中出了许多漂亮女生。
原来如此,他对某些特定的女孩子没什么兴趣。而对可爱的樋浦十色也没什么印
象。
「下课时间结束了喔。」十色说。
「喔。」他离开长椅。
走出树荫,强烈的阳光很刺眼。
伸手攀住十色旁边的窗框,金属制的部分已经吸了不少热。
他不想一直抓着高温的铝窗,于是迅速翻入教室里。
这么热的天气,居然还会想吃咖哩啊。」十色说。
「呃?」
他反问,随即又想起来。
「啊.刚才……被你听到了?」
在长椅上的喃喃自语。
没想到会被听见。感觉有点难为情。
「对啊,我听到罗.你说『今天要吃咖哩饭』」
说完她笑了笑.
和课堂上紧张的声音截然不同的开朗语调。
而且。笑起来比想像中更可爱.
学校俗气的制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不那么俗气了。
虽然赏心悦目,却也没产生多大的兴趣。
一切都还处于未知的阶段。
第四节上数学课的时候,肚子里不停在演奏交响乐,却只能努力忍耐饥饿感.一到
下课时马上就冲出教室.平常都会跟班上几位同学一起用餐,但今天他只想赶快吃到
饭!所以就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了。
冲进入潮尚未聚集的餐厅.立刻走向餐券贩卖机。投入课堂上预先准备好的零钱,
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咖哩饭。
将餐券交给柜台的阿姨,盛好的咖哩饭随即端出来,
一太好了!」
感动地欢呼着,将咖哩饭跟汤匙放上托盘,端到餐桌就坐。
「开动……啊——」
忘记拿开水了。,
「可恶——」他啧了一声,无可奈何地站起来。
开水是咖哩的好朋友。
但饮水机前面已经有几个学生在排队了。
「不会吧……」
又啧了一声。无可奈何地跟着排队.
结果排在他前面一位的女学生拖拖拉拉地,让他很不耐烦.
而且那女学生还倒了五杯水,似乎是帮其他同学拿的。
拜托,真是够了,
话虽如此,又不能给她一拳叫她快点。只好乖乖地等,好不容易才拿到自己要暍的
水。
真辛苦。
回到位子上,咖哩已经等候多时。
终于,可以好好享用咖哩了。
「开动——,」
用汤匙挖趄刚好的份量,放进嘴里。
就在此时——
「一年六班叶山诚,请立刻到办公室找丰田老师。
校内广播平板的声音。正在指名他。
半田是刚才教他们班数学课的老师。
比实际年龄老成,身材微胖,总之是个不起眼的男人。
恩?找我?我怎么了吗?。
想不出自己为何会被叫去办公室。可是——
一装作没听见……好像也不行……那我的咖哩饭怎么办啊!一
他依依不舍地,对晚一步来到餐厅的同学说——
一世界和平跟咖哩的命运就拜托你了!一
交代完遗言,立刻赶往办公室。
.「——你刚才,根本没有在听课对不对?」半田仰起下巴,开头就来个下马威.
一进办公室。就开始听老师说教。
看来他在课堂上因为肚子饿而低着头坐立难安的模样,令半田很不高兴。
对了,之前好像也有被警告过…….
而且最后连敬礼都等不及,就直接冲出教室……
唔……这下麻烦了……
「叶山诚,你是为了什么来上这所高中的?」半田间他。
「因为学费比私立高中便宜,而且从我家走路就可以到了。很方便。
回答得很干脆.
他是说真的。这是事实,因为顾虑到家里的经济状况,所以选择公立学校而非私立
高中,离家近也是理由之一。
在乡下地方,公立高中比私立学校程度好。而且这间高中拥有最顶尖的实力,因此
他拼命用功,努力考进来.,
可惜这样的回答被半田以为是在开玩笑。
「不要乱开玩笑,听好了,你们这些新生都还很浮躁,自己注意一点.」
「是……」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心里想的都是咖哩饭。
然而半田的攻击还没结束。
「叶山诚,我看你是自以为有点受女生欢迎,就得意忘形了吧.」
伸手推了推被汗水跟油脂滑落的眼镜,半田的声音有些激动。
我受女生欢迎?还真是头一次听说呢。
尽管本人完全没感觉,但其实这是真的。不只女生,今年的男生也被称作『丰收
年』,而叶山诚也是其中之一。他身材高瘦,长相也不赖,个性开朗健谈,散漫的一面
反而赢得好感。半田不知从哪里听说他受欢迎的事情,顺便拿来训话。
「给我听清楚,你们作为学生的本分——」
接下来,半田的说教继续没完没了。
、等到训话结束,午休时间也已经结束了。
铃声大响。半田终于说句「你回去吧」,好不容易才得到解脱.
而咖哩饭.也没办法吃了。
肚子饿过头,开始感觉胃痛。
。第五节课的英文老师留着一脸大胡子,今天突然觉得看起来很像印度人。正在解说
文法的声音。听起来像另一种语言——
来吃咖哩饭吧。.
是咖哩鸡好呢?
还是咖哩牛腩?
咖哩猪肉如何?
或是海鲜口味?
蔬菜咖哩怎么样?
要不要来盘咖哩饭?
又香又辣的咖哩饭喔.
印度人是不会骗你的。
幻、幻听……幻听开始来袭。
包着头巾的印度人。
诡异的大胡子,骑着大象朝我走过来.
不知说些什么。
嗯……什么?好像是「叶山诚你在干嘛,给我起来」?
起来?给我起来?
哈哈哈哈,这句话好像大哥每天早上说的耶,印度佬。
下对。
「——叶山诚,给我起来——,」
印度人,不。是英文老师的怒吼声。响遍午后的教室。
「你怎么了?诚同学.」
第五节课结束后,叶山诚依然趴在桌上,樋浦十色过来问他。
这也难怪,刚才实在很惨,不但课堂中断,而且还『继半田之俊再度』被狠狠训了
一顿.
「没……没什么……」
他不能说自己肚子饿到看见印度人的幻觉。
然而十色却是个第六感敏锐的女孩子。
「你该不会.是肚子饿吧?」
「唔……这、这个嘛……是有一点,也不完全是啦。只是觉得有点.有点……」
「哈哈,诚同学,你这人真有趣耶。」她露出爽朗的笑容。「原来如此。啊,刚才
午休时间你被广播叫去办公室,该不会没吃午饭吧?一
她这么一讲,叶山诚只能哈哈苦笑。
一想到没吃饭的事情,肚子又不争气地开始哀嚎.
结果樋浦十色成为他的救世主。
「那——如果你不介意……呃,不嫌弃的话,我的便当没有吃完……
「真的吗!」
这种时候,管他是剩饭剩菜。管他是下是咖哩,都无所谓了.
只要能够安抚哀嚎的胃袋.什么都好。
「啊,对了,饭团我也完全没碰。」
「没关系没关系!什么都好.」
「思,我知道了,那就请用吧。一
「太好了,得救了,」
从十色手中接过便当袋,解开黄色餐巾的包裹,打开印着可爱图样的便当盒。
里面有一半以上都还没吃,甚至有些菜色连动也没动.
「喔————,」
他没说话,只发出野兽股的叫声。
一口气狼吞虎咽.瞬间就把便当扫空了。
「呼……被我吃光了,不好意思,」
诚一直点头道谢,结果太用力不小心撞到桌子。
「啊哈哈——」十色好玩地笑着。
她真的很可爱.
似乎能明白班上那些男生为什么会被吸引了。
原来如此,他边想着边将筷子放回盒中。
思?筷子?为什么我会拿着筷子?
谁的筷子?啊.这是……,
糟糕!
「对、对不起!擅自把你的筷子拿起来用!」
他为自己的失礼道歉,刚才饿得要死,完全没注意。
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对自己的个性和教养感到懊恼。
「啊,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介意,而且……」
「而且?」
「而且既然是你,就觉得还好。」
说完她不好意思地红着脸。
然后拿着便当袋,跑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小跑步的背影,比其他女生稍微长一点的裙子,轻轻飘起.
恩?.
不可以看。心里这么想,却还是看了,这就是男生可悲的天性。尤其对方刚刚才说
出那种暧昧的话来。
也正因如此,诚才发现到她大腿上有块紫色的「胎记」。
是因为这样,才刻意穿比较长的裙子遮住吗?他猜想。
然而,不知为什么,记忆却发出不协调的杂音。
吱——吱吱……吱……
——快想起来吧.,
伤痕还留着。不是吗?
对了,今天早上……遇到了死神。
这已经是。第二次的经验。
第一次是在父亲去世的时候。
当时那名死神全身都是黑色的,感觉非常恐怖。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看得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如今,又遇到这名少女死神.
她——百百,是个奇特的家伙。
「因为我是不及格的死神啊。」她自己这么说。
白色衣服配红色鞋子,虽然稚气却充满神秘魅力的美丽容貌,一点也不像死神。
确实跟以前见过的死神——跟那名将父亲带到天上去的死神截然不同。
「你是来接引我的吗?」他半开玩笑地说。
「不是。」
结果百百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不在这次的名单当中。」
丹尼尔补充说明。
「喔,这样啊。」他只能苦笑.
然后百百又说——
「难道,你想死吗?」
「不……我并不打算死.也不想死。」
他还有想做的事情,还有要做的事情。
「思,这很正常啊。」
百百用手拨开垂到脸上的白头发。
「最近自杀的家伙莫名其妙地增加,我们工作量爆增.真的很累耶。
丹尼尔双手,不,是双脚交叉在胸前抱怨着,尾巴灵活地保持平衡。
看到它奇妙的姿势.诚忍不住笑了出来.
「噗……」
「你也很与众不同啊。」百百对憋着笑的他这么说。
「哪里与众不同?」
「很多地方都与众不同,不是吗?思,看看自己的周围吧。」
「周围?」
他四下张望。结果——
「啊……」
路上行人冷淡的视线都朝他投射过来.
热气一下子被驱散。突然很想吹暖气。
每个人只要跟他四目相接,都立刻撇开视线,加快脚步离去。
糟糕,他忘记只有自己看得到了……
「啊.那我差不多该……咦?」
一回头,百百跟丹尼尔早已不见踪影.
全身无力,感觉有点虚脱。
路人一定都把他当成热昏头神智不清的家伙了吧。
那就真的如百百所说。变成「与众不同」的人了。
于是,他再度遇上。
掌管死亡的少女,以及召来不祥的黑猫.
印度人也赞叹的好味道。
这句广告辞让诚买了手中的咖哩面包。
是打工的便利商店刚进货的新商品,莫名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看来中午没吃成的咖哩还留下后遗症。
跟面包一起买的饮料是可尔必思,买了才有点后悔,可惜已经来不及。
总之终于可以吃到咖哩了……虽然只是面包。
放学后立刻接着打工,现在时问已经快十点了。肚子空空如也。
打工的便利商店,距离他住的公寓并不远.与都会区不同。街道不会杂乱拥挤,马
路也很宽广。虽然路灯太少是个缺点,但快步走五分钟就到了。
而他连这点时间也不想浪费。从塑胶袋里拿出咖哩面包,准备边走边吃。
「好——我开动了——」
啪地一声打开包装袋,里面传来油炸面包的香味.
「恩……:咦?」
第一口吃不到咖哩馅.
直一是够了。没想到连这种时候都还要捉弄他。
没关系,再吃一口,马上就可以吃到咖哩了,YES。
然而,那一刻始终没有到来.
「——不、不要过来!」.
前方隐约传来女孩子的尖叫声。
究竟怎么回事。他眯起眼睛仔细看,黑暗中浮现一抹白色水手服的身影,是他们学
校的制服。
再看得更仔细一点——
「汪!」
有狗,而且是体型庞大的,德国牧羊犬。
他对那只狗有印象,传闻是附近一个暴发户养的宠物,有血统证明书的名犬。
之前已经发生过几起小朋友被晈伤的事件,据说每次饲主都恼羞成怒地辩称「因为
那些小孩子欺负我家的狗才会这样」。
看来那只笨狗是在散步时跑掉的,后面还拖着瞎狗的绳子。
「讨厌啦,哎呀,」
笨狗似乎对女学生手中的塑胶袋虎视眈眈,里面大概装着食品吧。
这种时候,整条路上除了叶山诚以外,一个人影也没有……无论如何.必须先设法
转移那只笨狗的注意力。低头一看,自己手中正拿着香味四溢的咖哩面包。
不、不会吧……
「汪——汪汪汪,」
笨狗的咆哮声越来越激动。
女学生似乎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事到如今,他非出手不可了。
可恶的暴发户笨狗!那么爱吃就吃个够吧,
早知道中学时代就不要参加剑道社,应该加入棒球队的——
「混、混帐东西,笨狗——!一
心里一边祈祷能正中红心,一边瞄准笨狗,将手中的面包尽全力丢过去。
啪。
不确定的声音。
在空中描出抛物线的咖哩面包,很争气地命中了.
「汪呜!」
而且正中脸部。
好,趁现在!
女学生已经快虚脱了,叶山诚迅速跑过去,抓住她的手。
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的笨狗.摇头晃脑地,随即发现掉落地上的咖哩面包,鼻
子凑过去闻味道。
然后。叼到嘴里。
大口大口地咀嚼,残渣从嘴角掉下来。
好像真的很美味,不愧是连印度人也讲叹的好味道。
可、可恶——那是我的面包耶!
含着泪水向咖哩面包道别,他牵着女学生的手离开现场。
走了一小段路,再回头看看,笨狗已经消失。
看来他们成功地脱身了。
「可恶的笨狗!我要打去卫生所检举!」
心里正想着要报咖哩面包之仇,这时候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诚同学,谢谢你.」获救的女学生说。
「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啊,樋浦!」
刚才因为太暗了一直没看清楚。
原来女学生——就是樋浦十色.

「樋浦。你家就住在这附近吗?一.
两人到路旁的公园稍作休息,诚坐在秋千上,随口间道。.
「思,我打完工顺便去买点东西。附近有问超市你应该也知道吧,这时间只有那一
家还在营业。」
同样坐在秋千上的十色,似乎已经恢复平静了。
「咦.你也在打工啊?一
他踢一下地面,秋千开始摆荡。
其实他们学校,基本上是禁止学生打工的。.
这是升学高中理所当然会有的校规,但诚要帮哥哥分担家计,便向学校提出申请获
准。因为这样,中学时专精的剑道也没再继续,反正他觉得无所谓。也差不多腻了。
不过樋浦十色的情况不见得跟他一样,据说校内有不少学生都偷偷在打工.是因为
现在的女孩子想要的东西实在很多吧。
他决定少管闲事,不要去探问人家的隐私。
吱——吱——吱——只剩下秋千摆荡的声音在夜晚宁静的公园回响着。
夏天才刚开始.这个时间气温微凉.而且快跑过后会出汗,感觉有点冷。
真羡慕十色,虽然穿着夏季制服,上衣却是长袖的。
很多女生明明穿着超迷你短裙,上半身却像怕晒黑似地穿着长袖。
她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
诚觉得身体微微颤抖,而晚风彷佛恶作剧般。从两人身旁吹过。
樋浦十色的长发随风轻扬.
啊……
白皙的后颈和飞扬的乱发。忽然觉得有种清艳而魅惑的气息,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无意间。又在她后颈上发现一抹痕迹。
白皙肌肤上有一抹浅浅的红痕。
是吻痕吗?他连忙移开视线。
心情有点失落。
也对啦。以她这样的外型,有一、两个男朋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嘛。
真是的,我在干嘛,难道是在期待些什么吗?
也许是因为下午那句暧昧的话,让我胡思乱想了。
这时候.十色注意到他的视线。
「啊……」她慌张地以一手遮住后颈那抹痕迹。「刚才打工的时候被油溅到,不小
心烫伤的。」接着露出笑容说。
诚觉得那个笑容有些勉强,看起来不太自然。
这是怎么回事?好像,有种奇怪的感觉。
彷佛有什么不太对劲……
究竟是什么?
还没找到答案,十色就先开口。
「我已经没事了,回家吧。」.
「啊,是吗,思。」
他停下秋千。
「如果觉得那个的话,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那个是什么,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是担心她。
「不用了,我真的没事,谢谢你喔。」
「没什么啦。」
「明天我再好好答谢你.」
「不必谢啦,小事一桩.」
她摇摇头。
「我想要好好表达谢意,真的。」
「好吧。」
虽然觉得有这份心意就够了.但又怕她会一直耿耿于怀。
「那我回去罗,明天见。」
「掰掰.」
他挥手目送十色离去.
十色手腕上挂着塑胶袋。里面的东西随着脚步规律地摇晃。
有马钤薯跟洋葱还有让印度人也赞叹的咖哩块。
…………什么嘛……居然是咖哩。」
说到咖哩——
「肚子好饿啊……」
脆弱的心灵。容易破碎。
冰冷的朦胧光晕。
碰触脸颊的温度。
少年眼中映入,血的颜色.
深红——
带走重要东西的影子。
黑暗——
不要走.
不要走。
都是我不好.
不要走。
不要带他走。
黑色身影。
红色鲜血。
冰冷的声音.
颤抖的声音.
不要走。
都是我不好。
然后。突来的清醒。
又是,一个早晨.
醒来的感觉一如往常。
——不舒服到了极点。
「起床啦.要迟到了。」
是大哥的声音.
今天又将开始。
然而,恶梦尚未结束。
这个给你,当作昨天的谢礼吧。」
「啊,真的吗?」
午休时间才开始没多久。
刚才她说「有点不好意思耶,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坐吧」,让他莫名地紧张起来。
原来十色为他做了一个便当,作为昨天的谢礼。
两人在校园一角的樱花树下,打开便当盒。
「哇,好丰盛喔;」
对老是吃学校餐厅的诚而言,这是最棒的回报了。
而且,菜色相当丰富.
「味道我不敢保证喔。」
十色害羞地笑着,期待他的反应。
好吃——,」
他将迷你汉堡排送进嘴里,然后大声赞叹着。
大哥自称是为兴趣学做菜的,所以手艺比一般简陋的外食美味许多,而十色的料理
也毫不逊色。
平常吃学校餐厅的时候,都是重视份量跟价格多过于味道.
十色谦虚地说=坦是用冷冻库现成的材料做的」,但学校餐厅根本完全没得比。
转眼问便当已经被扫空了,十色拿出水壶,将自备的茶倒进杯子里。
冰得刚刚好,没有任何怪味的甘醇麦茶。
「你该不会每天都做便当吧?昨天那个便当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恩.我要帮爸爸准备便当,所以就顺便一起做了,这样比较经济实惠嘛。」
「咦,:真不篙单耶,你这么年轻。」
明明两人同年纪。他却玩笑似地说。
真意外,樋浦十色的外表跟动作.怎么看都像个高贵又娇弱的千金小姐.没想到实
际上如此生活化,让人油然而生亲切感。
「我跟大哥一起住,所以都自己做家事,大概能够体会你的辛苦。」
「你没有跟父母亲住在一起吗?」
十色带着好奇的眼神看着他。
「呃,可以这么说吧。」
「没有父母亲的生活,感觉如何?」她身体向前倾,继续追问。
究竟是对叶山诚这个人有兴趣,还是对同年纪却离开双亲的人有兴趣,他不得而
知,只觉得她态度异常地认真。
面对对方认真的疑问。不回答也下行.他稍作犹豫。停顿了一会儿才说——
「……感觉有点……寂寞:吧……一
.这是真实的感想。
「不过,还有大哥在,已经算下错啦。」
「为什么说已经算不错了?」
她察觉到诚的转变,语调也随之降低。
「我啊。是在育幼院长大的喔。一
「咦——?」
「我爸妈在我小学的时候就死掉了。我跟大哥在亲戚间流浪,最后进了育幼院。就
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那家育幼院叫做气油菜花园』,里面有几十个跟我相同遭遇的同
伴,大家一起生活了很久,所以现在只剩我跟大哥两个人,才会觉得有点寂寞啊。」
说完他笑了笑。
十色一脸惊讶。
也难怪她会惊讶。
平常他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蛛丝马迹,因为不想被施舍怜悯,而且外界同情的眼神
会让人很不舒服,所以他一直隐藏得很好。
开朗,活泼,仿佛没有任何烦恼。
不想让周遭的人承受他的悲伤。
也不期望任何人了解。
最重要的是,也没人会了解。
伤口有多痛,只有受伤的人自己知道。
所以.叶山诚选择微笑。
隐藏起伤口。
「说到这,最近都没回去看他们,下知道大家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他自言自语着。
唉——又来了。
干嘛要说出这种煞风景的话来。
而且还是对自己在意的女孩子。
结果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通常这种时候,大家都会说声「对下起,问了不该问的事情」,然后用同情的眼神
看着他。
其实他并不想要任何道歉,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然而,没想到,她却不一样。
「其实我……我妈妈,已经离家出走了,跟男人一起私奔的……在我快上中学的时
候。」樋浦十色没有道歉,反而开始诉说自己的事情。「那一天……新制服做好了,我
跟爸爸一起去拿.我非常兴奋,直接穿着制服回家.想要让妈妈也看看,迫不及待地赶
回去。可是……她不在,我到处都找不到妈妈……她离开了。
「……樋浦……」
头一次面对这种情况,诚不知所措。
究竟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呢?
也许他已经习惯被同情了,却还下习惯去同情别人。
不,其实根本不需要去同情。
因为她也没有用同情的眼神看他啊.
「谢谢。」
十色这么说。
然后.缓缓伸出手来,以食指轻触他的胸口。
指着心窝——
「谢谢你.愿意让我看你的伤口.」
她深深地,微笑着。
眼眶含泪,却努力地微笑着.
为他展露笑颜。
仿佛,刻划在伤口上的笑容。
这个女孩,也许可以让自己敞开全部的「心
他默默地想.
感到很高兴。
樋浦十色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只要跟她在一起,就觉得很开心,也能感到安心。
日子一天天平稳地过去,然而诚的恶梦却变本加厉.
原因不明。
可以坦然让她看自己的伤口,只要跟十色在一起,就不曾看到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但那些东西绝对没有消失。
于是,越来越严重的恶梦,使得用药量与日俱增。
究竟为什么呢?明明笑得如此开心啊。
贵树很担心,但他依然笑着说不要紧。
这天,真的是不舒服到了极点。
一起床就觉得头晕目眩又反胃。
贵树要他跟学校请假,可是期末考将近,实在不能缺席。
况且那个半田一定又会冷嘲热讽地说他偷懒,万一期末成绩太差,就更让半田有话
可说了。.
对诚而言。这是最不能忍受的事情。
努力克制反胃,将加倍的镇定剂塞入口中。
用大量的开水一口气吞下去。
医院的定期回诊时间还没到,药已经快吃完了.
「呼……放学以后顺便去医院一趟好了……」
他头重脚轻地站起来,准备出门。
「我看你今天遗是请假比较好.」贵树语气凝重地对他说。
「就说不要紧了嘛……真的不要紧啦,这点小毛病根本不算什么。」
为了让大哥放心,他再度展露笑容,但脸色泛青,反而让贵树更加担忧。
「那我出门罗.再拖拖拉拉地又要迟到了。」
「恩……」诚转身挥挥手,走出家门,贵树目送弟弟驼背的身影离去。
由于小时候受过的创伤,使得弟弟养戍了不喜欢让人操心的习惯,只会表现出好的
一面。
「……真是的,你实在太压抑了啦……老是这样子……:」
贵树自己也同样背负着伤口。
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到教室的,他坐到位于上.
感觉已经好多了。
看吧。大哥。
就跟你说不要紧了吧?
他托着下巴休息。樋浦十色看到便走过来。
「诚同学你怎么了?一
「啊,没事,刚才有点不舒服,下过已经好多了。」
=逗样啊,那就好。」
她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
只要看到她的笑容,就觉得什么病都好了。
真是特效药啊,他心里想着,然后视线瞥到十色手中拿的书。
页数很厚的精装本。
「那是什么?漫画吗?」
「不是啦,你只看漫画的吗?一
「基本上是这样真一一
「看漫画也很好,不过偶尔也看看插图比较少的书籍吧。」
「像你手上那种吗?」
「对啊。」
「那是什么书?」
虽然他从不看漫画以外的书籍,却莫名地被那本书所吸引。
封面的绘图很美。
鲜艳的蓝色天空,以及逼真的耀眼光芒。
当中站着一个人物。
;沮个啊,是一些诗跟文章的选集。」
「唔……诗啊……」
他对内容不太感兴趣地.从十色手中接过书本,再度凝视那张封面。
书名叫做《少年之诗》。
越看越出色的构图。
「这个人……呃叫做……几问……大辉是吗?晤……」
封面比诗句更吸引入,他迅速翻阅,看看内页是不是也有插图。
视线凝结在不经意停下的一页当中.
彷佛穿透双眼。直接浮现在脑海中的文字。
明明不是手稿而是印刷字体,却产生不可思议的感受。
——一种。悸动。
在陈旧记忆中所见。
是泛黄的铁锈色。
只能,等待着早晨到来。
一如往常的风景。
只能,等待着时间流逝.
其实真的。渴望能超脱这个世界。
为了前往不存在于这世界的某处。
为了到达不同于这世界的某处。
唯有。沉睡。
……:」
这首诗简直就是在讲自己。叶山诚相当震撼。
而且.还有超越文字表现的东西,确实存在着。
就在一个又一个文字上,就在字里行间,确实存在着。
各式各样的能量,力量。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十色突然开口说。
「这本——是以死亡为主题的书,包括有自杀倾向的人,或已经自杀的人,他们周
遭亲人写下的东西……」
「咦……?」
诚错愕地抬起头来。
仿佛领悟到力量的起源。
那正是——「生命」本身。
封面绘图洋溢的生命力。
散发光芒的蓝色天空.
是对「死亡」的渴望。
是对「死亡」的沉痛。
然而,当中却又处处存在着——
生命.生生不息.
「写下这些文字的人,都在想些什么呢……」十色这么说。
从她这句台词中,感受到潜藏的意识。
一种.向往。
「自杀的人……在死亡的瞬间,脑中都在想些什么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
「死亡是怎样的一回事呢……?」
…………不知道……」
在回应的同时,他产生与今天早上相同的晕眩感.
十色的表情越来越奇特。
向往。
幢憬的方向!|
「我……」
「死掉的人在想什么,谁会知道啊。」他打断十色的话。
拼命克制激动的语气。
「尤其是那些自己去寻死的混蛋家伙……」
愤怒的情绪和反胃的感觉一起涌上来。
「死了就玩完了吧?就什么都结束了吧?想说话也没办法说……想表达的事情也没
办法表达……所以被遗留下来的人才会写出如此沉痛的诗句不是吗?」
「诚……」
「我才下认为自己的生命只为自己存在着……绝对不是只属于自己。我的生命是为
某个人而存在的,不能擅自作主,绝对不行!」
他奔出教室。
已经无法克制呕吐感。
跟前来开班会的导师擦身而过,仍不顾一切地冲进厕所里。
「呕恩……咳咳咳!」
今天早上什么也没吃就出门了,现在逆流出来的只有胃液。
酸涩的感觉跟刺鼻的气味让身体更不舒服。
如果能就这样把一切全都给吐出来就奸了。
一切的一切.
全部,都吐出来就好了。
连同那段记忆——

砰地一声.有人倒下了。
沾满深红色鲜血的女人,低头俯视逐渐失去生命的肉块。
颤抖的双手已经僵硬,放不开紧握的利刃。
……妈妈——」
听见呼唤自己的微弱声音,女人回过头去。
看到无助的男孩正站在眼前.
全身上下布满了被揍的痕迹,青一块紫一块地。
脸上带着新添的.沭目惊心的伤口。
手中握着刀的女人,上前抱住那名男孩。
「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女人像念咒语似地。不停喃喃重复着。
深红色染到小孩的衣服上。
抚摸脸颊的红色手掌,以及男孩伤口流出的,同样颜色的鲜血。
混合在一起的。深红。
混合在一起,都是血。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不乖,我是坏孩子。」男孩这么说。
「你在胡说什么.你才不是坏孩子,绝对不是!」
女人的声音突然歇斯底里。
回响着。
回音.
耳鸣。
很痛。
男孩的视线越过紧抱着他的女子肩膀,望向地上红色的积水。
迅速扩散的积水。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
对不起.都是我不乖。
嘴唇动着。声音却出不来。
好奇怪。
啊,这一定,全部都是梦吧.
因为,黑影把爸爸带走了啊。
带到天上去了。
拜托,不要带他走。
不乖的人是我。
都是我太坏了。
所以,才会一直被爸爸骂。
爸爸只是教训我这个坏孩子而已。
不要带他走。
——都是我不乖。
…………」
张开双眼的同时,剧烈的头痛来袭。
「诚同学……」
身旁传来她的声音。
「你还好吗……?」
十色一脸担忧地凝视着他。
啊,原来如此。
刚才他睡着了。他没有回教室去。而是直接到保健室躺着睡了一觉。剧烈头痛加上
全芽不舒眼,以致于他完全没发现自己眼角是湿的。
「现在……几点了……?」
他缓缓坐起来。
「已经午休时间了,我来过好几次,可是你一直在睡……」
樋浦十色听导师说叶山诚人在保健室里,就每节下课都过来探望。
这样啊……那保健室的医生呢……?」
「医生去办公室了,他叫我留下来看着你。」
这样啊……」
「嗯……」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时间彷佛静止。白色的房间宛如一个空白的世界.
突然——
远处隐约传来了一道铃声.
虽然下明所以,却有种下得不说的感觉。
必须姻一诚相对的感觉。
坦承什么——?
那个伤痕——
红色的伤痕——
如果对象是她,就说得出口。
…………我父亲会死……都是我造成的……一
………………?」
十色没有发言,把疑问吞进肚子里.
不曾说出口的事情,说不出口的事情,无法割舍的记忆,此刻,诚准备把一切都说
出来。也许是大量服用药物,或是持续不断的恶梦,让心灵变脆弱了。
然而他希望眼前的她。希望十色能够,成为让自己敞开心胸的人。
「我爸跟我妈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怀了我大哥,不顾周遭亲友的反对私奔同居。爸爸
是个认真的人,一开始上班眼里就只剩下工作……过没多久我出生了,据说从那时候开
始。爸爸就变了一个人——」
在他出生之后没多久。父亲就职的公司便遇上财务危机。
即使拼命地工作,公司依然经营不善。无法回到原本的状态。虽然是间小公司.父
亲却背负着沉重的压力,在艰苦的处境下。精神越来越恶化。
开始对年幼的诚施暴。
而一方面母亲则是对他漠不关心,注意力只放在哥哥贵树身上。相对于麻烦的弟
弟,贵树特别优秀,让母亲引以为傲。
就算他向母亲求助,母亲也因为畏惧父亲而不肯伸出援手,甚至更加疏远他。
纵使日子过得如此悲惨。他却从未憎恨过父亲。
一定是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是一个坏孩子。父亲才会对他生气。所以自己一定要更
乖更听话才行。
心里这么想着,于是拼命努力做个好孩子,然而父亲的暴力并未停歇.
没有理由的暴力持续着,
用拳头殴打,用脚踹,原本是亲于玩具的球棒,被拿来揍小孩。
一再地.一再地,一再地…………
终于,有人对他伸出援手了。
——是贵树.
结果,连挺身保护他的贵树也一起遭受父亲的暴力相向.
于是,从那时起,他再也不向任何人求助了.
连一声也不吭地,默默忍受暴行。
只是用哭到红肿的双眼继续凝视着父亲。
只是祈求能被爱。
被父亲所爱,以及,被母亲所爱.
「可是……这个愿望……我不该奢求的……
话尾梗住了。
颤抖的声音。
记忆中幼小的自己。
存在于过去的现实——
「妈妈她……妈妈杀了……爸爸……
而且,事情就发生在幼小的诚眼前,就这么发生了。
父亲越演越烈的暴行。
虐待。
甚至拿出刀子.朝他挥过来。
刀刃划伤诚的身体.脸颊上一道红色伤口,流出鲜血。
就在此时,母亲站出来保护他。
与父亲扭打。抢过刀子,深深刺进腰部里。
并非意外。母亲真的杀了父亲.
为了救自己的儿子。
她不可能不爱自己的孩子,只是因为太害怕,害怕自己跟贵树也会遭到施暴。
孩子的性命危在旦夕,内心的恐惧不断挣扎。
全部转化成杀意。
双手染红,母亲用沾满父亲鲜血的双手,紧紧拥抱他。
对下起,已经没事了。母亲用力安抚着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温暖,是如此
喜悦,如此悲伤。
就在这时候——
倒在血泊中的父亲,被一道黑影覆盖。
黑影挥舞着巨大的镰刀,将父亲的灵魂从肉体带出来,带到天上。
他恳求对方不要把父亲带走,但黑影只是摇头,没有任何回应.
从此以后。诚就看得到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他一直希望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结果却连下想看的东西也看到了.而且还伴
随着剧烈的头痛。
……爸爸死了,妈妈又被警察带走……大哥跟我被亲戚收留,但没人会欢迎私奔
者生的小孩,更何况还是杀人犯的儿子……我们很快就被送到育幼院去了……」
之后没多久,母亲就死了。
在看守所里,趁管理人不注意时,短短的空挡时间
母亲她.上吊自杀了。
在他心中始终认为这是一场梦,每天都在沉睡中等待清晨到来.即使早晨来临,也
不过是又一个今天。永不消失的真实,不停地折磨着他。
叶山诚坚信,因为自己是个坏孩子,才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贵树就看不到。
然而贵树跟育幼院里的大人们都认为那是一种无法医治的心病,大家都把他当做普
通的孩子,温柔地支持着他。
后来.他开始去看医生,虽然需要吃药。仍努力振作起来。失去双亲,才讽刺地得
到许多爱心关怀。但伤口还在,只是隐藏着。
表现出开朗的一面,若无其事地笑着。
每天早上.从永下结束的恶梦中挣扎醒来。
勉强撑起身体,再度隐藏伤口,展露笑容。
「有时候我几乎要忘了怎么笑……却还是笑着……应该一直都把伤口掩饰得非常好
吧。虽然非常努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再也妩法隐
藏……其实真的很辛苦,很难过。很寂寞,而且觉得很想哭……一
诚坐在病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洁白的床单被扯出皱褶。紧紧环住颤抖的身躯,将
泪水滚落的脸庞埋入膝盖中。
这时候,十色对他伸出双手。
「没关系,你不用再隐藏了……伤口一定会有愈合的一天……所以不要隐藏重要的
伤痕,有我在你身边……」
她轻轻地,温柔地拥抱住他。
渴望已久的温暖。
就像当时母亲的温暖。
「不要紧的……其实我也——」
十色正要对他说什么,可惜就在下一瞬间——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校医回来了,立刻注意到诚缩着身体的模样。
「只是有点难过而已。」
十色一语双关地随口回应。
而她温柔的手.始终不停轻抚着他的背。
现在,他只想要多感受一点温暖。
此刻的他,尚未察觉到更重大的事情。
诚决定早退。
虽然身体舒眼多了,头痛却还持续着。
当十色跟其他同学都还在教室里追逐黑板上的字迹时,他一个人独自走在回家的路
上,有种奇特的感觉.
「对了……今天本来打算去给医生看看的……下午的门诊时间还没到……先回园里
一趟吧……」
平常定期看诊的医院,就在他小学到中学期间所住的育幼院附近。下午的门诊时间
开始以前,他想先休息一下。于是转个弯朝车站走去。
——钤。
转过街角,旁边突然出现一块杂草丛生的空地。
一名少女静静地站在空地上。
穿红色鞋子的白色少女。
——是百百.
那个画面,让人联想到草原上从天而降的天使。
仿佛要彻底颠覆梦幻般的形象,百百纤细的手中拿着比自己还高的巨大镰刀。
光凭这一点,就使他意识到这名少女是死神。
跟当时的那道黑影手中拿着同样的东西。
他忍耐着头痛,朝百百走近。
「夺取性命的工作真是辛苦啊。」诚开玩笑地说出这句嘲讽的话来.
轻率的,带着恶趣味的玩笑话。
百百的大眼睛盯着他看。
然后,脚踝处传来刺痛的感觉。
「好痛,」
「——哼!」
刚才完全没发现丹尼尔就在他脚边.此刻正狠狠咬住他的脚.
「你这笨蛋人类,百百可不是因为喜欢才做这种工作的耶.她是有想要寻找的东
西.所以对人类,人类的事情才——呜哇啊啊啊;:.呜;
说到最后开始嚎啕大哭.根本听不懂它在说些什么。
丹尼尔流出乒乓球般大颗的眼泪。
「丹尼尔,好了啦。
百百说着,将它抱起来。
「可是,这家伙……这家伙,根本什么都不懂嘛……呜呜呜;」
「好啦好啦,你不要哭嘛。」
她温柔地安抚丹尼尔.
「……对不起……」
诚坦率地道歉。
从丹尼尔火大的模样看来,自己应该是说了非常过分的话吧。
「我才不原谅你咧,可恶~~!」
丹尼尔不接受道歉,竖起尾巴强烈抗议。
「丹尼尔,你不要闹了拉。」
「真的很抱歉.」诚再次愧疚地低头赔罪。
「没关系。也没什么好不原谅的啊。」
百百稚气的声音用成熟的语调说。
「不好意思……」
抬起头来,看到百百正轻拍着啜泣的丹尼尔,跟它说乖不要哭了。
与最初相遇时冷淡的印象截然不同,充满温柔的表情。
诚曾经形容百百是「另类」,这个说法并没有错。
父亲死去时,他看见的那道黑影,那名死神,感觉更加冰冷,更加恐怖。
而百百从一开始就不曾让他有过那样的感觉。
此刻他甚至认为,百百其实是勉强自己装出冷淡的外表.
「刚才它说,你有想要寻找的东西……」诚随口问道。
「难道你没有吗?你没有想寻找的东西吗?」
没想到百百反过来问他。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你不这么认为吗?」
「这个……恩……」
「你下想去寻找吗?」
「咦……?」
「你不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吗?为什么会没看到呢?你不想找到自己身边最
重要的东西吗?你应该可以看到的啊。」
「什……什么意思……?」
「遗不懂吗?你为什么会开始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让你看见的理由原因是什
么?你没有好好想过吗?」
「…………我不知道……」
「是吗……那你是绝对找不到的.明明就在身边,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你找不到
——就会再度失去。」
少女和黑猫,在白色光晕中消失.留下虚幻的残影.
「啊,是阿诚耶.怎么啦,脸色那么难看?」
剃平头的男孩眼尖地看到叶山诚,马上跑过来打招呼。
「我脸色哪有难看啊!好久没碰面了,应该高兴都来不及吧,阿伸。」
诚转眼问就被园里的孩子们包围。
所有的孩子,都是因故离开双亲,来到这里生活。
其中阿伸俨然是孩子王。其实当诚还住在这里的时候。阿伸曾经因为离开亲人而陷
入寂寞的情绪中,整天郁郁寡欢。
然而在园里所有人的陪伴下,也逐渐开朗了起来。
「嘿,阿诚。不要无精打采地,一起来玩嘛。」
阿伸对他说。
自己的脸色真有那么差吗?
头痛确实还没好,再加上刚才那名少女死神百百所说的话。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啊,对不起。阿伸,其实我今天头有点痛,想在去医院以前到这里休息一下
的。」
「什么嘛,真没意思。好吧那就算啦……啊,对了,阿诚,一起吃晚饭吧,今天是
你最喜欢的。园长特制『咖哩饭唷。」阿伸兴奋地说.
「真的吗,」
诚忍不住也跟着兴奋起来。
他去医院看完诊。因为一个女孩子的存在,让他觉得自己可以继续往前走,过去不
曾说出口的话也终于说出来了。
而且还有美味的咖哩饭在等着他呢。
头痛稍微减轻.他打电话告诉大哥『今天要在园里吃晚餐』。
这么一说才想起来,自从那天决定要吃咖哩饭以后,已经过了好几天,居然都还没
吃到咖哩。
如此炎热的天气,园长还会想到要做咖哩饭,真是感激不尽。
想到这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已经是日落时分,她急忙回到家里.
今天爸爸比较早下班,会早点回家。
必须动作快一点,把晚餐给准备好。
她走到家门口,发现里面没有灯光。
「咦?还没到家吗?」
手握住门把,却发现没有上镇。
………………?」
她觉得很可疑,慢慢打开门,窥视屋里的情况。
址.——
有东西发出声音。
从客厅的方向传来.
……爸爸……你回来了吗?」
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她走进屋子里。
战战兢兢地走到客厅,看见一个人影。
「——啊……爸……爸爸……?」
窗帘拉开的客厅被夕阳照耀着,燃烧红色的光芒.
一个人正瘫坐在地板上。
「爸……?」
对方没有回应她的呼唤。但看起来应该是她父亲没错。
然而父亲手中的东西,却令她全身一僵,心凉了半截。
「爸——,」
喊出近乎哀嚎的声音,她走到父亲身旁。
浓烈的酒精味充斥着整问屋子。
「爸,你不是答应过我再也不喝了吗?」
她用力摇晃父亲的肩膀。
可惜却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她发现更惊人的事实。
除了父亲手中的以外,还有其他大量的酒瓶跟空罐散落在地板上。
糟糕了.她心里想。
今天喝得比以往更多。
这下子——不知道父亲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爸——爸——,一
她拼命呼唤着,父亲终于有了反应。
但是——
:.你究竟……跑去哪里了啊……」
没有焦点的眼神,空洞的声音。
「爸?
「我好寂寞,你居然就这样定了;:到底跑去哪里了呢?一
「你在说什么啊,爸……?」
「不要再离开我了,哪里也不准去。留在我身边吧……永远在一起:永远……」
难道——
她直觉想到.父亲已经精神错乱,把她当成离家出走的母亲了。
「爸——!是我啊!我是十色啊!」
「回来吧,哪里也别去了。一
不行。
已经完全意识不清了。
眼神涣散,语无伦次。
她立刻想到要叫救护车,转头伸出手瓜准备拿起电话拨号。
结果——
「哇啊啊啊啊——:」
父亲突然发出怒吼声,紧接苫她感觉到后颈一阵剧痛。
砰——!她倒在地板卜。
一边忍着痛,.边抬起头看,她看见失去理智的父亲.举超手巾的酒瓶,正准备再
度攻击她。
救命,.
救命!
救命啊——诚!
——铃.
「阿诚你——太多了吧?!」
发晚餐的时候,阿伸吃惊地望着诚手上端的盘子.
这好啊,我正在发育嘛!」
诚朝他吐吐舌头,顽皮地笑着.
堆得像山的咖哩饭从阿伸面前走过。
「那我也正在发育,也要一样多,」
阿伸提出强烈的抗议。
「思?你现在几年级?」
「小五.」
「身高多少?」
二百四十二——左右,」
「什么叫左右啊,真无聊,你还早的很咧。阿诚大哥我啊,已经是一百八十公分的
高中生罗——」
他摸摸阿伸的平头,故意捉弄着对方。
「呜AM大坏蛋——,」
阿伸像小狗一样呜呜乱叫着,却仍坚持要坐在诚旁边的位子。
数十名小朋友陆续就座。
最后是园长就位。
今天阿诚也在,用餐气氛好像特别愉快呢——园长说完便带领大家作餐前祷告。
油菜花园是天主教会设置的育幼院。
大家口中的园长,这位身材微胖容貌慈祥的中年妇人,也是一名资深的修女。
只不过她平常都穿着休闲运动服,言行举止也充满欧巴桑的风格,所以从叶山诚入
园之后没多久,称谓便由修女逐渐转变为园长。
如今这个称谓似乎已经完全固定了.
诚也重温和大家一起祷告的餐前仪式,这时候突然有人从旁边戳他一下.
「喂,喂,阿诚——」
是阿伸。
「干什么啦,你也要跟着做啊。」
「会啦会啦.我只是在想……」
完全没有要配合的样子,他只好无奈地听阿伸讲话。
「想怎样?」
「你现在,还看得到那个东西吗?」
「啊?什么东西?」
「你以前不是说过,自己看得到鬼魂吗?」
「喔,对啊,是有说过啊。」
「那,那现在还看得到吗?」
充满好奇心的眼神,正盯着他看.
阿伸刚来园里的时候,空虚的双眼总是一片阴霾。
那双眼睛,如今却是如此明亮闪耀。
就像过去的自己一样,找到了可以治愈伤口的地方.
找到……?
——钤。
彷佛听见轻微的铃声。
然后——
一阵刺痛。
「喂,你怎么了,阿诚?」
「没。没事。只不过……好痛:」
「你、你还好吗?」
「啊……啊啊……:」
奸痛,
头痛发作了。
而且非常剧烈。
感觉大脑几乎要裂成两半.
每痛一次。就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脑海。
「呜哇——!」
什么,到底看见了什么?
奸痛,
「怎么回事啊?难道,是我刚才讲的那个东西吗?你看到什么了.」
天真的阿伸还继续好奇地问他。
「啊啊啊——吵死了!阿伸你这猪头!」
这种情形从未发生过。
虽然他每次看见什么的时候,头痛都一定会发作,但那些都是肉眼可见的东西.
然而现在——
好痛!
画面直接浮现在脑海里。
这是什么?房子?
哪里的房子?
染上一片橙红色。
这是,夕阳的颜色!
画面,越来越接近。
有火,烧起来了,
是火灾,
可是。为什么会看到这个?
好痛,
「啊啊啊!痛死了——」
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叶山诚的样子不对劲。
而且——
「阿诚他有——超能力耶,」
阿伸还在旁边起哄.
孩子们全都带着充满好奇的眼神。
啊啊啊!吵死了。阿伸你给我闭嘴!
待会看我怎么修理你,给我记住——
啊啊,可恶,痛死了啦,搞什么鬼啊.
思?火焰中好像有人?
刺痛……刺痛……刺痛,刺痛——
「喂……不会吧……真的假的……」
脑中浮现的影像。
此刻逐渐清晰.他看到了。
……樋浦……」
熊熊火焰中,十色陷入昏迷倒在地上。
这是,什么?
怎么回事啊!
为什么.会看到这种东西?,
幻觉吗?
是幻觉吧!
到底怎么回事?
要告诉我什么?
为什么会看到这种东西啊!
——铃。
一啊……」
是这样的吗?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名少女所说的,重要的东西.
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东西。
守护……
失去……
这个被我视为莫名其妙的力量,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吗?
对,一定是的,
所以,所以我——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才会|!
「园长——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帮我把咖哩饭留着喔,」
话一说完,他立刻冲出育幼院。
「阿诚好帅喔……好像英雄耶。」
阿伸崇拜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哎呀,我根本不知道樋浦她家在哪里,」
气魄万千地冲出来。却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可恶,快让我看到啊,快出现啊,」
偏偏刚才一直看到的画面突然又不见了。
「可恶!这样有什么意义啊!混蛋——」
怒气无处发泄,他拿自己的头去撞油菜花园的外墙.
喀……
沉闷的声音清楚地响趄。
人头当然赢下过墙壁的石头,前额开始渗出血来。
得到的代价就是,他看到了。
十色她家,就在两人曾经去过的公园附近。
画面有如快速拨放的连续相片般,指引他从公园走到十色家的路线。
「干得好,叶山诚!」
伸出舌头舔去从前额流到嘴角的鲜血,有铁的味道。
周围开始刮起强风。
在之前看到的影像,十色家就是因为这阵风而瞬间被火势包围.
但画面里的时钟,指针比现在还要前进.
简而言之就是。那些画面让他看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他怕搭电车不够快,立刻坐上一辆计程车。
「大叔请你用一千亿倍的最快速度给我街,拜托了!」
他把装着全部财产的钱包丢给计程车司机.
虽知这是令人难以接受的无理要求。但他已经豁出去了。
结果——
「年轻人。你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剃着性格平头搭配帅气墨镜的司机。反而聊了起来.
「不要问了,快点开,」他焦急地大声怒吼。
「知道了,交给我吧,」
不知该说是运气太好遗是太差,遇上一名赛车狂司机,以无法置信的速度与技术驾
驶着黄色计程车一路疾驰.
即使计程车正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前进,诚依然万分焦急。
也许会失去重要的东西。
在他发现很重要的时候,也许转眼又要失去。
总是如此。重要的东西总是会从他眼前消失。
家庭.父亲。母亲.
然后。这一次轮到十色。
可恶!我绝对不要再失去!
这一次,绝对不要,
爸爸跟妈妈,都已经死了,都因为我而死了。
但我却活了下来。
我还活着。
还在呼吸.还有温度,还在这里。
理由是什么?
一直以来不颐去思考的那个理由是什么?
不能死.只有活着才能找到的理由。
如果爸爸跟妈妈付出生命换来的「力量」。就是为了这一天。
如果我诞生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这一天。
我才感觉到,自己的诞生,是可以被原谅的。
活着的意义、应该寻找的答案。
我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怎么能够失去!
计程车如子弹般飙到门口紧急煞车。
「大叔。帮我叫警察跟救护车!」
他推开车门,边跑边回头对司机喊。
门牌上写着樋浦,没错了,就是这里,
伸手握住门把.门没有上锁。
「樋浦——,一
他边吼边冲进屋子里。一踏入客厅,眼前呈现凄惨的景象。
「樋浦!」
十色倒在地板上,全身都被不明的液体淋湿。
「喂,快醒醒啊,」
叶山诚正要拍她的脸颊,手却停住了。
她脸上有着紫色的瘀痕,是被揍的时候留下来的。
诚对这种痕迹再熟悉不过了。
自己也曾经全身布满这样的淤痕。
「可恶,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用力抱紧十色,感觉到她的呼吸。
很好.还活着。
可惜,安心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他突然察觉十色身上以及客厅四周泼洒的液体是什么了。
——汽油!
「啊啊啊啊——!」
背后传来恶犬狂吠般的声音。
「什、什么?」
一回头。看到身后站着一名男于。
对方站在夕阳照映的窗前,因为逆光而看不清脸孔,
「你这家伙!混蛋!」
正准备扑过去,动作却僵住了。
因为那名男子手中握着打火机。
「喂,你!把那东西放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男子发出诡异的声音。
「可恶.这家伙疯了吗7.」
「啊啊啊啊啊——噢啊啊啊喝啊啊啊啊——」
男子移动手指头,准备点燃打火机.
「住手——.」
他朝对方扑过去。
「暍啊啊啊啊——!」
「别小看剑道社的.」
双方扭打成一片,叶山诚一拳揍上男子脸部.
对方不再抵抗,他抢过打火机。
「哈哈……知道厉害了吧,你这混蛋!」
他瞥了男子一眼,立刻回到十色身旁。
「樋浦,樋浦!」
连续呼唤,她终于有了反应。
……恩……唔……」
「樋浦,是我。叶山诚啊,振作一点。还好你伤得很重……啊,说反了,是伤得不
重!」
「诚……诚同学……你……为什么……?」
意识正逐渐恢复当中.
恍惚飘浮的视线终于开始聚焦。
「诚……?」
「你还好吗,樋浦!」
「为什么……你会……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为什么,只是直觉知道你有危险.不过你放心吧,那家伙已
经被我的铁拳狠狠教训一顿了。」
「什么……铁拳……:」
她的记忆一片混乱,而他情绪正激动,也无法好好说明.
「呃……反正就这么回事。」
「——暍啊啊啊……:」
「唔,你还来啊……:」
男子从地上爬起,正准备朝他们逼近。
「混蛋家伙。再吃我一记直拳……」
还来不及讲完,就听见十色口中冒出一句意想不到的称呼.
「爸——!一
「咦……这、这家伙……不会吧……他是你爸爸……?」
之前对十色的印象,一些不经意发现的小地方。
所有不对劲的感觉,此刻都明白了。
大腿上的紫色胎记、比同学长的制服裙、后颈那抹红色痕迹、她若无其事有所隐瞒
的笑容、在夏季穿着长袖上衣。
全部,都是被父亲虐待的痕迹。
穿长袖一定是为了遮掩,如果此刻脱下衣服,想必布满了忧目惊心的伤痕吧。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一直都没有发现?
为什么,没办法察觉这个事实?
这段期间她应该已经提出过暗示。
应该已经向我发出过求救的讯号。
为何我却没有发觉,
「爸!|.拜托不要.」
「啊啊啊啊——」
十色的话语早已无法传入父亲耳中。
精神完全错乱了。
这时候,叶山诚与樋浦十色看到她父亲手中的物品,都当场愕然。
.…………啊,一
反射光芒的刀子,锐利的刀锋正朝向她们。
「呃啊啊啊——一起,跟我一起……不准走……」
「爸——,」十色惊声尖叫。
父亲将她当成是母亲,想要杀死她.
先把她杀了,然后自己也一起死。
藉由这个举动。得到所谓的永远。
永远属于两个人的世界。
诚也看出她父亲的企图了.
然而,身体却无法动弹。
苏醒的记忆。
红色鲜血。
黑色身影.
母亲的声音。
温暖的拥抱。
冰冷的死亡。
幼年的记忆,所有的伤痕,都在剥夺他行动的自由,让他全身不听使唤。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还停留在那个时间里吗?
还无法从当时的恶梦中醒来吗?
还要继续隐藏伤痕吗?
不行!再这样下去l/永远不会有出口的。
如果在这里被十色的爸爸杀死,就什么都完了。
一定要拼命。
心里有伤口。
很痛。很苦.很悲伤。
但是,二正要拼了!
我还活着。
我……一定要活下去!
「可恶啊啊啊啊啊|!,」
如疾风般动作迅捷地,叶山诚朝十色她父亲扑过去。
同一时间,刀子向下挥落。
——铃。
人.
「我还以为……自己搞不好会死。」
诚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终于真正安下心来。
他和十色正坐在计程车司机叫来的救护车上。
十色的父亲挥刀划伤了他的左手,但并没有造成致命性的伤口。他在刀子挥落以前
先下手为强,再度使出猛拳击中脸部.这一次才确实将对方打昏。
接着警察赶到,将十色的父亲以现行犯的罪名当场逮捅,押上警车离去。
这样的结果究竟是好或是不好.诚感到迷惘。
十色的父亲当着她的面被警察带走.这种心情他非常能体会。
就像当年自己的母亲一样。
视线向下栘,看到十色正躺在担架上.
被揍的创伤应该没什么大碍,此刻她意识非常清楚。
他紧紧握住她伸出的右手.
「诚同学,为什么,你会来救我呢?」十色问他。
「呃——为什么……因为我看到了啊。」
「看到了?」
「之前我不是说过.自己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吗?思?我没说过吗?呃,反
正我看得到就是了.你遭遇危险的影像出现在我脑海中,所以才能及时赶去救你。」
说完他又忍不住想——
自己原本很排斥的能力,没想到并非一无是处。和那名少女死神的相遇,以及,十
色获救的事情,这一切都是环环相拍的。
他独自陷入沉思,接着十色虚弱地开口说——
「对不起,诚同学,把你也卷进来.」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他带着一点生气的口吻这么说。
结果十色的眼泪立刻夺眶而出.
「对、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下是的,不是的……因为你愿意让我看你的伤口』……所以,我也……」
她任由泪水滑落.
「樋浦……」
「其实爸爸跟妈妈都是再婚,我是妈妈跟前夫生的孩子,而弟弟是爸爸跟前妻生的
孩子。但我们仍然是一家人,直到妈妈离去的那天为止……」
从母亲出走的那一天起。父亲就开始沉迷在酒精之中.
原本几乎是滴酒不沾的人,却为了逃避现实而开始酗酒。
然后,开始对十色施暴。
只要一喝酒,就会动粗,但酒醒之后,又回到原本温柔的父亲。
连一只小虫子也不敢杀的,温柔善良的父亲。
虽然名义上为继父,十色却始终将他当作亲生父亲一般地尊敬,心里非常喜欢他.
爸爸一定很痛苦吧。每天看着跟离家出走的母亲酷似的容貌,即使动粗,也从未揍
过十色的脸,一次也没有揍过,这张几乎与母亲一模一样的脸孔。
正因如此,她从未反抗过喝酒后性格丕变的父亲。
总是一再地一再地恳求他,希望他把酒戒掉。
而父亲也总是泪流满面地,向她说对下起,却又重蹯覆辙。
「不过,这样也好……对爸爸而言,是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否则我实在已经无
计可施了……谢谢你……诚……」
她流着眼泪,却仍对他展露微笑.
叶山诚也笑了.轻轻地靠在她身旁.
叶山诚需要樋浦十色。
樋浦十色也需要叶山诚。
也许自己的伤痕永远也不会消失.
但或许可以互相敞开心房.互相安慰疗伤,然后让彼此的心再度重生.
重新诞生出不再依赖药物的一颗心。
因为,笑容已经是最好的特效药了。
月光皎洁。
红色灯号闪烁,伴随着响亮的鸣笛声。
「干嘛要帮那两个家伙?」
黑猫张开蠕蝠般的翅膀,在少女周围盘旋着.
「我什么也没做啊。」
少女轻抚白色的长发,浅浅一笑..
「可是那个女孩子.原本就算不死,也会变成植物人,一辈子都得躺在床上吧。」
「哦,是这样的吗?」
「又在装儍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喔,这样插手改变人类的命运.一定又会被局长
骂的啦。真是的。爱管闲事!那家伙的命运也跟着改变了吧,原本应该一生都受困在内
心的阴影里啊.」
「也许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不过我们『运送生命』的工作看来是没得改变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那是当然的啊,既然是人就没有外,不是吗?」
少女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笑着。
然后轻轻地,开始跳起舞来.
「百百。为什么跳舞啊?又没有要接引任何人的灵魂。」
「嗯说得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呢。」
「你又说什么傻话啊——算了,我也一起跳吧,」
少女和黑猫绕着圆图起舞。
她的白色长发,以及一身白衣,还有红色鞋子.都随着星光闪烁,相互辉映。
不同于以往充满哀伤的舞蹈.连黑猫也感染到快乐的心情.
「对了,百百,今天你可不会哭了吧.」
黑猫挖苦地取笑着。
「没有必要哭吧.哎呀.怎么把我说得像爱哭鬼一样.」少女微微嘟起嘴来。「而
且,这些人真正的考验是从现在开始呢。活着比死去更加艰苦。处处充满了险恶。不
过,遗是应该要好奸活下去。我已经没办法做的事情,他们都遗做得到。」
「百百……」
黑猫停下了动作。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丹尼尔.」
「可是,百百……你一个人不寂寞吗?」
「不会啊.一点也不。」
「可是……」
「我还有你啊。」
少女笑得很差丽。
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期望,不再奢求被任何人所爱。
此时此刻,只要重要的人在身旁,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足够了。
一觉醒来,依然会不舒服。
但是.恶梦已经远离了。
因为有了取代恶梦的东西。
又是——一个早晨.
手臂上的伤已经完全康复。
十色跟她弟弟搬去离学校比较远的奶奶家住,每天都规律地上下学。
她脸上的伤痕也消失了。
「啊——暑假快要到了耶……」
日子过得直一是快.
她依然在身旁静静微笑。彷佛荒地上绽放的花朵。
「啊,对了,暑假来我家玩,我做东西给你吃吧。」
「真的吗?你要亲自下厨做给我吃吗?」
「对啊,做料理我还有点自信喔。」说完她咯咯轻笑着。「你想吃什么?」
「嗯……这个嘛……对了,我想吃那个,」
没错。
就是这一道.不会有别的了。
「——咖哩饭!我要鸡肉口味的T.」,

第四章:那一日,仰望天空的小女孩

「等一下,百百,我们这次负责的灵魂已经全部送回天上了,为什么又要下来
啊?」丹尼尔张开蝙蝠般的翅膀,不满地说着。
眼前俯瞰的景色.是一整片灰色无机质的集合。
无数巨大的高楼,竞相朝天空伸展,仿佛在宣告自己才是最接近上天的存在.
那里充斥着泛滥的灵魂,然而所谓的都会,并非灵魂休息的场所。
百百和丹尼尔所在的位置,是比高楼大厦更接近天上的高空。
「真是的.明明就没有任务嘛,百百你太常到地上来了啦……」
听见丹尼尔的抱怨,一旁的百百直接回应——
「所以我告诉过你不用每一次都跟来啊。」
「会说每一次,表示你自己也知道太夸张了吧。还有最重要的是,身为侍魔,我不
能放着主人不管,自己跑去休息啊。身为天界鼎鼎大名侍魔辈出的勺阿拉拉家族一份
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呢?」
丹尼尔挺起胸膛,对自己的血统引以为傲。
「哦。这样啊,那就不要抱怨啊,优秀的侍晓先生.」
但百百只是轻轻地回了这一句。
简单讲就是,既然身为出自名门的优秀侍魔,那就拿出优秀侍魔应有的表现,好奸
顺从主人才像话。然而百百不可能真的这么想,这一点丹尼尔也心知肚明。因此。对于
自己的主人百百,它才会口无遮拦地,任意发表意见。
两人虽然是主从关系,实际上却比较像是伙伴.
只不过自己优秀的血统居然被用一句「哦,这样啊」敷衍带过。丹尼尔感到很受
伤,情绪开始低落。它可是一直以自己的名门㈩身为荣。
……话虽如此……你也不用讲得那么冷淡嘛……我其实……也很努力啊。百百你
每次都腧越工作范围,我真的很辛苦耶……你知道吗?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吧,因为,百
百就是这个样子嘛……」
丹尼尔身体缩得像颗足球,不停地滚来滚去。似乎完全陷入低潮了。
身体维持球形,轻飘飘地往下降,正朝地面坠落。
「慢、慢着,丹尼尔?一
不……………………」
不回应百百的呼唤,它越来越往下掉。
「对不起啦,都是我的错。你有没有在听啊……丹尼尔?小丹尼——?小丹丹?一
丹尼跟丹丹都是丹尼尔的昵称。它并不怎么喜欢被人家这样叫。既然立志成为一名
出色的侍晓,这样的昵称会让它觉得自己被当成小孩子,所以很排斥。
平常只要百百故意这样叫它,它一定会像个孩子般生起气来。但今天却毫无反应,
只是一直向下滚落,越滚越下去。
「等一下啦,丹尼尔,你究竟要下到哪里去嘛!」
百百提高飞行的速度,追上丹尼尔,正好停在这一带最高的大楼中段附近。
「丹尼尔——」
她伤脑筋地抱住长着黑色翅膀的足球。
「唉晴,你要闹别扭闹到什么时候嘛!」
百百说完,过了几秒钟——
……可是,可是人家……:」
丹尼尔缩着身体喃喃低语。
「可是什么?」
「可是我真的很努力啊,一直很努力,非常非常努力耶。这样还不行吗?」
……呵.没有这回事.」百百温柔地说。
「真的吗?」
丹尼尔微拾起头,偷偷瞧着百百的表情.
「是真的,我很信赖你。」
「真的?你真的信赖我吗?」
「思。」
百百一点头,丹尼尔的表情立刻闪闪发光,有如夏日夜晚的晴空.
「太棒了~~~~~~~,」
对侍魔西百,被主人称赞是一大荣耀,尤其被主人说值得信赖,更是会高兴得手舞
足蹈。丹尼尔一离开百百的手中,立刻啪搭啪搭啪搭啪搭地,用力振动翅膀,在四周不
停盘旋飞舞。
看到它兴奋的模样,百百忍不住微笑。
..:真的,对于一个死神……而且是像我这样一个DEATH』。愿意如此尽
心尽力……」
她说得很小声,因此情绪正亢奋的丹尼尔并没有听到。
如果被它听到。肯定会表情遽变.马上又生起气来。
DEATH」这个字眼,在死神当中是具有阶级意味的贬低说法。
而正因为出身自名门.丹尼尔对这种下礼貌的说法极端地排斥。
——尤其自己的主人也曾经被周围如此称呼过.
情绪兴奋到最高点的丹尼尔,咻——咻——地拼命飞,拼命飞,拼命飞,绕啊绕,
绕啊绕,然后——掉下去了。
「呜哇啊啊啊~~~!一
太过得意忘形,结果整个摔到地面上。
「哎呀.丹、丹尼尔?一
百百急忙朝它坠落的地方降落。
「丹尼——?」
百百赶紧抱起已经眼冒金星的丹尼尔。
不幸中的大幸是,虽然坠地的冲击让它头昏眼花意识模糊,但似乎没有大碍。不知
这是否也要归功于出身名门的血统,总面百之,至少松了一口气.
当她说出信赖丹尼尔的同时,也代表了自己不能没有丹尼尔。
「真是的……你实在……」她低声叹息,用力将丹尼尔抱在怀中。
就在此时——
「——恩?」
有一股陌生的气息.
百百闭上眼睛,感应气息出现的方向。
然后她明白那是什么了。
……有人?」
刚才一阵慌乱,来不及掌握周围的情况。
此刻她所在的位置,是穿过都市丛林的高架桥下方,一群零散存在的古老洋楼。
而且周围筑起高高的围墙,彷佛要将自己从环境中隔离。
但却又出奇地明亮。
四周都被大楼包围,况且还是高架桥下的附属空地,没想到光线巧妙地穿过空隙照
进来,再加上附近大楼的玻璃窗就像魔镜,将光线都反射到这里,担任了照明的角色。
不可思议的场所。
尤其不同于其他建筑物,错落其问的洋楼,更让此处宛如异世界。
「……在那里的是……不会吧……这种地方……居然会有人?」
那是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独自一人.仰望着天空。
洋楼本身并不是很庞大的建筑,但对这名小女孩而言.已经十分足够了。
她待在屋子里。
双脚跪坐在窗边的睡床上,从窗口眺望着天空。
虽说是天空,从窗口瞧出去也只有一个四方形|!被高楼大厦举呙架桥切割得所剩
无几的——一方小小的天空。
乍看之下,女孩的年纪大约五、六岁,长长的黑发整齐地编成辫子.服装也是古董
洋装,整体外型有如洋娃娃般。
更加令人觉得像是与「外界」隔绝,遗忘时间的异世界。
女孩独自一人,丝毫不感厌倦地专注眺望着天串。
百百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像谁。
却不知道所谓的「很像谁」究竟是谁。
只是恍惚中,油然而生这样的想法。
因此莫名地感到在意,打算请丹尼尔帮忙连上天界的人类情报管理系统,设法取得
女孩的资料。
「丹尼尔,那个女孩子……啊……伤脑筋……:」
平常负责资料管理跟情报收集的丹尼尔遗在昏迷中.
「唉——我对这种细节工作最不擅长了……」
她无奈地轻声抱怨着,闭起眼睛开始跟天界的中央管理系统连系。
——登入ID条码「A!一OO一OO」,识别号9,解除封锁。
……呃……接下来呢?……啊,对了!」
——资料库iD,位置……目前所在地.
「好,然后……思,那个女孩的资料在……我看看……啊.找到了……………………
咦?………………这是……:什么……:?」
知道小女孩的身分了。
但是,答案却让百百感到非常困惑.
丹尼尔一醒来,发现自己的脸颊正被人强力拉扯,脸颊用力撑开的状态让它一头雾
水,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
所以——
视线俏悄朝身旁的百百看过去.
百百坐在床上。正轻轻偷笑着o.
捏它脸颊的人并不是百百,而是一名有如洋娃娃的小女孩。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情了——它的视线再度对百百送出问号。
「好像已经醒来了.把手放开吧?」百百对小女孩说。
「哇,真的耶。真的会动耶!」
小女孩听话地放开手,
声音里充满了好奇心.
一双大眼闪耀着灿烂的光芒,盯着丹尼尔猛瞧。
「你、你、你想干嘛?仿什么?」
完全不清楚状况的丹尼尔,惊慌失措地逃离小女孩,迅速跳到百百膝盖上。
「唔哇哇哇;啊——!一
小女孩看到它的反应立刻哇哇大叫。
「会说话耶;」
非常愉快又兴奋,声音越来越响亮.
而丹尼尔则是越来越紧张,全身僵硬地坐在白百膝盖上。
这到底,怎么回事?什、什、什么鬼东西啊,百百?」它害怕地问苦.
「啊哈哈——」
看到丹尼尔这副模样,百白忍小住笑出来。
「不要笑了啦!她居然看得到我,还能摸得到我.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明一下嘛!」
…………尼尔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苫,声量变得很小。
「抱歉抱歉,这女孩的名字叫做……」
「我叫永远!」.
在百白说以前。小女孩自己先说了。
女孩——永远坐到白百旁边,盯着丹尼尔的眼睛看.
「你好,丹尼;我是永远晴!」
她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容满面。
这个是米米——这个是花花——这个是闪闪|!然后这个是小鲸:」
米米是一只兔宝宝玩偶。花花曰兰只塑胶制的人象模型,闪闪是镀上银漆的机器人玩具,而小鲸就是一只鲸鱼玩偶。所有的名字都非常直接简单。
永远将房间里的娃娃和玩具都二介绍给百百跟丹尼尔。
等全部介绍完毕:水远已经快喘不过气来了,她的「朋友」实在非常非常地多。
相当可观的数量。
可是,感觉很不协调。百百心里想。
女孩子的房间里有绒毛玩偶,这很可以理解,但又加上男孩子玩的机器人,以及逼
真的动物模型等等,种类跟年龄层都很混杂。
「全部都是爸爸送给我的唷!J.水远脸颊红通通地开心说着。
「然后呢?所以怎样?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唉唷,百百——」
「什么事?」
刚介绍完所有的朋友,连喘口气的时间都还来不及,紧接着永远又开始说明每个玩
偶的性格跟特色。
这时候,丹尼尔忍不住开口间百百。
「为什么我们要跟人类亲近?而且还要被迫听她介绍玩偶?居然已经自动叫我丹尼
了……」
它歪局兴地眯起眼睛.
然而.并不打算离开百百的膝盖。
「那些不是玩偶,是她的好朋友喔.」
「喔。这样啊……:这不是重点啦,」
「有什么关系,反正一开始是你先闯进来的嘛。」
「咦?」
丹尼尔立刻回顾自己的记忆,却有一部分是模糊不清的。
百百说的事情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似乎是有的样子……
「可、可是,这跟人类并没有关系吧?」
「为什么没有关系?」
「还问为什么……:」
即使是自己的主人,丹尼尔也觉得快要气晕了。
「这根本不必问吧!她跟我们负责接引的亡魂一点关系也没有不是吗?」
恩,所以呢?」
「还、还有什么所以!就连跟亡魂有关的人我们都不能任意接触了,更何况毫不
相干的人类!」
「无所谓啦,偶一为之不是也挺好的吗?」
这——点——也——不——好!」
它傻眼了。
对百百西百,所谓的规矩,彷佛是为了打破而存在的。
丹尼尔全身无力,心脏也无力。规则已经被打破了,等着被上司骂吧。
然而,它心里却又很明白,
百百会腧越规范跟人类接触,一定有她的理由,有其必要的理由.
这次肯定也是一样的——
对小女孩画百,丹尼尔是她第一次遇到会动的「朋友」。
然后,百百是她第一个遇见的人.
永远心里这么认定着.
当然,事实上丹尼尔举水远的那些「朋友」并不相同。而百百也并不是人类。但水
远的年纪太小,无法理解这些事情,小女生并没有足以解读这些事情的认知。据她所
说.自己从没去过围墙外,也没去过屋子外面,甚至不曾踏出过这间卧房一步。
「因为爸爸说,不可以去外面.」她又说:「外面有很多恐怖的事情,因为永远很
弓特别,如果出去外面,就会被坏人——被坏人杀掉喔。所以除了爸爸以外,百百是
我第一个遇见的人。」
说完之后真/水远天真无邪地笑着。
对小女孩而言,那个所谓的「父亲」是多么巨大的存在,而且是多么地值得信赖,
从她的言谈当中百百已经充分感受到了。
但所请「特别」的含意。以及「会被杀掉」这句话的严重性,她自己根本无法理
解。已经知道背后意义的百百,想要回应她的微笑,却无法笑得很自然。
丹尼尔察觉到百百的表情,也跟着心情复杂起来。
这种事情就算经历再多也无法真正习惯。
因为百百总会带着悲伤的表情……
女孩太过天真的笑脸,于是变得——特别令人心痛。
这个很可爱对不对,百百你看,这也是爸爸送我的礼物唷。」
永远开心地说着,似乎非常习惯百百的到来。
从那天之后。百百已经来过永远的房间好几次。
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就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她玩要。或是看着丹尼尔被她玩而已。
偶尔也会说说话。不过到后来一定都会变成永远自顾自地滔滔不绝。
她大概也下想对百百提出任何疑问吧。因为包括外面的世界,所有她想知道的情
报.都会由那个所谓父亲的存在来告诉她,全部由父亲提供。
就像她现在拿给百百看的那些东西一样。
「趁工作的空档特地跑来,而且还连续来好几次……你究竟打算做什么?」丹尼尔
小声地问。
「恩,我也不知道耶……」百百耸了耸肩。玩笑似地回答。了:土逗个……反正还
早嘛……」
丹尼尔正要开始切入吐槽模式,就在这时候——
喀啦——
房间外面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紧接着,百百跟丹尼尔在场的时候从未开启过的房
门,从外侧被打开了。
下一瞬间水远的表情立刻散发出前所末见的光彩。
「——爸爸,」
房门缓缓开启水远朝门口开心地喊着。
「爸爸,你回来了,」
永远跑向那名走进房间的人物,抱紧对方.
「工作辛苦了——」
她边说边抓着那名男子的长裤撒娇。
「爸爸,爸爸——」
永远所呼唤的男性,是一名二十多岁的斯文青年。
男子对她微微一笑,将永远抱起来..
「我回来罗,水远。」
穿着西装,戴着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服贴。全身散发着沉稳的气息。
「对了,爸爸。刚才啊,百百跟丹尼尔来玩耶……咦?」
她正准备向父亲介绍新朋友,却发现那两个人已经不见踪影。
消失了.
「奇怪……百百啊.还有丹尼尔,刚刚还在的,可是不见了耶。÷永远偏着头说。
「这样啊,那大概是回去了吧?」
男子温柔地说着.却只是在随口敷衍她,他蹲下身子与永远视线平行。
「对了:水远,你没有离开房间吧?」
「恩水远最听爸爸的话,一直都很乖唷。」
「是吗,好乖。」男子说完便摸摸永远的头。
永远呵呵笑着,舒服地眯起眼睛.
水远.你一离开这个房间就会活不下去的.最近外面有穿黑衣服的坏人到处走来
走去.那些家伙是很坏很坏的坏人喔。万一被他们看到,你可能就会被杀掉呢。不过你
放心吧.爸爸一定会保护你的.」
男子认真地讲出有如电视剧般的事情.
「嗯,」
永远也认真地望着男子,用力点点头。
永远……你是最特别的……」
「爸爸——一
她扑进男子怀中。
「啊啊,我的永远……」
男子很用力却很慈爱地.抱紧小女孩的身体.
用满满的爱拥抱着她。
「百百,你想怎么做呢?」丹尼尔问她。
百百和丹尼尔。正飘浮在洋楼的上空。
「什么意思?」.百百装傻地说。
「你又来了,我可清楚得很喔。你刚才是想说出『那作事情』的对不对?」
「那是因为……丹尼尔,你不觉得奇怪吗?」
百百的表情突然陷入沉思。
「奸像……不太对劲耶……」
她始终认为心中所有的困惑,都可以凭着信念找到解答。
无论那是多么残酷的答案。
正因为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事情,才会这么认为.
百百她——对自己的事情一无所知.
所谓的死神,是前世犯过罪的人,为了赎自己的罪。才成为在悲伤中运送「亡魂」
的使者。
而所谓的罪——就是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黑色身影是罪孽的证明,必须担任死神,从事掌管生命,不停夺取并运送的工作。
死神只会保有自杀的记忆和罪孽的意识,以及前世记亿中最重要的片段。
然而,但是,唯有百百不一样
没有任何前世的记忆,全身上下都是纯白色,甚至还穿着红鞋子。
因此才被其他的死神称作「异类」,而受到周围的嘲笑揶揄。而且,包括这次永远
的事情也是一样.百百总会违规干涉人类的生命.这原本就是不被允许的行为,更何况
她还会为别人流眼泪。
几乎所有的死神都是为了赎罪,为了重新转世,为了减轻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才职
业性地夺取人命,运送亡魂。即使如此,其中仍有少数对百百表示认同,结果这些认同
她的死神也被以「DEATH」称之。遭受到轻视。
百百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明明连自己的事情都不清楚,却总是爱落泪.也常常欢
笑,为了更坚强。一直努力着。
百百对永远的事情无法置之不理,其实是出于一个念头。
「果然还是……必须告诉她……」百百说。
「果然还是,这样吗……一
丹尼尔叹了口气,虽然早已心知肚明,却仍旧觉得很伤脑筋。
「可是——」
「可是什么?一
百百的大眼睛瞪着它。
「恩——该怎么说呢……有些时候不知情反而比较好,不是吗?」
丹尼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想法说出来。
这种情况下……
百百沉默不语,紧抿着唇。
那女孩年纪很小,非常相信父亲,敬爱父亲。
因此,对永远而言,那个放满娃娃和玩具的房间,从紧闭的窗口看出去的狭小天
空。以及温柔的父亲,这些就是她的世界,是她的一切。
「那样子,不是很奇怪吗……」
紧闭的双唇微启。脱口而出的话语直接表达她内心真实的感受。
丹尼尔听见她脱口而出的想法。
「我也知道很奇怪啊。虽然知道,可是……如果那孩子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还是别说出来比较好吧?」
「……话虽如此……:」
百百把话吞进去,丹尼尔又继续接着说。
「百百你一直都在寻找自我,可是……就算找到了,知道了.真的就有什么意义
吗?连你自己也不确定吧?」
「…………」
「说到底。其实你自己也很迷惘不是吗?想对那孩子说,却又说不出口,一再地一
再地去找她,百百你实在心太软了啦。」
「我才没有……」
「没有才怪!不管是那个女孩子,或是目前为止遇过的人,还有亡魂的事,全部都
当作自己的事情一样。仿佛所有人的死亡都是自己造成的,不停伤害自己。我真担心你
会不会突然说出这个世界所有悲哀都是你造成的,把事情都怪到自己头上。」
一口气把话说完,丹尼尔呼吸有些紊乱.
它打从心底为百百牵挂。
管他异类也好,什么都好.丹尼尔就是喜欢这样的百百。
可惜,两人温柔的心意所得到的回答,却是无比讽刺又残酷的结局——
这一天,小女孩依旧仰望着天空。
这天我要出差……呃,必须要去远一点的地方工作,不过不要紧。虽然会拖到晚
上,我还是会回来,绝对不会让永远自己一个人的。」
男子如此说完,便将最爱的永远留在房间里,从外面上了锁。
房间的窗户也同样从外侧被封住,所以年幼的永远是没办法打开的。
男子走到包围洋楼的围墙边,正准备从狭小的缝隙问钻出去。
小心翼翼地,非常仔细地,窥视周遭环境。
那些家伙呢?还在吗?走了吗?那些家伙人呢?
绝不会交出去的。我的最爱真/水远,绝对不能交给他们。
西装下的身体已经汗流浃背。
经常担心受怕的日子,精神不断遭到压迫.
内心唯一的支柱,只有最爱的永远。
于是,男子步入街道,淹没在都会的人潮当中。
从窗口看见的天空,依然只有小小的四方形。
但是,非常地美丽。
蓝色的天空,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天空逐渐染红,然后变黑,已经过了许多时间。
然而父亲却还没有回来。
接着.天空又再度变成蓝色。
「怎么办,米米,爸爸没有回来耶……我肚子好饿喔……不行啦.米米。爸爸说过
下可以出去外面的啊……」
洋娃娃般的小女孩,虚弱无力地对着兔宝宝玩偶说话。
只可惜,玩偶什么也没有对她说。
没有任何回应.
「为什么米米不跟我说话呢?百百的丹尼尔都会跟我说好多话耶.它跟百百是好朋
友.都会陪百百说话喔.你也说说话嘛,米米——米米……米米……:一
空腹加上恐惧,让小女孩快要哭出来了,即使如此。她这是继续对玩偶说话。
了:.米米……米米……爸爸到哪里去了呢……爸爸在哪里……?」
然而回答她的并非沉默,而是一阵骚动的声音。
砰,砰,砰,砰!
是某种物品正猛力敲击门锁的声音。
「——啊!爸……爸爸……?」
砰,砰,砰。砰砰!
喀,喀,喀喀!
………………」
小女孩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过程,别无他法。
喀啦.房门被粗暴地打开了.
.爸爸……:咦?」
不对。
那不是爸爸。
从门外走进来的,是没见过的陌生人。
数名身穿黑衣服的男性。
小女孩很害怕。
只觉得非常非常害怕,身体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些家伙.像极了父亲所说的「穿黑衣服的坏人」。
「被他们看到的话,你就会被杀掉喔。」
父亲说过的话,迅速闪过女孩脑中。
——救命啊,爸爸:.
但不知为什么。声音一直出下来。身体拼命颤抖,只能用力抱紧怀里的兔宝宝。
那些黑衣人,全部都看向她。
其中一人拿出手机,开始与某处取得联系。
将灵魂送上天界,百百和丹尼尔办完工作赶到这里的时候,附近已经被闪着红灯的
车辆以及多到无法计算的人潮所淹没。
「奸像来不及了耶……」丹尼尔小声说着。
百百和它正站在人群慌忙穿梭的洋楼中。
当然并没有任何人看得到它们,.
房间里不见永远的踪影。
看来是已经被黑衣人带到、外面去了。
百白怅然若失地,坐在失去土人的睡床上.
丹尼尔跟随在后,眺上她的膝盖。
眼的有数不清的人来来去去。
就在此时——
「百百?」
突然柯一道聋音呼唤她。
「咦?」
她立刻回头,心里怀着一丝期待,以为叮能是永远。
结果并个是。
对方的声音比较成熟,而且也没有那么愉快。
站在眼前的,足一名从头到脚罩着黑斗篷的女性。
「怎么回事,.百百,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女子开口问道。
她是一名死神。
但却不会像百百一样开心地笑,总是带荠悲伤的表情。
这正是百百以外的死神,共同的模样。
然而她其实是少数认同百百的死神之一.
原来如此,你是负责那个人的吧。对不起。我没有要打扰你工作的意思
百百抱歉地垂下眼眸。
对方似乎立刻谅解了。
「你又跟人类扯上关系了吧,而还是亡魂的关系人。」
「恩……可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也许这样的结果反而好啊。」
「咦?」.
他一直很担心那个被留下来的小女孩,牵挂太过强烈,一定会没办法上天堂
即使上了天堂也不会幸福的啊.」
「恩……」
叹息般的语气,百百轻轻摸着丹尼尔的头。
丹尼尔什么也没说。
只有颈于上的钤铛,「钤——」地响了一下。

「发现一名小女孩……是的,目前看起来非常惊恐的样子……」
黑衣男子正与「外界」联络中.,
女孩完全不了解。
那个人在说什么?
那个人在讲什么?
另外一名黑衣人朝她走近。
她全身一僵,更加紧绷。
会被杀掉的。
「你——」
「哇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孩呈现半疯狂的状态,开始尖叫挣扎。
眼神空洞,有如故障的玩具般,发出奇怪的声音。然后过了一会儿。又突然安静下
来,嘴巴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来她似乎遭到很严重的虐待,居然怕成这样子……不过人还活着已经是大奇迹了吧……」
又有另一名黑衣人开口说话.
「对啊……可是——好奇怪喔。你看,整间房里都是娃娃跟玩具耶,相当可观呢,
多到有点夸张了不是吗?」
听见这个疑问,女孩身旁的黑衣人叹了口气回答。
「笨蛋。对方可是杀人犯耶。这些事情对那种行为异常的人西百,根本就不算什么
啊.
「原来如此,也对啦。」
「本来就是嘛。」
黑衣人说完。又再重新环视整个房间。
上了锁的坚固房门,从外侧封死的窗户,房里堆满了玩偶跟玩具,几乎要看不到地
板。
无论怎么看——都是不正常的景象。
永远她。只觉得害怕,只觉得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爸爸——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快来救我啊,爸爸|!
永远的父亲……不,是扮演她父亲的男子——已经死了.
被某种东西追逐,冲到马路上,结果被卡车辗过当场死亡.
那个追他的东西,叫做「幻觉」。
精神耗弱的男子,脚步虚浮地在街上游荡着,警察偶然看见,出声关心一下,没想
到男子的反应却是拔腿就逃。他觉得警察追上来了,便认定是要来逮捕自己的.
因为他.是一个犯罪者.
窃盗惯犯,过去曾经杀过人,并且绑架婴儿的逃亡者.
五年前。男子一如往常地物色各个住宅区,最后选上一个目标侵入。当时他才刚开
始行窃没多久,而且运气很好,一直偷得很顺利,所以非常大意,完全没有防备。
当他正在物色屋子里的东西时,没想到屋主夫妇却突然回来了,而且他还被目击
到。他跟那名丈夫打斗,情急之下就用身上带的刀子刺进对方的胸部.
一拔出刀子,手掌已经染红了。
屋主胸口流出浓稠温热的鲜血,流个不停,随即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男子已经陷入疯狂,接着又杀掉目击一切的屋主妻子。
然而,还有一名目击者,他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小婴儿哭叫的声音,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刚才屋主妻子报了案,听见警车的声音,他立刻逃走.
不知为何。居然带着小婴儿一起逃。
他并没有要杀人的打算,他只是要钱而已。
只是想进去偷东西而已,一直以来都偷得很顺利。没想到,却不小心杀了人。
鲜血是温热的。
而他怀里的婴儿,也有着同样的温度。
男子逃走了.
潜入喧嚣的都会中.躲在过去曾教他偷东西的师父藏身用的洋楼里。
他穿起西装,伪装上班族的身分,不停地窃盗,一边养小婴儿。
-——将婴儿取名为永远。
他以为这样至少能够赎罪。
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越来越疼爱这个小婴儿。
如果没有这孩子,自己一定会完蛋的。所以他把孩子锁在房间里,甚至撒谎骗她。
小婴儿长大成小女孩,将男子当作父亲仰慕着。
「啊啊.我的.水远。最最可爱的永远.哪里也别去,这个世界没有你就没有任何意
义了。如果失去你,整个世界也会死去吧,我最爱的:水远。」
据说男子在临死前,口中还喃喃说着这些话。
警察调查了这名车祸死亡的男子的身分.
结果这名男子的指纹,与五年前那起绑架事件的犯人完全一致。
事件得以一口气解决.警方根据事前调查,找出犯人可能潜伏的区域,经过仔细搜
索,再配合目击者证词,终于找到洋楼的所在,踏入围墙里的世界。
然后,从里面救出五年前被绑架的小婴儿——现在是一名小女孩。
小女孩被填满整个房间的玩具包围着,她非常惊恐,已经说不出话来。
相关人士都以为她遭受到悲惨的虐待。为她流下同情的眼泪.
真实就是谎言,谎言就是真实。
小女孩被发现时,抱在手中的兔宝宝玩偶。她坚持不肯放开。
非常害怕,精神受到强烈的冲击,变成不会说话了。
警察认定犯人的长期虐待是主因,决定将她送入精神病院。
然而小女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仍然用不会说话的嘴巴。拼命地向大人们传递讯
息。
从她嘴型的变化,可以看出是「爸爸,你在哪里」。
日复一日,女孩始终专注地眺望着窗外的天空。周围的人都以为她在寻找被杀害的
亲生父母,为她流下同情的眼泪。谁都无法说出口,不忍心告诉她父母亲已经遇害的事
实。只不过——
——爸爸,我在这里喔,你什么时候才会来接我?
不知道爸爸永远不会回来了,只是一直凝望着天空。
谎言就是真实,真实就是谎言。
小女孩一直等待着o/水远也不会再出现的「父亲」.

「那个从小房间出来『外面来的女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呢?」丹尼尔低声说着。
关于这件事情,无论是百百还是那名女的死神,都下得而知。
「人的死期是已经注定好的,但是——人生并不是一切都注定好的.一个人的命运
和生存的道路,有无限多种可能,即使不停地迷失,迷失,再迷失,终究还是会走到最
后的终点。」
话虽如此.百百依然不明了.
这是一个充满奉谎言的世界.但那个房间就是那名小女孩的全世界,就是属于她的
真实.只不过……每个人都有想要消除的记忆,也有不想知道的记忆,而那孩子已经被
迫知道了。如果命运是有许多种可能的,那么永远是不是曾经也有过更好的可能呢?
她一定受到很大的创伤……」
被取名冬水远的女孩,在出去「外界」的同时,已经失去这个名字。
「可是啊,,:」丹尼尔喃喃低语着。「如果继续维持原本的样子,她的未来永远只
能在那间小屋里度过……现在虽然受到了创伤,却也产生了全新的未来,不是吗?」
……:应该……是吧……嗯……:」,
百百点头表示同意。但眼中已泛起薄薄的泪光,彷佛随时都要夺眶而出似地。
「结果,我还是什么忙也帮不上,什么也做不到……我一直认为让她知道真相是必
然的……一直都这么认为的……可是,这就叫做真实的世界吗?也许说到底.其实应该
让她维持原状才对?究竟哪一个,才是正确的答案呢?」
看到如此多愁善感的百百,丹尼尔坚定地,而且用力地。对她说——
「如果知道答案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啊.就因为不知道答案才需要经过干辛万苦嘛。
更何况,对方是人类耶.百百你已经很努力了不是吗?所以才会在这里的不是吗?虽
然你实在是个爱哭鬼啦。」
说完它微微一笑.
百百也轻轻地笑了。

那里有一名少女。
少女穿着红色的鞋子。
但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穿着红鞋。
因为她没有记忆。
然而,少女背负着使命——
夺取魂魄,取走别人的性命.
这就是,从泪水中诞生的少女所背负之使命。
掌管死亡,黑暗的使者。
自己究竟为何诞生?
为何会在这里?
于是。少女决定往前走。
为了找寻自己。
在黑暗中.孤独的白色身影。
诞生在泪水中,纯白色的自己。
为了寻找原因。
用黑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这个世界。
相信总有一天,会明白所有的道理.
总有一天——
返回顶部 快速回复
M兜M
【目标:冲进疯人院】
威望: 0
发贴: 6580
积分: 5021
经验: 71263
体力: 63959
金币: 65.15
注册: 2007-02-26
登陆: 2012-02-15
我的博客加为好友
第 3 楼
发表于 2008-1-13 22:26:59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第一章:没有水的游泳池
他曾经很喜欢夏天。
后来,又想要讨厌夏天。
她出现了.对他微笑着。
就在游泳池畔.她笑了。
炎热的夏天。
在游泳池畔.
笑得很美丽.
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轻轻地摇啊摇。
伸出手,
却触不到。
怎么也
回不去。
一定是因为—
受到伤害的:水远都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人。每一次每一次,都会忍不住想,为什么不发生在自己身上。
受到伤害的,总是身边重要的那个人。
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用功,只是站在放学后的图书馆窗边.茫然眺望着窗外.
在夏天到来以前,浅野水月退出了社团活动.
国中三年级.
——夏天。
原本应该会是个特别的季节。
水月是篮球队的一员,担任控球后卫,是校队代表之一.受到队友们的信赖.
然而,他却退出了。
并不是因为觉得无聊.也不是因为感到厌倦.
真正的理由,恩……身高没有成长到预期的高度。可以说是原因之一,但也不完全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我将来的梦想是进入美国人联盟!」
小时候对篮球的热情.连自己都觉得很羡慕。
或许.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就已经注定不可能了。
大联盟指的是美国职棒比赛,职篮比赛应该是NBA才对
水月之所以退出社团活动.最大的理由,是因为曾经发生过「那件事情」。
他感觉到,自己应该还有其他事情要去做: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但实际上真正退役后.却又发现没什么其他事情可以做的。
也就是——很闲.无所事实。
同学们在这个即将引退的时期,都特别投入社团活动。相对之不.从小学时代就一直打篮球到现在的水月,反而闲得发慌。会跑来图书馆,只是以为这里冷气够强.
躲进来应该可以避暑。
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地球的温度,每年都几乎毁灭的惊人速度持续上升着。
然而,这问学校却开始提倡环保。实施节约用电,根本不开空调。
水月直一想大叫声「猪头啊」!
去年夏天他在蒸笼般的体育馆打球打到快中暑的时候空调明明还强到会让人争身发冷耶。
心跳稍微漏了一拍。
原来只是吊在窗边的风铃,桩风轻轻吹动而已。
不是——那种铃声.
从窗口看见的夏曰风景.
游泳社正在泳池里练习中。
社员人数很少,显得泳池感觉过大。
阳光经过水面反射,投映到水月眼中。
明明才刚退出社团活动,现在却突然,想要加入游冰社,
如果现在——
对了,明天有游泳课。
「明天……是吗……」水月用自己也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低语。
本身并没有任何意识,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即使用再震撼的字眼,再大的音量去说,可能也没办法真正听进去吧。
明天不一定会比今天更好.
所以,要努力活在当不。
社团活动并不无聊也没有使人厌倦,可是仔细想想.一直以来都只是顺其自然地进
行着.就算继续「顺其自然」地进行不去,应该也可以得到乐趣吧。
然而,那些认真把球场当作战场.在其中追寻自我价值的家伙们,跟自己不一样。
如果继续待在社团里,自己也许会成为害群之马.
这个想法,才定他退出篮球队的真正理由。
应该还有其他要做的事情。
应该还有其他能做的事情。
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只可惜,什么头绪也没有.
于是就这样.曰复一日,看着时间走过.
时间的流逝既轻且缓,但又全在转瞬之间.
以刹那的速度消失无踪.
而即使了即使如此,
却迢是感觉到自己,即将就要!!
——去死
——铃。
传来一道铃声。
伴随着铃声出现的.是一名少女之姿的纯白色死神。
「——你已经,死期将近了.」
少女死神以稚气的嗓音,不可思议的成熟语调,对他这么说。
他躺在自己房间的睡床上.被告知这件事情。
少女死神隆重其事地出示身分赞,上面印着,死神「A」一OO一OO号.。
白色身影配上醒目的红鞋.身旁跟着一只黑猫,手中拿着此自己置高的巨大镰刀.
这些特征反而让她更不像一名死神。
普通人加果被这样莫名其妙的家伙告知这样的一句话.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可能会考虑把对方送进精神病院吧。
但是,他却只回答一句[这样啊」,便坦然接受了.
就这么接受了.
那是一种抽象的感觉,就如同喜欢上一个人,是没有什么特殊理由的。
顺其自然,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顺其自然.仿佛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虽然觉得很荒谬.却能够接受少女就是死神这件事情。所以。自己应该会直一的如她
所以.在近期内死去吧。
即使不明白究竟为什么。
最后,少女如此对他说:
「你就快要死了,所以一定要努力地活着喔.」
奇怪的家伙。居然叫一个刚被她宣告死亡的对象,要努力活不去
简直莫名其妙.
在离去之前.她微微一笑。
黑猫发出「再见」的声音。
奇特的猫。
居然会说话。

四周一片黑暗。
因此感觉上,月光和星光比平常更加明晰更加贴近。
水月仰着头,漂浮在水面上。穿着衣服.直接躺在水里面.
http://www.lightnovel.cn/index.php轻小说论坛,迷魂の猪录入
他偷偷溜出家门,小心冀翼地溜进这个地方.
时问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夏季的闷热感依旧持续着。但对如落叶般漂浮在水面上的
他而言,这种闷热却正好可以突出水体的清凉。相较于放学棱从图书馆窗口看到泳池的印象,此刻自己浮在水面上实际体验,感觉更大更广阔。
学校一到夜里.就会启动保全公司的警备系统二屉有值班警卫会四处巡逻。不过,主要都是以校内为中心,几乎不会到泳池来看。
纵使警卫真的来了,只要轻轻潜入水中.就不会被发现。
晚上偷溜进泳池里游泳.是曾经就读这问学校的姊姊教他的。
当时水月这在念小学三年级,姊姊昴对他说——
「我带你去一个玩的地方。然后就带着他.像今天一样,偷偷溜进夜晚的游泳池。
泳池其中一面正对着大马路,只要翻过学校的围栏,就可以直接走过来.但是稍微踏入泳池的范围一步,便有可能会触动保全系统.或是被警卫当场发现.
当然,水月并不打算去冒险,他只是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仰望着夜空。
就像那个夏天的夜晚,曾经和昴一起.做着同样的事情。
感觉很舒服.
不同于那个夜晚,是另一种舒胀的心晴.
那个夜晚.昂曾经笑着说
「夜里的泳池,会倒映天上的星空,感觉好像在宇宙中漫游对不对?」
说完她朝夜空伸出手。彷佛耍将金色的月亮抓入手中。
「鱼儿是不是也都这样子..一边追寻水流,一边遨游宇宙昵,」
昴开心地微笑着。
无论是当时的水月还是现在的怀念的回忆。
晚风吹抚水面.水月的身体也随着波纹轻轻荡漾.感觉很舒服。
他正在宇宙中漫游。
大多数人应该都认为二这样的体验只有太空人能够经历吧。但此时此刻,我正在漫游宇宙。
怎么样,羡慕吧。
全世界的平凡人。
怎么样,羡慕吧。
无缘体会的家伙.
「如果昴也一起来有多好……啊啊,原来如此……她已经来过好几次了足吗……昴她已经……已经玩够了是吗」
独自一人,喃喃自语。
咻,微风吹过水面,轻抚他的脸颊。
阵凉意,好像开始有点冷了。
直待在水中,而且几乎没有任何动作.身体似乎……。
今天就到此为止,上去吧。
水月毫无戒心的踢着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朝池畔游近。
就布这时候
——————
隐约听见有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泳池边有人.
他身体立刻潜入水中做好防备。不料却意外地跟对方四目相接.
眼前那张面孔.水月非常熟悉。
不会吧,他心里想若,对方应该也有相同的惊讶。
这,当然的,谁都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相遇嘛,
直的假的?
那个女生——藤岛衅花。定他的同班同学。
……你在这里,做什么,
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蠢,但水月脑中浮现的只有这句话。
刚才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对周围完全失去了警戒。
所以根本没发现藤岛丰花也跟他一样偷偷溜了进来,更没发现她已经站在泳池边。
「你了你才是,在这里做什么啊……
她……藤岛丰花,并没有回答水月的问题,语气非常地惊慌。
「喂,不要那么大声啦!会被警卫听到耶。
水月压低声量.生气地喊若。
结果她立刻用手掩着嘴,小声地说——
「浅野.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一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咧。」永月反问回去。
仔细一看.她身上穿着小呵爱背心加牛仔吊带裤,脚上则是套着海滩凉鞋,非常随意的夏季便服,一副只是到巷口便利商店买点东西的模样。
仿佛为了要强调整体造型,手上还提着一个便利商店的塑胶袋。
然而究竟有什么理由.需要在到便利商店买完东西以后,偷偷溜进学校的游泳池。
心里虽然觉得奇怪.水月却没有立场去质疑别人。
因为彼此的行径都同样匪夷所思.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陷入沉默。
最后是由藤岛丰花最先打破僵局,吞吞吐吐地开口!
「那个……浅野……」
「干嘛……」
看她突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水月感觉事有蹊晓。
搞什么鬼,干嘛扭扭捏捏地装含蓄啊,
平常明明就很粗鲁又没气质嘛!
弧男寡女。没有任何人在场.只有两个人独处.
然后,女生在男生的面前,欲言又止.
简直豫是要告白的场景。但根本就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不.根本就不可能。
这种时候告自,实在很蠢.太蠢了。
然而就在不一瞬间,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告白……藤岛丰花说出口了.
只不过,告白的内容跟刚才想像的一样.
是更厉害更具冲击性的。紧张刺激的危险讯号。
「呃,刚才我……我把那个放不去耶……」
「放不去?什么东西?」
水月很自然地反问她。
想当然耳,对于她所说的事情完全足一头雾水。
「啊.呃——那个反正浅野你最好赶决上来就是了,恩.」
「我会上去啊.但是你到底在说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一
再问一次.
「就是那个……刚才我啊……
「我把……鱼……
「鱼,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把鱼……放不去……」
「什么,我听不清楚!」
风渐萧变强,藤岛丰花染成褐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水温越来越不降了.
刚才身体就已经觉得冷,已经开始发抖,偏偏他又错过了离开泳池的时机。
「不要拖拖拉拉的.快点讲啊.一

嘴唇一定已经变成诡异的蓝紫色了什么一定,应该说绝对是,根本就是。
快点.有话快讲,不要再拖了!
于是.她终于说了。
非常清楚地,说出非常严重的事实!!
「我说,刚才我把食人鱼放进游泳池里了啦,笨蛋!」
「你了你说什么,食了食人鱼……真的假的……咦,」
是真的。」藤岛丰花很干脆地点点头。
原来知此,那个便利商店的塑胶袋.是用来装食人角的。
天啊!!!
「你怎么不早说!!!!!!!!!!!!!!!!!!!!!!!!!!!!
啊啊啊啊啊……」
即使尖叫,也压抑到最小音量。
凑野水月与藤岛丰花两个人,是在升上国二时重新编班之后才认识的。
小学时代不同校,一年级的时候,双方教室也在不同栋校舍。
刚开始,水月对丰花的印象是「我行我素.名字很像男生的家伙」.
而另一方面,丰花对水月的印象则是「个陆散漫,名字很像女生的家伙」.
彼此的印象仅止于此。
然而.两人却有若奇妙的缘分.二年级时,双方几乎从未交谈过.没想到一升上三年级,浅野水月跟藤岛丰花的交集点突然爆增.
最初是两人都在同一天晓了课。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装病躲进保健室,正巧躺在相邻的病床上。
接着是有一次,藤岛理花在教室里化妆差点被老师抓到.情急之不她把塞满东西的
化妆包迅速扔到窗外.化妆包被丢出窗口.从二楼落不,不偏不倚地击中正巧走过的浅野水月,当场让他淋了满头的粉底液.
又有一次.在合作社,两人同时仲手去拿最后一个炒面面包!!
「我先拿的。
「是我先才对.
双方争执到差点打起来,最棱果然不出所料.浅野水八吃了藤岛丰花一记猛拳.连面包也被她抢走。藤岛丰花实在是个狠角色。
后来因为被理科老师随口点到座号,两人又很有缘地同担任理科小老师,简直阴错阳差得莫名其妙。
在他们本人并末预期的情况不。彼此的交集点无可否认地越来越多。
然后.便是食人鱼放生事件!!
「发什么神经啊。一
昨晚.水月只说了这句话.便爬出泳池.
幸好平安艇事.没有成为食人色的饲料.
算了,就不追究吧。
反正自己也一样做了蠢事。
况且.自己已经死期将近。什么都无所谓了。
虽然并不想成为食人鱼的饲料。
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
一切都无所谓。
反正此时此刻,自己还活在这里。
只希罢,能再乡活一点时问而已
所以,一切都无所谓了.
因此隔天早上,浅野水月见到藤岛丰花也没说什么。
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但膝岛丰花始终一脸心虚的表情.在上课时间一直朝水月的方向偷瞄。
明明昨晚发生那样的事盾.水月却若无其事地,态度非常自然二胆样反而会让人感到不安。虽然他在课堂上偶尔会将视线从黑板上移开,茫然地望苦窗外,但除此之外并
没有任何异状.
顶多和朋友讲几句话,然后又继续望着窗外发呆。
一如往常,就像她所知道的浅野水月,只是个穿着衣服会定动的呆子。
可惜藤岛丰花并末察觉到.他眺望裔外时的表情.其实充满了不安和忧郁。
因为就连水月自己.也没有察觉到。
体育时问。
午休前第四节课,太阳正从头顶上缓缓经过。
这时候最棒的运动就是去游泳。
话虽加此——
「听说游泳池暂停开放。」有人这么说.
教室里二止刻弥漫着男同学的哀嚎声。女同学们则是高兴地欢呼。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大概都不喜欢在同龄的异性面前穿着泳装吧,(更何况是体育课才会穿的保守俗气泳装).
这也难怪,因为总有一些家伙禽用有色的眼光盯苦女生看。
想当然。一定会有这种人的,毕竟正值青春期嘛。
直一是悲哀啊,青春期无法避免的天性.
班上男生七嘴八舌地谈论着游泳课暂停的原因。
在闷热的体育馆里.临时以排球取代游泳,实在很痛苦.
「为什么不能上游泳课啊?
「听说有鱼的尸体浮在游泳池上面耶。」
「鱼?搞什么东西啊!居然为了这种事情不能游泳.」
浅野水月一边托球,一边侧耳听同学们的对话.
原来如此,已经死鱼是吗.
果然就算是食人角,泡了氯水也难选一死。
不过,他似乎明白为什么藤岛丰花要做出在泳池里放食人鱼的恐布举动了.
想必她真正的目的……就是这个吧。
为让今天的游泳课被迫取消,才做出那种事情。
而且最好龙引起一阵骚动二胆样泳池就会暂停开放好一段时间。
结果事实赞明,她的策略非常成功。
游泳课取消,男生改成打排球。
女生则是谜一股的创作舞蹈。
对了!!永月突然想到。
回溯眼藤岛丰花同班以来的记忆。他从来没看过藤岛丰花穿泳装.也没看过她去过游泳课。甚至连站在泳池边,也是昨晚头一次见到.
唔,居然会讨厌游泳到这种地步
相对于她的排斥,水月则是夜里都还偷溜进去游泳。
话说回来,为何藤岛丰花要不顾一切地阻止游泳课呢,
况且泳池也不可能会长期停止开放。
毕竞食人鱼老大勇敢地挑战游泳池.终究这是敞不过氨水,蒙主召到天国去了.
再加上并没有任何牺牲者。没有人遭到食人角的攻击。
教师们为了省麻烦,一定会直接当成「学生的恶作剧草草收场.
大人都很讨厌麻烦事。
尽管选择了当老师这种麻烦很多的职业也一样。
真可阶啊,藤岛丰花。
浅野水月在心中嘲讽地想着.将球向上一托.
「超必杀绝技……闪电壳球!!!」
接应他的男同学大声吼.朝对手击出毅球。
「漂亮!水月。这球作得好!」男同学杀球得分.满足地封他说。
看来大家打排球也打得很高兴嘛。
体育馆的空间划分成两半.另一边是女生们分组在跳很神秘的创作舞蹈。
奇怪的动作,匪夷所思的节拍,旁观者实在无法理解她们在跳什么.
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跺脚.跟相扑的准备姿势似乎没什么两样。
他在女生群里看到了藤岛丰花。
出乎意料地.她跟几个朋友跳得很开心,
每眺一不,褐色的长发便在空中轻轻飞舞.其他长头发的女同学,都束着马尾或扎着辫子.唯独藤岛丰花完全没绑起来,任由长发披散。
已经满头大汗了这样子不难过吗,
一定很闷很热吧,而且也不方便吧。
话说回来……水月突然想到.好像也从来没看过她把头发绑起来呢。
算了,这并不重要.
也许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即使有,想必也是很普通的理由吧。
这世上每一个人,都各自有各自的理由。
包括水月自己……也不例外。

「你想讲的话就去讲啊,我无所谓。」藤岛丰花这么说.
讲是讲无所谓,但如此宽大的态度.却反而令人感到畏惧,觉得背棱有种隐含的杀
气,意思好像是说「混帐东西,敢说出去就给你好看.最好不要自寻死路」.
果然是不好惹的狠角色,彻底自我中心的女孩子。
「……找才不会讲出去咧.」水月只回了这句话.
以上的对白。是在两人一起负责准备理科教室的时候发生的.因为第五节课要做实验,结果午休时间两人被老师叫到理科器材室先仿准备。
各自安静地工作一段时间.不知是否受不了沉默的气氛,藤岛丰花工动开口跟他说话。
拜食人鱼之赐.游泳课如她所愿地取消了。只不过,对于知道事宜真相的浅野水
月.藤岛丰花仍旧不放心.面对她突来的试探,水月的反应却是出奇地平静.
「真的不会说出去吗’」
她怀疑地追问。
「我说不会就是不会啦。一
浅野水月维持他的散漫话调.再重复一次。
藤岛丰花似乎终于相信了,大大地吐了口气,然后深呼吸.
看来她刚才其实是有点紧张的.
「这样啊……那了那就好……算你识相。」她说完表情马上放松,随即又觉得自己的举动好像很蠢,便尴尬地摸摸头发.假装没事。
这次换水月发问……
「对了.那个食人鱼,你定从哪里弄来的啊,一
她喔了一声,点点头说道——
「那是我爸爸的兴趣啦。我家到处都是热带鱼的水族箱,已经多到整问屋……快变成水族馆了,真受不了我爸.
哦……
完全了解
不愧是藤岛丰花,个为了抢面包不惜使用暴力的女人。
居然连父亲饲养的宠物都能偷来用,只为了阻止游泳课。
果真特立独行异于常人。
除此之外二退有一个意外的发现.
浅野水月感到颇为新奇.目不转睛地盯着藤岛丰花看。
她接收到他的视线,忍不住反问!!
「干幢.你在看什么,……
又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啊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东西不是故意的,」
「呃,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嗯……可以说是特立独行吧,应该会叫自己的父亲臭老头或是臭老爹之类的,没想到你会说我爸爸,满意外的耶。」
「啊……」
藤岛丰花耳根通红.
有如沸誊的水壶。快要从头顶冒出蒸气来。
「无聊!」
彷佛不想被看到自己脸红的模样.她立刻低不头去.
「别介意.我不是故意取笑你,只不过觉得有点意外而已啦.
「罗唆.要你管!
她果然在生气。
唔……又怎么了,
水月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把自己丢脸的往事拿来讲.
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已经被一强制还忘的过去。
「叫「爸爸」还算好的呢,我=直到小学为止.都还叫我爸「爹地」耶。」
他说完,藤岛丰花立刻抬起脸来。
「咦?直一的吗……’
「是直一的。我爸在电视上看到,就要我们学着这样叫他,昴也是啊,我姐姐也是这样叫的,所以我完全不觉得奇怪
藤岛丰花差点笑出来.她拼命憋苦笑.
看来这招很成功,终于没有说错话了。
一你说直一的吗,爹地,你看起来一副乡不不且少年的模样,居然会叫爹地’」
「罗唆什么.我天生就这副样子.真定抱歉啊!反正这里本来就是乡不地方嘛!
哼!!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说了!一
「对了对不超啦,因为你噗!!」
「干嘛,想笑就笑出来啊。」
这句台词很耳热.好像在哪听过.
「对不起对不起……哈!好笑!!」
她哈哈哈地笑个不停.
有种微妙的感觉,仿佛在意外的场所找到意外的东西.浅野水月再度凝视着她。
「恩……啊……你生气啦」
她如此一问。
没有」水月摇摇头。「只是觉得,没想到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嘛」
这句话由平常漫不经心的浅野水月说出来。
反而显得特别具有真实感。
她的睑比刚才更红了.
「啊,我不是故意取笑你!!」
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闭嘴,去死啦。一
她满面通红,似乎已经尴尬到极点。
然后又害羞地笑了.
笑得很美曙。
水月也笑了。

其实笑不出来。
没想到这种事情其实是会让人笑不出来的.
也许是太疲惫了,连笑都觉得累
即使不愿意,仍不由自主地想起。
那名少女曾说过.自己已经死期将近了。
然而此刻,自己却正嘲笑着自己。
以为能一笑置之.
「明天究竟在哪里’」
曾经试着寻找,却始终找不到。
一定永远都找不到的.
也许,明天根本就不会到来。
永远无法走到明天。
永远无法回到昨天.
所以.要努力地.活在当不.
就算没剩多少时间,也耍全力以赴!!
活在当不。
能把握的……只有现在。
在理科教室.水月还问了她另一个问题。
「不次你打算用什么方法阻止游泳课呢,」
藤岛丰花突然陷入沉思,然后支支吾吾地说!!
「方了方法多得很啊用不着担心吧.」
看来她根本完全没想过。
「那我——」
我有一个简单的方法。
他只起了头,就把话打住,没有说完。
如果照这个方法去做,游泳课肯定会取消吧,但是万;弄巧成拙,今年整个夏天可能就完全没有游泳课了。
因此,他并没有说出门。
要是真的付诸实行.最棱会变成连自己也不能溜进去吧。
或许他的想法很自私,不过她也.样.披此彼此。
反正,自己就快要死了嘛。
——钤。
昏暗的房间.
白色的壁纸.
流行歌手正高唱摇滚乐.
角落一张床铺.
在床上.他蜷着身体,双手抱膝。
那名少女,再度来到他面前。
一身纯白的少女死神。
凭空出现.轻轻飘浮在半空中,俯视若他.
简直像是.特地束确认他死了没有。
「你来做什么,」水月对她说。
「我是来看你的。」
彷佛受人之托的语气。
真会装酸的家伙.
「最近过得好吗’」
又说起奇怪的话来。
对一个快死的人.居然还问过得好不好.简直莫名其妙。
「普普通通……可以吧。」他这么回答。
「是吗,我觉得看起来不像这可以的样子呢.」
少女用成熟的语气说道。
那就别问啊……心里虽这么想,但他却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原本紧跟在少女身旁的黑猫.突然咚地一声,眺到他脚边.
之前似乎都是用飞的.那对蝠蝠般的翅膀已经收起来了。
「什么嘛.亏我们还特地跑来.你居然这种态度。」
黑猫开口流利地说着话,眯起金黄色的眼瞳瞪他.
「丹尼尔,不要讲那种话啦。」
少女制止了黑猫。
「可是百百你专程来探访他这个臭小鬼居然还
——」
「就叫你别说了,你看,这孩子心情很沮丧耶!!因为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少女说完脸上便露出假笑。
什么跟什么啊.特地跑来嘲笑我的吗’
果然.真的是死神啊.
明明如此缺乏真实感。
看起来比我还像小鬼不是吗。
穿着白洋装,搭配红鞋子,
这副模样,不就只是个小鬼而已吗,
不,不对,也许应该说.这才是直一正的现实。
比起这个世界上这种看似直真实的谎言。如此看似谎言的真实算好得多了。
「已经.要来接引我了吗……’」
他这么一问,少女摇摇头说不是。
黑猫也学着少女摇摇头。
挂在项圈上的大铃铛.发出钤钤铃的声响。
「还要,再过,一阵……就快到了喔。」
少女这么说.用满怀期待的。开心的语气对他说.
然而他却觉得.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开心的样子.声音虽然开朗,却感觉像是刻意装
出来的。是因为他低着头,没有看着少女的关系吗’还是……
再过一阵子.
听见这句话,他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遣有机会在夜里溜进游泳池二垣能再度眺望
星空二退可以漫游在水中的宇宙。
这样就够了。
终于,可以到那个世界去了.
现在终于有一个重要的场所。
时候快到了。
再也不会有人代替自己受伤了。
没有任何人会受到伤害.
再也不会有人!!替自己死了。
「好像不太对喔。」
少女突然开口。
「呃……’」
他终于把脸抬起来.
「你好像一直认为别人是代替你受伤,然后又代替你死去,其实这种想法并不正确,你知道吗?」
少女轻轻弯不身子,向他靠近.
面对面的距离,近到几乎可以感觉彼此的呼吸和体温,甚至连她雪白透明的肌肤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并不是一种替代,那是当事者自己的——命运.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代替另一个人,她只能是她.你只能是你.自己只能够是自己,每个自我的个体,都是独一无二的
「那……我会怎么死,
他不想连异任何人,所以决定先问她.
这我不能告诉你。一
然而.死神却拒绝回答他。
「抓果先告诉你的话,说不定你会设法逃避,那命运就会被改变了不是吗,
黑猫义正辞严地为主人的台词补充说明。
「所以,命运是无法改变的吗’」
他为少女和黑猫的说法感到焦躁不安。
假如命运都是注定好的,坞什么,自己这会在这里,
还活着.还在呼吸.
还在寻找些什么。
已经有人为了保护他.代替他死去了啊。
昴就是……就是这样才会死的啊.
连这种事情。也能只用一句「命运」就简单带过吗’
结果.少女非常干脆地说……
「没错,简单讲就是……根本无法改变吧,因为所谓的命运.就是生命的运转啊,只要你们还活着,生命的运转就不会改变.这是一定的啊。
……是吗……」
没由来地.突然觉得可以接受,没来由地.突然觉得想笑。
少女口中的命运,不知为何,让他仿佛从中感觉到一丝希望。
即将面对死亡的他,莫名地产生这种感觉。
「况且,能够让别人代替的人生,不是很无趣吗,」少女临去之际,淡淡地笑着
说「那就……加油吧,」
果然是侗,奇匡的家伙。
还跟他说什么加油:
不用说他也会努力啊。
努力活不去.
活不去。
水月和昴,年纪相差了五岁。
他们的父母似乎很想要个男孩.所以在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只考虑男生用的名字。

而且对已经想好的名字非常钟爱,结果长女就被取了一个很男孩子气的名字.
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以为同样也会是个女孩,因此考虑的全部都是女生用的名字,没想到却生了个男孩。
这次同样对已经想好的名字非常钟爱,结果长男又被取了一个很女孩子气的名字。
而且,父母亲当初希望第一个孩子能成长得坚强茁壮。因此虽然性别上事与愿违.
但长女一直都被当成男孩子般养育着。
昴的外表容貌,言行举止都是不折不扣的女生,但性格却相当地巾帼不让须眉。
给人的印象与其说可爱.不如说是帅气。
受到热爱天文的双亲影响.昴和水月都非常喜欢眺望天空。
尤其是昴,对宇宙产生丫很大的兴趣.经常伸出双手.想要抓住夜空中的星星。
真是笨蛋啊,就算手伸得再高也不可能碰得到嘛!!水月心里虽然这么想.却最喜欢这样的姊姊.并且对她怀抱着尊敬。
然而这样的昴——却死了。
她走了.
在那个炎热的夏曰.
昂就这样走了。
明明两人曾经一起溜进夜晚的泳池.相对而笑.说好还要再去一次:
明明说过想要学角儿一样.在水中的宇宙尽情地漫游.
喜欢游泳的昂,国中时是游泳队的成员。
那一天,水月到学校去.等待刚结束社团活动的姊姊。
因为两人约好了晚上耍再度溜进游泳池。
满陡着期待。兴奋又紧张.
他迫不及待地跑到学校去等昴。
「昴!!!」
水月站在校门口.挥着双手.昴朝他走过来。
「水月.时间这早呢。」
温柔的声音。
晒得黝黑的肌肤。
俐落的短发。
直到今天,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昴始终保持当时的摸样,在水里的记忆里微笑着。
好奇怪的感觉。
自己居然已经成长到比当时的昴还要大的年纪了.
真是笨蛋啊,为什么要救我呢.
像我这种一无是处的家伙.
昴虽然才国中二年级.却已经获选为游泳比赛的地区代表选手,在各大运动会赢得冠军奖项二肘途充满了希望,未来非常桩看好,正是所谓的明日之星吧’
为什么.她竟然会死’
为什么,要让她替我死,
为什么
昴去世的那一天,姊弟两人.同走在夕阳不。
那一天,如果她没有跟我走在一起!!
那一天,如果我没有去学校找她!!
那一天.如果她没有跟我约她!!
如果出现任何异动,如果其中任何一个环节有所改变的话,昴一定就不会死了
满天红霞.仿佛世界终点般,在美丽的景色中,两人拖着长长的影子,相视而笑。
就在,不一个瞬间!!
——轰声。
——回响.
——杂音。
各式各样的「声音」.混合在.起.
等到清醒过来。水月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没多久.就知道了昴的死讯.
事发当时,两人正走过建筑工地的外围,头顶上方突然有钢筋掉落。
原因是突来的强风,将正在搬运钢筋的超重机给吹偏了。
昴为了保护水月.迅速将他推开。结果她自己被砸到,成了钢筋不的亡魂。
「究竟为什么啊?」
水月仍坐在床上.维持着抱膝的姿势不动。
少女和黑猫都已经消失了。
然而.他却全身无法动弹。
敞开的窗口。没有光线照进来.
房陧一片昏暗。
只有黑暗中朦胧浮现的白色窗帘,被风吹起,轻轻飘动。
!!不过,没关系.
不一个终于轮到自己。
再也没有人会成为替死鬼了。
这时候,房间外面传束敲门声.
是母亲。
「水月,我不是叫你不来吃饭吗,水月,我要进去罗——唉呀.你在做什么啊’
怎么连灯也不开。
母亲一走进房里,立刻皱起眉头。
接着按不电灯的开关,日光灯管闪烁几不,便将房间照亮。
母亲随即发现水月蜷缩在床上的身影.
「你在做什么啊’」
水月没有回答。
唉……母亲叹了口气.伤脑筋地开口说道。「你啊,突然退出社团,结果每天无听事事,几乎都在发呆嘛。啊.其实从以前就常常在发呆,这不重要,重点是你振作
一点,认直一点嘛,最近你她像不太对劲喔,水月。
[我没事,你不必担心啦……水月只是轻声地],用小猫般的声音如此回答。
自从昴过世之泼,水月始终没有在夜里去过游泳池.
——他不能去。
因为已经约定好了。
要两个人一起去的。
然而那一天,他却没来由地,突然很想去游泳池。
很想游泳.
繁星点点的宇宙。
既然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了。
也许,以后将不再有机会,能够漫游夜晚的星空.
他想要.再玄一次,那个重要的地方.
确认在自己心中,有个最重要的地方.
没想到.结果变成「两个人」。
因为遇见了她。
——从前从前,当人类都这是角群的时候。
一定总是不停地追寻着水流吧。
所以,人类会喜欢游泳.
然后也喜欢宇宙,对不对,
昴曾经说过的这段话.浮现在他脑海中.
理科器材室的小型水族箱.
一群蝣鱼种的热带角,在水中游来游去。
好像叫古比鱼是吗’
这是叫恰比角’
水月停不手边的工作,呆望着那群热带角.
「——你啊,还真是令人羡慕呢。
背后传来藤岛丰花的声音:
嗯’水月一脸茫然地回过头去.她立刻噗地一声笑出来。
藤岛丰花很爱笑。
喜怒哀乐,所有的情绪都非常鲜明,
这几个星期以来,他已经深刻体验到了。
毫无意外.浅野水月和藤岛丰花依然很有缘,彼此的行动总是不期然地产生交集。
就连现在也是一样。
不过既然已成事实,就欣然接受吧,他已经想开了。反正能把握的只有现在,就及时行乐.努力地活在当不吧。况且,藤岛丰花实在是个很有趣的家伙。
可以像男生一样互开玩笑,也不必顾虑太多,不需要拘谨。
这对如今的水月而言。可说是一大庆车,甚至有种得到救赎的感觉.
「浅野你很懂得掌握自己的自由吧。是叫做自由意志吗,虽然不太了解。但差不乡
就是那样的感觉。」
「懂得掌握自由.你不也是一样吗’」
水月心里想着。
自己只不过是表现出自由的「样子」。
假装自由,受困于自由,被自由所左右。
只不过是逞强而已。
她仿佛能读取他的心思,如此说道!!
「我啊.是表面的自由,假动作而已啦。只不过是装出随心所欲的模样.刻意表现
出不受拘束的样子而已。其实我很希望能跟你一样呢。」
听见这番话.水月不意识地摇摇头。
他不经意想起,那名少女所说的话。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代替另一个人的。」
脱口而出,自己也愣住。
说穿了——
其实,每个人都明白。
自己是自己。
只是鼓励的个体。
大家都明白,谁也不能取代谁。
正因为很明白,才会有许多不同的渴望.
就像水月一直很希望!!能成为替自己死去的昴。
水月非常喜欢昴。这心情至今仍未改变。
昴喜欢看星星和游泳,教了水月许多事.
然而.她却死了。
为了保护水月,在没有星星没柯水流,干燥的柏油路面上!!
水月想要代替她,却怎么也代替不了。
曾经试着努力,但终究无法像昴样.
他是个可悲的家伙.是个胆小鬼。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她——藤岛丰花却还是.带着羞涊地开口对他说:
「嗯……既然正值夏天,好像应该去哪边走走耶。
「要去哪里呢,
「呃!!对了,海边或定游泳池,怎么样’」
「确定吗’你要去玩水跟游泳,
「啊……也不了不一定要去这些地方啦.哪里都可以……都好啦。
「那就眼是不是夏天没关系罗,所以不必特地赶在夏天去吧’」
……不了不是啦,我想要跟浅野你一起出去走走嘛!」
说完藤岛丰花便闭口不语。
这……难道……莫非
「什么啊,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真的假的……」
水月完全足用开玩笑的语气反问她。
「才……才没有咧!」
没想到她的脸却迅速红了起来。
也就是说,答案已经很明显7。
「不了不会是真的吧’」
结果她很乾眩地点了头。
「看来,好像是……真的.」
颊染上樱花般的红晕.微低着头.紧张不安的模样.
「我到底有什么好啊’」
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很蠢,真的很蠢,他知道.只是
没想到她却反问他!!
「浅野,你喜欢吃什么,」
「干嘛突然问这个」
「别管那么多告诉我嘛。
「唔——那——汉堡排吧。
「果然,很像你呢
「真是抱歉啊。我就是幼稚长不大,那又怎么了,
「你为什么喜欢吃汉堡排?」
越来越无法理解.被问得一头雾水.
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哪里有什么道理.
因为想吃.所以就吃了啊。
结果他回答——
一那是因为……呃……因为好吃吧。
「那我,差不多也是这种感觉。」
「啥-?,
听不懂。
藤岛丰花喜欢浅野水月,跟浅野水月喜欢汉堡排,是同样的感觉
因为很好吃,
她笑了。
虽然不太明了,但所谓的喜欢,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唉-永月轻轻叹了一口气。
对她的心意感到喜院。藤岛丰花是个可爱的女孩子,跟她在一起很愉快.彼此也很谈得来,不需要任何多余的顾虑。
「其实我,就快要死了.」
藤岛丰花宛如突然遭到袭击,一脸的错愕。
然后她目不转睛地盯苦水月看.沉默不语。
水族箱马达发出的气泡声。此刻听来特别清晰.
而紧接着,永月发现那双眼睛溢出了泪水.今他感到困惑。
「藤了藤岛,」
清脆的声音,在潮湿的室内响起。
左边脸颊,博来一阵刺痛。
他被打了.
被藤岛丰花,狠狠甩了一巴掌。
「你不喜欢我就算了,何必扯那么离谱的谎言来敷衍我!居然嘲笑我的心意——」
台词只说到这里,她就转身奔出敦室.
砰——
门被用力关上。
她误会了。
这是真的事情啊。
看似谎言的真实。
虽然毫不知情的藤岛售花,已经被永久伤害了。
他只是不想伤害任何人啊。为什么偏偏会变成这样呢’
实在莫名其妙
究竟怎么回事,已经完全无法理解了.
——钤,
「啊……你把她弄哭了。」
少女死神就站在一旁。
不如何时冒出来的.
身旁那只黑猫,动作灵巧地眺上放置水族箱的聋子。
「百百,百百!这个鱼,好不好吃啊?
「别乱吃比较好吧。」
少女耸耸肩.回答黑猫的问题。
「你这家伙……又来做什么?
「我不叫「你这家伙」叫我「百百」喔。」
啥?
有点讶异.
眼前这个死神似乎是有名宇的。
「我足死神第一OO一OO号,就是两个一百连在一起,所以简称,百百。」
少女死神——百百,用玩笑般的语气州此说着。
「丹尼尔,看够了吧.过来,
「好啦——」
名叫丹尼尔的黑猫,脸上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轻轻一跃.眺入百百陕中。
「你死亡的代价。就是那女孩的眼泪吗,一百百说.
「不是的……」水月回答。「为什么会是我呢
「什么意思,——
「如果她喜欢的不是我,也许就能得到清楚明白的回应,不管是接受或者是拒绝都好吧」
「那你跟她明讲不就好了.就直接说喜欢她嚷。」
「怎么说得出口啊.我都已经快死了不是吗!」水月焦躁地说。
结果百百立刻露出他所不曾见过的严肃衷情。
仿佛之前开玩笑的语气都只是「伪装」而已.
「会死的人不是只有你一个。我不是说过了吗’叫你耍加油,要努力地活不去。」
她在说什么啊。
不是只有自己一个,
那又怎样’
要死的人是自己,可不是别人。
不是别人
水月内心的思绪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少女和黑猫就这么消失了。
隔天,藤岛只花是笑着出现的。
非常努力地对他展露笑颜。
「没办法,我终究还是喜欢你,恩,就是这样。所以没关系,就算你讨厌我,或是对我没有感觉都无所谓。」
说完她又笑了。
水月也跟着笑了.
只不过,有点感伤。
心觉得……有点痛。
客厅里的电视机,持续播映着闪烁的影像。
晚上九点刚过.
电视里正放映着,流行歌手主演的电影。
浅野水月眼神空洞地,茫然望着电视机。
鼙音几乎都没有传进耳朵里。
只有眼前的影像.勉强印进脑海中。
电视上,当红的摇滚巨星正在演出悲苦的表情。
摇滚歌手将悲苦的麦情演得很传神。
而自己正面无表情地呆茎着。
电视上,才能出众的编剧正不停制造出认直一的谎言。
编剧将苣百制造得很差劲.而自己正面无表情地呆望着.
莫名地,觉得很哀伤.
看来.自己对于死亡——
—终究是恐惧的。
对吧.
这天夜里,水月在水中的星空漂游着.
鱼儿如果游累了,会怎么办呢,
应该会寻找新的去处吧。
将身体沉入水底.仰芝折射扭曲的夜空。
月亮倒映在水面上,一弯新月轻轻摇晃着。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连声音都听不见。
这里是丰宙.
透明的宇宙。
一切看上玄,都茫那么地澄澈通透。
这时候。耳边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
「恶萝是最难醒的……电视上曾经说过这句话对不对,所以,我向星星祈末,希望
你的未来不会充满死亡的阴影,希望一切都只是场恶梦!!
如此温柔.是昴的声音。
澄澈透明,直达心庄深处。
父母亲想必都对昴随着莫大的期许。
结果昴就这样被夺走了.
夺走昴的人,是他.
所以.他想要连同昴的部分一起活.想要连昴的未来也要背负。
然而.自己终究这是无能为力。
非但没办法代替昴,甚王连自己的事情也处理得乱七八蜡。
命运是注定好的。
一开始.就注定会变成这样于了吗’
这是.没得选择的单行道!!
水月在深夜的泳池中漂浮,沉没。
坠落池匠。
朝天空伸出手,停住。
想要抓住那一弯明月。
再度伸出手,然后又再度停住。
可惜已经,看不到了.
消失在视线范围里了。
明明还近在眼前的.
转瞬间却又失去了。
「自己就是自己,没有人可以取代别人。」
脑中突然响起那名少女所说的话。
仲出双手,试着向上.
就在此时!!
盲人抓住了他的手。
用力紧握住,将他从水第的宇宙,重新拉回这个世界。
「浅野!你要不要紧,」
……为什么……藤岛……?
藤岛丰花就在眼前.
正在哭泣若.
「因为了因为你……一直没有浮上来啊!我还以为你死掉了!」
她整张脸都湿淋淋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泳池里的永。
今晚她觉得水月一定会在这里,所以才跑到游泳池来找他.
然后发现水月潜入池子底,便站在池畔等他上来.结果却怎么等也等不到。
藤岛丰花越来越害旧.最复为了软浅野水月,终于鼓起勇气,跳不游泳池。
曾经为选避游泳课,连父亲养的食人鱼都放进去过.现在却奋不颤身地往不跳。
她全身都在颤抖。
对了.她一定是!!
「喂,你了你是不是有恐水症」
「没有我并不是怕水。
然而她却摇头否定。
那为什么会颤抖!!’
藤岛丰花像是解答他的疑惑,开口说道——
「我很旧,只觉得很害旧,一想到浅野你会死,就惊慌失措。因岛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有你。」
说完她笑了。
很牵强的笑容.
「太好了浅野」
她用力抱紧水月的身体。
他的泪水立刻夺眶而出。
「谢谢你」
连声音也在颤抖。
想要展露笑颜.情绪和泪水却完全不受控制。
「我……其实好像也不想死。我一直想逼自己放弃原奉想做的事情。希望能成为昴的替代品……但是我太没用了……根本就办不到……可是……可是我,还是想活不
去!!真的很想活不去.想要好好活着……我不想死啊……」
终于哭出来了。
哭得掺不忍睹,无法控制地尽情宣泄.
头一次,将心廛深处的话给说出来。
曾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的东西.
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的东西。
以及许多取而代之获得的东西.
失去了昴.换柬的代价,就是体会到什医叫失去。
所以,得到便象征着失去.闲为柯失去才有新的收获。
在这里,这个最重要的地方.此刻,他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两个人一起。
和她在一起——
「那家伙.应该会有所改变吧,」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耶。」
「讲足这么讲,其实百百你是有信心的对不对,」
「或许吧。小过——真正的考验现在才要开始呢。」
那就像是.一碰即碎的美梦,宛如幻影。
然而,却有种可以继续活不去的感觉.
可以好好活着。继续走不去的感觉.
两人一同走在放学后的街道上.
水月已经决定要向藤岛丰花说出所柯兰于自己以及死神的事情。
他并不期望她会相信.毕竟那实在是非常荒谬又不可思议。
他只是,想要向她说出一切。
结果.藤岛丰花立刻露出一脸惊讶的麦情。
今天从清晨开始就持续刮着强风.她一边技住被吹乱的长发,一边问道!!
「她告诉你说,你会死」
「嗯.对啊。」
「那—她有没有说你什么时候会死」
「呃,应该再不久就会了吧」
「再多久.是指多久呢,
藤岛丰花像个爱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孩子,执意要问个清楚.
因为只要跟永月有关的事情,她都急切地想知道。
然而这却无意间提醒了水月.一个非常大的重点。
「嗯……」
再不久,是指多久’
虽然被告知会死.但并没有说过究竟问时会死啊!
仔细想来.自己其实并没有完全相信那名死神吧’
因此.才会没有专心听对方所说的话。
「嗯……」
……恩——」
从未思考过也不曾听说过的部分,自己当然也无从判断。
水月沉吟若,陷入沉思中。
「所以说.根本就没差吧。」藤岛丰花突然说道。
「啊,什么,」
「我说二胆样根本就没差嘛.」
「什么东西没差’」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这一点,你跟我不都是一样的吗’
啊啊.原来如此,没错.
任何人都一样,大家都是这样活着的。
即使明白最终的结局.仍要继续活不去。
少女死神曾经说过。
所谓的命运,就是「生命的运转」。
原来如此,这都是早已经注定好的。
人要在生命的运转当中活不去。
这就是人类的生存之道。
原来就这个意思啊,真是的。
水月恍然大悟地叹了口气。
然后,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正当此时,两人走过建筑工地的外围.
匡啷匡啷,金属发出的声响.将两人说话的翳音掩没.
不个瞬间,突然吹来一阵猛烈的强风。
对丫,他想起电视新闻好像有报导,台风正在接近的消息。
接着!!周围的景色开始摇晃.
紫色的太阳.扭曲变形。
并非现实当中的景色在摇晃。
而是他脑中的过去.正在慢慢倒带。
过去和现在,重叠在起。
水月猛然警醒.环顾四周.
在前方不远处,有个小学年纪的男孩子,正迎面走来。
说时迟那时快,水月立刻街过去,将小男孩给推开。
随即!!
匡啷——————————
轰然巨响强烈震撼着工地现场。
空气也被撼动,发出嗡嗡的回音.
永月救了小男孩.就像那天的昴一样。
这一次,换他救别人。
突来的强风.将工地的钢筋吹垮,朝底不走过的男孩子崩落。
身体在几乎无意识的状态不.仿佛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驱动着.
藤岛丰花的尖叫声,被钢筋掉落的声音吞没了.
啊啊,我已经死了.
终于,可以跟昴一样了。
跟昴一样
本来遣想再乡活一阵子呢。
逦想再乡经历一点欢笑的。
在她的身边
喂’
咦’
耶’
晤’
呃?
「浅野!!!」
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白色炫目的光芒.射入水月眼中.
「——」
双手仍维持掩护的姿势,男孩就在他楼里.
毫发无伤。
而他自己,则是全身疼痛。有好几处在诊血。
即使如此!!
「——浅野!」
从堆叠的钢筋缝隙问,隐约可见她的脸孔。
松了一口气。
所有的疼痛,只要看见她就烟消云散了。
「看来,我似乎——还没死。」
水月想起昴出事的那一天。
抬头仰芝天空,看见宛如奇迹般的光点.
那是名白色身影的少女。
与外型相反的存在,会微笑的死神。
记忆再度倒带。
——他想起来了。
当时二刚来迎接昴的灵魂的,就是此刻飘浮在空中的少女死神。
他一直都忘了这件事。不.应该说,是一直无法回想起来。
「你这不能死,活不去吧.好好珍阶自己的生命,为自己而活。只不过你的心太纯洁了.一定会成为往梭人生的阻碍。」当时少女伸山手,轻触他稚嫩的脸颊。
「所以,我要把一切都带走。包括今天与我相遇的记忆.以及此刻你承受的痛苦,都和你姊姊一起带到天上去。再见了!!要加油喔。」
最后.少女化为一道光,消失无踪。
他被救出意外事件的现场.藤岛丰花立刻过来紧拥住他.
那已经超越拥抱的程度,可以说是飞扑了。
晤,扼——
他忍着全身的疼痛.踉抢了几步,静静接受这个拥抱。
莫名地,眼泪又不受控制.再度夺眶而山。
从上李俯瞰着这一幕的少女.也同样流不了眼泪.
「怎么了’你在陪他们哭吗,真是的.百百你这爱哭鬼。每次都这样。」
黑猫挥动蝙蝠般的翅膀,想要吹乾王人的泪水。
「真罗唆耶你。哭一哭有门么关系。」
少女吐出舌头作了个鬼脸.
真拿你没办法.只因为受到那家伙的姐姐托付,就特地编个谎言.让那家伙有所改变.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结果少女立刻接着说——
「谁说谎了,我只不过是叫他要加油而已啊。」
「哼;光是这样就已经很多管闲事了吧。」
黑猫两只前脚动作灵活地父叉在胸前,一副伤脑筋的模样。
少女眼中含泪,笑得很美丽。
「我早就说过自己爱管闲事了嘛!!」
铃——————————-
数十年役.浅野水月度过他精采的人生.画不完整的句点。
命运是在人的身上不停流转着,幸与不幸交织的过程。
命运是支配漫长人生的一切。人生就是命运走过的轨迹。
所以,路不是只有一条。
总会一再地迷失,最后终于才来到对岸.
来日方长.现在才要开始呢。
对吧’
少女死神——
那一天.在夜空不.她说——
「你看,就是这里.看到了没,」
边说边将平日总是放不的褐色长发撩起来让他看.
……唔……嗯,」
那是一个很难发现的,非常非常细微的「伤痕」。
她之所以讨厌游泳,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留长头发刻意遮掩的伤痕。
年幼时不小心受的伤.至今仍残留着疤痕.
上冰课时.学校规定必须要戴泳帽,不但很老上.而且还不得不把头发全部挽起来。即使隐藏在几乎看不到的地方,伤痕依旧是伤痕。
虽然不太能理解.但女孩子似平就是这样的生物.
算了,艇所谓.
反正.现在她……
……唉,明天真不想上游泳课耶……」
「咦?你要不水吗!」他有些吃惊地问。
之前明明为了抗拒游泳课.还不惜暗中中动手脚的。
结果她这么说!!
「因为已经不要紧啦,反正都让你看过了。既然已经让浅野看过.那就没兰系罗.」
炎热的夏天.
月明星稀,水波荡漾。
在游泳池畔。
她开心笑着.
为了那个笑容,他做得到。
也许付诸实行之后,会譆自己失去一个充满回忆的场所。
然而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微笑的。
——如今,已经能微笑以对了.
「你觉得不要紧的话就没差.不过我有个好方法喔.」
「好方法’」
「只要这么做就行了——」
说完他便将游泳池的水栓完全转开.
没多久.泳池的水就流干了。

没有水的游泳池完

第二章:后天,不确定的彩虹
少女将香烟点燃。
吸入的烟通过肺叶。随着叹息一起吐出来。
「你很喜欢抽烟吗’」
少年问她.
「也没有……」
少女说出否定的回答.
「那又为什么要吸烟呢,」
少年偏着头。
……不知道.为什么要抽烟呢……其实我很讨厌烟味的」
少女也偏着头。
自己也不了解自己.
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很莫名其妙吧.」少年愉院地笑若.
「话说回来!!」
少女又吸一口,香烟末端发出红色的热光。
「怎样’」
少年问道。
少女呼出一大团白堙.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什么意思,」
「喂……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在雨天过后出现彩虹,其实感觉还满不错的,然而最近都没看到这样的景象,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
吾川理胡子从学校规定的书包里,将随便乱塞的围巾抽出来。
傍晚时分的街道,因为刚不过雨.有股湿冷的寒意.
她今天跷了课在街上游荡,徒来为了躲雨.便决定到速食店小坐片刻扪发时间。
结果雨整整不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刚刚才停。
……………………………………
在温暖的场所持久了.一走山室外立刻觉得气温特别低.更过分的是,寒冷的秋风仿佛恶作剧般.将她的格子短裙轻轻吹起。
全身瑟缩着.不停颤抖。
当然,她并末因此而生超要把裙子改长的念头,而是将双手插入制服口袋中取暖。
「怎么会冷成这样啊」
就算对大自然抱怨也于事无补。
右脚的袜子已经滑不来.她用那只脚将路边的空罐给蹋飞出去。
「唉……好烦喔
突然觉得身体好沉重.不知是因为气温骤降的关系.还是因为一杯咖啡喝了两个小时.又或者是恼人的头痛在作祟。
唉,说不定以上皆是.全部都有关系吧。
尤其令她烦恼头痛的根源,实在难以向别人启齿.
因此,头痛更加严重。而且不知是否错觉,好像其他地方也跟着痛了起来.
心情越来越沮丧,越来越沉重。
现在的她,彷佛一团忧郁穿着制服走在街上。
这套制服在附近一带相当有名,虽称不上千金贵族养成学校.但也是六年一贯直升高中的严格女校。加上制服相当可爱,甚至有人是为了制服才会报考的。
所以.走在街上非常地醒目.
无论是好是坏,都引人注目.
除此之外,香川理胡子以十四岁的年纪而言.长相算相当出色,是会让人忍不住回头看的美貌。因为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有点早熟,就像时不常见的那些时髦又爱玩的女高中生。
也因此,常常会遭到那些无聊男子的纠缠。
就算外表看起来像.也不代表实际上就是那种女孩子,可别以貌取人啊……她在心中想着.
只可惜。人们往往就是会以貌取人。
此刻也不例外。
「嗨——」一个声音从背后叫住她。
仿佛没听见殷,她完全不予理会.
然而这名男子,不二逗群男子.却相当执着。
对方一行三人,将她包围起来,挡住了去路.
「嗨,小姐,我们有点事情想问你耶。」
将褐色长发束在脑梭的男子.一边不凄好意地笑着,.边对她说话.
其余两人只有发色跟头发长度不一样,而服装与外型都大同小异。
一群无聊的家伙。
这名牙齿白得很诡异的男子似乎专门负责发言.对坚持视而不见的香川理胡子继续
搭讪.
「你是大女的学生吧,我们对这一区不太热耶,帮忙带个路好不好,」
呼……她用力吐了口气,露骨地表现出不耐烦。
这些家伙,实在是……笨得可以。
所谓的「大女」,是她就读的「大见之丘学园」的简称,因为是女校。所以简称叫
做大女。
看来这些一家伙是以制服来物色搭讪对象的吧。
真愚蠢.
那窿老套的方式,连搭讪手册都旱就删去的烂开场白,有谁会呆呆地跟着走啊。
要找对象,去找更适合你们的笨女生吧。
唉,好烦。
唉,头好痛.
唉,好想揍人.
偏偏眼前的男子谜是没有察觉到她的烦躁已经濒临极限,还不知死活地开口.
「而且就是啊!!」
唉,实在很倒霉,
唉.为什么是我.
唉,烦死了。
唉……真想毅了这家伙。
哎,动手吧。
咻!!她溧吸一口气,决定使出全力对准长舌男的要害狠狠一脚赐不去,就在她正
要付诸行动的瞬间!!
突然抬头看向正前方,不小心跟长舌男四目相接。
结果对方会错意了。
「嗯’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啊,看来你对我的脸好像很有兴趣喔.
但她根本没有在听。双眼骨溜溜地四不张望。
刚才^好像有人在叫她.
如果遇到认识的人.正是安全脱身的好机会。
能够不用跟晓心的家伙有肢体接触。
「!!香川同学!」
啊.又听见了。
可是,究竟人在哪里’声音听起来明明很近的啊
香川同学.这边这边!!一
她立刻回过头去。
当场楞庄。
「哈罗!!」
非常悠闲的声音.对方举超右手打招呼。
一张实在很难让人留不印象的平凡睑孔.
要说认识嘛,的确是认识的人
昨天才碰过面的.虽然是在有点特殊的场合。
他是——柳原一朋,否川理胡子的小学同学。
「好热闹喔,香川同学。
柳原指着包围她的家伙们.用「好热闹」来形容。
邹升热闹了啊,她忍不住儍眼。
然而,「为什么是我」这个想法更加强烈.感觉头痛越来越严重了。
柳原虽然也算旧识,但印象中彼此好像并没有那么熟。
眼眼前这些皮肤黝黑,乍看之不颇为壮硕的男子截然不同,柳原显然一副弱不禁风的漠样.肤色白哲,身材高凄,好像随便打一拳就会整个人飞出去的样子。
「从耶时侯开始的……是吗’」
柳原完全不在意周遭情况.隔岸观火似地说道.
三名男子对吾川说了些什么,但她没空理会。
……我昨天才见到你的咽。」
说着她又想起不喻陕的事情。
没错,她跟这家伙之间曾经发生过「那作事情一。
还以为可以彻匠还忘的
啊……直一是够了!自己都觉得自己快疯了
「唉呀,当时我真是吓一大跳呢,根本没想到会在那种地方突然遇见你耶。」
什么跟什么,那应该是我的台词吧.而且还说什么「那种地方一.直一多嘴。
啊!!烦死了.
对了,恩?
她掹然想起包围自己的无聊男子们,这发现那三个人样子不太对劲.
刚才一直笑得很猥琐,现在却有如被偷袭般,张嘴呆望着香川埋胡子。
啊……真是的.这些家伙,简直莫名其妙……
「干幢!突然冒出来是什么意思啊。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怨言吗,」
她开始对椰原大声怒斥.
「不.没事。」
「那赶快消失好不好,从我眼前消失好不好,还有你们三个也一样……咦,」
一直到刚才逦包围若她的男子们.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看到那三个人快步离去的背影.
什么,这怎么回事’
算了,滚蛋就好。
她并不知道,那三个男的已经把她当成「脑筋有问题」的女人。
不过也约略猜得到。那三个人为什么会突然逃跑似地远离她,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吧。
可定!!
「香川同学,你袜子滑不来了耶.」
柳原如此说,但她视若无睹。
舌川理胡子正漫无目的地四处闲晃着。
不知为何,柳原一直跟在她身段.
=阻样不太好看吧,身为女孩子.还是应该注意一不服装仪容喔,我觉得.」
罗唆.吵死了。我并不想听你说教。
拜托行行好吧.头已经够痛了.请不要再增加我的烦恼。
唉!!
今天不惇在叹气。
原因有许多.乡到敷也敷不清。以忧郁为名的豪华马戏团,此刻正在脑中大张旗鼓地进行公演。
唉!!虽然没有仔细数过自己究竞叹了几次气。但起码也超过一千次以上了吧。
香川理胡子从书包里拿出白色的小只盒。
是香烟.她随手抽出.根烟街在口中.
最近这阵子。为了纡解情绪才开始抽的,还不太习惯。
香烟盒跟外届包装的玻璃纸之间.爽着一个银色打火机.她耻出引火机将烟点燃。
其实就连这支打火机.也是从别人那里半强迫地要来的。
「既然你不抽烟.就送给我吧.」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明明自己也同样不抽烟.
不过,现在已经开始抽了.所以也算oK吧’
呼——
吸入的烟通过肺叶,随着叹息超吐出来。
「你很喜欢抽烟吗’
柳原突然这么问她。
「也没有
她说出否定的回答。
「那又为什么要吸烟呢,」
听见她的回答,柳原疑惑地偏着头。
……嗯!!不知道。为什么要抽烟呢其实我很讨厌烟味的
香川也偏着头。
自己也不了解自己。
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明明是自己切身的事。
因为喜欢,所以喜欢。
因为讨厌,所以讨厌。
为什么,没办法如此姻一率地面对一切呢’
为什么,没办法让自己坦然以对呢,
「很莫名其妙吧。」柳原愉院地笑着。
为什么二逗家伙还笑得出来呢’
以你现在的状况,应该根本就笑不出来才对啊.
而且!!我也一样.
「话说回来……」
她又吸一口,香烟末端发出红色的热光.
呼.吐出白雾.
「怎样’」
柳原依然微笑着。
有点.令人火大。
根本就,没什么好笑的
香川对他说!!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什么意思,」
柳原一脸错愕地回问她.
别闹了好不好.
喂……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柳原一朋
国中二年纪——享年十四岁
就在一天前,他死了
死于意外事件。
因为连日来不停的不雨,路面又湿又滑,寸步难行,机原为了帮助枉天桥上沿倒的老婆婆。自己不小心踩了个空,头朝不跌落阶梯。
照厘讲这种情形应该只会子骨折而巳他却很不幸地撞到了要害。当场死亡了
死得非市突然,
她和男朋友正走在一起。
当时,她真的是惊慌失措.居然会在种地方,碰到认识的人。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现在唯一的目击者已经死了。
啊她想起来了.
就是从参加柳原的丧礼那时候开始,自己就莫名地会头痛.
照片上一脸微笑的柳原,实在令人很火大。
到底在笑什窿啊.
自己一个人,从这么肮脏一万浊的世界逃离.
看着我烦恼头痛.有那澄开心吗’
胆小儿,自己一个人逃走。
「结果。为什么你又回来了——
她问柳原……不,不对,是问眼前这个名叫柳原的「幽灵一。
香川沿着河岸的堤防定.突然停不脚步,转身面向紧跟在梭的柳原(似乎还隐约看到他的脚》。
「哈哈,因为我对人世间这有依恋啊.」他嬉皮笑脸地说。
一点都不好笑.香川觉得自己都快晕倒了。
没错,眼前这种情况,根本一点都不好笑。
从刚刚开始,她就不停被路上擦肩而过的人投以奇妙的眼光。
有些家伙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着。
有些家伙仿佛看见可旧的东西.急忙转移目光。
有些家伙根本当她不存在,祝而不见地陕速走过。
这些全部都是因为柳原的关系,都是他害的!
自己完全桩当成神经病了啦!
看来,能看见柳原的,似乎只有香川理胡子一个人而已。
方才搭讪她的混混二人耝.就是看到她突然开始对着空气说话,以为香川是个精神
有问题的危险人物,所以迅速逃走。
拜托别再整我了好吗。
唉……头好痛.
听见一道铃声。
从耳朵深处,在脑中清晰地响起。
仔细一看,在柳原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猫,正抬头茎着她。
简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奇隆的猫.
金色眼瞳.脖子眶挂着大铃铛,全身都是黑色的,尾巴末端却带着一抹白.
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
于是——
「来,来这里。」
香川理胡子弯不膝盖,对那只猫轻轻招子。
结果!——
「少跟我装熟,你这人类!想打架吗,」
猫,说话了。
以少年般可爱的声音.说出非常凶狠的话来.
「咦?」
她楞住了。就连看见柳原的幽灵,都没有受到丝毫的惊吓,现在却感到非常错曙。
她的一双大眼睛.睁得比原来更大了。
「——————!」
然后这次才直一的是凭空冒出来!!一名少女。
了\
纯白色的少女,无视于重力的存在,轻轻降落到地面上.
白色少女有着绝世出尘的美丽容貌。
神情中带着一点稚气,义透露出一胜成熟的气质。
她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镰刀.与舌川理胡子心中某个既有的印象王合。但少女的摸
样和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又与那种形象相去甚远,因此舌川立刻否决了自己的联想.
结果!!
「你好,我是死神。」少女一本正经地说。
接着又呼唤那只黑猫。
「丹尼尔.来吧。一
OK,百百」
黑猫动作灵活地用两只脚站立.尾巴卷到身体前面.然后用前脚抓住末端的白色部
分,形成一个圆圈。少女将手仲入圆圈当中!!
「噢呜呜呜呜……啊……唔噫噫噫……
伴随着黑猫不知是惨叫迢足欢呼的匣声音,少女拿山一张,D卡。
是特地出不给香川看的.卡片上清楚地印着’死神A一OO一OO号。。
拜托饶了我吧。
继幽灵之后,楼不来又有死神是吗,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东西」。实在差太多了。
而且还有名字。
自称死神的少女,似乎名叫百百,而她的黑猫.则是叫做丹尼尔的样子。
唉!!
不过,仔细想想这样也好啦。
此刻站在她眼前的,是黑猫跟死神(虽然难以置信。但既然已经出现了也没办法)。也就是说,死神是来接引亡魂的,应该没错吧。
所以,她可以摆脱柳原这个幽灵了。
「……思,算答对一半吧.」
少女死神……百百这么说。
仿佛她能听到香川理胡子心匠的声音.
除次的任务除了他之外,迢有你也是喔。一
百百漆黑的大眼睛看着香川。
「啊,」
什么意思,是说我也会死吗’
逦是有什么其他的含意
然而百百并没有回答,只说……
「重要的东两总是在失去以棱才会发现有多重要!!所以如果不紧紧抱住,很容易就会失去。又或者是,重要的东西太争了,才会分辨不出什么是最最重要的。,是吗?」
奇怪的死神。光看外表就跟一般人对死神的印象截然不同,非常奇特,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人完全听不懂。
「你在说什么啊
「这有!!」百百依然没有回答。「不必担心,事情很快就会如你所愿。因为他可以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一
死神口中的他,想当然耳,应该就是指柳原吧.
啊啊.原来如此.
那就好那就好。
「那他。什么时候会消失’」
香川正想开口问.结果!!
「丹尼尔,我们走吧。」
「思。」
跟出现的时候相反地.百百和丹尼尔像足融化在空气中,迅速地消失了。
……喂.」
现场留不的只有,依然一脸微笑的柳原.
居然把别人要得团团转,然后拍拍屁股说走就走。
可恶。自己究竟是会死.逦定会发生什么事情.根本完全摸不若头绪嘛。
最重要的东西’会失去,
「到底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是谁啊’
「她不是死神吗,」
柳原说完就自己笑出来。
……真是够了。
啊咽……头好痛.
开始察觉到.是在差不乡一星期以前。
「唉……真糟糕」
那是无法说出口的事情。
对任何人都无法说出口。
当然.对「他」也不可能说得出.
因为,因为他!!
绝对绝对不能说出口。
……
「喂——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咦?」
「我说你……为什么……会在我家啦!」
香川理胡子用几乎是怒吼的方式大声讲.结果!;

柳原只随口应了一声,分不出究竟是有听懂这是没听懂。
从头到尾柳原一直跟着她,最梭甚至跟进她家住的大楼里面。
香川走入自己的房问,柳原也跟着走进她房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即使她阐上房门或上锁.对柳原也行不迩。
这是当然的.
因为他是幽灵啊.随时都会出现的,来去自如。
唉!!
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么一回车吗,
这就是传说中有名的「背后灵」」是吗,
拜托,真的饶了我吧.
为什么只有我特别倒霉
柳原愉快地东张西望着,浏览整个房间。
异性的卧室,有那么新奇吗’
或许吧,虽然对柳原这家伙并不是很了解.不过看起来应该跟花花公子艇缘。
难道他从未进过女孩子的房间.死后才头一次有机会!!不会吧’
啊哈哈哈……实在,笑不出来。
「我问你——
「什么事?」
香川一出声.柳原立刻笑容满面地转过来看着她。
奇怪了——你为什么,那么高兴啊.
明明就死了不是吗
「刚才那家伙,究竟是谁’」
「刚才?」柳原一脸认真地同问她。
「那个全身白色的家伙。」
她正准备把制服换不来,却又发现有柳原在没办法换衣服.只好无奈地坐到床上。
「白色,咽.你是说百百吧。的确,那么差丽的女孩子.居然会是死神。实在很令人难以置信呢。」柳原开心地说着。
不不不.你太客气了,对我而百百,你的存在也非常令人难以置信.
先是幽灵.再来是死神。
越来越像漫画里的情节了
「喂!!
你是打算一直符在这里,看着我换衣服眼洗澡吗,
这句话正要说j:口,却突然被柳原从中打断.
他讲了一句非常突兀,非常无聊,而且非常无关紧要的话。
「你还记得吗’小学串业旅行时发生的事情。
「毕业旅行,
一对啊。那时候有一个男生想偷跑到女生的房间,就从二楼窗户往外爬,结果直接摔不去.你应该也知道吧’一
啊啊.听他这么一说。她就想起来了。
如此千辛万苦只为了要进去女生房间.实在是何苦来哉。
真可隣啊,可怜的笨蛋。
这是当时才小学六年级的香川理胡了。对整个事件的感想。
毕业旅行。
父母都不在场。
夜晚。
纛蠢饮动的好奇心.
从窗口窥视楼上的房间,看到自己暗恋的女孩子就在里面。
好,只要再加把劲,就可以爬上去了.
那家伙一定是这样想的.因为男生的脑筋都很单纯.
于是,那个男孩子真的付诸实行,然后就很痛陕地掉不去。
一般而言,那是很容易摔死人的高度。但是底不的树枝正好成为缓冲芋,最后男孩子只受到擦伤而已。
奇迹。
只不过坠楼的恐布,让那个男生一直哭一直哭,哭得浙哩哗啦.
当时的香川理胡子,站在宙连俯视底不的男孩,心里想着直一是笨蛋啊.
没错,
那个男孩子暗恋的对象,就是香川.
想当然耳.她根本不会把那种笨蛋放在眼里。
之后那家伙直接被送到医院去.慎重地作了住院检查。
等他同到住宿地归队时.已经过了整整一天。
两天一夜的短暂旅行。那名男孩千的毕业旅行才半天就结束了,之后的一天半都在
医院的病床上脸过。
直一蠢.
她讨厌笨蛋.
后来,香川理胡子对那家伙这么说。
男孩向她告白,她用这句话轻易地拒绝了。
然而柳原的看法,却似乎不太一样。
「我觉得很了不起呢。其实我跟那家伙是同一问房的.当时他也有找我们一起去。
可是我不敢,因为我会旧.就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掉不去,也可能会被老师知道痛骂一顿,或是可能会被女孩子讨厌。但那家伙真的很敢.为了喜欢的女孩居然肯冒那么大
的险,我真的很佩服他。为喜欢的人连命都赌上了,不是很了不起吗’」
「唔有吗,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吧,我觉得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是想耍帅.想表现给其他人看而已。
香川躺在床上,快速地翻开流行杂志.随口说道。
柳原在讲什么她根本懒得理。
可以的话,只希芝他赶快消失。
如果说话能令他感到满足,就尽情地说个够吧。
然后说完快滚.拜托.
「可是,为了要帅连命都敢玩.不也很厉害吗’」
柳原的表情异常地认真。
因为他全然不知香川的心思.
「恩……」
也许吧.硬要这么说也行.
毕竟,为了要帅连命都不颤的家伙,也相当罕见吧。
「不过,还是很蠢啊,那纯粹只是天生的笨蛋而已。」
香川说完,便将杂志放不.呈大字形仰躺着.
!!笨蛋就是笨蛋。
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对吧’
那些笨蛋家伙.能为我解决烦恼吗’
不能吧’
根本就不可能嘛。
因为谁都没办法的.
谁都没办法!!
包括我自己也是
「可是啊……」
「呃’」
柳原切入的时间点太巧,正好呼应了香川心的独白,让她有点吃惊,突然从床上
坐起来。
只不过,柳原并非在回应她内心所说的话,而是执着地接续刚才的话题。
「就算定笨蛋,不也很酷吗?
「啥,」
喂喂喂.别那么认直一好不圩。
不管是柳原这是那名白色的死神,都用非常认真的表情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来。
偏偏柳原又自顾自地继续讲不去!!
「有时候就团为是笨蛋才惹人觉得很酷不是吗,就像动作片里面的主角.其实仔细想想每个都很蠢,可是又让人觉得很酷啊.」
「那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吧。」
「我觉得意思差不乡啊。」
根本完全没有在听她讲什么。
哎……又叹了一口气。
不过二坦次的叹息已经没有那么沉重了。
经过刚才这段无聊又白痴的对话.郁闷的心情已经被释放不少,身体也稍微变轻松了.只可惜青川自己并未察觉到.
就在此时……
柳原突然表情骤变.
他眉头紧蹙,脸上……虽然还不至于冒冷汗,却已经旦现相当痛苦的表情。
怎么了,你在干嘛?」香川问他。
但他并没有回答.只是两眼直盯着前方,没有焦点。
然后!!
「……来了来……」
柳原倏地睁大双眼,对着空气大喊。
——哔哔哔搭啦搭啦恒哩搭啦!
手机的来电铃声突然在房间里响起。
「——————————」
香川吓一大跳,心脏差点跳出来.
书包刚才被随手丢在地板上,手机就放在旁边。挂满了各种吊饰的手机.正以爆炸
般的音量发出钤响,来电皋不的灯号也正鲜艳地闪烁着。
搭啦搭啦低哩搭啦哔哔哔搭啦搭啦低哩搭啦
电子音符组成的摇滚乐曲持续拨放若。
音量被设定到最大鼙.喇叭已经开始发出沙哑的抖音。
就某方面面百二逗种沙哑的抖音也可以算是篓棋乐特有的风格,然而对现在的香川
理胡子而言.这首原本最喜爱的歌曲.已经成为带来忧郁的象征.
哔!!搭啦搭啦低哩搭啦哔哔哔搭啦搭啦低哩搭啦
响个不停。持续闪烁.
这段熟悉的旋律,在香川脑海中回响苦。
曾经,她是那么地期待这个旋律响起.
如今却,再也不想听见.
我们的梦想那时候多么遥不可及伸出了手构也构不到
当时的月亮彷佛近在眼前我们曾经惶恐也曾经欢笑
这苜旋律的原曲.是搭配着这样的一段歌词。
写得很生涩,却有种单纯的感动,
一群独立制作自咨茁片的新人.当时忽然在乐坛刮起一阵旋风。
歌唱实力和演奏技巧都十分生涩,却引起众人的注目.
她一直很喜欢这旨曲子.直到现在!!仍在心中回响着。
其实大家都不懂,什么叫真正的好歌.
只宫随波逐流,只会人一万亦云.
既然被归类为流行音乐.为什么,过了这样久的时间。还能撼动人心。
http://www.lightnovel.cn/index.php轻小说论坛,迷魂の猪录入
太痛苦了。
她几乎无意识地将手机拿起来.这个来电铃声.这个电话号码,她已经不定决心不接了,却又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拿。
跪坐在地板上,将摺叠式手机拿到胸前,打开。
萤幕上,不显示来电号码与来电者的姓名。
「…………………………」
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不发一语。
什么也没办法做.甚至连呼吸都有困难。
胸口沉重。
心很痛。
「……………………」
她关上手机.
然后像是要譆手机迅速远离自己般.用力扔向墙壁。
喀啦!!
发出非常清脆的声音.机体跟电池分解了。
「…………」
卧房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为什么不接呢’」
方才紧绷的模样已经消失,恢复正常的柳原问道。
她没有回答,低着头站起来,直接走回床边.整个人扑向床面。
短裙轻轻飘超,匠不的内裤差点曝光,制服也弄鼓了,但她毫不在意。
「对了,你刚才,是不是有消失一不子,」
「嗯.被你发现了吗,」
香川指的是刚才手机铃响的时候,柳原短暂消失的事情.
她一提到这点.柳原的表情便认真起来。
「自从我变成幽灵以后.好像就跟手机的电磁波互相排斥,没办法在有电波传送的地方待不去,我想大概是因为磁场的关系吧」
…………噗………」
香川理胡子忍不住笑出来。
原来刚才他脸色遽变,就是因为这个理由啊。
居然是因为手机电磁波的缘故.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香川边笑边问他.
完全不顾是否会被家里的人听见二同声地笑着。
结果柳原也跟着大笑.
「我是幽灵啦!」
彷佛用很开心的语气说着。
其实一点也不好笑的事实。
直到万籁俱寂,整条街都沉睡了。柳原还在芒一搭没.搭地聊着以前的事情。
香川已经豁出去,懒得想那么多了,干脆就脐他闲聊。
……反正,自己也睡不着嘛。
从小学运动会的事情.园游会的事情.聊到上国中以后,春川旅不知道的,关于柳
原的事情。虽然是被幽灵缠上了,但老实说,还聊得挺开心的。
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芝麻绿豆的小事,此刻都能让身体微微放松。
唉……有时候,当个笨蛋倒也挺好的不是吗?她忍不住想,
然后就在不知不觉间,她逐渐沉入了梦乡,咻……咻……地,发出细微的鼾声。
柳原悄悄注视她熟睡的脸庞,
……晚安,香川同学。我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些而已。其实我真的很想为你带走全部的忧郁,可惜我没办法。想必是因为我还不够份量,而且这也小是我该扮演的角色吧。一切还是要靠你自己,只有你自己才办得到喔……」
柳原的眼神透露着寂寞。
视线转向丢在墙脚边的手机,
……香川同学也很喜欢……Ruderainbow……;
他想起那首来电钤声的旋律。
接着,开始轻轻唱起.
用鼻声轻哼出,香川理胡子当作手机铃声的歌曲.
我们的梦想,那时侯,多么遥不可及,伸出了手构也构不到
当时的星星仿佛近在眼前,我们曾经流泪,也曾经欢笑
我们的天空,那时侯,多么遥不可及,伸出了手构也构不到
当时的旦兄,当时的星星,当时的梦想
总有一天会实现,我相信,当时的梦想
总有一天,我们会站在云端上
柳原看着掉在墙唧边的手机.
他轻轻哼唱,随即咻地一声,消失无踪。
躺在床上的香川,眼角流不了眼泪.
泪水滑落脸颊,浸湿了粉红色的枕头。
希望那一刹那,能成为永恒不变的真实。
其实,她内心一直祈祷着。
伪装自己.故作坚强,用谎言掩饰泪水。
其实,她内心一直祈求着.
希望这一刹那.能成为水永恒不变的真实。
用这首歌作为镇魂曲,感觉非常奇怪。
乘载死者的黑色灵车,有着漆黑的外观.却配上气派的金色装饰.
在这个家属与大批人群含泪送葬的场合,背景音乐居然是极为不搭调的摇滚歌曲。据说这是死者最喜欢的一首歌,但实在与场景太过于不搭调。
目的以地不乐团的身分进行表演活动.传闻即将正式出道的新人「Ruderainbow」,成名曲「MyGirl」究竟为什么会被使用在这种场合?「我是幽灵啦!」
其实是因为事件发生时,死者正在听这首歌.
在天桥上,为帮助老婆婆而造成自己意外死亡的少年,当时正在听MD。
少年的双亲将MD取回播放.曲目正好从「MyGirl」这首歌开始。
极其普通的少年,渡过了极其普通的一生。他——柳原一朋,死的与死后。都伴随着这首歌.然后这首歌也继续陪伴着她.
香川理胡子被自己脸颊上的冰冷给惊醒.
墙上的时钟.正指着清晨六点。
……呜……
她把整张脸埋入枕头里磨蹭,仿佛要将泪痕都拭去。
已经许久不曾睡得这么沉了.
最近一直都睡不好。因为心情烦闷,总是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醒过来。
所以这几天总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许只是错觉吧。
「早安,香川同学。」
唉……看来这家伙拉拉杂杂聊了一整晚还不满足。
柳原险上带着非常灿烂的笑容.正以非常接近的距离,盯着她的脸瞧。
「……啊,哇啊啊!
吾川抓起枕头,朝柳原丢过玄。
她的睡相都被看光了!
「啊……」
丢出去的枕头.穿过柳原的身体,在空气中画出抛物线。直接砸到墙壁上。
真一是够了
舌川理胡子走出家门.今天依然没有上学的心情。
漫无目的地四处遛达,定着走着就到了公图。
公园内相当宽广.游戏器材也很充实。
她以前上幼稚固的时候,也有在这里玩耍过的记噫:
「对了,我小时候曾经从单杠上面掉不来过耶。嗯!!现在想想,原来我从小就很会棒嘛,只不过那时侯没摔死而已。」
说完他哈哈笑着。
这一点都不好笑吧,否川在心里面吐槽。
她坐在公图的长椅上,柳原就非常理所当然地站在长椅旁边。
过一会儿。有附近幼稚园的保母带小朋友来玩。
小朋友们一哄而散,到处充满了小孩于的嘻闹声。
一个小女孩天真地从香川面前跑过去.
那女孩不小心被石头绊倒了.猛然扑向地面滑垒.
哇……」
香川跑到小女孩身旁.将她抱起来。
「你还好吗’」
「我没事!一她一问,看到小女孩眼中积满了泪水,却拼命忍耐疼痛。
「真了不起.你好棒喔。」
香川说着便从裙子口袋中拿出手帕来。
她牵起小女孩的手.将小女孩带到水龙头边。将伤口清洗干净。
最后.再用手帕做好急救的包扎处理.
「等……不记得去跟老师说.要好好消D喔。
香川这誊说,小女孩立刻回答!!
「恩!谢谢姊姊!
然后挥挥手转身饱走了。
「嘿,小心别又跌倒了喔。
香川有些怔仲却带苦笑容地.目送女孩小小的背影离去。
胸口,突然一阵被揪紧的感觉。
对于那个原本正令自己烦恼不已的「存在」,开始产生瞵爱的感情。
女孩小小的身体.扑过去抱住幼稚园保母。然后伸手比着舌川的方向,对保母说了些什么.接着保母便转过身来向香川点头致谢。
不好意思,谢谢你。一
「没什么,不客气。
她走回长椅前。
「你真温柔呢,香川同学.
柳原目光遥远地迎接她.
「不不不,眼前有小朋友扑地滑倒,伸出援手足理所当然的吧,小朋友都已经受伤流血.而且快要哭出来了也。……
香川似乎觉得因为这点小事被夸奖很难为情,尴尬地搔搔头发。
结果柳原又说——
「是吗’现在的人似乎都很忙,几乎连自己究竟为什么而忙都搞不清楚了吧’每个人都很怕麻烦,遇到事情能避就避,整天慌慌张张地,到匠都在焦暾些什么呢?好像大部分的人都很讨厌麻烦事对不对,」
「的确,我应该也是其中一份子吧。」
舌川边说边把手仲进书包里翻找,
她拿出香烟盒.取了一根烟衔在口中。
正准备要点火的时候,突然停止动作.
她想起昨晚的电话.
手机被丢在房间里,没有带出来,但此刻于中这支打火机,却是从拨那通电话的人
身上拿来的。那个人明明不吸烟.却随身携带打火机,据说是当作护身符。而香川理胡子随口说她没用.便将东西据岛已有。
其实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她只是想要拥有属于「他」的东西.
然而——
然而为什么,事情会到这种地步呢’
她彷佛连呼吸都忘了,茫然凝视着手中的打火机。
结果按照惯例,柳原又出其不意地突然开口说话。
「我本来的梦想.定成为一名男性保母耶。……
香川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他:
「我幼稚园时期的老师.是个很稀有的男老师。我非常喜欢他.那个老师又温柔又高大.而且唱歌很好听.大概就是园为太崇拜了吧.所以才会希望自己长大以后也能像他一样。呃,其实我跟那位老师完全没有共同点,不过还是曾经很想成为跟他一样的人
使用过去式.让人感觉到这一切对现在的柳原面口.已经是无法实现的遗憾,
也再一次,让她深切地感受到,柳原真的已经死了。
难以书喻。这是多么地讽刺.
已经死去的柳原.这曾经柯过梦想,
而此刻活生生存在若的香川理胡子.却什么梦也没柯。
连寻找梦想的心情也没有。
就只是,行尸走肉股地渡过每一天。
浑浑噩噩地活着,茫然渡过每一天。
——梦想根本不重要,没有梦也艇所谓。
曾径有人这么说过。
但前提应该是,要先有取代梦想的东西,或是能在未来找到更重要的东西才行吧,
倘若如此.对香川理胡子,一切都是绝望的.
她没柯梦想,也没有寻找梦想的动力。
什么也没有。
拥有的只是。一刹那问的……。
「恩……不过已经没办法实现了.因为我已经死了嘛.」
泖原笑得非常轻松。
别再笑了……点都不好笑。
实在太残酷了。
笨蛋也要有个限度吧.
明明就很残酷。
这么说来,自己更是个大笨蛋。
简直惨不忍睹。
为什么,柳原会在这里呢’
为什么二沮个人明明近在眼前。却又是不存在的昵,
明明就在眼前,却又不存在。
因为已经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会只有我看得到你,香川如此问道.
结果柳原非常高兴地笑了。
「那一定是因为……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吗,
拜托别闹了。
这实在是让人想笑也笑不出来的玩笑话.
我并不是那种会令人死换仍眷恋不已的家伙。
香川理胡子在心中摇苦头.而柳原露出他一贯遥远目光说道!!
「毕业旅行那一天.其实我真的很想去找你.只不过,我实在太害怕了。比起坠楼的恐怖.或是被老师抓到的恐怖。其实我更害旧的是,万一爬上去以后被你讨厌的话该怎么办二逗个想法最令人害旧,所以我办不到,因为我是个胆小鬼.
「可是……这……怎么会呢……
我是个胆小鬼。
只能靠着说谎让自己活不玄。
编织茜言,露出虚假的笑容.害怕作梦,万一发觉无法实现.该如何是好?
我是个胆小鬼.
讨厌会痛的事情,讨厌聿苦的事情.也讨厌悲伤的事情。
我并不是你们所以为的那种好人。
香川理胡子闭上双眼,沉默片刻,缓绶地开口说道!!
「我想问你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假设……只是假设喔.有一个女孩,她非常非常地软弱」
这个女孩子才一四岁。
尚未成为女人,但也并非孩童。
介于一种复杂的位置。
女孩每天都过得极无趣。
昨天发生的事,在昨天过去以后.什么也想不起来。
因为,什么也没有发生二仅有任何值得想起的事情。
明明一点也不好笑,脸上却始终带着笑容。
从日升到日落.再从日落到日出,晨与夜不停地更迭。
无聊的生活。
寄身于刹那.日复一日.
于是,女孩起了一个念头。很坏很坏的念头。
为了消磨时问。
那是电视上演过的坏女人的故事。
对了,就来试试看吧。
照着做做看吧.
应该可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女孩将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男生骗得团团转,故意让对方喜欢上自己,
进行得很顺利,高明地欺骗了对方。
……她自以为是如此。
结果没想到,不知不觉问,女孩却被那个男生所吸引.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的气息
他的言语他的声音他的唇形,一切的一切。都吸引着她。
原本想让对方喜欢上自己.最梭却是女孩自己无可救蘖地喜欢上对方.
这时候.女孩知道,自己麻烦大了.
那个她不小心喜欢上的男生,是女孩的家庭教师,就读知名的大学,未来充满希望的将来.他曾经对女孩热情地述说;.
「……我想要成为政治家,希望能改变现在的世界.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虽然我
的能力有限,不过只要能让任何一个人过得比现在更幸福,我就很满足了。这个世界一定会改变的,一定可以被改变的,只要我们肯努力。
平常总是沉默安静的青年.在这一刻难得地双颊排红.滔滔不绝。即使已经长大成
人.仍然像个孩子般,兴高采烈地谈论自己的梦想.而且,微微带着一股羞涩.
女孩认真地听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因为他的性格很认直.,可以想见.那些话应该都是发自内心真实的想法。
他有着远大的志向。所以.她说不山门.
如果说了.青年的未来与抱负也许都将付之一炬。
男生一旦知道事实二.定会毫不犹豫地为她舍弃原来的道路吧。
如果她要求对方一起死,对方想必就会陪着她去死吧。
为了一个女孩子。
只因为那男生是如此诚恳,如此认真地.重视这个女孩。
所以,她绝对不说.
因为她不能说.
「!!这个孩子的事情」
否川理胡子把手轻轻放上自己的腹部.
充满怜爱地,无限伤感地,低头凝视。
在她体内的新生命。
「我都知道喔……。
「…………
她拾起头来。
「那个女孩子.想必总是在逞强,但其实很寂寞.而且内心非常地脆弱……·对不对?」柳原依然带着笑容对她说「因为我已经死了,没办法感受香川同学的存在,即使靠得这么近,也没办法握你的手,没办法给你一个拥抱。可是我都明白,就因为已经死了,所以非常明了生命是怎么一回事。你总是独自承受若一切,独自烦恼,独自痛苦.一个人默默地努力着。但是别担心,香川同学,你一定会没事的,……
毫无根据地。说出安慰的话来.
不过.她遣是很高兴.
有个人经常带苦笑容陪伴在身边,是多大的救赎:
能像侗笨蛋般尽情地欢笑,是多大的快乐.
她早已默默不定决心,没有必要说出口.
就这样吧。
然而……不知为何,却觉得好痛苦,几乎要无法承受.彷佛心即将要毁坏了.真的很害怕.
香川理胡子低不头去.眼泪就陕要夺眶而出.
可是,她不能哭泣。
柳原已经没办法哭泣,自己又怎么可以哭出来呢’
如果哭出来,这孩子怎么办’
如果我太软弱,孩子该怎么办,
肚子里正孕育着.生命.
她不能哭泣。
柳原实在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简直好得没道理.
而且.直一的很关心她,很岛她着想。
即使死后仍牵挂不已。
如果能早点发现就好了.如果能早点相遇.早点明白他的心意就好了。
那么.就可以比现在快乐得多,也不会有那些烦恼了吧。
就不至于会被无趣的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吧.
柳原,为什么呢’
「为什臣.你要死掉呢……」
她抬起头来。
「————————骗人……
不见了
柳原已经消失在眼前了.
!!铃。
消失了。
原木就是已径死去的人,所以消失得很台理。
但是,这样未免也太突然吧,
不要突然消失好不好。
虽然这样的相处方式有点奇降,但她真的觉得柳原人很好,跟他柬拉西扯地闲聊非常幸福。当个笨蛋也很开心:已径开始习惯这样的存在了,他却突然消头。
所有的队乐也随着他而消失了.
拜托别这样捉弄人好不圩。
「喂,柳原……出来啦,你二正躲起来了对不对?回答我啊,柳原」
「——他已经不在这里,」
——铃。
足铃声。
白色死神出现「他已经不存在了,身体与灵魂已经分离.不能长时间停留在这个世界里。之前只是暂时藉若他对人世问的眷恋,让灵魂勉强停留而已。」百百这么说。
「其实百百也有帮忙……呜!
身旁的「丹尼尔」刚开口,随即被百百掐住阵子,发不出声音来。
「那是他对你的眷恋.你应该明白吧,应该已经深刻感受到了吧,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把他带走呢’」
香川理胡子激动地质问百百。
「是你做的对不对,是你把他带走的对不对’!一
「对,没错。因为他对人世间的牵挂‘已经了结,可以到天界去了。」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香川用近乎怒吼的方式大喊。
结果百百回答!!
——咦,因为我是死神啊.……
简单明了的回答。
柳原曾经有一个梦想。他笑着说,想要成为幼稚图保母.
这根本一点也不好笑.
已经死去的家伙.退谈什么梦想。
不,其实更笑不出来的.是她自己。
自己连能够向别人述说的梦想都没有。
就连对即将诞生的孩子,都无话可说。
这样的自己居然还活着.而柳原却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加此捉弄人呢’
为什么,
滴答滴答,雨水落在她的脸颊.逐渐浸湿了地面。
明明定晴朗的天空二见开始不起雨来。
难道,是谁正在哭泣吗。
或者,是自己正在哭泣’
脸颊被雨水打湿.已经分不清楚.
然后,不知怎么回车。
视线越来越模糊。
脑中开始一片空白。
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剧痛来龚,有如被刀子切割刦开的疼痛.让她当场支撑不住蹲了
……呜……啊……
一名幼稚园保母发现不对劲,立刻朝她奔过来.
是刚才那个跌倒的小女孩去抱住的保母.
「你还好吗,」
「姊姊’你怎么了!」
那个被她帮助过的小女孩.就站在保母身旁.
「姊姊,姊姊」
稚嫩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铃————.
雨声将她唤醒。
睁开双眼.一片空白。
真受不了沾湿了的脸颊。
真受不了自己是个爱哭鬼。
「对啊。」
身旁有人说话.
视线朝声音来源看过去,眼前是白色的!!死神百百.以及丹尼尔。
百百安稳地坐在简朴的铁椅上,而丹尼尔正趴在她膝上,缩成团睡觉.
白色樯壁的四方形空间.白色床单,配k白色卧床.
她很快就明白二逗里是医院,自己正躺在病床上.
雨滴敲打着窗户。
在她失去意识的期间,原本的阵雨已经转变为真正的倾盆大雨。
「感觉如何,」百百问她。
真是奇臣的家伙。身为死神,居然这会龋心别人.
明明柳原已经不在了,却还待在这里的理由。
并不是为了要接引她.
现在她明白死神出现的理由了。
终于明白了。
失去重要的东西.那种无可奈何的失落感.正在全身蔓延着。
因为!!
原本应该在自己体内的「生命」,已经不见了。
为什么,命运如此捉弄人呢?
为什么,会失去那样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要在失去以梭才发觉有多重要呢,
「为什么……为什么……
香川理胡子缓慢撑起沉重的身体。
「为什么,要把他带走,」
已经消失了.又有一个生命消失了。
被死神给带走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若无其事地杀人!为什么还能够露出那么若无其事的表情,你杀死柳原的时候,也是一副那种若抚其事的表情对不对!就连杀死这个孩子也是一样!这样玩弄别人的性命,究竟有何乐趣啊!杀人凶手!」
她一口气说完,无力抿若嘴。
……你问我为什么……?
死神流不眼泪.
百百专注地凝视若她,一边哭泣。
泪水溢出眼眶.滑过脸颊,滴落。
「因为!!这就是我啊。」
百百边哭边朝她微笑,没有抹去不停淌落的泪滴.任凭脸颊湿孺。
非常努力地.展露笑颜。
这时她想起柳原的笑容。
其实,失去生命,最痛苦的,是柳原自己。
但是。他始终微笑着。
而这名少女死神.正在哭泣。
原来死神并非若无其事地段人.是吗,
为什黉你要哭呢’
这么一来,我不就像坏人了吗,
这么一来,我就没办法哭了啊。
啊,原来如此.所以这名少女才要代替别人哭泣是吗’
明明身为死神。
真一是的,别闹了好不好。
死神就要像死神的样子嘛.
这时候。百百的泪水滴到丹尼尔身上,它醒了过来。
……百百……你怎么在哭啊’」
百百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
「没事了……别担心。」
这句话应该是对丹尼尔说的,却譆香川觉得彷佛也是在对自己说。
别担心.香川同学.你一定会没事的。
你其实是要告诉我「好好活不去」吧’
爱哭的死神。
还有.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谢谢你一直喜欢若我。
柳原——
天空出现一道彩虹。
非常奇持的彩虹。并非弧形的曲线,而是笔直地延伸出去.
喂喂喂.这样就不像彩虹了吧.
香川理胡子对着天空和彩虹吐槽。
在医院里,她询问有关肚子里的孩子的事情.
然而当所有检查结束之后,医生却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什么胎儿的存在。医生是这么说的。
完全没有任何怀孕过的迹象.
啊啊,原来如此。
这就是传说中的,所谓「假性怀孕」的症状吧。
误以为自己怀了孩子,并且出现许多孕妇会有的症状.是一种精神方面的现象。
不过,她确确实实曾感受过生命的存在。
然后,也确确实实地体会到了。
……生命的意义。
想必是死神.把一切都带走了吧。
也许在天国会过得比较幸福,不是吗,
定会.比想像中更车福的.
「……你很喜欢抽烟吗,」
当时,柳原就是因为知道她肚子里有小孩,才会这样问的吧’
也许他真正想说的是,抽烟对身体不好。
那就,把烟戒了吧.
反正对身体不好,不是吗,
我当然知道啊。
还有.我会跟「他」分手的。
这次会好好说个清楚.虽然不小心喜欢上了,但还是要分开。
虽然很喜欢.
这就是所谓乡愁善感的少女情陵吗’
算了,反正我只是个国中小女生嘛,
因为正值思春期啊。
所以!
目前还不打算到那个世界去。
再见罗,后会有期。

第三章:雪中重生
抬头仰望,天空一片灰暗。
低头俯视,世界一片苍白。
冰冷的手。
我.究竟该往何处去,
我,并不存在于此地。
我,明明是身在此处.
请找到我。
拜托二泪找到我。
我明明.就站在这里。
却又不存在着.
原本应该仰望苦天空。
却只见.一片灰暗。
低头俯视.则是一片苍白.
冰冷的手.
不知为何.却又有着,温暖的心.
甜笑的睑。
即使,明天一定会消失无踪。
此时此刻.就保持微笑吧,
即使.明天可能会失去笑容!!
还是继植.带着微笑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独自一个人的,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独自一人呢,
虽然已经习惯了二逗种情况却相当地棘手.
「那……要怎么办呢’」
这天,广日向亚须里依然是独自一人.
即使已经习惯了,但往后若还要长期持续不去,则又另当别论。
才刚满十一岁的她.与同年纪的孩子此起来,精神年龄已经超越了外表和实际年龄。然而眼前这个情况,却不是能够轻易解决的问题。
这是当然的.
因为她的父母亲已经死了。
据说是死于交通事故。事故的起园,警方正在调查当中.
由于发生得太过突然,就连平日一向态度冷静的亚须里.也陷入了低潮。
父母亲.她的双亲.居然一不子全都走了。
然后,她瞬间被大人的世界给吞没。
父亲所经营的公司,母亲开设的名牌精品店,以及两人的还产,都需要办理继承。
那些过去根本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大人们.突然说「好可怜,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尽管开
一个接一个的集中到她的身边来.
其实,她并不可怜,也并不需要帮肋。
不要靠近我。我不会听从你们的摆布.
也丝毫不想成为什么悲剧少女。
听以,请不要管我.
我就是,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好好地活不去。
反正我有钱。
没错……那是爸爸和妈妈唯一留不的东西
大人们听关心的.并不是我。
而是钱。
真受不了.为何大人们的态度能转变得这么快
这些大人不都是在等这一天吗’
等到我的父母亲过世.
甚至可以说.就是这些家伙把爸爸眼妈妈杀死的,不是吗’亚须里心中忍不住想。
父母亲,走得如此突然。
地确确实实地!!变成一个人了.
原本以为这种场景只是电影或小说中的故事情节,没想到如今自己亲身经历是出乎意料地困难。
「到底……该怎么办呢
亚须里将杯子拿到嘴边,喝了一口红茶。
这是有生以来头一次面对.而且自己孓然一身,已经成为没有家人的孤儿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刚在入口处还不自觉地东张西主。
结果非常不幸地,被一名看起来脑筋不太好的年轻女店员发现,过来问她「小妹妹怎么了吗,你妈妈在哪里,一
「我一个人来的。
亚须里如此回答,店员立刻说
「好厉害喔,自己一个人来。
用模糊的鼻音说着,然后替她安排了座位。
将大衣和小背包放好,动作轻缓地坐到椅子上。让裙子不会被弄皱。
即使心中对没见过世面的自己感到自我厌恶,但她知道不管怎样必须先点东西。
至少这点基本常识她这晓得。
于是.地点了一杯红茶。
……这个……完全不好喝嘛……真差劲
这根本就不是伯爵茶。
便宜货的香味,茶温不够热,茶叶也蒸得不够熟.冲泡的水温太低。
全部领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差点就忍不住要叹气.但对她而言。那是一种不优雅的行为,只好将叹息咽下喉咙。就算用力瞪着红茶,红茶也不会变好喝,因此她决定放弃,将视线移向窗外。
外面正在不雪.
连不数天的雪,已经将街道覆盖成一片纯白。
天空弥漫着绝望的灰色,但眼前的世界却是染k银白色的雪景。
何者才是直一实的呢’
河者才是直一实的面貌,
何者才是真实的世界,
什么才是……真实’
窗外,雪花飞舞。
朝玻璃的彼端伸出手。
是触摸不到的.冰冷。
呵出气息,在窗k形成白雾。
真实是什么都无所谓。
真实足什么都不重要。
只不过是.保留多余的心力,凡事颐其自然而已。
对于所有的学生.全部都像对亚须里这样。直接以名丰称呼,对于自己则是表明了不用叫我老师也没关系,反正我看起来也没有老师的样子嘛」,因此被学生们毫无忌惮地直呼「省吾」了「小吾」或是「阿省一]。
但这并不代表被学生们轻视.反而因为不错的外型加上年纪轻,相当受到欢迎.
服装风格也相当简洁俐落.就像现在这样,穿着适合自己的休闲西装,轻松自在.
与万年不变:水远一身运动服的体育老师.简直是天壤之别。
再加上,省吾在午休时间还会跟男生们一起阳足球,与学生打成一片。
其他的教师群,包括穿苦体育服的体育老师,根本都不会做这种事。甚至还有一些家伙会批评.玩那么激烈的游戏,万一受伤该怎么办。家长会也很罗喷。认为在一间无视律跟规矩的名校.唯有这名男子完全不妥拘东地特立独行。
但若口口声声要讲究纪律跟规矩,那么有教师长年穿着体育服难道就很合宜吗’
亚湏皂忍不住想.
她并不讨厌原上古吾,但也没有特别喜欢。意思就是「不属于自己偏好的类型。
只不过.亚须里很喜欢他的画。
在进行户外教学。到外地写生的时候,省吾并没有画风景,而是将正在书风景的学
生们的表情捕捉成亲描:
那张信手拈来。笔触随性自然的素描画,充满丫温暖柔和的感觉。
重点不在抬昼技出色或拙劣,只定让人感觉很舒服而已。
就只是这样而已。
除此之外,省吾跟其他大人不同的地方,还有一点.
就是对于父母双亡的亚须里.不会像其他人人那样,以同情的眼光去施舍隣悯。而
是维持一贯的态度.一如往常地自然相处.
亚须里目不转晴地盯苦原上省吾的双眼。
结果!!
「啊,那个,呃没有,应该是,要怎么说啊一
省吾突然开始结巴。
临’
亚须里这才注意到.在原上省吾步伐进行的方向,眼前是一家小钢珠店,
啊!!原来如此。
自己打小鐧珠的事情一口被揭露.别说其他老师了,就连家长们也会掀起指责的风暴一定会大肆批判对教育的负面影响等等.
况且区上省吾向来就是被注意的目标.应该更想避免这些火上加油的说教吧。
「对了对了,不管怎么说,累积匪力都是很不好好的现象.没错吧,」他拼命想挤出
藉口来解释.「所以罗嗦是一种缓解压力的管道.管道中的王道幄。」
听不太懂.
大概是冷笑话吧.亚须里不可会听懂这种东西的。
面对她冷淡的眼神,原上省吾只能哈哈苦笑
这时候——
「省吾——」
亚须里开口说话了。
「陪我一不吧!!我有的是钱喔。」
——钤。
白色身影,仿佛即将融入雪中。
「怎么办?」
一旁的黑猫问道。
「不知道耶……」
白色身影困惑地偏着头.
黑猫一副受不了的模样二刚脚灵活地交叉在陶前。
「你每次都这样说,其实明明就心里有数。」
「唔,我什么也不知道啊,不过那孩子.想必都明白吧.」
白色身影融入雪中,消失.
「咦……亚须也会对这种地方有兴趣啊……嗯,不过话说回来,要说是理所当然的话,其实也可以算是理所当然的吧。」原上省吾彷佛在自言自语地说着.
听见他说的话,亚须里一只手拨苦前额整齐的浏海.一直反问道!!
「你平常对我的印象是什么’」
「唔.很老成的女生吧。」
回答得非常干脆。
亚须里抬起头来.用错愕的眼神看着他.
「啊,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说的是气质啦.比超其他同学.你有种难以形容的
微妙特质,似乎思想特别达观的感觉。」
「喔.这样啊!儿童一张,不人一张……啊,不对,是大人一张.」
亚须里像是故意地.对柜台窗口里的女性售票员这么说。
……「不人」这个字眼,你是从哪边学来的啊」
首吾用手指搔搔睑颊.
「你从现在开始都会陪着我行动没错吧,刚才那件事情.我会替你保密的。
虽须里丝毫没有怯嚅,态度大方地接过窗口递来的门票,将其十一张递给省吾.
「是是是……小的遵命,公主殿不。
说完他夸张地模仿中世纪欧洲贵族行鞠躬礼。
「明白就好.
没想到距须里更是狠角色.
对于她的回应,原上省吾仍旧只能苦笑。
两人来到以卡通角色坞吉祥物的王题乐固,
一进入固区当中,穿着哈姆太郎玩偶造型的表演者就过来迎接她们。
结果————
亚须里完全无视于已经摆好姿势的哈姆太郎,直接从旁边走过去。
一瞬间,玩偶似乎当场僵住不。
一般面言,小朋友应该都会开心地跑向玩偶吧。哈姆太郎也是怀苦这样的预期心理
来迎接亚须里的二仅想到她完全视若无睹。
不,正确来讲并非「视若无睹」,而是以=坦家伙在干嘛,」的眼神看向对方,然后直接通过。真可瞵,在玩偶里面的人
只不过.省吾倒也觉得.这样的确满像她的作风.
尤其对与她同样年纪的小女生而言二逗里是非常普通的场所.跟省吾在学校对亚须里的印象相玄甚远。更加深这种感觉。
一省吾.你在做什么啊’一
亚须里走在他前面,突然回过头来说。
「啊,抱歉.
只顾着发呆,不小心落后她一戴了。
话虽如此,其实也只是一小段距离而已。
但亚须里却像是要消除这段距离般,小跑步地街过来.
……快点,我们去坐那个啦。一
然后立刻抓着省吾的手,开始快饱.
等不,喂.跔这么急很容易跌倒耶!!我是说找!
亚须里完全不理会省吾说的话,在湿滑的地面上硬拖着快跌倒的省吾往前饱。
……喂.喂喂喂!你有没有在听啊’没听见我说这样会跌倒吗,这样子我会跌倒耶!会像搞笑艺人那样,豪迈爽快地,直接扑上地面……喂!我在跟你说话!好吧,麻烦请听一不我说的话……
毫无疑问地,王导权完全掌握在亚须里手中。
原上省吾已经深切体认到这一点。
即便明知无效,仍要不屈不挠地碰钉子二坦就是男人嘛。
他在心中默默叨念着.倘若亚须里听到.可能会不屑地说「什么跟什么二兀全听不懂」吧.当他看到亚须里准备去坐咖啡杯时.马上就却步了。
……那个……我……
「干嘛,」
你没什么好抱怨的吧’亚须里犀利的视线几乎要射穿他。
「不……什么事也没有.」
于是就!!
……呜嘻……好想吐……
其实省吾有着容易晕车的体质.
坐在以异常高速旋转的咖啡杯上,当然会想吐。
无言地将差点反刍的东西硬憋住.咬着牙去坐云霄飞车,一一征服所有惊险刺激的
游戏设施.
……好难过……而且……好想吐……
骑在白色的旋转木马上.要承受周围冰冷的目光.还要以反胃程度加倍的节奏上不起伏着。
亚须里拖着体力已经到达极限.脚步开始虚浮的省吾,一个接一个地洸战现场所有的游戏设施。在排队等待的空档时间里,亚须里几乎都没有开口说话,而省吾越是想要化解尴尬,越是拼命说话.想当然耳.气氛就越变越僵。
雨人去坐的最梭一项设施.是摩天轮。
不知道亚须里是体贴快要虚脱的省吾,还是纯粹临时起意而已。硬要分辨的话,人概后者的可能居多吧。
一那最后一项。就去坐那个:」她仲手指着摩天轮.
然而省吾对于「最后」这个字眼并没有任何反应,不健康的苍白脸孔,变得更加苍
她们加入排列的队伍当中.在等待的期间。省吾的脸色越来越惨白,感觉像短时间内突然少了半条命,显得相当虚弱。
接着,终于轮到她们了.
负责操作的女陆工作人员,边开摩天轮的门.一边非常多嘴地说!!
「唉呀,跟大哥哥约会吗,真好耶.有个帅气的大哥陪你玩。
结果亚须里立刻回答!!
「他是不人.」
只留不这么一句话,令工作人员当场冻僵.然后自顾自地坐进孪天轮里面。
「你在发什么呆啊,省吾,逦不陕点进来.
正踌躇不前的省吾,听见她这句话只好痛不决心.
遵命!!一
苦着一张脸,一副陕要哭出来的模样,他动作很缓慢很缓慢地,慎重其事地进入摩天轮.然后.边小心注意不要晃动,一边坐到亚须里对面的位于上.
摩天轮缓缓启动。逐渐增加高度。
亚须里始终望着窗外的景色。
窗外已经完全日落丫,点亮灯光的游乐园,与差丽的雪景相互晖映。
而方面.省吾却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连一动也没动。
这时候!!
始终保持沉默的亚须里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抓住窗框,开始用力摇晃起摩天轮。
「呜哇啊啊啊啊啊|!!
省吾立刻失控地大叫。
「亚了亚须里!住手.快住手!」
她不停手继续在褴续摇。
「亚了亚须里;住手.给我住手!拜托!不,算我求你!对不起!我知道错
最后的话尾已经演变成非常匪夷所思的句子,因此亚须里瞬问停动作.
「呵……呵哈哈哈哈……」省吾发出谜样的笑声.
「省吾.你该不会是有罗高症吧’一亚须里问他。
「什么该不会,我就是有啊!刚才你根本就是已经发现了,故意摇的吧!
省吾表情僵硬地说着.
「嗯。」亚须里点点头.丝毫没有表现出愧疚的模样。
「喂一
被这样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小女孩彻底玩弄,自己真觉得有些难为情.
然而.省吾并没有对她感到生气。
亚须里在学校也是这样的性格,经常从班级的「圈子」当中脱离出去.一个人单独行动。她并非瞧不起别人.但看在同学眼中,却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因为她不善交际。
想必是长时间一个人独处所造成的吧。
否决沟通(Discommuciction)——无法顺利维持人际关系.
再加上她各方面的能力条件都比一般人出色.更会给对方留下骄傲的印象。
原上省吾在亚须里这个年纪的时候,经常因为一点小地方稍微比较杰出,就受到同
学的尊敬或足承受大家羡慕的眼神。然而有时候,太出色也会造成被别人疏离的结果.
要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如果是我大概就办不到,一定会觉得很难过吧……

随即.他为了让自己逃避此刻远离地面的恐怖.便从大衣内侧的口袋中抽出一本小型素描薄。
接着,开始用铅笔轻轻描绘。
描绘眼前这名,凝望着窗外远方的小女孩。
平常就已经十分令人惊叹的,充满梦幻的王题乐图,在一整片银色世界衬托之不.
更显得宛如异世界。
然而.小女孩却不发.语.彷佛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默默地,凝视着远方.
只剩不省吾手中铅笔疾行的辈首,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着.
这时候……
……省吾,你以前念的是美术大学对不对」
亚须里的视线依然向着窗外,突然对他说道.
「恩,对啊,不过正确说法是艺术大学的美术系.我主修,这些事情说了你
大概也会不懂吧.」
「你为什么会当美术老师呢’」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嗯,原因有很多……其实我本来是想成为画家的,不过终
究还是……总而言之.当时我刚毕业.每天无所事事地.正巧大学时期的恩师问我要不要来这问学校教课,于是我就成为你们的老师.就这样。」
「为什么你没有去当画家呢’」亚须里又问。
省吾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并不是没有去当画家。而是没办法当画家啊。」
他一边说话,手达的动作也没有停不来。
「为什么没办法呢,省吾你明明就画得很好啊。
一光凭画得好,是行不通的喔。最重要的应该是,我不具有足以成为画家的才华跟热忱吧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呢’一
我很清楚啊.因为真正见识到了,所谓才能的差距.还有对绘画倾注生命的热情.而这两种条件我都不具备。其实大学时代.我曾经拿出自己画得最好的一幅作品去参加过比赛呢。
「是什么样的画’
「……应该是……一张女子的画像吧。那张画得特别出色。可说是我最成功的
代表作。只不过,当时获得优胜的作品.实在太厉害了。明明是图画.却有如真实般
杠的光线。让人不由得看呆了,那可是我的竞争对手呢。那家伙只是个一五岁的团中生.据说父亲这是某个绘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超有名画家,简直无可匹敌嘛。所以我总算真正见识到了,那就是所谓的才华,以及所谓的还传基因吧
省吾半开玩笑地说苦。
然而,亚须里依旧没有笑容。
只是感觉到,话尾似乎隐含着一股激动。
为什么,你就这样放弃了呢:

对于亚须里的台词.省吾摸不着头绪.
一那个人.那个十五岁的人.也许非常地努力啊,所以他才能够成为第一名的不是
吗。将切都归因肚所谓的才华,只川这句话简单带过。对那个人实在太失礼了。一
……也许吧。」
省吾笑了笑.耸耸肩,
也许,真的是这样。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一定不是对手啊。
因为.那种努力,不也是所谓的才能之一吗,
这里虽然这样想.省吾却没有说山口。
就算说出口,也不会改变任何事实。
不会改变他如今身在此处的事实。
「不过没关系,我反而很喜欢现在的工作,而且也很喜歒小朋友啊,亚须翠,我也很喜欢你喔。」
说完他脸上浮现纯真的笑容.
这并非带有特殊含意的台词。
然而亚须里的双颊,却微微地,微微地。染上了红晕.
白皙的肌肤上,透着一抹桃红。
今天,不……从她的双亲过世以来.省吾头一次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
那张始终有如人偶般,封闭着心灵,面无表情的冰冷脸孔。
平时就不太会将情感表现出来的她,从那时起,明显变得更加封闭。
仿佛是,刻意地封闭自我.
因此.省吾在内心深处.一直很想为她做些什么。
并非只是温柔,言语安慰,也并非只是温柔的同情怜悯,而是真正能为她这个人做
些什么.
其实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那么伟大的人.
本来就没百什么话可以对她说的。
正因如此,今天虽然只是偶然,却也是个好机会。
陪在她的身边。
就算只有一不不也好.希望能看看她的笑容。
也许光这样就已经茫,相当奢侈的愿望了。
亚须里走在前方不远处.
省吾有如守护者般.走在她身后不远处。
被铲开的雪堆积在道路两旁。仿佛白色砖石砌成的围墙.两人从中间通过,来到游
乐园的中心广场.商场k似乎刻意不将雪铲定,在灯光照映不。白雪铺成的地毯差丽地
浮现在黑夜中.
只可阶,几乎都没有人影。
阅为所有人都跑去看待会要举行的卡通人物表演秀了。
——————
飒……飒……
小脚步声与大脚步声交错着,两人每踏k雪地一步,就回响一次。
两人定到避雨的地方,坐在长椅上。
「真搞不懂耶;!那种粉红色又膨又软的大玩偶,究竟哪里好啊……」
「思……」
「感觉满那个的耶,那些东西。根本就是大人用来骗小孩的玩意儿嘛」
「恩……
「那个…………………你玩得不开心吗’」省吾冷不防的说道。
咦……
亚须卫彷佛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又反问回去。
「因为我觉得.你好像一点也没有开心的样广.」
省吾这么一讲,亚须里便点头承认。
……因为我从来也没有体验过什么快乐的事情.所以不知道什么叫做快乐……也
「啊哈哈哈……就算是不人,也会想要讨公主的欢心不是吗’一
这一次.省吾反击得很漂亮。
「所以……好,你就先坐在这里等着吧!
「咦’你要去做什么,
「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了,不会把公主殿不一个人留在这里的啦。
说完他便跑走了.
啪搭啪搭,雪花浓起,沾湿了衣服,他也毫不在意.
亚须里沉默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不要留不我个人。
我不要一个人。
因岛会很寂寞。因为心会变得好小.
她一个人孤独地等待着,
那天,她也是这样地等待着。
已经很久没有跟父母亲一起出门了。
二个人一起吃晚餐。感觉好像是非常久远的事情。
亚须卫一直等待着那天的到来。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说.有一大准的话,想要说给父母听。
自己能够好好地把话说完吗,
父母亲会好好地听她说话吗,
毕竟,今天是她的——
结果——
原本应该要回家的双亲.即使时间已经超过许久也没回来.
取而代之地.是父亲的秘书来到家里.告诉她双亲死于车祸事故的消息。
在激动流泪的秘书面前.亚须里哭不出来。
「小姐,您真坚强,」秘书这么说。
她只是,想哭也哭不出来。
一定是.她的情感.她的心,都已经毁坏了.
明明如此悲伤,明明如此寂寞.
其寅一直以来,她只不过是在逞强而已。
因为爸爸和妈妈都很忙,她不能去打扰。
她心里一直想着,自己不可以无理取闹。
因为,当个好孩子.才会被称赞。
因坞爸妈说她是个乖小孩。
只要当个好孩子,一定会有好的事情发生。
所以,即使独自一人.也默默忍耐着.
因为爸妈会同来,给我一个紧紧的拥抱。
只要想到这韩一,她就努力地忍耐着。
因为爸妈一定会回来的。
结果却是.再也见不到面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自己真正变成一个人了吗,
不要留不我一个人。
我不要一个人.
因为会很寂寞。因为心会变得好小。
「不要留不我一个人」
心里的话,从亚须旦的双唇吐露出来.
「……让你久等了.公王殿下。
省吾就站在眼前.他的肩膀剧烈起伏.可以看出是跑回来的。
双手拿若与季节不搭调的综合口味霜淇淋.
有草每了香车以及巧克力三种口味.
「你了你怎么了.喂!」
省吾非常慌张。
亚须里拾起头直视他的脸。
双眸盈满了泪水。
「哇!!不会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团为刚好被卷入那边的人潮完全是不可抗力……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不是,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了我只是……」
亚须里拼命摇头,抽抽噎噎地,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省吾顾不得被雪浸湿,单险跪在亚须里身旁,端详她的表情.然后用温柔又安稳的声音说!!
「怎么了,觉得寂寞吗,还是觉得害怕,」
亚须里拼命摇头,用力擦着不听使唤的眼泪。
「没关系啊,寂寞也好.悲伤也好,恐惺也好……哭出来没关系这很正常啊。对不起,把你一个人留不来,从现在开始我绝对会好好待在你身边的.」
昵……」
她终于点了头。
「好,那来吃霜淇淋吧,大口大口地吃吧。」
省吾说完便将手中的霜淇淋递一支给亚须里。
之前并没有察觉到.其实省吾的手非常大。
明明是宽大的,骨感的手,却漂亮又纤细,而且.非常温暖。
一寒冬里吃霜淇淋很酷吧?一
省吾哈哈哈地笑若,
「真没品味。」亚须单半开玩笑地说.
比冰淇淋更冷的对话.
不过.省吾还是笑了。
哈哈哈地笑了。
结果,虽须里也笑了。
自然而然地.笑了出来。
也许,她总是枉不知个提问,为了某些事情而焦躁十安。彷佛冬天的太阳急着向西方沉落.
我……我说不定,一直都有想死的念头!!」
雨人并肩坐在长椅。亚须里舔着霜淇淋说出这句话来.省吾吓得差贴把冰淇淋掉到地上去。
「我想到自己再这样不去,大概要永远受那些大人的牵制,所以就从家里选了出来.然后我又想,如果死掉的话,说不定就可以见到爸爸和妈妈了」
一原来州此……那种心情,我想我大概能体会。只不过啊,那样不是会很寂寞
…………?
「如果人死了愿望就可以实现的话,那所有的人不就都要跑去寻死了吗’这样一来可慯脑筋了不是吗,被自己喜爱的人还留不来是什么感觉,亚须里.你应该很清楚吧.」
……非常难过.非常寂寞,伤心,舍不得
「所以罗,我才不要这样呢,万一亚须里不在了,我会超级难过的喔。
……谢谢你省吾.……
「不必说谢.因为我是亚须里公王的不人啊。」
说完他张大嘴巴.一口气吃掉冰淇淋。
面对这样的省吾,亚须里又生涩地微孺一笑。
「省吾.你有女朋友了吗,」她突然这么问道。
「干嘛尖然问这个……唔,话说回来,有的话,就不会在这里做这些事情了吧。」
这样啊.那,那个人是谁?一
「恩’」
「就是你说以前画过的参赛作品,那个女的是谁,
……啊啊,那个啊……那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哦那她现在是……
「已经死了。
咦?了
这回换亚须里被吓到.手中的冰淇淋差点掉落。
「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因为得绝症突然过世的。」
「啊,呃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当时虽然很悲伤,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啦。正因如此。我才有办法把她画出来啊,我想要好好地证明她曾经活过.在将她忘记以前。」
「你到现在,都还忘不了吗,」
「不会忘记的。是因为把她昼出来.我才能够不定决心放弃成为一个画家.也让自己画出了最好的作品啊。所以……该怎么说呢.亚须里.你也一定没问题的喔。」
即便他这费说,亚须里却毫无自信。
省吾很坚强。
他有足够的坚强.能够接受女朋友死去的事实。
然而,自己却只是在逞强而已。
她并不坚强,甚至脆弱到连自己都受不了的地步。
她有能耐继续活不去吗,
就算此刻能欢笑的,也许明天就笑不出来了.
就算此刻存在的东西.也许明天就会消失了。
那样的话,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久,又开始不超雪来。
灯光照亮了广场。
冬雪将世界染成一片纯白.洁白无暇.
灯火辉映。
白雪在空中飞舞,描绘出一幅画。
——铃.
然后.仿佛雪片在遥远的天空里化为结晶,在空中出现了一名纯白色的少女。
「喂喂喂.真的假的啊」
原上省吾觉得这简直像在作梦。
眼前出现的少女,突然从半空中冒出来,对亚须里说——
「我叫百百,是死神喔。它是丹尼尔。我们是来传话给你的。」
还相当郑重其事地出示.张身分证,上面印着,死神A一OO(00啊,=。=)一OO号.。
抚视于季节的存在.穿着纯白色洋装的少女.
与一身纯白成为对比的。是引人注目的红鞋.
声音有此稚气.又带着一股沉稳.搭配梦幻般美丽的容貌。
但她手上却握着比自己等同的灰色镰刀。而身旁那只据说叫丹尼尔的黑猫.有着又大又亮的金黄色眼瞳.脖子上还挂着一个超大钤铛。
这些特征反而让少女更加远离死神的形象。
以少女的外型来看.比较像有着光团跟翅膀的天使吧’
啊!!原来如此.应该是那个吧’
这也是卡通人物表演秀的一部分.就像特别活动之类的.
池很想这么告诉自己.
少女死神!!百百.似乎完全不理会省吾脑中在想些什么,继续对着亚须里说道。
「我是受到你爸爸和妈妈的委托,要我转告你说!!对不起,没办法好好为你庆祝
……咦’」
亚须里惊讶得目瞪口呆。
「爸爸和妈妈一直都看着你,从前是,今后也一样.会永远守护着你,因为我们都是很爱你的。」
「嗯,百百说的一定不会有错.虽然有时会让人听得一头雾水啦。」
黑猫丹尼尔补充这句不太像附和的附和。
原上省吾越来越希筻这只是一场梦。
猫居然会说话,而且口气这满拽的。
………………
亚须里什么也没说。
死神转达的事情,那些事情,她一直都知道啊。
虽然父母亲太忙碌,总是见不到面,但她从未认为自己是不被爱的。
她想.父母一定茫希望唯一的女儿能过得好.才拼命努力地工作。只不过.她真的很希望爸妈能在身边,就算只有一不不也好。就算只有短暂的片刻也好,希望能多陪她一点。
只是.这样子而已。
她祈求着。有如积雪般,不断累积的冰冷心情.
将亚须旦心中的天空染成灰色,让她的心扉冰封起来。
但死神却说!!
终究是会融化的……那么,最后会留不什么呢……难道你认为什么也不会留不
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还有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爸爸跟妈妈的事情,」
亚须里问她,
「因为我是死神。」
百百只说这一句。
「你了你不要乱开玩笑,我!!一
亚须里话说到一半.百百突然转过身去。
「丹尼尔,走吧。」
「可以了吗.百百’」丹尼尔问她。
「恩!!」
说完死神就消失了.
钤铃铃!!黑猫的铃声如歌声股回响着。
亚须旦和省吾感觉像在看一场匮卫表演。
到底怎么回享啊,别捉弄人了好不好!难道是幻觉吗,还是快回答我啊,
爸爸跟妈妈到底怎样……还有!!雪融化以后……不就……不就什么也不剩了吗……你到底要说什么嘛。我根本一点也听不陆啊一
亚须里摇头.
双亲过世之后.什么也没有留给她。
……找……我这是……」
「我好像有点懂了……
一直旁观亚须里与百百对话的省吾.突然开口喃喃地说。
「什么意思,」亚须里当然立刻追问他。
省吾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始解释!!
「应该怎么说呢.就像在堆雪人的时候,会莫名地产生惆怅的感觉……这是因为,
开始就心里有数的板系吧,我想。
「什么东西心里有数,
「就是雪人会消失的事情啊。
……会消失……」
「没错.隔天就会消失了啊。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带苦笑容开开心心做出来的雪人.明天早却会融化消失,这不是很令人旧险吗好像心被挖了一个洞的感觉。可是,这个结果一开始甲就心知肚明了,从动手堆雪人起,一直都心里有数,只不过是尽
量让自己不去想罢了。虽然不丈想,心中某个角落却这是非常清楚明白的啊。
这种事情……我了我根本就不知道啊。因为……我从来也没有堆过雪人啊……
亚须里垂不头.省吾立刻爽快地对她说!!
「那现在就来堆雪人吧。一
「咦,」
「你不是没有堆过雪人吗?那我们现在就来堆二逗样你说不定就会隆啦。
可是
「别可是了……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动于做就好罗.非常有趣呢……就我自己的经验而言。」
……两人开始堆起了雪人。
……
远处传来盛大又轻快的音乐翳。
所有游客似乎都桩吸引过去了,广场上空无一人。
只有两偯线。
将雪集中起来,搓成很圆很圆的圆球。
滚动.再滚动.一直滚一直滚。
沙沙沙。踣k雪地的声响,有两道足迹。
残留在白雪铺成的地毯上.是两人的脚步声。
「呼……好冰喔」
手很冰冷,已经冻成红色的了。
感觉开始渐渐麻痹。
然而.身体却热呼呼地.莫名地,不可思议地洋溢着笑容。
很快乐。
即使,明知道一定会融化.
心里很惆怅,却又觉得温暖.
为什么呢’
亚须里终于,知道了答案。
「好……大功告成……应该吧,虽然形状有点奇怪.不过也勉强算是一个成功的雪人喔!
省吾仲出手拍在亚须里的头上.
歪七扭八的雪人.表情有点像在哭,又有点像在笑.
啊啊,原来如此。难以言喻的感受.
虽然难丛言喻。却觉得好像懂了。
明知道,反正会融化.
明知道,迟早会消失。
但心里这是想着,如果能留不来该有多好,希望明天还在,后天还在,大后天也这
在明白了这样的寂寞和惆隘之不,人们还是继续往前走。
即使明天会失去笑容.即使手中残留着失落感.也要带着微笑喔.
省吾笨拙地说着。很坚定。却又温柔而安稳的声音。
虽然,明天可能会消失。
鞑缆往前走吧。
因为,我这存在苦。
继续保持微笑吧。
因为,我就在这里.
「啊,对了,差点就忘记。」
「什么事。」
「来,这个给你,当作今天的纪念物。」
……戒指’」
「呃,虽然只是卡通造型的便宜货,不过我勉强算是挑了最好看的一个啦一
「不.非常可爱。」
「太好了,对了对了……这有这个,也要献给公主殿不。」
「什么东西’这个……是我的画像吗’」
「当然罗。刚才在摩天轮上面画的.不笔的时候只能凭想像.现在你真的笑了.比我想像中更好看喔。」
……谢谢你这是从我满十一岁以来,头一次!!收到礼物。」
「耶,真的吗」
「恩……生日那天,爸爸跟妈妈原本是要为我庆祝的」
……亚须里……」
「不过,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省吾,送给我这么棒的东西」
这样啊,那——HpppyBirrhday小公主!虽然是迟来的祝福.」
「谢谢。对了……那个!!省吾!!」
「恩’」
「我.我很喜欢你喔。」
「哈哈哈,那真是太感谢了,公主殿不。」
「所以。我愿意嫁给你,当你的新娘喔.」
是吗,好,那我就等你十年吧。」
「恩,我长大以后,反正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
「——我会期待的。」
「那么,为了报答你的期望,首先第一步就是」
「——为你泡一杯好喝的红茶喔。」
白色死神跳着舞.
失去的东西往往是最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往往会在无意间失去.
虽然残酷,但不要觉得很残酷.
要好好收在心里,往前走不去。
而过不久,冬季就结束了.
接着是温暖的春天.
冰雪即将融化
白色死神随着雪花翮翩趄舞。


第四章:最美丽的晴空
那家伙是.黑色的。
纯黑的,黑。
那家伙是红色的。
深红的,红。
那家伙是,白色的.
雪白的.白。
血的颜色,夕阳的颜色。
黑色夕阳与红色星星.
云的颜色.夜晚的天空。
那家伙是,虚幻的。
他一定是,影子。
不.不对,是光。
黑色的光线。
红色的光线。
白色的光线。
又白,又红.又黑!!
终抬,云层散去,雨停了。
透明的太阳,露出睑来.
白色死神,正在哭泣。
却仍绽放出美丽的笑容.
「谢谢你.死神姐姐.公太和小蓝的事情,多亏了你的帮忙。」
小女孩拼命道谢。
但百百却摇摇头。
「不,我什么忙也没能帮上,无论是为你.还是为他们两个.」
脸上的泪水,是为这名坚强的女孩而流.也为那个温柔的男孩而流
「不过.婶婶,你真的好爱哭喔。比公太还爱哭耶。」
「恩这时就是我啊」
「而且很爱管闲事.已经变成一种病态了吧,我想.」
丹尼尔从旁插嘴,
小女孩立刻哈哈哈地笑出来。
「那就麻烦你了.我能向公太亲口说,谢谢,已经!!没有牵挂了。」
百百缓慢地点了点头.挥舞手中的灰色镰刀.
被释放的灵魂.洁白地,谈淡地,散发光芒。
百百在心中,祈祷着.
将所有的回忆,所有的温暖,所有的温柔.全部都,一起送到天上.
因为这些.都留存在心里。
「唉!!虽然已经执行过多次了,我还是会莫名地感到惆怅呢」
丹尼尔茫然地望着天空说道。
百百听见它说的话,咦这声,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从来也没说过这种话耶。不是一直都说这只是工作吗,」
「唔……那了那也不是绝对的幢」
「你越说越奇怪了喔。」百百揶揄地说。
这时候,百百忽然发现一件事情。
在她们昕处的半空中,稍微隔段距离的位置,正飘浮着一道黑影。
刚才本来是没有的。
那名妖神.全身都覆盖在黑色的斗篷之不,
一身的黑。
那是死神标准的外型。
百百有着特异的纯白色外型.因此.在死神当中是相当醒目的存在。
……那家伙在做什么啊,一
丹尼尔露出怪异的表情。
感觉那名死神正在朝这个方向看,
二个死神居然会到其他死神负责的地区来.又不是百百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丹尼尔问百百。
百百只会说——
……我也不知道耶。
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家伙。
「恩……」
丹尼尔揣测着,难道是死神管理局发生了什么问题事件,黑色死神才来到这里,这是说百百又在不自觉的情况不犯可什么规才会
丹尼尔开始担心后者的可能性比较高,因为按照主人平常的言行举止.实在不得不
这么想:
于是,越来越不安的丹尼尔说!!
「我去问问看好了。」
它拍动蝠蝠般的翅膀,飞了出去。
「等一下啦,丹尼尔!!」
百百出声阻止.但它已经听不到了。
才一眨眼的功夫,丹尼尔已经飞到那名死神面前。
然后.它带着些微的犹豫,开口问道!;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结果,那名死神什么也没回答。
隐藏在斗篷不的视线.并没有固定的焦点,但脸部却直朝着百百的方向。
因此丹尼尔更加确信「看这样子!!没错!一定是百百又做了什么事情」。
怎了怎了怎么办
而且,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也.百百;;
我根本完全被富作不存在嘛;:
彻底被视若无睹耶!
恩……嗯……恩……
好!那我道歉可以吧!
喂.干嘛突然道歉啊!
这家伙说不定只是被局长等级的大人物交代什么事情,才过来一趟的吧’
没错,对。就是这样。
所以.道歉也没有意义嘛。
所以……该怎么办啊?
丹尼尔口中念念有词地烦恼若,连在不远卢的百百都看得很清楚.
但更重要的是,从刚才到现在,百百始终妩法摆脱那名死神的视线.
有一种!!
不安的感觉.
那家伙手中的铁黑色巨大镰刀,比百百手中的更加巨大。
百百的镰刀几乎都没有依照原本设定的使用方式使用,因此完好无缺而仅有任何损伤。然而对方那把镰刀,却是已经变成黑色的.到处伤痕累累.被粗暴地使用过。
即使是原本的使用方式.应该也不至于会损伤到这种地步啊。
那上面无数的伤痕.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回答百百心中疑问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家伙。
—————疑?
百百怀疑自己的眼睛看花了。
那家伙突然伸手抓住丹尼尔小小的头部。
接着,在不一瞬间!!
丹尼尔发出隆叫,身体飞出去.
彷佛打弹珠似地,轻而易举.
「丹尼尔.」
她并没有看错。
刚才.就是那家伙动的手.
那家伙抓住丹尼尔.发出冲击波.
百百瞪了那家伙一眼二且刻飞到丹尼尔身旁.
她表现出镇定的模样,其实心里非常地惊呜。
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身为死神,要做出这种事,
只会遵循上司的命令去达成任务的死神,几乎毫无意志可百的死神。居然还会加害别人的侍晓,
丹尼尔全身无力,朝地面坠落.
百百伸出于正想抱住它,就在此时!!
砰砰砰砰砰!;!
强烈的冲击波这次朝百百袭来。
蓝色无边无际,
天空清澈无云。
只有,飘浮在空中的两道身影一黑一白.
————————!
百百柔弱的身体承受不住冲击波,整个人朝后方被打飞出去.
「啊!!!」
但她仍设法在空中找到平衡,重新调整好姿势,与俯视着她的家伙对峙。
拿家伙继续保持沉默,已经做好了不一波攻击的姿势。
啊——————!!」
百百连忙做出防备动作,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毕竟她从未有过任何战斗经验。
从来不曾与人为敌。不,是根本没有敌对或战斗的必要。
当然,她知道自己拥有着奇特的力量.
那是所有死神都具备的「能力」。
因此.她从不认为有什么特别之处。
先前为了吓唬那个名叫公太的男孩,才试若使用看看。
但那并不是为了要伤击谁。
她始终认为这是为了要教人,才必须具备的能力.
百百对壮使用自己的能力陵着抗拒心,这需要非常坚强的精神力与决断力.
然而眼前这名死神,却若无其事地使用特殊能力,并且伤告丹尼尔。甚王连百百自
己都遭到攻翠。
「————哇啊!」
百目再度被冲击波打中,整个身体飞出去。
为什么
明明同为死神
为什么
那家伙已径逼近到眼前了。
但百百却无计可施.毫无反击能山。
身动弹不得得,受到相当的创慯。
全身正遭到剧烈疼痛的侵袭。
百百的特别之处,也包括这些感觉。
她能明白人类的痛苦,相同地,也和人类有若一样的痛觉.
白百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远去.
然而,对方的攻击还不停止。
呼——
砰——
砰——
砰——
执苦地对着百百持续发动攻击。
每攻击次,百百柔弱的身体就上不震荡起伏……宛如一块破抹布。
「——真无聊……」
那家伙用叹息般轻微但又清楚的音量。低声说着。
然后挥动比百百更巨大的镰刀。
砰砰砰砰砰;!
百百正面承受强大的冲击力.朝地面坠落。
门尼尔躺在地上恢复了意识。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主人正朝自己的方向坠落。
接着就看到百百撞上地面,咚地一声,发山非常沉重的声首。
……百百,百百……
丹尼尔正想赶到主人身边,背后去突然有道声音呼唤它的名字。
「丹尼尔!!」
这声音很耳熟。它立刻回过头去,却对眼前的身影感到困惑。
是那个伤害百百的死神。
然后,在死神身旁.伴随着只灰色的猫,
虽然模样有了此一微的改变,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瞳却一如脑海中的记隐。
尼可?
那是丹尼尔的童年玩伴.
「久违了……丹尼尔。」
坏念的声音。倘若不是在这样的场合.倘若不是在这样的情况7重逢,它一定会高
兴得几乎要喜极而泣了吧。
「尼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丹尼尔吼叫般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我最重要的主人」
…………」
尼可与它的主人相同,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丹尼尔。
「回答我啊,尼可那个死神,那家伙如果是你主人的话,就快点回答我啊!」
面对丹尼尔声嘶力竭的呐喊。尼可用近平冷静的语调回应它。
「丹尼尔,这样一点都不像你.对我的主人如此说话太失礼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到到底是谁没礼貌!把百百伤成这样的,不就是那家伙吗?」
「我是说你的措辞实在太没礼貌了,这位是死神!九十九号大人,同时也是我伟大的主人。」
这时候。那名黑色死神开口说道!!
「好了,别说了。尼可拉斯……
是……是的,主人……」
「直无聊啊……只有这点程度……」
冈为斗篷遮蔽的关系,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可以明显听到那家伙说话的语气彷佛很失望。
这令丹尼尔的愤怒到达了顶点。
「你这混蛋!!!像你这种家伙,不配当死神。根本什么东西都不是,」
说到最梭丹尼尔控制不住情绪,露出尖牙朝对方扑过去。
结果!!
一丹尼尔!」
跳出来阻挡在中间的,想当然耳是尼可。
请你克制一点,别乱来!
「闭嘴!你怎么会去当这种家伙的侍魔啊!这种可恶的家伙哪配得上像你那么优秀的待魔!
丹尼尔的家族「阿拉拉]一氏.是侍魔界的名门世家。
而尼可,也就茫尼可拉斯的家族!!「絍诺拉」氏。也是与阿拉拉齐名的望族。
阿拉扎和维诺拉两人家族自古以来就相互竞争。优秀的侍魔辈出,享誉天界.
然而丹尼尔跟尼可却同样都不喜欢竞争,不喜欢敌对。
正团如此,两者虽山身自对立的家族,却成为了好朋友。
徒来。丹尼雨成为百百的侍魔.彼此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即使如此,应该也还是好朋友才对啊.
当初曾经说好就算分开了.也要当永远的好朋友的,不是吗’
丹尼尔喷怒得咬斗切齿,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结果!!
丹尼尔,你自己不也是一样吗’」尼可不客气地对它说.
「什么东西一样啊!
「你还不是在那种不够格当死神的DEATH身边工作!
这句话令丹尼尔差点停止呼吸。
没想到DEATH这种歧视的字眼,居然会从童年玩伴,从自己的好朋友口中说
「尼可,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那样想吗!则果是真的。我绝对不原谅你!」
尼可瞬间为之语塞,垂不眼避开视线。依稀在那双眼瞳里看见了棱海与迷阀。
然而这些也都在不一瞬间就改变了。
一切都变了。
丹尼尔感到相当地失落,失去了动力。
童年的温暖。仿佛正一寸寸冷却消失。
「为什么,为什么……尼可,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昵,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咽」
面对丹尼尔的悲伤与失落.尼可说——
改变有什么不对呢,你一点都没变才很奇怪吧。我们已经不是小孩了,不能永远都原地踏步啊,」
尼可头一次表露情绪.
长时间以来都压抑着自己.已经到达极限了。
「尼可!你……你」
「……少罗唆,吵死了。」
丹尼尔的话突然桩打断.尼可背后伸出一只手来。
那家伙的手再度抓住丹尼尔的头。
「你们这些仕魔的抚聊事,跟我没有关系。
抓住丹尼尔的于二笔不留情地开始施力。
「呜哇啊啊啊;;」
丹尼尔头部桩挤压的声音,传入尼可耳山。
连始终故作冷漠的尼可.也不敢再看不去。
就在此时!!
「放闲丹尼尔……」
虚弱但又坚定的声音.
在那家伙的视线前方,正站着百百.
全身伤痕累累。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狼狈模样,以镰刀支撑着。
「放开它。」
百百加重语气告诉对方.
但那家伙却不肯放手。
放开他」
丹尼尔发出哀号。
不一瞬间!!
百百消失在原来的位置.转眼间移动到那家伙的面前.
紧按着,直接举起镰刀向不挥落。
咻——!
那家伙轻易避开了这一击.
或许应该说,百百原本就没有要击中对方的意思。
只用她手中镰刀的尖端,将那家伙的斗篷刦破而已。
那家伙遭到突则其来的攻击.便放开了丹尼尔。
百百在空中接住丹尼尔.迅速与对方拉开距离。
这次唤尼可大叫了。
然而,斗篷不隐约可见的嘴角.却微微地轻笑着.
尼可把话吞回肚子里去。
「呵……」
那家伙用手指轻轻抚过斗篷被刦破的部分。
「非得要逼到这地步才行」
语气相当愉院.声音清亮地说着。
然后南洒地将斗篷上的帽子脱掉。
不光是百百。就连丹尼尔都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帽子底不的那张脸孔,简直就像在照镜子一样。
…………百百……跟你好像
丹尼尔目瞪口呆。
那家伙的脸无论怎么看,都是它所熟悉的,那个有点爱管闲事过了头,又是个超级
爱哭鬼.但它仍旧最最喜欢的!!百百的脸孔。
「——这么说来。A一OO一OO号,全部都是你的责任是吗,」
「是的。」
伤痕累累的衣服,以及更加伤痕累累的少女。
百百站在纯白色的坐问里。
空问非常宽赓,没有上不.也没有任何东西。
在距离她相当遥远的地方,有一组简单的桌椅,上面坐着穿黑色衣服的「前人类」。
对方目前是死神们所隶属的「天寿命敷管理局一]通称「死神管理局」的资料管理员:水远而无表情,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按部就班地进行作业.
与百百之间的对话.也只。正基于业务.机械式地进行着。
稀彻的情感,面具般的表情。
「那么,我就向上面报告,说这件事情是你的责任。」
只有犄角微动。
「麻烦你了.」
说完百百便低头行礼,身旁的丹尼尔头上贴着大块OK绷,也同样跟着行礼。
然而!!
「真是没办法啊!|Death就是Death.」
黑衣者脱口而出的话.却今丹尼尔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呜啊啊啊~~!」
它张开翅膀正要冲过去,却在起飞的时候!了
「呜呃……」
被百百揪住顷圈,反作用力让它差点窒息。
啪搭啪搭啪搭啪搭.只剩不翅膀还持续挥动若。
但它的意识已经逐渐模糊了.
帕搭啪搭啪搭啪搭。
啪搭啪搭啪搭。
啪搭……啪……搭
……呜哇啊啊啊啊!」
丹尼尔终于发现自己不能呼吸了。
拼命挣扎。试着换气。
「唔唔唔……咻唔晤唔……」
总算是镇定不来了,
「……喂.你搞什么啊,百百……
「是你自己弄成这样的吧.快点。该走了喔。」
百百说着便将手伸到半空中.眼前立刻浮现一道门,
她迅速将门打开,走向另一端。
「等了等一不啦!还有我!!呃啊」
原斗应该追随百百的脚步离去。
没想到门却早一步关上了.
已经关起来了。
因此.丹尼尔猛然撞上门板,
它窿疑自己是不是撞成肉片,只剩不一半的厚度了。
「…………每次都这样……」
那家伙,和百百柯着同样脸孔的死神,将斗篷掀开。
胸前披若鲜艳的!!红色围巾。
一身黑色当中,仅有的一抹红。
那家伙,将镰刀举起.
黑色瞳孔集中于一点.只盯苦百百看.
这时候!!
「主人……即使是像你这样出色又伟大的死神万一事情闹大了,后续的处理也会变得很麻烦,而且还要面对上面那些家伙啊。」
出声劝阻死神的。是尼可。
「怎么.尼可拉斯……从什么时汲开始。轮到你给我意见了,」
结果那家伙用与百百相同的脸孔,却非常冰冷的鼙首这瞪说。
对不起,主人!」尼呵急忙谢罪。
看到尼可这身颤抖充满畏惧的模样,丹尼尔感到很难过很悲哀。
为什么.情愿这样低声不气地.也要为那种家伙工作呢
「好吧,算了。
那家伙说道!!
反正.总会再碰面的,随时都可以动手。
那家伙冷笑着.虽然是相同的脸孔,却使人明显感觉到与百百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后会有期」
说完便消失了.
最后这瞥了百百一眼。
愉悦地,带着几分虚假地笑了笑。
让人不禁觉得,她似乎很期待能对百百使用特殊的「能力」。
尼可也准备追随主人雎去。
丹尼尔出声呼唤它.但尼可却头也不回地,消失无踪了。
现场只剩不,全身异常狼狈的白色少女,以及一只黑猫.
太阳就要西下了.
了\
百百和丹尼尔走在非常宽广,全然没有臣离感的空间里。
在这个空间当中,无论三百六十度,上不左右.都有办公桌散布着。与刚才那名黑衣者相同的存在.就在各个办公桌上进行着作业。
这里是百百她们在死神管理局当中所隶属的单位。
那些在办公的,全部都是死神。
每个死神都同样地脸色从暗,面蜒表情。
百百很少出现在这里。
闽为这里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个舒服愉院的地方。
这是当然的吧。
百百走在空间里.众多死神的目光纷纷扫过来:
——是她。
——是那个Death。
——不守行规的家伙。
——明明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就可以了.
——到处都有毁谤和中伤的视线.
死神的感情相当微薄。
然而.负面的情感却似乎又占了绝大的比例。
是对于自己成为死神的后悔意念所造成的吗’
百百无法理解。
……果然还是这个原因吗,
「怎么了,百百,
廾尼尔.边回问.一边揣测百百的内心。
她想必是承受不了如此强烈的打击吧.
丹尼尔以为主人是受不了周遭的目光.结果!!
「难道是因为我全身破破烂烂的.大家才一直看我
没想到百百说出完全不相干的话来。
「应了应该不是吧……
「是这样吗……百百说。
丹尼尔认为.百百是故意装傻的。
它希望能这么想。
不过话说回来。百百有时候是真的少根筋啊
即便如此二逗里实在气氛很差.感觉很不舒服。
「我讨厌这里。丹尼尔小声地说。
「我也不喜欢啊……可是还有想要调查的事情嘛。」
「想要调查的事情,」
「没错。」
「该不会茫.刚才那家伙的事情吧’」
所谓的那家伙,当然是指她们遇到的那个死神。
「对啊。」
百百来到一个地方.突然停住脚步。
将手伸向什么也没有的半空中,立刻像刚才那样出现一扇门。
然后。走进门里。眼前又是无边无际,空无一物的场所。
前方有个类似电视机的物品.里面镶嵌着巨人的透明球体。
片尼尔张开翅膀,边暗自提防百百会不会像刚才那样突然揪庄它的项圈。一边飞巴来,将尾巴末端什向水晶球.
如小指般的白色部分,咻地.声,伸入水晶当中。
「蝶码确认.拨号完成。连线中。好!!百百,0K咯。」
不愧是自称最优秀的侍魔.工作效率总是加此迅速.
谢啦!!丹尼尔.
百百对这种程序作业非常没辄。
因此,总是交由丹尼尔负责。
我很信赖你喔,优秀的侍魔。
「好,那就开始吧。
百百说完便将散乱的长发东在脑陛.
看见她的动作,眼尖的丹尼尔立刻吐槽。
什么?这里明明一个人也没有,居然还要注意外表仪容,唔百百果然是女孩子啊~~
它夸张地双手环胸,惊讶地说道。
结果!!
对喔.实在伤脑筋耶!!衣服都破破烂烂地,这是我很喜欢的一件衣服呢.
这次换百百夸张地叹气。伤脑筋地耸耸肩.
这句话加上这些小动作,具有微妙的写实感:
一啊……这样啊。那待会儿去拿件新的吧,应该还有备用的
有种被过肩摔的感觉.看到百百女孩子气的一面,丹尼尔不由得作出普通的反应。
唔,好不容易达到她发呆的机会耶……话说回来,也许她真的已经心不在焉……百百刚才只是随口回应,并没有真正在意自己的仪容吧
在丹尼尔暗自陷入思考的时候,百百已经追不及待开始进行了。
她伸手触摸水晶球.随即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连线到死神管理局的资料库.调查那名黑色死神的事情。
可是,结果却!!
不管查几次.壹递所有的地方,都没有出现任何资料。
没有任何关于那家伙的资料。
「怎么回事’」
百百问丹尼尔,丹尼尔只是摇摇头.
「个知道……死神的资料不可能没有存在管理局的资料库里啊。」
丹幢尔认真地沉思.
所以.那个死神昵,
尼可所侍奉的那个家伙,究竟是谁,
难道不是死神,
可是,还有尼可在场啊
那又为什么,在不到任何资料呢’
唔……不行.根本想不通嘛。」
丹尼尔人大地叹了口气:
「那就没办法罗,走吧.丹尼尔.」百百说。
咦。你不查了吗」
丹尼尔似乎还反应不过来,错愕地回问她。
「连斤尼尔都不知道的话.就算继续调查也没用吧。说不定可以找到别的方法去查啊。」
「什么是别的方法?」
「不知道.
居然说不知道……那不就又回到原点……
「所以我才说,说不定的嘛。」
丹尼尔再度叹气。
真正的.身为主人居然这么少根筋,
明明遇到那么过付的事情
对了……
……尼可……
为什么,怎么会.在那种家伙身边
简直莫名其炒嘛,那个什么A-九十九号的家伙!
A九十九号……?
恩?啊————」
「怎么了.丹尼尔’一
丹尼尔突然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百百诧异地芝着它。
「恩啊,我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是吗?」
「嗯恩嗯,我……我会负责收拾善后的,你先离开吧!
丹尼尔说完便推着百百的背,将她推向出口。
「好吧,我知道了……不过,为什么突然这样子啊,
百百注意到丹尼尔不自然的态睦。
「就跟你说什么事也没有嘛,快点快点,我要关门了。
…………
百百桩推着定出门外。
丹尼尔的表情随即一变,神色凝巨。
有件事情很可疑。
那个死神的,ID是A九十九号。
A开头的编号非常罕见。
不.应该说,丹尼尔迄今为止从未遇见过编号入开头的死神。
只除了一个例外。
那个唯一的例外.就是自己的主人!百百。
百百的是A一OO一OO号.
再加上.那家伙的脸孔跟百百简直一模一样。
这究竟代表着什么
有股不好的预感。
大脑深处有某样东西正在蠢动苦.
……应该……不会吧」
即使心中如此希望,但抹不去的念头却依然确信存在着。
……好……尔再度将尾巴末端的白色部分沉入水晶球里.
水晶散发光芒.开始进行资料检索。
然后
……骗人的吧……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不好的预感猜中了。
与耶个谜样的死神相同地!!没有任何关于百百的资料.
「——那一定定,UN(闱》吧.
丹尼尔走出齐料室,看到百百正在与一名女的死神说话.
她是极少数对被轻视为Death的百百表达支持的死神之一。
那名女陆死神说道!!
「所谓的UN.虽然也是死神.却不隶属于任何单位,能够自由行动。而且工作处理能力非常卓越,据说有时甚至会连不在名单上的灵魂也送回来呢。因此,在死神之间
被称为!!唯一的存在UN。。
……UN……闱…………」
百百在门口喃喃地重复这个名称。
而另一方面,丹尼尔则是觉得这名字似曾相识。
曾经听说过一些传闻,原来那家伙就是UN’
跟百百有若相同的脸孔……也同样是人开头的编号
如此说来。百百究竟是什么’
丹尼尔将到嘴达的话又吞进肚子里,用力摇摇头。
不对.百百就是百百。
百百就是百百……只会是百百.
即使心里这么想,脑中却被不知名的阴霾所占据.
百百和丹尼尔,再度走在宽广无边的死神管理局当中。
降落到地面上。将亡魂送上天界。然后回到这里来,反复同样的作业流程。
死神们只是冷漠地进行苦这些工作。
没有像百百一样的悲伤或痛苦,也没有心灵的交流.
只不过是机械般地重复着而已。
百百并不像其他死神.拥有自己专属的办公桌.
其实原本是有的。虽然有。但百百不常到这里来,而某个看百百不顺眼的家伙,就把属于她的位置给弄走了,
于是.百百朽这里更加没有立足之处。
不过,这么无聊的恶作剧,百百并不会放在心上。
况且还有丹尼街会帮她处理细部作业。
原本就不擅长行政事务的百百。只会觉得感谢而已。
丹尼尔会负责管理资料,并且承接上面指派的工作。
而百百就维持自己不变的作风!!偶尔小小地犯规,偶尔大胆地插手,在执行任务是。不时的越本分。
「那个,百百……」丹尼尔灾然出声。
「什么事’
百百隔着一小段距离走在它前方。
丹尼尔对若她的背影说话。
非常无朋紧要的话。
只足是不经意地……不经意地提起
「那家伙……实在很讨厌对不对
那家伙,你在说谁?
干嘛明知故间!!这句话丹尼尔并没有说出口,又继续讲不去:
「就是那个叫,UN.的家伙啊。
哦」
百百刚装傻的语气边说边点头。
「什么嘛,明明遇到那么过分的事情,居然只有这点反应——
「有什么关系,反正丹尼尔你也平安无事啊。
「我不重要,重要的是百百你啊!你才是最受伤的;!
话说到一半.丹尼尔突然住口了。
百百间过头来,用认真的眼神看着它。
「我不要紧,只要丹尼尔没事就好了。
「你了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不要紧嘛!你足我的主人耶!我是你的恃魔啊!你有事我怎么可能没事!」
丹尼尔生气地说。
结果百百轻轻地!!笑了,笑得很美丽。
「所以你应该没事啊,因为我真的不要紧。」
唉!!丹尼尔叹了一口气。
实在拿她没辄。
这个主人,直一是一点都没变啊。
永远都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要。
比方说个小小的侍魔,
比方说一个人类。
比方说一个伤害自己的家伙。
即便受伤,想必也会微笑面对吧。
「为什么。你还能笑得出来呢,」
丹尼尔打从心里感到不可思议地问她。
「刚才送去天上的那个坚强的小女孩,还有那个温柔的小男孩不也都是带着笑容
百百提到那些自己插手帮忙的人类。
这不是丹尼尔想要的答案。
百百!!你到底是什么呢……又是好好小姐,又是管家婆。又是爱哭鬼.
「对啊,真是没办法。
「怎么说’」丹尼尔曙曙地问她。
结果百百坚定地说!!
「因为……这就是我啊。]







黑猫说:
「对了百百.你决定好要许什么愿了吗,」
「啊……你是说向星星许愿的事情吗……那个……我完全没在想耶。」
「难道你都没有什么愿望吗,」
「嗯应该有吧」
是什么。什么愿望,」
这个……非说不可吗,」
「我很想知道耶。」
「真的要说啊」
「说啦说啦——
「那好吧……我的愿望就是——」
「就是?」
「——算了,不告诉你。」
纯白色少女,绽放美萧的笑容。

返回顶部 快速回复
M兜M
【目标:冲进疯人院】
威望: 0
发贴: 6580
积分: 5021
经验: 71263
体力: 63959
金币: 65.15
注册: 2007-02-26
登陆: 2012-02-15
我的博客加为好友
第 4 楼
发表于 2008-1-13 22:28:25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她的身影,
有如冬雪般洁白。
她的心灵,
有如春风般温暖。

少女传递着,在人与人之间,传递哀伤的「心情」以及温柔的「心意」。

即使只有片刻也好,希望能继续往前走下去,希望温柔的心意能充满这个世界,希望所有的祈愿都能确实地传达。
於是,雪一股洁白的死神,轻轻起舞。
承载着人们的心意——

这是属于白色死神的,悲伤又温柔的故事。

opening-Symmetry Girl

光芒闪耀,再度划过天际。
坠入黑暗中,是一朵白色的花。
少女微笑着。
在宛如白日梦般的景色中,少女微微一笑。
「有时候会觉得,只要这样就好了,不是吗?」
她用一种非常沉稳,却又相当稚气的不可思议的声音说着。
白色长发配上白色衣服。
以及特别醒目的,一双红鞋。
她始终都维持着这样的姿态。
而她说话的方式,有时听起来就像是在唱歌。
「即使一切事情都遭遇不顺,即使得到的答案全部都不正确也无所谓,对不对?」
这时候,黑影发出铃铃的声响,彷佛在回应她。
但那并非黑影,而是一只猫。
黑猫的眼瞳闪耀着金黄色,就像黑夜里浮现的月光。
与全身的黑相反地,是尾巴末端带着一小抹白,形成对比。
黑猫开口说道——
「唔,着我是不太晓得啦……不过,有件事情我可就知道得非常清楚喔。」
黑猫有着稚气的嗓音,感觉像个孩童。
与它刻意加强的语气,显得不太搭调。
「是什麽事情呢?」她用摆明在装傻的口吻回问他。
唉——黑猫叹了口气,接着说:「很简单啊,刚才百百你所说的那句话,在我听来意思就等於宣告说『接下来的工作要脱轨行动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在开始执行任务以前,能不能别说这种话啊?我也想好好把任务完成啊……每次每次每次都这样……应该说所有任务都这样……根本就是千篇一律嘛。」
结果,她顽皮地笑了。
「既然这样,那就请多关照罗,丹尼尔——」

1.玻璃弹珠与阳光彼端 children on that hybrid rainbow

——其实大家只是没有发现,自己就是最棒最好的。

为了传递心中的意念,他闭上双眼。
宁静的早晨,阳光将香菸袅袅的室内淡淡地照亮。
少年对着照片中的人双手合十。
那是神情愉悦的,祖父的笑脸。
在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仿佛又再度见到那一天的祖父。
那一天,离开人世的你。临走前想要传达的是什麽呢?
为了切断心中无法割舍的牵挂,他睁开双眼。
「——我要出发了,爷爷!」
然后,少年站了起来。

最后的游戏。
就像两人曾经一起玩耍的那些一日子。
去找出来吧。
去寻找吧。
因为,有种能够再度相见的感觉。

爷爷。

我要去——寻找回忆了。

天空在遥不可及的高处。
尤其在这个季节,感觉更加深刻。
庭院前方种植着几株不知名的树木,树叶已经转色,或红或黄,乘着微风飞舞,散落到地面上。
市原贯太郎刚步出家门,他伸出手遮蔽太阳的光线。
并非想起歌词当中的句子,只是觉得手掌仿佛透着淡淡的红光。
「…………虽然还不太清楚……不过没关系,反上出发就是了吧……」
贯太郎喃喃自语着,迈出步伐。
时序已经进入九月中旬,这个时间天候相当地凉爽。
微冷的空气,静静地包围着一天行动的开始。
连续假期第一天,时钟的指针,正接近早晨六点整。
几乎没有任何擦身而过的路人。
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人会料想得到贯太郎的行动吧。
肩膀上背着车了三条边线的运动背包,身上穿着烫得笔挺的白衬衫,搭配黑色长裤。非常普通的学生模样。
就像正要去参加社团活动的路上。
任何人都会这麽以为吧。
可是,实则不然。
贯太郎目前是国中三年级,已经淡出社团活动了。
此刻的他,心中正怀着截然不同的目标。
穿着制服,是作为一种掩护。同时也是象征着一份「决心」。
让他下定决心的,是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祖父写给他一封信。
如今已不在世的人留给他的信。
他最喜欢的爷爷。
最后的一封信。
那封信,是以这样的句子开头的——

——陈年往事,我想,应该都已经说够了。
所以,在最后,来跟爷爷玩个游戏吧。
这是一个,寻宝游戏……
那是一个,梅雨季将过又未过,天色阴郁不明的日子。
「我出门啰,爷爷。」
一如往常,贯太郎边说边挥挥手。
祖父康太郎就站在玄关处,一如往常地说着「好,路上小心啊」。然後笑容满面地送他出门。
国中三年级,最后的夏天。
暑假前最后的比赛。
然而,贯太郎所属的棒球队,在地区预赛的第一回合,很快就淘汰出局了。
长久以来流血流汗忍住泪水,撑过地狱般艰苦的磨练。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诸如此类激动夸张的呐喊,完全没有出现。
实际上,贯太郎学校的棒球队相当弱小,平日的训练也松散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是一个仿佛连存在意义都不明所以的轻松社团。
因此三年来疏於练习的结果,就是比赛中以十八比○的惨况在第五局提早结束。
如果比赛再继续打下去,不知道还会输掉多少分数……光用想的就觉得很离谱。
想当然耳,并没有人会为此痛哭流涕。
只有队长大仓,还搞不清楚状况地说——
「还在干什么啊,你们,不要嬉皮笑脸的好不好!输得这么惨,难道你们都不会不甘心吗!」
语带哽咽的满腔热血。
只可惜,
「——一点也不。」
没有任何不甘心。
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从没有认真练习到痛哭流涕的地步。
而且是一支练习中会莫名其妙跑去报名参加址足球比赛的棒球队。
甚至大家都还踢得很不错。令人不禁想问,是不是乾脆去参加足球队算了。
对了,如果他记得没错,大仓这家伙也有跟着大家一起踢足球啊。
应该说,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认真起来,不觉得丢脸吗?
「眼泪这东西,并不是随时都可以流的,因为眼泪的价值,并不是由自己决定的啊。」祖父康太郎曾经这麽说过。
虽然不很明了,不过祖父的意识。应该是说男人有泪不轻弹吧。
贯太郎自动做了如此的解释,但随即又觉得这样的解释「好像不怎么对吧」。
那天早晨,康太郎明明是那样健康地,那样笑容满面地目送着自己出门的啊。

比赛结束后,为了庆祝从社团活动引退毕业,二年级全体球员一起去唱KTV。
结果不知为何。唱得最投入最兴奋的,却是直到刚才还很热血激昂的大仓。
一连唱了几首当红偶像(女生)的歌曲,还配合舞蹈动作。
当他正准备要再来一首的时候,大家终於开口阻止——
「喂——!停、停止!够了你,不要再闹了!」
立刻强迫中断。
之後,是全员大合唱,曲目是「故乡」。大家搭着肩膀挥着手的大合唱。
贯太郎很认真地唱了两首没人知道的演歌,遭到全场大爆笑,
输球的事已完全忘得一乾二净,当贯太郎回到家时……
「你回来啦,贯太郎。来玩游戏吧。」
平日总会最先出来迎接他,找他打电动的祖父,并没有出现在眼前。
取而代之地,出来迎接他的,是双眼泛红的母亲。
「爷爷他,过世了。」母亲这麽说。
据说当时祖父康太郎就坐在向阳的窗口边,似乎正靠在沙发上小睡片刻。
幸福地,安祥地,在阳光的照耀下,祖父就这么走了。
母亲说——
「爷爷一定,很幸福吧。」
眼眶含着泪水,努力展露笑颜地说。
然而,贯太郎却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莫名被挖了一个洞。
怎麽可能有这种事情呢?
爷爷已经,跟他约定好了啊。
说好下次要一起去钓鱼的,说好等到暑假他退出社团活动以後,就要一起去的。
爷爷还说自己像个笨蛋一样跑去问人家可以钓鱼的地方,不是吗?
我们不是还没成行吗?
快点带我去啊。
你在做什麽啊,爷爷。
自己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啊。
不想打电动了吗?
已经满足了吗?
我还没跟你一起玩够啊。
爷爷……

铃铃铃……

祖父临走前所坐的窗口,风铃声轻轻响起。
一种几乎从未感受过的,非常寂寞的声音。

这一定,不是因北为风吹的关系。
而是因为我的叹息。
无论是守灵的夜晚或丧礼的过程甚至火葬时,从头到尾他始终没有流过一滴泪。
根本就没有流泪的道理。
怎麽能够接妥这种事情呢,
最最喜欢的祖父,居然过世了。
仿佛还能听见那呼唤自己的声音。
——而事情就发生在那段日子里。
当时贯太郎正在整理祖父的遗物,结果从祖父房间的壁橱里,发现一样指明要给他的东西,那是一个纸箱,大小差不多可以让贯太郎整个抱在怀里。
纸箱中所装的东西,乍看之下以为是零零碎碎的破布——摊开一看,才知道是学生制服之类的旧衣,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
并非什麽遗书,而是一封「信件」。

「给我的损友,贯太郎——
陈年往事,我想,应该都已经说够了。
所以,在最后,来跟爷爷玩个游戏吧。
由你担任角色扮演游戏当中的主人翁,踏上旅途。
然後,将宝物寻找出来。
遗失的东西,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找到,这点我很明白。
但是,每个人都拼了命地想要寻找。
却还是找不到,究竞是为什么呢?
爷爷也曾经找不到想寻找的东西,但后来我终於找到了。

那麽,我们就开始吧。
回想我们手牵手一起漫步的时光。
这是爷爷跟贯太郎最後的游戏。去向从前的爷爷说声好吧——」

与信件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手绘地图,是一张简单到令人傻眼的地图。
上面以水彩颜料,画出一些难以辨认的东西,好像有山,也好像有树之类的,看不太懂,而一个以红色标示的「X」记号,就混杂在其中。
看来,这似乎就是宝物的所在地。
…………不过——
——谁看得懂啊!


话说回来,也许这才像是爷爷的作风吧……
祖父是个玩心非常重的人。一开始是为了贯太郎才去买电动的,结果反而是自己沉迷於电玩游戏。虽然年事已高,却特别喜爱奇幻类的冒险剧情,总是乐在其中。
或许正因为祖父康太郎是这样的性格,才会留给他这封信吧。
贯太郎虽然对祖父信中所写的内容相当傻眼,仍决定要加入这个游戏。
因为这个寻宝游戏,是自己与祖父之间,如今唯一仅有的连系。
现在与过去,回忆与现实。
和信件地图等物品一同装在箱子里的,那件疑似学生服的东西,据母亲所说,是祖父在战时所穿着的旧衣。
再加上——陈年往事。
遗失的东西。
寻找出来。
这些字句。
将这些当成是祖父所谓的「寻宝游戏」的线索提示来思考,贯太郎立即有了头绪。
过去,他经常听祖父提起战争时期的往事。
战争爆发以前,祖父原本是住在比现今这个城镇还要偏僻许多的乡下地方。
那段孩提时代,在山上捉到一大堆锹形虫和独角仙的往事,以及在河里游冰的往然後还有,关於曾经喜欢的女孩的往事。
所有听过的故事,都从记忆里一一搜寻出来。
敲脑脑中那些珍藏着回忆的宝盒,将它们逐一开启。
一个接一个地,轻轻敲响。
叩叩——
叩叩——
——是在这里吗?
——就在这里喔。
眼皮上浮现色彩鲜明的回忆。
每一暮都是开怀的笑脸。
无论何时,总是充满了欢笑。
就连那天早上,挥着手目送自己的背影出门,也同样笑容满面。
信上所写的「从前的爷爷」这几个字,想必也是提示之一吧。
依此推测,或许这张地图画的就是祖父儿时的故乡,这个假设应该是正确的。
不,不是应该,是一定,这一定是正确解答。
只不过,贯太郎对於祖父真正的用意和遗愿,仍就丝毫没有任何头绪。
只要去就会知道了吗?
对了,这句话爷爷好像曾经说过呢。
——「去就知道了」。


嗯?爷爷并没有讲过这句括吗?
算了,是谁讲的无所谓,反正这已经是最后了。
……这直的是最后的游戏了啊,爷爷。
其实还没跟跟你一起玩够呢,我说真的。
不过……既然已经是最后了,就尽情地玩个高兴吧。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贯太郎内心的缺洞,开始慢慢填补起来了。

——好,游戏开始吧。

……心里虽这麽想,起点却是个非常棘手的开始。
无论如何,光是出发前的准备工作,就相当费工夫。
爷爷的老家究竟在哪里?爷爷的故乡是什么县市?
或者应该说,老家的定义到底是指什么?
甚至连这些事情,贯太郎都不清楚。
关於爷爷童年在乡下地方的往事,他的确已经听过许多
,然而那个地点究竟是在哪里,言谈间却从未提及。因此。他在暑假期间,主动去拜访一些亲戚,或试着打电话联络,也有向母亲及长辈们探问。
真伤脑筋耶,这个爷爷,说要玩什麽寻宝游戏,结果却连一点提示也没有,根本都要靠自己一项项去调查嘛。
火车时刻表这种东西,这是生平头一次查阅呢。
那一整本又大又厚的,而且有够难查。唉……
我一直以为自己对爷爷的事情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说不定其实我根本就什麽都不知道……
恍然察觉,暑假已经快结束了。
即使如此,依然设法准备就绪。
——照理说应该万无一失的,没想到……

计划实行前一天——
事情就发生在午休时间,他才刚从自己所属的班级——三年D班教室走出来,随即被人叫住。
「——等一下,贯太!」
用孩提时代的昵称,再加上明显隐含着怒气的声音,让被喊住的贯太郎吓一大跳,像只猫一样紧张地躬起背来。
呜,呜哇!什麽啊……?
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眼前是——某种比老师更难缠更恐怖的人物。
而且还双手叉腰,大咧咧地站着。
与国中生相去甚远的「冷眼」视线,犀利地射过来。
仿佛可以看到漫画里面「青筋暴凸」的愤怒记号浮现住额角,气势惊人。
「……什、什么事啊?番米……贯太郎问「她」。
一头长度超过肩膀的美丽秀发、浅褐色的细框眼镜、不长也不短,长度不至於违反校规的裙子,整洁端庄的制服——与一身随性散漫(连领带也没打)的贯太郎形成对比,散发非常清新的气质。
她叫做,藤浦番茄。是贯太郎班上的班长。
而且绰号也很直载了当地,就叫做「班长」。
也不知道为什麽,唯独贯太郎一个人叫她「番米」。以她在学校的形象,即使并非担任班长的职务,肯定也会被同学取相同的绰号吧。
反正就是一副适合当班长的摸样。甚至因为她,今年的校庆还临时加办了一场「MISS班长」选美比赛。
想当然耳,参赛者只有藤浦番茄一个人。
为了筹备其实不怎么重要的校庆活动,担任执行干部的她几乎可说鞠躬尽瘁,这场比赛是特别向她表达慰劳与感谢之意的惊喜企划。
虽然当事者本人,藤浦番茄,对此感到相当地困惑。
话说回来,这位班长中的班长,号称班长界女王的藤浦番茄。究竟有何贵干?
不必等贯太郎问出口,对方劈头就说——
「还问我『什麽事』?贯太,你是不是跟老师说,你不参加补习营了?」
面对藤浦番茄的质问,贯太郎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从明天开始,是连续三天的休假,原本依照这间国中的惯例,贯太郎跟藤浦番茄这些三年级学生都要来校报到——参加地狱补习班。
一堆人被迫挤在社区提供的简陋设施里过夜,接受密集的课业补习,是非常「惨无人道」的集中营活动。
目的是为了让学生在经过暑假、校庆和运动会之后,从浮躁的情绪,尽快转换到升学测验模式。
呜……不会吧……难道……
「对、对啊,因为家里有点事嘛。」贯太郎竭力隐藏内心的动摇,冷汗直流地说。
他和藤浦番茄,因为两家住得很近,从小就认识,有着青梅竹马的关系。
小学时代,他、藤浦和祖父康太郎一天经常玩在一起,然而自从升上国中以后,这样的光景就不曾再有过了。
理由很简单,就是男生跟女生似乎都自动分成两派,只跟同性作朋友。
祖父康太郎时常会问他「小番茄最近怎麽样啦」?
虽然现在也还算是青梅竹马,但藤浦不只担任班长,更兼任学生会的会长。已经是学校里面出名的超级优等生。

而另一方面,贯太郎虽不至于到劣等生的地步,却只是个弱小棒球队的七号左外野手,学业成绩……普普通通,不上也不下。
「——哦,有点事是什麽事?」
她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就、就是,对了,那个啊。我表哥要结婚了耶~」
「哦?哪个表哥?」
「咦?呃……是、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啦。」
自己越说越心虚。
在他的表兄弟姊妹里,已经准备要结婚的,或者已经有对象的,根本连一个也没有。
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非硬撑下去不可!
贯太郎有如相扑选手,正准备勒紧腰带,冲上去跟对手硬拼,没想到丁字裤却突然松开,直接掉在地上。
「对了。昨天我有遇到你妈妈耶。」
啪兹……
自己都明显感觉到,全身的毛细孔正不停地喷出冷汗。
「你妈妈还拜托我要在补习营的时候好好盯着你呢,她说升学考试快到了,要我叫你收收心,不能让你一直混水摸鱼喔。」
藤浦番茄边说边用犀利的眼神睨着贯太郎。
——这、这、这、这完全就是露出马脚了嘛!
贯太郎为了跟祖父玩最后的游戏,为了前住寻宝之旅,已经决定要跷掉补习营。
他对学校说「因为要出席表哥的结婚典礼,所以无法参加补习营」,对父母则是流着眼泪宣告「我要去参加三天两夜的地狱补习营了」。
寻宝计划的准备工作、以及不在场证明,按理说应该都万无一失,非常完美才对。
没想到却——
被藤浦番茄当场拆穿,根本全部都泡汤了啊!
「可以请你解释一下吗,市原贯太郎同学?」她板起班长的脸孔,非常严厉地责问——
即使如此,唯有这件事情。就算是相识多年的青梅竹马,也不能对她说。绝对不能说出口。

「唔……康太郎爷爷留下一封信。你打算照他信里所写的,去完成那个所谓的寻宝游戏是吗,贯太?而且还想跷掉重要的补习营一个国中生自己跑到外地去过夜。」
——结果还是说出来了,唉。
敌不过藤浦番茄的魄力,一个小心就招供了,实在很没用。
「这种事情怎麽可能被允许嘛!用点脑筋好不好,笨贯太!」


无视於走廊上其他同学的侧目,藤浦番茄嘟起嘴开骂。
「……是,你说的是……」
「听好罗——明天,你一定,要来集合,知不知道?我会等你的!」
「一、定、要、来——!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不用了,我会去的……请让我加入,遵命……」
虽然在藤浦番茄面前表现出低头反省的态度,但贯太郎心里却想着——

拜托,怎麽可能嘛!
别说蠢话了!
我怎麽可能会去啊!
我、才、不、要、去、咧——!


翌日早晨,顶定行动当天。
天才刚亮没多久,泛白的天空,传来阵阵麻雀的叫声。
贯太郎走出家门约十几分钟後,到达火车站。

总而言之,就先从这里出发,朝市中心前进。
经由事前的调查(其实也只不过是用电脑上网找一下而已),已经明确掌握从这里到祖父老家的车资票价。
可是因为缺钱,只能全程搭乘最慢的普通电车,进行超级贫穷之旅。
早知如此,就把压岁钱好好存起来,不应该花掉的……
他并不是因为景气太差,以为把钱花光多少能对社会经济有点贡献,只不过买了想要的慢跑鞋,再加上平日社团活动结束后去吃吃喝喝的费用(即使根本没有认真在练习),不知不觉一下子就用完了。
虽然很想诅咒自己几个月前的愚蠢,但至少基本的旅费已经确定没问题了,所以就算了吧。
更重要的是,昨天实在很惊险。
假如藤浦番茄把这个寻宝计划的事情直接告诉他母亲,想必——
「你是重考生耶!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啊?」
母亲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然而,也不知究竟是幸亦或不幸,藤浦番茄似乎只字未提。
即使如此,贯太郎依然非常小心谨慎,特地穿着制服出门,并且比预定时间提前,趁一大清早出发。
这样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开搭电车的同学,以防万一被人撞见。
出发时间提早这么多,就连藤浦番茄也料想不到吧。
哈哈哈哈——笨番米,活该。
等着瞧吧。我就是要去。我就走到世界的尽头给你看。
此时此刻,贯太郎心中得意地想着。
浑然不觉自己即将大祸临头。
「——贯太!」
随着这句怒吼声传来,他的左手突然被人用力往后一扯。
「呃?」
拉扯的人道太过强烈,他整个人差点就倒栽葱,聿幸好身体立刻向前倾,总算勉强保持住平衡。
然而,「危机」并没有改变。
那只拉住自己左手的,纤细的右手。
「贯太——!」
怒吼声再度响起。
巨大的音量在刚睡醒的脑袋中剧烈震荡,让贯太郎吓得缩起背脊。
呜……大事不妙……这个声音……
似曾相识。
应该说,是非常熟悉的声音。
大抵说来,是叫他「贯太」的家伙,相当地有限,屈指可数。
尤其对方如果又是个女的——那根本就不作第二人想了。
——是藤浦番茄。
「……番、番米……」
比昨天更加强版的超大「愤怒符号」,正浮现在她头顶上。
为、为、为什麽,她会在这里?
呵呵呵哈哈哈…………完蛋了!
「市原贯太郎同学,这麽一大清早的,请问你究竟打算到哪里去呢?」
藤浦番茄用客气得很诡异的语调,努力克制的声音对他说。
这样反而让人觉得更恐怖。
「没、没有啊……我只是出来随便走走……」
面对藤浦番茄的质问,贯太郎试图要敷衍过去,可惜似乎是白费工夫。
事到如今,更重要的是想办法脱离这个进退维谷的尴尬局面吧。
热心助人,责任感特强的藤浦番茄。
连根本没人会去注意的小地方,她也会设想得非常周到。细心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藤浦番茄早在贯太郎出门以前就先来到这里,埋伏着等他出现。
什麽跟什麽啊!居然真的跑来这边等!
他太小看番米管家婆的本事了。
她想必是基於身为班长的贵任感,特地来阻止自己冲动的行为吧。贯太郎心想。
在她脚边,放着一件大到有点夸张的行李。
一定打算从这里直接把他带到学校去集合。
真服了你,特地一大清早爬起来。不辞辛劳赶到这里埋伏……
心中虽然咒骂连连,但面对番米的怒吼,贯太郎依然像只受到惊吓的小猫,忍不住缩起背来。
「实在太离谱了!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正处于什麽时期吧?」藤浦番茄的表情很僵硬。
「国中三年级的考生耶!贯太,你根本就搞不清楚状况!」
「这、这种事情我知道啊!少把我当笨蛋!」
贯太郎心中自认为这句话说得很有气势,觉得自己表现得非常可圈可点了,却不料这正是火上加油,更加引爆藤浦番茄的怒火。
「你在说什麽啊!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会在这里?今天开始是补习营!集合地点在学校!你这笨蛋,还狡辩什么啊!」
「呜……我是因为那个……」
——完全没办法回嘴!
「贯太,你要去学校集合,没错吧……」
藤浦番茄直勾勾地盯着贯太郎看。
那双藏在镜片後的大眼,和头发同样的浅色系,有如人偶娃娃般。

在这股视线的逼视下,贯太郎差点就屈服了,但他的决心不会如此轻易就动摇。
贯太郎开口说道——
「对不起,番米,我是不会去学校的。我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去完成。」
「……是寻宝游戏吗?就是你说的那个,跟康太郎爷爷约定好的最后的游戏吗?」
「嗯,没错。这是我已经下定决心的事情。所以——我要去。」
贯太郎意志坚定。
即使如此,藤浦番茄仍继续劝说——
「贯太,上次模拟考你不是考得很糟吗?难道你觉得无所谓吗?」
「我……我没那样想啊……」
「那又为什麽呢?」
「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如果就此放弃,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一瞬间的沉默。
「是吗……」藤浦番茄之前的杀气,突然消失了。「贯太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是吗?」
「嗯。」
「那就表示说什么都没用了吧,已经没办法回头了吗……」
没错……贯太郎点点头。
呼,好险好险~
原本还担心后果不堪设想,看样子似乎是逃过一劫了吧,干得好啊,真有我的!
他心里正暗自庆幸着。
结果,就在下一个瞬间,藤浦番茄说出一句话,让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好——那我也一起去!」
咦…………?
咦……?
什么?
「咦————?」
好、好什么好啊!


铁轨向前延伸。
仿佛没有尽头。
列车慢慢行驶。
汽呛汽呛汽呛。

列车微微晃动。
汽呛汽呛汽呛。
乘载着两个人。
——没错,是两个人。
究竞怎麽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况呢?
贯太郎的身旁,坐着藤浦番茄。
从他们搭上第一班列车,已经过十几分钟,两人之间尚未有过任何称得上对话的对话。
在开往市中心的列车上。
果然,这个时间,除了贯太郎和藤浦两人以外,只有一名乘客。
一方面也是因为假日的关系吧。
因此,气氛感觉更加尴尬。
已经很久没有跟番米两个人独处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贯太郎突然没来由地觉得不好意思。
在如此微妙的年纪,光是青梅竹马这样的关系,就足以让人忍不住脸红心跳了。
藤浦番茄正凝视着前方窗外的景色。
早晨的阳光将车厢内照得一片亮白。
她的侧睑。
朴素的细框眼镜。
镜片下的素颜。
贯太郎忽然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盯着藤浦番茄的侧脸看。
啊哈哈哈!我在干什麽啊,真是的!
番米的侧脸有什么好看的嘛,真无聊。
没事!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
好诡异的气氛。
於是,他只得主动开口跟她说话。
一句非常无关紧要的废话。
「天气真好呢~~」
「嗯……」
「昨天的连续剧你有看吗?」
「没有……」
「……呃……」
「…………」
「对了,为什麽你会穿着便服啊?」
照理说,原本他们两人从今天开始要接受为期三天的补习课程,而集合地点在学校,理所当然应该要穿着制服才对。
然而,她却是穿着便服。
有点复古的学院派风格再搭配眼镜,是符合班长形象的校园风造型。
从很久以前,就不曾看过藤浦番茄穿便服的模样,今天才发现其实她也满时髦的,所以他脱口而出这个疑问,结果——
「——啊,咦?那、那是因为……耶?呃,那个……」
出乎意料地,她显得非常慌张。
「对、对了,老师不是说过穿便服也可以的吗?呃——贯、贯太,你果然都没有在听老师说的话喔,嗯。」
「是这样的吗?」
「没错,就是这样。」
藤浦番茄自动强调着,又自己一直点头肯定。
而另一方面,贯太郎则是怀着疑惑搜寻脑中的记忆,经她这麽一提,似乎真的有点印象。
应该说,其实贯太郎的记忆非常模糊不清。
他再次肯定,自己果真如番米所说的,平常根本都没有在听老师说些什麽。
於是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坦然接受了。
没想到,她却一副紧张兮兮的摸样,又接着说——
「对了,这件衣服,是在站前那家有点奇妙的,店员打扮很像洋娃娃的那间店——」
「啊啊,我知道,店名好像叫什么『Tibetan』的。是不是?」
「对对对,就是在那边买的,很便宜喔。还有这双袜子啊,也是三双特价的东西,然後这双鞋子,啊,这个稍微贵了一点啦,不过我真的很喜欢……」
「呃……没关系,我没有要问那麽多啦。」
伤脑筋,根本不需要这麽认真详细地回答吧。
难道,这就是当班长的天性吗?
这时候,她突然反过来追问——
「——很奇怪吗?」
「啊?什麽东西很奇怪?」
「我是说——这件衣服啦!……会很奇怪吗?」她又问一次。
「不会啊,一点也不奇怪。」
贯太郎摇摇头。
「不但不奇陆,还挺好看的喔,我觉得满时髦的耶。」
他实话实说。
虽然是未经修饰的话语,却能直接而准确地将想法传达给对方。
他忽然想起。祖父康太郎曾经说过,「诚实的人是傻瓜」。
不过,祖父还说过另一句话——「所以,当傻瓜是很酷的喔」。
藤浦番茄听了贯太郎的话就说——
「真……真的吗?」
不知为何,她似乎有点高兴,两颊微红地,露出羞涩的笑容。
这是今天,头一次看见她的笑容。
她的高兴彷佛也传染给了他,贯太郎也不由得泛起羞涩的微笑。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他好像明白祖父说的「傻瓜」是什麽了。
没多久,电车就抵达第一个转乘点。


「——只有呼吸,并不算是真正地活着吧。」
某一天,康太郎这么说道。
「啥?爷爷,你在说什么啊?如果不呼吸,是会死人的吧?」
贯太郎正专注於电玩的赛车游戏当中,不加思索就随口回应。
「我不是指那个意思,这只是一种『比喻』而已啦。」
康太郎笑着解释。
即使在说话的时候,祖父的手仍熟练地操作着摇杆,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老人。
结果,依照惯例,这局比赛康太郎又赢了。
「比喻?什麽的比喻啊?」输掉游戏的贯太郎,将摇杆随手一丢问道。
「算了,没什么啦。如果不懂,那就不要懂吧,反正你总有一天一定会明白的。再怎麽说,你毕竟是爷爷我的孙子啊!」
康太郎说完,便高兴地笑着。
如今一切已成回忆了。
只会在回忆里笑着。
总是笑容满面地。
今后,相信也是一样,永远都不会变。
对吧?

微风徐徐,将树叶吹落一地。
红色与黄色树叶铺成的地毯。
整排行道树。
又高又远的人生。
曾经走过的风景。
宣告夏天结束的凉风。
为什麽呢?
这个季节的风令人莫名地伤感。
夕阳映入眼底。
虽然挥着手。
却将道别的话收藏起来。
和我的手一起放入口袋里。

「——那个……贯太……我们还要继续转乘吗?」
在第三次转乘的时候,藤浦番茄终於忍不住问出口。
两人从起点的车站出发以后,已经过了将近三个小时。
或许是因为不习惯搭电车的关系吧。藤浦番茄显得有些疲累。
即便如此,她却没有追问贯太郎目的地是哪里,大概只是觉得频繁的转乘次数,实在让人有点吃不消吧。
目前所在地已经远离市中心,放眼望去,周遭是自然恬静的景色。
仿佛和风景互相呼应地,旅程刚开始时,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已经烟消云散了。
「还要再转乘一次。」
贯太郎平静地说,藤浦番茄一听,不由得垂下肩膀,唉——她叹了一口气。
她小声地,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不会吧」。
贯太郎隐约听见她的唉声叹气,便问道——
「番米,你为什么会跟着我一起来呢?你连我要去哪里也问都没问耶。」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想回头也来不及了。
「算了算了,那些都不重要。赶快走吧!」
然而,藤浦番茄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立刻振作起来,拖着那件庞大的行李迅速往前走。
「喂,等一下,番米——」
「嗯?」
她彷佛不愿流露自己的软弱,听见贯太郎的呼唤,便一睑开朗地回过头去。
带着,些微的颤抖。
结果,贯太郎对她说——
「转乘的月台不是在那里……是这边才对。」
藤浦番茄的肩膀,再度无力地垂下。
「什麽嘛,真是的……」
这时候,贯太郎朝她走近,一手抓住那个拖垮她行动力的大包行李,
「噢,好重!里面到底装了什麽东西啊,女生实在很奇怪耶……不过是去参加一个补习营,有必要搞成这样吗……」
虽然嘴上抱怨连连,仍是将她手中那件重到超乎想像的行李给提了起来,脚步略为摇晃地扛到肩膀上。
「贯、贯太,没关系啦,我自己拿就好了——」
「不要勉强啦,你手都已经在抖了。谁叫你平常都没在运动,就只顾着念书而已嘛。」
「真不好意思啊,我是个书呆子!」
说完她像小孩子一样鼓起脸颊。
然而,患太郎的反应却很冷淡。
「呃,这样……并不可爱耶。」
「你好过分喔——」
这次她嘟起嘴来。
「还有,这个也一样不可爱。」
贯太郎依然冷淡地说着,快步往前走去。
其实,他有些心跳加速——只是不能说出口。
说不定,脸上已经挂着微笑了。
所以才会故意走在前面,以免被看到。
只是稍微,走在前面一些些而已。让她很快就可以追上。
「啊,等等我啦,贯太!」
鞋子啪嗒啪嗒地,踏在乾爽的地面上,感受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靠近。

有两道影子正站在远处,注视着那两人的背影。
宛如海誓蜃楼般,虚幻的存在。
年纪看起来,大约比贯太郎和藤浦番茄小个两三岁左右。
其中之一,是有着一双大眼与剪齐的黑发,予人深刻印象的男孩子。
另一名,则是躲在男孩身后的女孩子。
麦杆帽子底下,隐约可见红色的长发。

——铃铃铃。

某处传来铃声。
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听过的风铃的声音。
故事的开始,总是突如其来。
纯真懵懂的少男少女成为主角。
逐步编织出一个——故事。
已经,开始了。
故事已经开始了。
——我想,这一定不是偶然吧。
——你在说什么啊,百百?
——只是一种比喻罢了。
——比喻?什麽的比喻?
——就像是命运的必然,让故事里的登场人物相遇,这样的感觉吧。
——唔……听不太懂耶。
——其实很简单啊,但正因如此,才特别难懂。
——……说到底,我还是一点都没听懂……
——那就来看看这两个人的旅程吧?反正故事已经开始了嘛。

在转乘月台,搭上区间电车,第四度出发。
铁轨向前延伸。
乘载着两个人。
仿佛没有尽头。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列车却在途中的某一站停住,没有要发动的意思。
随即,车厢内开始放送语调独特的广播。
「——由於前方轨道发生火灾,本列车暂时停驶,很抱歉造成您的不便,请赶时间的旅客多多见谅。」

喂喂喂,有完没完啊,一下子是番米的事情,一下子又发生这种事,哪来这么多麻烦事啊……贯太郎在心里伤脑筋的嘀咕着,实际上也真的用力地叹了一大口气。
普通电车有个意想不到的陷阱等着他们。
由两节车厢所组成的区间电车,里面的座位排列是两两相对的,贯太郎和藤浦番茄正面对面坐着。

他们所在的这节车厢当中,还有另外几名乘客,只不过几乎可以确定,所有人都不像在「赶时间」的样子。
火势大小究竟如何,从这里也不得而知,但至少大家都心里有数,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暂时」,表示需要相当一段时间。
所以,焦急也没有用。
虽然这样告诉自己,但心底深处,却无法如此轻易地处之泰然。
再不快一点赶去……
可能就会找不到了啊……
爷爷……
名为寻宝游戏,其实线索非常模糊,即使事前已经做过调查,但要收集情报实在困难重重。
祖父离开故乡,已经过了数十年,知道家乡事情的人,在亲戚中也相当稀少。
现下手中能掌握的线索,就只有一张自制的地图以及祖父康太郎留给他的亲笔信。
再加上从长辈口中听来的陈年往事,他必须依靠自己的记忆和直觉,去追寻祖父的身影。究竞在那个地方,会有什么东西呢?
因为这是和祖父之间最后的游戏,所以想要好好地完成,好好体会过程中的乐趣。
贯太郎感到坐立难安,下意识地微微摇晃着膝盖。
这时候,他眼前突然出现一块黑色的物体,占据了整个视线。
「——呜哇,什麽东西?」
他吓一跳,差点从座位上滚下来,那块遮蔽视线的物体,其实是藤浦番茄拿到他眼前的——饭团。
「你、你干嘛啦?」
贯太郎惊慌失措地问道。藤浦番茄平静地说——
「肚子饿不饿?你应该早就饿了吧?都已经中午了呢。」
「什么?」
「肚子一饿,人就会开始烦躁,不是吗?赶快吃吧。」
她说完便将手中的饭团强迫塞进贯太郎的嘴里。
於是,贯太郎逼不得已,只好用嘴巴接住饭团。
「唔……嗯……好吃。」
内陷是,烤鲟鱼柳。无论是盐分的比例,米饭的分量,饭团的大小,或是海苔的口感,都恰到好处,very good。
满分。
「来,喝杯茶——」藤浦番茄从刚才拿出饭团的行李袋中,动作迅速地又拿出银色的水壶,将茶倒入杯子里。然后把杯子递给贯太郎。
「啊,谢谢……」
他顺从地接过杯子,立刻将茶水灌入口中。
嗯——冰得恰到好处。
不会太涩,也不会太淡,煎茶中的绝品,好茶!
满分乘以二!
接下来的时间,患太郎就陆续将藤浦番茄递过来的配菜一一放进嘴里。
藤浦番茄的旅行包,有如小叮当的口袋般,从里面不停变出各种东西。
「我吃饱了,谢谢你的招待——」
吃下一堆食物,饱足感带来幸福的心情。灌太郎忽然想到……
「那个,番米——为什么你会带便当来啊?参加补习营的话,学校不是有供应三餐吗?」
结果,正在将纸制便当收叠整齐的藤浦番茄,动作突然僵住。
「呃、呃、我……啊,对、对了,老师不是说第一天中午要自己带便当的吗?身为班长,这种事情当然要以身作则嘛!嗯!」
明显可见的心虚。
然后,她又像先前一样地,自己说完自己点头。
「这跟当班长,应该没有关系吧?」
「关系可大了!大到连我自己都很惊讶呢!」
「是、是吗。」
看着贯太郎一脸怪异的表情,藤浦番茄随即设法转移焦点。
「嘿咻……喝——!」
她用力推开紧闭的东窗。
轻柔的微风吹向两人。
「哇。好舒服的风……」
夹杂着些微海潮的香气,徐徐抚过她的发丝。
「海就在附近吗?」
藤浦番茄说着,上半身便往南边倾靠,像要探出头去张望。
便当的事晴暂时被搁在一旁,贯太郎也转头去看窗外的景色。
只不过,这也未免也太惊人了吧……
向左边看是山,向右边看是防波堤,而防波堤的背後想必就是大海了。
周围,连一间商店也没见到。
嗯——
一种不同含意的叹息,几乎要脱口而出,这是个淳朴宁静到令人想叹气的地方。
车站里还勉强看得到站务员的影子,但也只限於这仅有的一个人。
而且,还是一位会微微颤抖的高龄老爷爷。
……要不要紧啊?

直到现在,电车都还完全没有要重新发动的意思。
车窗外,一片空旷寂静。
这时候,藤浦番茄尖然开口说话了——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
她出声唤住在车厢内巡逻的车掌。
「你好,有什麽事情吗?」
似乎就是刚才负责广播的那位车掌先生,有点啤酒肚,笑脸迎人的亲切中年男子。
「电车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会发动吗?」
藤浦番茄这麽一问,车掌立刻伤脑筋地苦笑着说:
「真抱歉,因为真没办法掌握到确实的情况跟所需的时间,我们也正伤脑筋呢。照这样子看来,恐怕还要再等一下吧。」
态度非常友善的车掌离去后,藤浦番茄看着贯太郎的脸说道——
「那个,贯太」
「嗯?」
「想不想去看看?」
「去哪?」
「——海边!」
去海边看看吧——她突然提议。
也许是受到轻柔的海风影响吧。
又或者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的关系。
不过,风确实是一直吹过来。


唉,真伤脑筋啊。
贯人郎提着藤浦番茄的行李,藤浦番茄提着贯太郎的行李,从座位上站起来。
不知为何,藤浦番茄一睑愉悦地,率先走向通道,朝车门方向前进。
贯太郎正准备跟随她的脚步,视线忽然瞥到隔壁的座位。
有一对年纪看起来比他小几岁的男孩和女孩并肩坐着。
黑发的男孩坐在靠走道这边,而戴着麦杆帽子的红发女孩则坐在靠窗那一侧。
两人都穿着怀旧风格的复古服装,看上去有种泛黄相片的感觉,明明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却莫名地感到怀念。
虽然只用眼角稍微瞄了一下,但光凭这一眼就能得知,少年和少女都有着相当出色的容貌。
唔——俊男美女情侣档是吗?

真年轻啊。
呃…………咦?
贯太郎脑中突然浮现一个疑问。
——他们从刚才就坐在这里了吗?
印象中,藤浦番茄跟那位亲切的车掌大叔说话时,这两个人好像并不存在啊……
那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还有,那个男孩子——似乎曾在哪里看到过……
我们曾经见过面吗?
记忆模糊不清。
喂喂喂,你这家伙怎麽回事啊。
寻宝游戏真的有办法完成吗?
贯太郎在脑中自问自答着,已经先下车的藤浦番茄,站在月台上呼唤他。
「好啦好啦,我马上过去。」
他一边喃喃低语,一边将藤沛番茄那袋重量感十足的行李给背到肩上。

少年的一双大眼,静静盯着贯太郎离去。
目不转睛地,只是默默地注视着。
「——接下来呢,要怎麽做?」
贯太郎才在月台上站定,正准备问藤浦番茄,却发现她已经不在原地,而是在站长室,跟刚才看到的那位老爷爷正交谈此什么。
没多久,藤浦番茄回来了。
「站长说这次是特殊情况,所以我们暂时走出闸门也没关系。」
原来她是去申请出站许可的。
不知是因为乡下区间车的关系,或者因为站长是那位老爷爷的缘故,居然连这种平常难以想象的要求也被准许了。
是否身处於这样悠闲淳朴的景色当中,人的内心也会特别宽阔呢?
话虽如此,藤浦番茄的行动力也实在很惊人。
会主动跑去找站长商量,还会突然说出要跟着贯太郎来旅行。
「真不愧是班长,做任何事都动作迅速啊。」
没有任何恶意,贯太郎开玩笑地对藤浦番茄说。
结果出乎意料地——
「人家现在不是班长啦!」
她像小孩子一样地,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然后又害羞地红了脸颊。
藤浦番茄笑着率先通过闸门上出去,即使声称自己现在不是班长的身分,却仍一本正经地,向站长深深行礼致谢,相当讲究礼节。

看着她的背影,贯太郎将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全都收进心里面。
——你不是因为身为班长,才来阻止我的吗?
突然灵光一闪,他似乎明白,她之所以会身在此处的理由了。
真的的是突然之间想通的。
希望真的是「那样」啊——心中怀着隐约的期待,若有似无地,一下确定,一下又不确定……


「这个意思也就是说啊,其实人家只是没有发现,自己就是最棒最好的喔。」
爷爷曾经如此说过。
当时年纪还小的贯太郎,正在跟祖父康太郎一起玩砂堆,两人合力建造一座城堡。
假设,在这世界的某处。
有朵好大的云,像长了翅膀的鲸鱼般,在空中悠然地游着。
对那只鲸鱼而言,人类的烦恼也许根本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吧。
或者应该说,身为一只只鲸鱼,根本就不会知道人类的烦恼吧。
然而,相较于那只鲸鱼,海洋和天空还要更加宽阔,更大更辽阔,今天仍旧包围着世界。
但是,鲸鱼并不会放在心上。
无论是大也好,是小也好,鲸鱼就是鲸鱼。
就只是存在着。
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那一天,祖孙两人,布满皱纹的大手,与圆圆胖胖的小手,始终牵在一起。
回忆牵连着回忆。
如今已不复存在了,是吗?


「夏天结束了耶……结果,今年连一次也没有去过海边啊……」她眺望着无人的大海说道。「整个暑假期间,忙着上补习班跟先修班,一下准备模拟考,一下又要复习跟预习的,唉……连泳装都已经买好了耶……还想说这已经是毕业前最後一个暑假……
「真很想到海边玩呢……」
「你的泳装,是三点式的呢……」
贯太郎无视於她的感叹,开玩笑地问道。
「变态——!」
藤浦番茄立刻涨红着脸,挥拳做出揍人的动作。
结束旺季的沿海街道。

浪潮的香气。
又高又远的天空。
一片湛蓝,上面飘浮着薄薄的白云。
藤浦番茄伫立在防波堤上。
贯太郎抬头仰视她。
裙子被海风吹动。
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有点心跳加速。
与平日不同,没有穿着制服的她。
沉静的笑容。
难以想像眼的就是那个绰号叫班长的女孩,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班上的男生,几乎都因为她既有的坚强形象而未曾注意过,唯有贯太郎知道,那张藏在眼镜背後的素颜,其实是个大美女。
藤浦番茄愉快地漫步在长堤上。
贯太郎沿着堤防下,走在她身边不远处。
「啊,你看,有海鸥——」
她指着天中说,声音开朗而清亮。用力张开双手,像在模仿海鸥的动作。然後,有如跳舞般,在防波提上奔跑。
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光芒炫目,贯太郎举起手遮太阳。
「如果能像鸟一样在空中飞翔就好了。」她说。
彷佛要展开翅膀,飞向蓝天。
仿佛能感受到风的流动。
湛蓝清澈的天空。
转瞬即逝的薄云。
「——既然不会飞,那就用走的吧。」
然而,贯太郎却如此回应。
那是以前祖父康太郎曾经说过的话。
「我爷爷说过,如果没有翅膀,那用走的就好啦。我们有一双手,还有一双脚,就算用爬的也可以想办法爬到——爷爷是这麽说的。嗯,当然,有翅膀的话一定很方便吧,不过真要讲起来,那直接在背上装火箭不就更厉害了吗——」
贯太郎咧嘴朝她笑。
「就算不知道路的前方是什么,也绝对不能怯懦,一旦怯懦就会走投无路,反正走下去就知道了啊,笨蛋!爷爷是这样讲的。」
「什么意思?」
藤浦番茄伸出手接住迎风飞舞的长发。
「嗯,冲向目标勇往直前——差不多就是这意思吧?」贯太郎耸耸肩,随口说道。

「那也是康太郎爷爷说的吗?」
「不,这是猪木说的!」
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幸好有藤浦番茄在这里。
为什么她要跟着来,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她已经在这里了嘛。
这时候,贯太郎在安祥的气氛中,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视线。
他双眼骨碌碌地转动,东张西望着。
「怎麽了?」看见他表情瞬间改变,藤浦番茄担心地问道。
「不……没什么……」
贯太郎嘴里这麽说,双眼仍四下张望着。
随即——他看到在隔了一小段距离的地方,站着那对在电车上坐他们隔壁排的少年跟少女。一瞬间,那对人影就像海市蜃楼般,朦胧地晃动着。
记亿深处似乎有什麽东西,在脑中一闪而逝。
——刚才那是什麽?
他追问脑中的记忆宝盒,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但记忆深处确实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铃。

这个声音……
是风铃吗?
「——贯太,你到底怎么了?」
「咦?」
听见藤浦番茄的声音,他回过神来。
再看一次,那对少年少女已经不见人影了。
是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走掉的吗?
已经感觉不到那股视线了。
怎麽回事,究竟搞什麽鬼啊,这种奇异的感觉——
难道找我知道些什么吗?
那个什麽,究竞是什麽呢?
——爷爷,你来告诉我好不好?
就像往常一样,来告诉我吧。
就算听不懂也没关系。
就算很无聊也没关系。
就算是骗我的也没关系啊。

什么都好,来跟我说说话吧。
爷爷……
贯太郎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低着头不说话,藤浦番茄无法得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过,想必是跟祖父有关的回忆吧。
她一时语塞,找不到话可以对他说。
很不甘心,难以忍受。
她压抑住自己的心情,努力挤出笑容开口说道——
「贯太,我们该回电车上了吧?」
听见她说的话,贯太郎点点头。
两人回到电车里,过一阵子,电车终於开始运行了。
那个大眼睛的男孩子,以及戴帽子的红发女孩,已经不在座位上,消失了踪影。

——铃……


——我快等不及了啦,明明好像就要发现了,结果又没发现。
——是吗?我倒觉得他应该已经发现了。
——即使我们还没跟那两个人说过话?
——就算不经由言语交谈,他心中也会有所感应的,因为,这是属於「他们」的故事嘛。


最后一段路程,由电车转乘巴士,好不容易终於到达目的地,已经是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了。
紫色的天空,映着山间的红叶,美得令两人忍不住看到入迷。
这是一个,非常乡下的乡下地方,名符其实的乡野。
田园相当辽阔,四周都被山脉包围着。
两人下车的巴士站附近,想当然耳是什么也没有。
比之前电车受到火灾影响而被迫暂停的那个车站,还要更加偏僻更加荒凉。
眼前的道路似乎只是铺上柏油的田埂,理所当然地,并没有街灯之类的照明设备。
「在太阳下山以前,得想办法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吧。」
贯太郎说完,两人步行了约十几分钟。

嘎——嘎——
有鸟在叫,却连一个人影也没看见。
没有任何人经过。
沿途有看见住户,但房屋彼此之间的距离却相当遥远。
在都市的大厦或公寓里,邻居的噪音问题可说是家常便饭,然而在这个村庄里,应该完全没有类似的问题吧。
「唉——看来今天是回不了家了——」
贯太郎脱口而出这句话,藤浦番茄随即反应道——
「回家?你本来打算要当天来回的吗?」
「也没有啦,只不过,现在还有你啊。」
「有我在,所以怎样?」
「咦?」
「这又没什麽,大不了就随便找个地方露宿嘛。」
什麽叫没什么啊!他在心里激动地吐嘈着。
贯太郎原本希望至少要让她先回家的。

居然会从她口中冒出「露宿」这个字眼,根本连想都没想过。
「你、你说真的吗?露宿?」贯人郎问她。
「嗯。」
果然,滕浦番茄非常干脆地点头了。
嗯什么嗯啊!
「露宿在荒郊野外耶……拜托,你——」
「那我问你,贯太,为什么你要带睡袋来呢?」
「那、那是因为,因为我想说只有自己一个人啊……况、况且,睡袋也只有一个吧?」说完这句话,贯太郎终於察觉事态严重。
大事不妙!
两个人不可能一起挤睡袋啊!
应该说——根本就行不通嘛!
「总、总之先去找住的地方——话说回来,我本来是打算要露宿在外的,所以也没带住宿的钱啊……」
这时候——
「钱我身上有一些,昨天才去银行领的。」藤浦番茄果断地说。
「真——不傀是班长!可、可是……要去哪找住宿啊,这个村子里,会有旅馆之类的地方吗?」
「——?没有吗?」
「你觉得会有吗?」
两人缓慢地环顾周围。
山、山、山,然後,还是山。
——好像没有啊啊啊啊啊啊~~~~~!

不对——
「……………………有耶。」
某种奇迹似的存在——真的有耶。
孤零零地,建在前方不远处。
乍看之下,虽然是相当古老的房舍,但上头确实挂着「民宿萝卜泥旅社」的招牌。
走近一看,发现那不纯粹只是间老旧的房屋,而是非常具有怀古情调的建筑物。
为什麽要取名为「萝卜泥旅社」,两人不得而知,总之真是谢天谢地。
正感到庆幸的刹那——
「——呃?请问是……住宿加早晚餐……一个晚上,两万五千元?」
贯太郎和藤浦番茄忍不住异口同声地重复一次旅社老板娘所说的话。
老板娘是一位满头白发,端庄优雅的老人家。

身上穿着淡紫色的和服,与旅社的气氛相当融合。
话虽如此,
「所以说,两间房就要……」
「不,我们没有两间客房,这里原本就只有唯一的房间,只接受有预约的客人来住宿,今天正巧预约的客人取消了,而且两位似乎很烦恼的样子因此才特别破例的。」
对於藤浦番茄的疑问,老板娘面带笑容地解说。
看来这间旅社,似乎是在近年盛行的乡村热潮带动下,人气迅速提升的家庭式民宿。
因此,以退休的高龄人妇、或是厌倦都会喧嚣的上班族为主要客群。
加上整间旅社都由老板娘独当一面,负责打理所有事务,平常只接待有预约的一组客人,所以住宿费用也稍微高价了一些。
居然要两万五千日币。
对国中生而言,可是一笔相当大的金额。
而且还只有一间客房。
「那、那我们,要怎、怎麽——」
贯太郎正要问该怎么办才好,藤浦番茄却说「好的,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你了」。
然后爽快地开始登记住房手续。
贯太郎从旁偷瞄一眼她写的资料,发现年龄那些全部都是乱掰的。
她将眼镜摘下,努力表现沉稳,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
并且对老板娘说——
「我们两个是兄妹,来乡下探访祖父,不小心迷路了才会走到这里来的。」
老板娘似乎完全相信她的活,丝毫没有对未成年的两人起疑心,就让两人住宿进来。
这一切,都是托了滕浦番茄的福,多亏她始终一脸「我已经满二十岁的表情,言行举止都落落大方,从容不迫。
事实上,拿掉眼镜又穿着便服的她,看起来的确相当成熟,像个大人。
实在难以想像,刚才走进旅馆前——
「不要紧吗,你真的确定?我们看起来不会像小孩子吗?真的没问题吗?」
那个战战兢兢不停追问他的家伙,会跟眼前是同一个人。
嗯,真不愧是班长,身经百战的勇者。
或者应该说,女孩子实在了不起。
要跟男生共住一个晚上,居然能够那麽果断地作出决定……
唔——突然感觉……好像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
还是说,我根本就完全不被当成男的看待?
难道我,是个彻底的安全牌吗?
出乎意料地,天然无害?

笑起来连牙齿都会闪闪发光吗?
……不、不可能的……太离谱了,光用想像自己都觉得恶心……
在这时候,心情比行李还沉重的贯太郎,并未察觉一件事情。
为什么藤浦番茄,身上会带着二万五千元的现金呢?
为什么在参加学校补习营的前一天,必须要去银行领前呢?
女孩子真是……有够大胆啊!——可惜贯太郎当下只顾着紧张,头脑简单的他,是不可能会明白的。

「浴室是男女共用的。」老板娘说。
在这间不接待团体旅客的民宿里面,只有一间浴室。因此——
「绝————对绝对,不准偷看喔,这位少年!」
藤浦番茄带着警告的语气,笑里藏刀地说完这句话,便朝浴室走去。
据老板娘说,浴室里还附设露天浴池。
「……露点……呃不对,是露天……唔……」
纵使心理想着不可以,但贯太郎就如藤浦番茄听说,终究是个正值青春期的健全少年。既然还有空盖露天浴池,那把浴室分成两间不就好了吗——此时此刻这类吐槽的话全部不见了。
各种遐想在脑中浮现又消失,浮现又消失,然後又再度浮现出来。
在宽广的和室客房中央。贯太郎莫名奇妙地正襟危坐着。
非常地,脸红心跳。
非常地,郁闷苦恼。
非常地,不该有的遐想。
非常地,不该有的冲动。
非常地………………讨厌啦~
「——呃啊啊啊!不、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下行!」
贯太郎慌慌张张地猛然站起,走出房间打算去吹夜风。
这里是偏僻的角落,房间外面就是庭园。
一座照顾得非常周到,景观相当雅致的庭园。
只要眺望着园中的景致,心情就会平静下来。
仿佛有种心灵被治愈的感觉。
似乎能够明白,为什么人们要到乡间来寻求心灵的平静了。
今天遇到的,车掌、站长、以及老板娘。
每个人都悠然自得地,从容不迫地,和那些仿佛被人推着背不知在匆忙些什麽的都市人比起来,实在大不相同。
明明身在同一个国家,时间流动的速度却仿佛截然不同。
此时此刻,班上的同学们,都正挤在学校安排的场所里,埋头用功着。

对了,说到这个,虽然自认对学校跟家里都交代得万无一失,不过应该没露出马脚吧?
番米也说过没问题了,不过真的没问题吗?
话说回来,她有说过没问题吗?
不知道是否受到这块土地悠闲的空气影响。思考很难集中,感觉脑筋似乎不太灵光。于是——

「唉……算了……无所谓,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贯太郎放松自己融入乡野的气息当中,这时候,突然有样东西映入眼帘。
「那是……是那两个人?」
在通往主屋的正廊上,出现了之前在电车跟海边看见的那一对大眼少年和红发少女。
两人趴在地板上,不知在做些什麽。
为什麽,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麽,我会如此注意他们的存在?
其中一个答案,似乎就藏在记忆里,却怎麽想也想不起来。
明明只差一点点就要想到了。
贯太郎眯起眼睛集中视线。
那两人正用手指弹着地板上滚动的「某样东西」。
每弹一次,就会发出啪、啪的声音。
是正在玩弹珠。
很复古的游戏。
对了,记得以前,爷爷曾经说过。
他小时侯常常玩,所以也教了贯太郎怎麽玩。
而且,那个男孩子,那种用双手中指去弹的方式——跟爷爷的玩法相同……?
……跟爷爷……相同……?
这时候,原本趴着的少年站起身来,转过头面对贯太郎。
接着,微微一笑。
是因为赢了弹珠很高兴,所以才微笑的吗?还是在回应贯太郎心中的疑问呢……
贯太郎摇摇头。
爷爷已经不在了,他深刻感受到,产生寂寞的心情。
居然会在年纪那麽小的孩子身上,看见祖父的影子……
自己在干什麽啊?
贯太郎转身背对少男和少女,准备走回房间。
正巧遇上从浴空里来的藤浦番茄。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藤浦番茄穿着旅社的浴衣。

刚洗完澡,双颊泛着红晕。
微湿的头发还带着水气。
长发挽起,可以清楚看见后颈。
应该早已看习惯的青梅竹马,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明艳动人。
「怎麽了,贯太?」
「咦?」
突然与她四目相接,贯太郎从先前的遐想当中清醒过来。
他慌慌张张地,快步走进客房里去。
藤浦番茄一脸的莫名其妙,重新将眼镜带好。
黑夜完全占据了世界。


虫鸣声轻传入耳,感觉很舒服。
空气凉爽,是最适合让疲累的身躯休息的环境。
只不过——贯太郎是不可能睡得着的。
双眼异常地炯炯有神,闪闪发光。
虽然将榻榻米上的矮桌立起来,当作屏风隔成两边,但另一端正躺着藤浦番茄。
而且是在陌生的土地上,两个人独处。
这实在是有种非常不妙的感觉……
非常容易让人胡思乱想啊……
这、这下子就算发生什么事情也不奇怪了吧,这位太太!
谁是这位太太啊?
贯太郎不知在确认些什麽,整个人钻进棉被里,开始自问自答。
不,应该说,是在自暴自弃。
呃啊啊啊——睡不着!
对不起,我实在睡不着!身体明明已经累翻了,情绪却过度亢奋!
糟糕,这种症状是从国二才开始吧?
咦,国二又怎么了,发生过什么吗?
怎麽办啊?
怎麽办?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不管怎样,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应该,不会,吧?
为贯太郎内心不停反覆的愚蠢独白画下休止符的,并非他人,正是藤浦番茄。
「喂……贯太,你睡着了吗?」
隔着一张矮桌,从另一端传来她的声音。

「还、还没,我还醒着,什麽事?」
「我有点……睡不着耶。」
其实,藤浦番茄也同样拼命地克制着心脏快跳出胸口的感觉。
扑通扑通地,几乎要呼吸困难。
贯太郎误以为自己并没有被当成异性看待,其实只不过是她一直在假装平静而已。
今天一整天,不,从她决定跟着贯太郎来那一天开始,就持续到现在。
打从一开始,她根本就没有要阻止贯太郎来寻宝的念头。
身为青梅竹马,从小在身旁看着贯太郎一起长大,她自认非常了解他。
反正说什麽也没用的,况且他跟爷爷之间的牵绊如此强烈。
贯太郎对康太郎爷爷一直怀着仰慕和尊敬的心情。
他非常喜欢祖父。
当康太郎爷爷过世的时候,藤浦番茄察觉到贯太郎的心缺了一个大洞。
比贯太郎本身所以为的还要大。
然而,她也明白,光凭自己的力量什麽也做不了,于事无补。
之所以来到这里的意义是 ——
「……我上高中以後,就要搬家了。」
「咦?」
「会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我想,大概再也见不到面了吧……」
听见她出乎意料的这番话,贯太躺差点跳起来,迅速坐直身子。
然而从眼前的角度,只能看见那张充当屏风的矮桌而已。
「你在说什麽啊,我都听不懂。太突然了吧,还有啊,既然已经上高中了,不跟着走也没关系嘛,总有别的办法不是吗?看要一个人住或是怎样都可以啊!」
「行不通的,毕竟,还是要配合大人的安排嘛。」
看不见睑孔,只听见她的声音。
彷佛带着些微的颤抖,带着些微的哽咽。
贯太郎领悟到了,搬家的原因,恐怕就是她的父母亲吧。
终於,要分开了。
从很久以前,藤浦番茄父母的感情就不算好,平曰总是争吵不断。
在刚上小学那阵子,每当父母亲一吵架,藤浦番茄就会逃到贯太郎跟康太郎爷爷这里来。
即使如此,她仍努力地寻求改变。
因此,藤浦番茄自己塑造出今日的自己。
为了不想依赖任何人,想要凭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於是渐淅地,她成为一个受到所有人信赖的存在。
「我一点也不像大家想的,那麽坚强啊……」她用蚊子般细微的声音说道。「其实我只是在逞强而已吧。明明希望得到帮助,却又不跟任何人开口,自己一个人硬撑。结果,不知不觉就变成大家信赖的对象了。看样子我好像也有点得意忘形吧,明明只会逞强而已。」

如叹息般轻吐的话语。
贯太郎立刻接着回答。
「我知道啊,这种事情,就算不特地说出来我也知道啊,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知道番米一直在逞强,也知道你一个人独自努力着。」
就如同藤浦番茄一直在身边看着贯太郎一样,贯太郎也一直在身边看着膝浦番茄。
而且,当班上同学为藤浦番茄取了「班长」这样的绰号,当周遭的人都认为她是领导学生会与班级干部的强者时,唯有贯太浪不一样。
只有他,是唯一用从小叫到大的昵称「番米」来称呼她的人。
正因如此,她也同样始终不变地,一直叫他「贯太」。
然而,这样的关系可能就要结束了。
但她仍旧决定要说出来。
从下定决心要跟着他来寻宝的那刻起,就决定要这麽做了。
至少,能帮到他的忙也不一定啊,她想。
贯太郎此刻,正设法要靠自己的力量向前迈进。
拼命努力,不肯低头地,看着前方,用笔直的视线,笔直地往前走。
对於这样的他,倘若自己可以帮上任何忙,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会是多麽高兴的事情。因此,她下定决心。
决定要跟随着他,就算是执迷不悟也无所谓。
为了最重要的他——自己也要勇往直前。
说出来吧。
即将面对的事情。
关於自己的事情。
然而,伴随着她倾吐的话语,眼泪早已浸湿了枕头。
「我并不是坚强……而是不得不让自己成为那样的人。其实我,也会有想要依赖别人,想要尽情撒娇的时候啊。」
虽然说得像玩笑话。贯太郎却确实感受到话中的感慨。
所以他说——
「那就撒矫吧,对任何人撒娇都没关系啊,好,就从我开始吧……呃、那个、我的意思是说——反、反正现场也、也只有我嘛。对不对,总之,不、不管怎样,就先传授给你变化球的投法,或是正确地牵制一垒方法也可以……」
说到最后,已经开始对自己的言语感到可耻,语气僵硬又尴尬,失败得一塌糊涂。
结果,藤浦番茄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那,我可以稍微撒娇一下罗?」
「当然,别客气别客气,不过我没有钱就是了。」
「不,我只是想——可以过去跟你挤同一条棉被吗?」

「好啊好啊,这点小事,太简单了——耶?」
贯太郎明明什麽也没看到,却非常慌张地用力摇着头,拼命摇拼命摇,几乎都快可以听见他脑袋晃动的声音了。
如果他在投球时也能这麽灵活就好了。
「啊哈哈哈,开玩笑的啦。」她笑着说。
虽然看不见,想必是一张非常愉悦的笑容。
——有些东西,虽然用眼睛看不见,却能用心看到。
彷佛听见祖父的声音,对他这麽说。
这一夜,两人彻夜未眠,像是舍不得浪费时间似地,一直持续聊着天。
即使事後根本不记得聊天的内容。
似乎能够明白,此刻她身在此处的理由了。
一定是希望留下最後的回忆吧。
因为两人独处的时光,要就此画下句点了吧。
才怪……没这回事。
不要忘记这趟旅程,好好收藏起来吧。
收藏在脑海中,最重要的记忆宝盒里。

早晨,带着睡眠不足充血的双眼,两人开始行动。
再过几天,就是康太郎爷爷过世满四十九天的日子。
因此,贯太郎必须在这次连续假期当中,完成寻宝任务。
如果超过四十几天的话,寻宝游戏可能就会无疾而终。
就等于再也见不到祖父了。
即使原本就不可能再相见的。
康太郎在去世的几天,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死神已经来找我了,看样子爷爷差不多要走了吧。不过,这名死神是个娇小又可爱的女孩子呢,全身都纯白色的,几乎可以当我孙子的小女孩喔——」
当时,贯太郎以为这又是祖父康太郎的玩笑话。
然而事实证明,祖父真的死了。
就这样走了。
因此,他始终相信,只要实践跟爷爷的最後一场游戏,就可以再度牵起彼此的连系。
当他提到这个想法时,藤浦番茄温柔地对他说——
「别担心,你们一定能相见的。」
看见她为自己展露的笑容,贯太郎再度坚定决心,打开那张手绘的地图。
「……………………什麽东西啊。」
地图实在非常地摸糊抽象。
越是仔细观看,越觉得是一张粗率简陋又难以理解到极点的地图。
说到这,记得念小学的时候,他曾经请祖父康太郎帮忙画过暑假作业的图。
康太郎负责背景着色的部分。
结果他发觉,不要请祖父帮忙可能还画得比较好。
即使在打电动跟钓鱼还有工艺方面都相当拿手,祖父却唯独对绘画,非常地不在行。
「都怪我……笨手笨脚的。」
康太郎模仿电影演员的搞笑画面浮现在脑海。
「……真受不了爷爷……实在是——」
突然觉得很想笑。
可惜现在并不是沉浸於回忆的好时机。
「没有其他的线索或提示了吗?」
藤浦番茄的视线从那张无可奈何的地图转向贯太郎。
「唔,我也不知道。总而言之,先四处打听看看吧,或许能找到跟地图有关的线索。」

两人决定在寻宝以前,先进行寻人的工作。
无论是偶然也好巧合也好,总之完全没有任何路人出现。
所谓的人口密集地这个辞藻,根本不存在於这个村落里。
不,应该说,此刻贯太郎和藤浦番茄的存在,可能已经算是人口密集了。
好不容易,终於发现一名在田里工作的老人,结果问到的答案也是——
「不知道。」
只有这麽一句话。
说穿了就是,绝望的状态。
村子里的人有属於自己的时间步调,完全超出贯太郎的理解范围。
而贯太郎越是焦急,时间就过得越是快速。
这样子去,真的能找到吗?
在这个祖父的回忆沉睡的场所。
自己究竟能找到什么呢?
会出现些什麽?
能找到什么?
假如独自一个人,可能就要灰心丧志了,但还有藩浦番茄在身旁。
有她陪在身边,真的感到很庆幸。
可是,绝对不能再跟她共宿一晚了。
虽然藤浦番茄似乎也跟贯太郎一样,对父母说自己要去学校参加补习营,又对学校说家里有事要请假。但是——
那样子,根本就睡不着啊……
相对於他此刻焦虑的心情,周围的景色与居民,甚至连太阳的光芒,都显得特别宁静安祥。
必须想想办法……
不能只是干着急。

——铃。

这个声音是……?
「啊……!」
就在此时,那名少年,以及那名红发女孩,又再度出现在他眼前。
贯太浪和藤普番茄正坐在树荫底下稍作休息,而那对少男和少女就站在不远处,似乎正朝他们的方向望过来。
少年有着双大限睛,非常亲切的眼神,给人小猫般的印象。
而躲在少年身后的少女,则有着非常美丽的容颜。
麦杆帽子下隐约可见的那一头红发,更是令人印像深刻——

嗯?红头发?
红头发跟麦杆帽子……
一句话在贯太郎的脑海中,化为影像摇晃着。
——那个女生总是戴着一顶麦杆帽子,大概是不希望红色的头发被人拿来取笑吧,但她其实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喔。
「原、原来如此……!」
从记忆中挖掘出曾有的对话,贯太郎立刻看向那对少年和少女。
就在这一瞬间,与少年四目相接了。
「咦——?」
随即,少年就像昨天晚上在旅社走廊同样地,将一双大眼睁得更亮,对他微微一笑。
仿佛在对他说,跟我们来吧。
「番米,快追!」
「什、什麽,怎么回事?」
「我想起来了,爷爷曾经说过的话!那个男孩子,一定就是爷爷!不会错的!而且,一直让我耿耿於怀的不是男生——其实是那个女孩子啊!」
那名少女,正是祖父曾经提过的「那个女孩」。
其实别说是小时候的祖父了,就连「那个女孩」的照片他都没看过。但是,贯太郎听完故事後。原本一直停留於想像阶段的少女,正出现在他眼前。
祖父康太郎曾经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
然而,战争却将两人拆散了。
康太郎被徵召入军队,「那个女孩」则是随着母亲去投靠亲戚家。
战争结束之后,康太郎回到故乡来,但「那个女孩」却已经下落不明,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於是,康太郎开始寻找。他竭尽所能地,东奔西跑,四处打听她的下落。
只可惜,终究无法掌握到她的行踪。
「爷爷口中的「那个女孩」,就跟现在跑在前面的那个少女简直一模一样啊!」
贯太郎一边追逐着少年和少女的脚步,一边向藤浦番茄解释从祖父那里听说的往事。
「女孩子?跑在前面?贯太,你在说什么啊?从我们来到这村子以后,根本就没有遇见过任何小孩子不是吗?」
藤浦番茄由於平常运动不足,说话的声音已经开始沙哑。
「你才是在说什麽吧。在电车上,还有在海边,跟住旅馆里,不是都有出现过吗?而且现在明明就……」
不会吧……
难道番米一直都看不见那两个人吗?
怎麽可能,太离谱了……
心里虽然这麽想,贯太郎却几乎可以感到确信。
如此说来,那两个人就只有我看得见了,是吗?
倘若这就是爷爷所谓的游戏——
你应该是爷爷吧?
你就是爷爷吧?
贯太郎在心中对着少年模糊的背影呼唤。
紧接着,他突然产生一股奇妙的熟悉感。
——这条路,我来过吗?
原本正在追逐那两人的脚步,却发现自己对未曾造访过的街道竟了若指掌。
印象中……这尊地藏王菩萨前面右转……就会有一座小池塘……
「…………果然没错……」
如他所料地,眼前真的出现了一座小池塘。
贯太郎停下脚步。
难道……这、就就是传说中的——
超——能——力~~~~~~~?
我、我、我、我真是——太厉害啦——!
原、原来,我其实是个超能力者吗……
这、这真是个惊人的大发现……
过一会儿,藤浦番茄从後面追赶上来了。
「呼、呼……贯太……」
她张口欲言,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只好拼命深呼吸,调整气息。
倒映在水面上的阳光,被风轻轻吹动,投射入贯太郎的眼底。
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又一幕的影像。
这些影像的视线都保持在较低的位置,贯太郎猜测,这应该是祖父儿时的记忆。
此刻,贯太郎正与祖父康太郎产生交合。
他依然记得,那一天,祖父手心的温暖。
「番米,这边!」
贯太郎握住藤浦番茄的手,再度开始飞奔。
「啊,等、等一下啦——」
体力尚未恢复的藤浦番茄,挤出仅存的力气追随他。
要跟随着他,直到最後。
已经下定决心了。
藤浦番茄也怀着一份心意。

与贯太郎同样的心意。
同样地全心全意。


在脑中不断涌出的影像带领之下,贯太郎来到一个地方。
开满了整片矢车菊的原野。
红色与紫色的花朵。
绽放於夏季结束时的花朵。
那对少年和少女就站在眼前。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贯太郎看,随即伸出手指一比。
顺着手指比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株相当罕见的大树。
「番米,就是那边!」
随着贯太郎的视线看向那棵大树,藤浦番茄也察觉到了。
「难道,那就是地图上画的……」
在地图上有画一棵树,树上标示着一个红色的「x」记号。
两人互相凝视,用力地点点头。
然後牵起手,开始往前奔跑。
贯太郎迅速回头看,对着少年说——
「……谢了,爷爷。」
表达感谢之意。
那名大眼少年,以及红发少女,目送贯太郎的背影远去。
接着,两人相视一笑。

——铃。

奔跑於山路上。
两个人。
通往大树的轨迹。
在不可思议的奇迹引导下。
仿佛,过去也曾经来到过。
蜿蜒而上的路径。
牵着她的手,向前跑。
这种感觉,这股温暖。
似乎曾经感受过,似曾相识。
究竟在何时何地呢?

啊啊,对了。
是那一天,爷爷温暖的大手——

广阔的视野在眼前展开。
整个世界看起来,有如以慢动作播放的影片。
风吹抚着脸颊。
抬头仰望天空。
那棵又高又大,朝着太阳生长的树木,就在前方。
——就是这里。
脑中浮现的影像,此刻与现实完全重叠吻合。
「呼、呼……」
两人喘着气,朝大树一步步走近。
彷佛感觉到树木的香气,传递着温柔的思念。
「贯太,你看这个!」
藤浦番茄似乎发现了什么。
贯太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是爷爷的名字……
在树木的根部,刻着两个人名。
是几十年前留下的痕迹,已经模糊到难以辨认的地步。
只有康太郎三个字勉强可以确认,而另一个名字则无法辨识出来。
不过,肯定是那失散已久的恋人的名字。
彼此约定好要再度重逢,许下心愿的印记。
铭刻於此。
连接过去与未来的记号。
——这里埋藏着我和她之间的回忆。
「……爷爷……」
就在此时,他确实听见了祖父的声音。
「好——」
贯太郎开始从树根向下挖。藤浦番茄感受到他的意念,不发一语地动手帮忙。
用树枝和石块代替铲子,逐渐向下挖掘。
越挖越深,然後继续挖得更深。
不停挖掘着沉积的时间。
找出埋藏的过去吧。
与现在产生交集。
接起时间的连线。
突然,从树根之间的缝隙,出现了一样东西。

「————!」
两人互看一眼,立刻奋力将东西从土里挖出来。
那是一个金属制的盒子。
「——找到了!发现宝物了!终於破关了吗?」
贯太郎忍不住大喊。
在战争时期可能属於贵重物品的盒子,已经腐蚀得相当严重。
贯太郎将盖子打开。
里面的物品,用布料和纸张层层包裹着。
「一定……就在这里面……」
藤浦番茄屏息凝视着,贯太郎将外层的包裹一层层小心地拆开。
结果——

咚。

突然间,有东西从包裹的空隙掉出来,滚落到地面上。
仔细一看。
「这是……什么啊……?」
「弹珠……?」
藤浦番茄说着,从地上捡起,一颗圆圆的玻璃球。
那是贯太郎从小就会玩的——玻璃弹珠。
随即,手中的包裹有如泉涌般,大量的玻璃弹珠一颗接一颗地掉落出来。
「——这、这是?」
不会吧?
数不清的玻璃弹珠。
究竟象微着什麽,对祖父和恋人而言究竟有何意义,他不得而知。
但他知道,这一定是两人之间非常重要的回忆。
贯太郎将滚落的弹珠一一捡起。
属於恋人的回忆,一个,两个。三个……
回忆不停地增加。
快乐的,悲伤的,寂寞的,温暖的。
那个雨後出现彩虹的天空。
红霞满天的傍晚,地上积着水洼。
伸手拿起一颗弹珠。
在夕阳照耀下。
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深吸一口气。

发现了什麽?
找到了什麽?
在不断重复的日子里,吸入空气。
吐气,然後又再度吸气。
匆匆忙忙,汲汲营营,只是不断地重复。
失去,得到,然後重新失去。
沙哑的喉咙,发出疑问。

究竟发现了什麽?
究竟找到了什麽?

我已经找到了,你看——

藤浦番茄走到贯太郎身旁,将脸颊贴近他的肩膀,注视他手中的弹珠。
「好耀眼喔,几乎要看不清楚了呢。」
她微微一笑。说出这句话,然後笑得很美。
在灿烂的光芒中闭上眼睛,恍惚之间,有种像在祈祷的感觉。
或许当时,那对恋人也曾如此朝向阳光的彼端,诚心地祈祷着。
——希望,能够再度相见。
可惜无论彼此如何思念,命运终究还是让两人离散了。
然而,即使全部都是虚假,即使一切都是幻影,
即使只是顺理成章所产生的真实,
即使是泡沫般一碰就消失的日子,
即便放开的手仍残留着温暖……
即使如此,康太郎当时想必是笑着说的吧。
一定是,幸福地笑着说。
「——能遇见你,真好。」


游戏结束了。
祖父留下的讯息,他已经确实接收到。
「咦,这是什麽?刚才盒子里好像没有这东西耶……对不对?」
藤浦番茄在装弹珠的金属盒底部,发现一个白色的信封。
看起来非常地新,仿佛是刚刚才放下去般。
与康太郎写给贯太郎的那封「跟爷爷玩个游戏吧」的留言,信封一模一样。
难道——贯太郎想着,接过那封信立刻将封口撕开。
当中放了一张纸。
「什、什麽跟什麽嘛,爷爷!」
上面写着——

——铭谢惠顾。

几个大字跃然纸上。
是祖父的字迹。
然後,还有一句话——
「接下来该寻找属於你的宝物了。」
就写在旁边。
真是的……爷爷未免也太爱玩了吧?
直到最后一刻都没变……
贯太郎的视线离开信纸。
然後,看着藤浦番茄。
露出非常腼腆的笑容。
——我已经找到了喔。


遥远的,天空之上。
有两道人影。
是一名大眼睛的少年。
以及戴着麦杆帽子的红发少女。
「……我要维持这副模样,到什麽时候才行啊?」少年问道。
少女脸上浮现浅浅的笑容,回答说——
「啊。对喔,已经可以啰——丹尼尔。」
随即,从少年背后靠近屁股的地方,突然长出一条末端带着少许白色的黑尾巴来。
接着,像变魔术般啵地一声,整个人变成了一只黑猫。
「呼,好累喔,真辛苦。」黑猫张开蝙蝠般的翅膀,啪搭啪搭地挥舞着。「百百,你要一直保持那个模样吗?」
「啊,差点忘了,那就麻烦你也帮我变回来吧?」
「真是的,这种小事你自己来就可以了嘛~~只会赖给我……」
黑猫口中念念有词地抱怨着,用尾巴末端的白色部分轻点少女一下。
耳中响起铃——的声音,少女的形貌改变了。
充满光泽的白色长发,搭配白色的洋装,以及鲜艳夺目的红色鞋子。
「话说回来,为什麽我一定要变成R类才行啊?」黑猫伤脑筋地问道。
白色少女坐在手中那把巨大的镰刀上,对他说着——
「因为丹尼尔如果突然说话,会把人吓到嘛。」
「唔,这样啊——可是,结果我连一句话都没讲到不是吗?」
「咦?是这样的吗?」
「本来就是啊!难得死神跟侍魔还特地变身,亏你还特地派我去偷放一封新的信,百百,难道你从头到尾都在耍我?」
「咦?可是,这样才叫做玩游戏嘛。我说得没错吧,爷——爷?」

在蓝天深处,白色少女和黑猫轻轻起舞。
没有任何人知道。


——直到现在,才回想起来。
我真是有够迟钝啊。
其实,贯太郎在很久以前,曾经去过一次祖父康太郎的故乡。
那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所以也难怪他记不得了。
在寻宝游戏的过程当中,会产生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正是由於当时残留的印象。
祖父曾经牵着他的手,走过的道路。
那棵又高又大的树。
温暖和煦的阳光。
也就是说,自己根本不是什麽超能力者。
不过,这也很理所当然吧。
爷爷是否始终相信我一定会想起来呢?
一定是的吧。
那片开满原野的「矢车菊」,花语正是「信赖」。
……那片花海?
…………嗯?
耶?等等……
这麽说来——
那对少年和少女——究竞是谁……?

咦?
咦咦咦?
耶————?

寻宝游戏结束,贯太郎与藤浦番茄回到原地,在东站道别。
「——不要忘了找喔,我不会忘记你的,绝对不会。」临去前,滕浦番茄说。
贯太郎笑着回答——
「我不会忘的啦。而且还会去找你呢,不管距离有多远,我都一定会去见你的,用光速飞过去,呃,总之不会搭普通电车就就是了。」
她「嗯」了一声,高兴地微笑着,眼中却泛起泪光。
贯太郎有点手足无措。
「还有时间嘛,而且就算离开了也可以打电话联络。没空打电话也可以寄信啊。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用功念书准备考试,一起加油吧,都已经跷掉补习营了。」
结果眼泛泪光的她,开心地笑了。
「我的成绩还算优秀,再怎麽说至少也是班长啊。贯太,应该是你比较惨吧?」

嗯……
这可伤脑筋了。

她说的——
一点也没错啊。


children on that hybrid rainbow
(reproduction AL-edit)-fin



2 昨日与明日的那一处 orange in my head

——只要活着,就会有幸福的事情发生喔。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外面的世界,跟现在大不相同,甚至连风的气息,感觉都不一样呢……」
老婆婆如此说着,眼光移向窗外的景色。
白色的房间,墙壁与天花板都被漆成纯白色。
就连老婆婆所躺的床铺跟床罩还有被单,也全部都是同样的颜色。
在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名白色少女,散发奇特的透明感,仿佛飘浮在纯白色的空间里。
少女膝盖上有一只脖子挂着大铃铛的猫。
只有这只猫,为纯白的空间添上了唯一的黑色。
「从那之后,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年……但是,直到现在我依然能清楚地想起,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的唇形,还有他身上的味道……一切的一切,全都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世界。」
少女轻轻抚摸膝上那只黑猫的头顶,一边倾听老婆婆说话。
「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吧……那些回忆……那个午后下着雷雨的季节,难道全部都成为幻影了吗……」
过去与现在之间。
和未来只有咫尺距离的,当下。
比昨天更近,比明天更远。
记忆与幻想来回交错。
老婆婆的眼眸,凝视着「曾经」的某一点。
这时候,少女开口了。
「他一定还在喔,就在你的心里面。你看,那道从树缝间洒下来的阳光,也充满着回忆,回亿是无所不在的,因为回忆就沉睡在记忆里……一定是的——」
「嗯,对啊……我也这么觉得。」
老婆婆微微一笑。
宁静安祥的日子,温暖和煦的阳光。
一边看着阳光照耀的方向,一边娓娓道来。
因为知道自己可能不久於人世了。
「……那是在我还小的时候……当时我非常喜欢一个男孩子,可是,却和他分开了,从此失去联络。我真的很伤心……」
这是一段,互相连系的故事——

此刻,偶然想起。
不,其实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始终都惦记在心上。

当时,那个住在附近的男孩子——高槻壹吾,是个相当与众不同的小孩。
话虽如此,倒也不是说有什麽奇异之处,只不过明明才正值要上小学的年纪,却有着特别敏锐的直觉,能够准确地判断事情。
偏偏他只要一笑,脸上就会出现酒窝,个子又小小的,感觉就像小动物般地可爱。
如此这般,在她的心目中,陆续为回忆加油添醋,已经与事实不尽相同。
她——国府本八重子,在升上高中以前就完全停止发育,相反地,那个初恋的男孩却在回忆中不停地向上生长,与自己迷你级的身高形成对比。
当时的初恋对象——壹吾,有着如女孩般柔顺飘逸的及肩长发,而且发色还微微地偏橘。虽然在现今的社会,小学生将头发染成褐色或金色已经不足为奇,但在当时,他那与众不同的发色,对八重子而言,却是她所见过的人之中,最最美丽的颜色,也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年幼的八重子,将那样的色泽称之为「橘子头」。
比娇小的自己还要更娇小,有如哈姆太郎般可爱的男孩。
我的初恋对象。
比自己小一岁,总是手牵着手,让她想要永远守护的男孩子。
如此这般,八重子从自己回忆当中延伸出种种幻想,即使已经上了高中,仍不时向友人提及这件事,一说就没完没了。
但是,大约六年前,壹吾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移居到大海另一端的遥远国度去了。
印象中……那是……呃……是在哪里的什么国家呢?
算了,无所谓。
反正当时,已经约定好了。
「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我们有过承诺。」
与壹吾勾着手指头许下的约定。
男孩所说的话,八重子直到现在仍深信不疑。
然而,她的朋友们并不捧场。
「拜托,他一定早就忘了啦。」
「真受不了你耶,根本是活在梦幻里的小公主嘛。」
「你少女漫画看太多了吧。」
众人不耐烦地说着。
孩提时代的约定,谁还会记得啊。

更何况经过六年的时间,许多事情都会遗忘的。
总之,八重子和她的朋人们,完全将今天做过的数学方程式抛在脑后了。
直到半年前,还整天战战兢兢地准备模拟考跟入学测验,那些发愤冲刺的过程,仿佛都是场梦。
如今已彻底融入高中生活,八重子这此新生的脸上,早就看不见任何紧张的影子。
现在是午休时间,八重子正与她的玩乐同伴们,聚集在教室最前方(主要是因为八重子的座位在第一排),大剌剌地高声谈笑着。
不能跟那些随口说说的话混为一谈啦,他绝对会记得的,一定!你们这些路人ABC什麽都不知道就不要乱讲!真是一群损友!」八重子固执地说。
他一定回来的。
因为他曾经说过,这里有他遗留的东西。
那一定,指的就是我。
因为,在电视剧里面,这种台词都表示许下承诺,将来青梅竹马一定都会再度相聚,两人终究运是会在一起的,呵呵呵呵——
反正无论如何,她都坚信对方会记住。
想是这麽想,但在心底某个角落!——其实也会觉得,说不定人家已经忘记了吧。
和壹吾之间的书信往来,也仅限於刚开始那阵子,渐渐地,就没再收到信了。

她并未要求打电话联络,但至少也该写封信……
为此,她开始感到有点生气。
自己可是如此殷殷地期盼着耶。
就算不骑着白马出现也没关系(那样她反而不喜欢),只希望他有一天能来迎接她啊!
「有一天,是要等到哪一天啊?」
朋友A故意抓她的话柄,开始吐槽。
「所谓的有一天,反正就是有一天嘛。」
八重子鼓起脸颊,假装生气的样子。
这时候,朋友B一定会伸出手指戳她的脸颊。随即发出噗地一声,空气被挤出来。
然後,八重子就会嘟着嘴,变成像章鱼般的表情。
「不必浪费时间等那种永远不会出现的家伙,应该考虑眼前主动追你的人比较实际吧?八重,你最近又甩了一个男生对不对?」
朋友B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完,无奈地耸耸肩。
接下来,换朋友c开始数落她。
「就是说嘛。八重,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对方是二班的上田没错吧?那家伙可是足球队选手,而且长得也挺不赖,在我们这群女生之间,评分相当高耶,太浪费了——」
朋友ABC轮番上阵,默契还真好。
唉,又来了……
「我没有兴趣啦,那干脆朋友c去跟他交往不就好了。」
八重子这么一说,两颊立刻被提起。
「什么?刚才是这张嘴在说话吗!居然敢这样说!把朋友C当成什么了啊!真搞不懂,为什麽那些男生会喜欢这种长不大的小孩子,实在莫名其妙耶——」
朋友c用中年欧巴桑般的语气开始对八重子品头论足,其他两人也高声附和。
「我不是小孩子啦!」八重子拨开朋友的手说道。
「呵呵,八重子的身高是多少呢~?」
被明友c如此一问,她立刻哑口无言。
三个朋友按照顺序,轮流拍她的头顶。
所谓的顺序,就是指身高的排列。
A——一百七十公分,职业模特儿等级。
B——一百六十二公分,属于平均水准。
c——一百五十一公分,虽然娇小仍胜过八重子。
因为,八重子的身高是——
「……一百……」
「恩——?听不到耶~~」
「……一百四十……四公分左右……」
「OH——超迷你,minimum size!」
虽然不懂为什麽要说英文,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被当成白痴耍着玩。
长不高又不是我自愿的,我也不想啊。如果能再长高,我当然希望能长到名模的高度,性感又修长,可是……可是!没办法啊,实在长不高也勉强不来嘛!
托身高的福,八重子直到现在,只要穿着便服就百分之百肯定会被误认为小学生。
绝无例外。
因此,平常她总是非常非常努力地当个称职的女高中生。
裙子改得很高,已经短到不能再短的程度。袜子是蓬松的泡泡袜,就连制服背心也是宽宽松松的……虽然这是因为尺寸太大不合身的关系,然后还很用心地化了精致的妆。
如此一来,怎麽看都是个高中女生了吧。
八重子自己这麽认为着,但朋友们却说——
「哇——好认真好努力的小孩子喔~~可惜顶多只是看起来像国小生罢了。」
当场被泼一桶冷水。
这样下去,永远都是不及格。
别说壹吾了,根本没有任何人会来迎接我的。
那个可爱的男孩,现在是什麽模样呢?
那头橘色的长发,是否依然美丽如昔呢?
嗯,想必已经成为一名美少年了吧,一定是的。
一定是这样没错。
唉——应该跟从前一样可爱吧!
喂——快点来接我啊!
否则我要去投向别的男生的怀抱罗~~~~
喂~~~~
就这样,每一天每一天,幻想都持续地扩张下去。
然而,不停充气的气球很快就会破裂,同样地,幻想破灭的日子很快就来临了。
而且,比她自己所以为的,还要更早。
没错,甚至……
也许——就是今天。


事情发生在放学后。
将学校规定的书包背在後侧,里面的手机发出哔哔哔的声响。
这种有点好笑的,活泼愉快的铃声……是通知母亲传来的简讯专用。
八重子的姊妹淘四人小组,今日也依照惯例,该回家的没有直接回家,很理所当然地在街上闲逛着。
她们才刚从游乐场走出来,虽然之前有察觉手机铃声似乎在响,但因为店里充斥着噪音实在太吵杂,以致於根本听不清楚。
八重子拿出挂着夸张吊饰的手机,白色外壳上贴满了大头贴,她打开萤幕画面。
哔地一声,开始确认信箱。

「父病危
速返
母」

画面上闪耀的文字,让她忍不住傻眼。
「啥?」
喂喂喂。
什麽东西啊?
父病危……拜托,这麽重要的事情,应该直接打电话,而不是传简讯吧。
真是的,妈妈这家伙……又在玩什麽把戏?
「怎么啦,八重?」朋友A问她。
「没事没事,什麽事也没有,我妈跟我开个玩笑而已。」
「我看看……」
朋友A瞧向八重子手中的手机萤幕,朋友B和c也跟着过来凑热闹。
三人看完简讯的内容,立刻哈哈大笑。
「哎呀,八重子,令尊的病况似乎很危急呢。」
「还是赶快回家比较好吧~?」
「上面都写着『父病危』了耶。」
三人各说一句话,笑得更大声。
然后——
「好啦好啦,好孩子快回家吧。」
「妈妈在等你唷。」
「父病危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边说边推着八重子的背往回家的方向走,随即又朝她挥挥手说——
「再见罗。」
「明天见。」
「八重掰掰~~」
迅速转过身去,开始寻找下一个玩乐的场所,淹没在人潮中。
可恶,这些混蛋家伙。
每次都拿我开玩笑。
不可原谅。
反正,明天一定又会跑来问我「那通简讯究竟有什麽事情啊」?
「呵呵呵呵,可惜八重子是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她自言自语地,迈步往前走。
但是独自一个人,根本没什麽事好做的。
平常除了在家的时间以外,总是和其他二人团体行动。
如果就这样遵从母亲的简讯乖乖回家,肯定会成为那三人的笑柄,她才不要。
可是,除了回家之外,自己究竟澴能做些什么呢?
一旦少了同伴随行,便无所事事,这就是高中女生吗?
「…………唔……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这时候——

哔——搭啦哔哔哔哔搭啦哔哔哔——!
已经放回背包里的手机,又开始响起。
这次的铃声,是来电通知。
而来电者,依然是——母亲大人。
继方才那通有如古早连续剧般的电报简讯之後,按下来是直接拨号。
搞什麽嘛,一开始就直接打电话就好了啊。
有完没完啊,真会找麻烦。
受不了,这笨蛋老妈,少拿自己女儿寻开心好不好。
八重子一边伤脑筋地想着,一边皱着眉头从背包里拿出装饰花俏的手机。
哔地一声,这回是按下通话键。
「干嘛啦!」
她用不爽指数达到MAX的语气,透过手机大声地对母亲说。
结果……
「————……八重——那个……就是、小……——要回来了————……」
讯号似乎很微弱,接收不良。
而且问题不是出在八重子这边,是母亲那一方。
国府本家就住在父亲公司宿舍的楼上,周围还林立着其他的高楼大厦,因此电波收讯状态非常不好。
若走出阳台站在室外,还勉强算是合格,至于室内就只能说声抱歉了。

明知如此,却还用手机打给她,明明用室内电话打就可以了啊。
母亲连这种事情都忘记,直接就打了过来。
难道,真的有急事吗?
果真如此,就不会传什么简讯给我了吧,该说她是玩得太高兴一时粗心,还是纯粹少根筋……
手机另一端依然沙沙作响,完全听不清楚对方在说些什麽。
从刚才的回答当中,唯一能听懂的,只有『要回来了』这句话。
要回来了?
谁啊?
是爸爸吗?如果是,那不必特地打来跟我说吧?
那麽,是爷爷罗?
呃,是的话,那可不妙。爷爷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死了不是吗。
如果跑回来,我会吓坏的。
岂只吓坏,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究竟是谁呢?
结果,她什麽也没听清楚,所有的疑问都还没得到解答,电话就被切断了。
大概是妈妈那边,因为收讯实在太差,直接变成断讯了吧。
「莫名其妙,搞什麽鬼嘛……」
八重子正想叹口气,背後突然有人拍她的肩膀。
一回过头,就看到一名梳着七三……不对,是八二分西装头,上班族模样的大叔站在眼前。
「嗨——」大叔露出被烟垢染黄的牙齿,冲着她笑。脸上沾满了不知是汗水还是什麽液体的东西,看起来脏兮兮又黏答答地,让人很不舒服。
唔……八重子忍不住微微向後退。
结果,那位大叔用一种猥琐的眼光盯着她,从脚跟慢慢往上看。
好、好恶心————啊啊啊!
大叔嘿嘿嘿地笑着。然後,对她说——
「你有空吗?」
有空才怪!
虽然她确实没事做……
「那个,我出『这样』,好不好啊~~?」
大叔说着,便伸出三只手手指头。
啥?这是什么意思?
干嘛给我看你的猪蹄啊。
这位大叔,该不会是想找我「援交」吧。
居然问我要不要援交?

——啪啪啪啪啪!
八重子明显感觉到自己脑中有东西啪地应声断裂了。
看我一个人没事做,站在这里发呆,就以为我是在等人搭讪吗?
那些手指是什么意思?
三只——三万元日币吗?
开什麽玩笑啊,别以为有钱就可以做任何事情,作梦!
「——哼!」
视而不见,视而不见。
那只是一只小虫子。
无视对方的存在,不要惊慌,镇定。镇定,不要理会他。
不要……理……啪——
八重子视若无睹地往前走,没想到大叔立刻紧跟在后。
「嘿,怎麽样,成交吧?」
大叔彻底误解了。
他以为八重子是故意在吊他胃口。
以为这是一种「特别游戏」。
——这个,变态。
视而不见视而不见,尽最大的能力视若无睹。
结果,大叔绕到她正面来,八重子前进的路被堵住了。
很烦耶!
大叔再度伸出猪蹄比给她看。
「可以了吧,我出这样耶,这个数字,对你一个小学生而言,是很大的金额吧?」
这,这混蛋,竟然以为我是小学生!
明明就穿着制服耶!这是高中制服耶!
不是在玩角色扮演好吗!
这时候,大叔突然抓住八重子的手。
「喂,你做什麽!」
她想挣脱,可是大叔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凭她的力气根本敌不过。
「放开啦!」
「不要紧,不要紧的,一点也不痛啊。」
在讲什麽东西啊!
「给我放手——!」
使尽全身力气,好不容易终於甩开大叔的手了。
八重子立刻转身,正准备以最快速度逃离现场的时候——


咚!

猛然撞上不知名的东西。
「好痛……」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是撞上了一堵墙。
「你没事吧?」
那片墙发出男性的声音,非常从容地对她说话。
八重子正跌坐在地面上,男子朝她伸出手来。
男子弯着腰,在夕阳下呈现逆光的状态,因此脸部没办法看得清楚。
而男子的头发在夕阳照映下,色泽格外地闪耀。
「怎麽可能没事啊——」
八重子说着,无视於男子伸出的手,正准备自己爬起来,这时候——
「喂!这女孩是、是我、我、我先、先、先搭讪的喔!」
大叔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浑身颤抖着,八二分的额头上浮现青筋。
结果男子被他这麽一说就——
「喔,这样啊,抱歉。」
非常爽快地——接受了。
「干嘛道歉啊!快帮忙啊!」
八重子站起来,连裙子也没拍乾净,就激动地说。
「帮忙……帮谁?」
男子愣愣地偏着头,不知是开玩笑还是少根筋。
「帮我啦!帮我这个落难的美女啦!」
「啊,原来如此,我只要——出手帮小八的忙就好了吗?」
「没错!…………咦,你为什麽,会知道我的名字——」
「喝啊啊啊啊——————!」
八重子说的话,被大叔发出的怪声音淹没了。
大叔将手中的皮革公事包高举在头顶上。
呜哇,惨了惨了,被那种东西打中,会很痛的耶。
「滚开~~!快给我滚!快滚!快……咦?」
大叔突然却步。
因为原本弯着腰半蹲的男子,动作俐落地站了起来。
男子个头很高。
视线能够轻松地俯视大叔。
身材虽然纤瘦,袖口露出的手臂却相当结实。
好,上吧,干掉这家伙!
「哇——————」
大叔胡乱挥舞着公事包。
八重子忍不住想。
喂喂喂,这种没头没脑的攻击,会打中才有鬼。
可是,没想到——

砰。

传来非常沉重的声音。
「…………哇……」
大叔仿佛狗急跳墙地将公事包用力一扔,把手附近的金属部位正面击中男子的脸部,而且声音结实到令八重子错愕。
岂只是八重子,就连发出攻击的大叔也吓一大跳,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接着——
「…………………好痛喔……」男子呵呵地笑着。
但是,额角却开始流下汩汩鲜血。
转眼间,男子身上穿的白衬衫已经逐渐被染红了。
即使如此.男子依旧面带笑容。
奇怪了,究竟有什麽好笑的啊~~~~~
这副模样,反而让人觉得很恐怖。
「呜、呜、哇啊啊啊啊!」
大叔被自己的行为跟男子血淋淋的笑容给惊吓到,动作迅速地逃离了现场。
什么嘛,可恶的怪叔叔,居然就这样溜了。
八重子正准备好好赏他一记超级回旋踢呢。

滴滴答答。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啊,差点忘了。
男子还在流血状态。
「…………………啊哈哈……」
男子嘻嘻哈哈地笑着。
然而,该说是不出所料这是什麽,随即双脚一软,扑通倒地。
「喂,等一下?」
八重子简直想放声尖叫。
——今天,究竟是怎麽回事啊!

一片纯白。
四方型的。
白色房间。
独自,思念着他。
老婆婆将回忆的门,一扇接一扇地开启。
直到如今,仍充满着鲜明的色彩。
「当时,只是想一直看着他,只想一直待在他身边,只要他笑,我也会跟着笑,就只是这样子而已……」
老婆婆的一言一语,少女都静静倾听着。
少女膝上那只黑猫的铃铛,铃铃地轻声吟唱。
「可是,一想起那天的天空,我就忍不住感到悲伤……明明是那麽美丽的颜色,夕阳西下满天鲜艳的紫霞……」

一片纯白,纯白色的,四方型。
紫色的回忆。
随风摇曳。

这下子——
「…………怎麽办啊……」
一名高大男子头顶血流如注地倒在街上,必须想办法处理才行。
当然不能就这样丢着不管。
毕竟男子之所以会陷入这个状态,多少也跟自己有关。
事实上,是完全非常有关……
好吧,总而言之,先想办法止血。
「唔,我看看,有没有什麽东西……」
八重子在自己的背包里面窸窸窣窣地翻找着。
结果,挖出来的东西,是一条运动毛巾。
「………………」
八重子感到犹豫。
用这条毛巾去擦男子的伤口好吗?
这条毛巾是今天体育课用来擦汗的,上面已经吸满了大量的汗水。
八重子稍微考虑了一下,经过短暂的烦恼,随即做出决定。

「别管那麽多了——」
擦下去。
用力地,给它擦下去。
反正总而言之,先擦再说。
不知是因为擦得太用力,还是直接触碰别伤口的缘故,男子突然唔——地发出呻吟。
「小、小八……什麽东西,好像湿湿的——」
「并没有!」
在男子把话说完以前,八重子毫不客气地打断,然後——
「对了,从刚才我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咦、不会吧,难道你是……跟踪狂?」
她放开手中正在擦拭伤口的毛巾,下意识地住后退。
那名被她称为跟踪狂的男子连忙用(带着异味的)毛巾按住伤口,慌张地坐起来。
「不、不是啦!小八!」
「那是什么你说啊,为什么会叫我『小八』?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而且根本就没有人会这样叫我好不好!」
八重子话气激动地强调着,没想到男子反而又呵呵呵地浮起笑容。
「你说的没错。不过我从小就是这样叫的,现在临时要换别的称呼我也想不出来啊。」
「什么~~?」
这是,什麽意思。
听他的说法。好像从很早以前就认识我了一样。
「够了!你到底想怎样?以为自己是我的谁?什麽从小就这样叫,我才没有那种青梅竹马的——啊……」
这么说来,的确是有。
就只有,唯一的一个。
会叫我「小八」的人物。
那是我儿时的昵称。
从以前到现在,会称八重子为小八的人,就只有一个。
是青梅竹马,在回忆里始终带着笑容的男孩子。
虽然外表有如女孩子般地可爱,但在我心目中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孩子。
我初恋的对象——
「…………………小壹……?」
没错,就是那个已经远渡重洋到海外去的男孩子。
高槻壹吾。
「嗯,是我喔,小八。」
眼前的男子,对她微微一笑。
「…………小……壹——」
不不不不对——!
你才不是!那个男孩子,不会用这种低沉的男性嗓音叫我的小名!
那个男孩子,比我还要娇小,是会让人想保护的小男生,头发应该还要再更长一点,发色是像你一样的「橘子色」……咦?
耶?呃,不会吧……?
头发的……颜色?
一样是——橘色的!
眼前这名男子一脸激动到快落泪的表情,炽热的眼神直盯着八重子。虽然头发的长度不同,但与记忆中那个男孩印象鲜明的「橘子头」有着相同的颜色。
唔……难道说……
不会吧……
叫我小八,还有着橘子色的头发。
「小八!」
这是怎么回事啊。
男子高挑的身躯,将八重子完全包覆,紧紧拥入怀中。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八重子几乎惊慌失措,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甚至,已经全身僵直无法动弹了。
她从来没有,像这样子被一个男的拥抱过。
而且这个男的还是……
——一个,变态?
不是啦!
……不会的,怎麽可能,不会的!
小壹才不是这种样子!
身材哪有这麽高大。
她被紧拥着,他的侧脸近在眼前,可以看见耳廓上戴着好几圈银环。
破旧的牛仔裤,上面搭配胸口敞开的皱衬衫(已经染着鲜血)。
无论怎麽看,都无法与那个初恋的男孩子联想在一起。
与她的回忆,以及从回忆里延伸出的想像,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家伙。
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我的小壹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
我不记得曾经被这个满头鲜血的男人拥抱过。
然而,然而,这家伙却——
「——我回来了,小八。」
对我这麽说。
睽违数年出现在眼前的他,正是那一个他。
——高槻壹吾回来了。


八重子一脸不满,表情充满了哀怨。
隔着一张餐桌,对面坐着头上包了绷带,嘻皮笑脸的男子。
是壹吾。
八重子根本完全无法接受。
母亲坐在餐桌的主位,与八重子和壹吾形成三角形,脸上的表情与她恰恰相反,堆满了笑容。
顺带一提,八重子身材娇小并非源自於母方的遗传基因。
是因为父亲的个头很小,甚至比母亲还要娇小。
母亲的身高有一百六十公分以上,而父亲却是低于这个数字。
也就是所谓的「跳蚤夫妻」(跳蚤的雌性体积大於雄性)。

今天,母亲比平日稍微化了一点妆。
事实上,母亲平常在家里是不会化妆的。
应该是为了迎接壹吾的到来才特地盛装打扮吧。
那封神秘的简讯,还有模糊不清的来电,全部都是为了通知她壹吾回国的消息。
在壹吾尚未出国以前,高槻家和国府本家,原本就是来往频繁的世交。
基于这层关系与情分,壹吾回国的时候从机场搭电车到附近的车站,就是由母亲去迎接他的。
壹吾预定会停留两个星期左右。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计划从头到尾都瞒着八重子秘密进行。
「因为,这样才能突然给你一个惊喜嘛。」母亲说。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惊喜?
有吗?或许吧?
她的确是感到很惊讶。
那个……很可爱、很娇小、很活泼的小壹……变成这麽一个臭男生,她当然会惊讶啊!
完全不一样。
我的「小壹」,应该是像女孩子一样地,有点中性又聪明伶俐的,不是吗?
虽然不太清楚聪明的定义。
至少不会是那副样子,明显是个呆子的家伙啊!
……好吧,硬要说有什麽共同点的话……就是……头发的颜色罗……
母亲用高分贝的嗓音聒噪地喋喋不休,壹吾只有当听众的份,八重子趁机偷瞄他的头发。当时那头及肩的长发,如今已经变短了,但不变的是「橘子的颜色」。
虽然感觉非常地复杂,这却是唯一与回忆重叠的部分。
然而,也仅止於此!
现在的壹吾,整天都在傻笑,看起来呆呆的,而且还有点「少根筋」,感觉很不可靠。
我心目中的小壹,应该是要再柔弱一点……再可爱一点……的吧……
刚才还以为他会帮我击退怪叔叔,结果被击倒的反而是他。幸好,虽然流了很多血,但伤口本身并不严重。假如怪叔叔继续攻击的话,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简而言之,现在的壹吾令人联想到「木头人」或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之类的辞汇。而且!还加上一个决定性的事实。
据说壹吾回国之後,只礼貌性地打声招呼,就马上冲到八重子的房间,结果八重子不在,於是他立刻又冲出来找人。
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就凭直觉随便乱走,没想到偶然间发现了八重子,但她正在和一名头顶油亮看起来脏兮兮的中午大叔交谈中。
壹吾以为那大概是她认识的熟人,直到怪叔叔讲完话为止,都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当时的场面,究竟哪一点看起来像熟人了啊!
不管怎麽看,我明明都是一副抗拒的模样吧。
真是笨蛋。
已经超越呆子的境界了,根本就是个笨蛋。
她陷入沉思当中,不自觉地与壹吾四目相接。
嘻——壹吾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可惜,八重子只想大大地叹门气。
啊啊……把我的初恋还回来——!
就算她眉头皱得再深,耶种东西也是不可能会回来的。
「——对了,八重子,你就带壹吾去四处逛逛吧,像车站前那些地方,都已经改变很多,跟以前大不相同了不是吗,然後啊,要不要顺便去大莲神社参拜一下?」
母亲多嘴地提出一个找麻烦的提案。
而且,大莲神社几乎可以说是本地唯一的观光名胜,因为保佑「恋爱运」而广受女性的喜爱。
「啥?为什么我要……」
「哎呀,你们这麽久没见面了,一定有很多话要讲吧,妈妈也没有什麽特别的意思啦,喔呵呵,就去走走嘛,去哪边都好,妈妈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母亲丝毫不让八重子有发言的余地,擅自做出解释,一头热地照自己的想法说下去。
「喔呵呵什麽啊,干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需要好吗!…………咦,耶?妈、妈妈,为什麽要一直推人家的背啊!喂喂喂,把我推向门口做什麽?不行不行,不准开门,也不要帮我拿鞋子,慢、慢着,等一下,妈——咦?」
八重子才刚开始吐槽,就和壹吾两个人,双双被母亲推出了大门口。
喂!老妈——!
现在已经是所谓的「深夜时段」了吧?
一般而言,家长应该要说「女孩子这麽晚了还出什么门」的不是吗?
一般而言————是要是正常人的话,肯定会这么说的吧!
为什麽你反而把自己可爱的女儿一个人丢在外面啊?
而且,还让我跟男生独处!
完全颠倒了!根本完全颠倒了啊!
天啊——
放任主义,万岁!

太阳下山的时间提早了,但夏天的脚步仍未走远。
白天看见红蜻蜒,八重子都会忍不住想「你跑错时间了吧」。
说到这,记得小时候,壹吾曾经因为想捉红蜻蜒,结果双手一直挥舞,挥到自己眼睛都花了。
当时心里觉得,真是可爱啊。
唉——如今则是……唉……
夜晚的站前商店街,原本就是,不太热闹的街道。
毫无乐趣到令人叹息的平凡商店。
八重子一脸怨气,快步地走着。
以尽可能最快的速度。
想要跟壹吾尽量保持距离。
然而,根本完全无法与壹吾拉开差距。
这是因为,所谓的步伐大小的关系。
八重子前进三步的距离,壹吾只要一步就能轻松达成。
八重子的身高,是一百四十四公分。
壹吾的身高,(根据八重子的推断)至少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
呜——好难过好想哭喔,为什麽我必须跟这种素昧平生的家伙一起大步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对我而言,这家伙只像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啊。
「小八——」
壹吾才刚开口,八重子立刻反应很大地竖起眉毛。
「不准那样叫我!能够那样叫我的只有『小壹』一个人!不要用那种又粗又低像男生一样的声音叫我啦——!」
一阵发泄式的胡言乱语。
壹吾的表情似乎很伤脑筋,又似乎是在笑。
「我就是壹吾啊……而且我不是像男生,我本来就是男生啊……」
「啊啊——吵死了!不准回嘴!真是够了,讲一句你就回一句,有完没完啊!」
虽然听起来很像母亲常说的台词,但在这当下已经管不了那麽多了。
唉——事情怎麽会变这样……
如果这就是现实,那还不如继续追逐幻影来得好……
壹吾仍旧嘻嘻哈哈地,维持不变的笑容。
这家伙为什麽会在这里,为什么事情而回来.她丝毫不关心,根本连问都不想问。
唉……眼前仿佛已经浮现那三个损友正在嘲笑她的画面。
——是真的就在眼前。
在她前进的方向,出现了熟悉的面孔。
看来那三人与八重子分别后,还继续玩到现在。
对方似乎尚未察觉到八重子的存在,正聊着天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过来。

结果八重子下意识很自然地,脱口叫那三个人——
「哦…那边三位……啊!」
然后连忙住口。
不行!差点忘了我身边有人。
更何况,还是这个家伙!
八重子回过头看。
壹吾并不知道她的心思,正傻傻地眺望四周。
很好,趁现在那三个家伙还没发现,可以顺利逃走。
八重子突然抓住壹吾的手,准备迅速逃离现场。
没想到却——
「呃!」
为时已晚。
三人已经将八重子和壹吾包围得密不通风。
什、什、什麽时候走过来的!
三人露出恶魔般的笑容,打量着八重子和壹吾。
「哎呀哎呀,国府本同学,居然在这种地方遇见你,可真是凑巧啊。」朋友A用很故意的语气说着。
「今天的天气,就热喔~」朋友B不知为何突然冒出关西腔。
「是天气热吗?我看好像是两个人打得火热吧?手牵着手很热情呢!」朋友c说出很白痴的话来。
糟糕,怎么这麽不巧。刚才临时抓住壹吾的手,结果变成了反作用。
三人露出比几个小时前那名怪叔叔更恶心更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壹吾。
「这是啥?八重的新男友吗?」
「哎,终於交了男朋友啦!而且还是个高大的男生呢,八重小姐,终於妥协了是嘛?」
「就是说啊,你的初恋对象怎麽啦?已经不在乎了吗?」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讲个不停。
「哇哇哇!」
八更子急得跳脚。
干嘛说那些有的没的!
什麽叫终於妥协了!
而且哪来的新男友旧男友,我根本从来也没交过男朋友,这点你们不是最清楚了吗!
哼哼,误会我跟壹吾的关系了是吗?
然后还企图从中作梗是吗?
哈哈哈哈!!八重子是不会那么轻易上钩的。
她独自在心底得意地暗笑着,但那三人却不肯罢休。
「不过啊,这样站在路上聊天也很奇怪,你们不觉得吗?」
「嗯,说得也是。对了!这附近就有一家咖啡店不是吗!」
「走吧走吧,既然正巧遇到了嘛!」
对啊机会难得嘛——三人异口同声地说着。
「我、我不——」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八重子就被其中两名友人架着走。「哇,放开我——」
她像个耍赖的孩子般双脚乱踢,可惜只是无谓的挣扎。
结果就这麽被强制拉进餐厅里去。
而留下的朋友之一,就负责邀约壹吾。
想当然耳,岂吾轻易地跟着走了。

「说吧说吧,你叫什麽名字?」
「几岁了?念哪一所高中?」
「你个子好高喔,几公分啊?」
将壹吾逼进餐厅最角落的位置(简直就像狮子要猎食小白兔一样),三人轮番发问将他团团包围。
对於八重子,则是完全不予理会。
应该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比平常故意说「咦?八重子在哪里啊?」这种话来取笑她的身高更令人气愤。那些话虽然伤人但至少这可以当作玩笑看待,然而此刻纯粹是——无视於她的存在。
「啊,呃……那个……」
壹吾有如一只无助的小狗,用水汪汪的眼神向她发送求救讯号。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啦!
水汪汪水汪汪。
——烦耶,干嘛啦!自己振作一点好不好!
水汪汪水汪汪。
——你是小型犬吗?
明明体型就那麽高大。
啊啊真是的,真受不了你!
「吵死了啦!你们几个,同时间抢着讲谁听得懂啊!」
「那就八重代表回答吧。」
目标迅速切换,爽快得令人惊讶。
「总而言之,嗯,就由你来发问。」
最后决定提问的工作派朋友A当代表,而回答的工作就由八重子负责。
对了,大致介绍一下,八重子口中的朋友A,名字叫做裕希。
朋友B,是美穗。
朋友c,其实真正的本名叫椎子。
壹吾终於从最角落的位子被释放出来,立刻坐到八重子旁边,因为受到太大的惊吓,高大的身躯躲在八重子背后。
「那先告诉我们,他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叫做,高——啊……」
结果,第一个问题就让她瞬间语塞了。因为……
——一旦说出名字,壹吾是她初恋对象的事情不就露馅了吗!
在八重子心目中,「这个壹吾」跟「那个壹吾」,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现在的壹吾,对八重子而言,并不是初恋的对象。
完完全全是彻底的陌生人。
然而,朋友们的反应却与她不同。
「什么嘛,不要卖关子了,快讲。」
「真是的。这种好男人、你什么时候钓到的啊?」
「就是说嘛,明明一直都跟我们在一起耶。」
这些家伙,在讲什么东西啊。
好男人?
哪里好了?好在哪里啊?
讲得具体一点,究竟哪个部分好啊?
整天都在发呆,又老是少根筋,只不过是个四肢发达的木头人罢了。
不过会这么想的,只有八重字一个人。
长大后的壹吾已经成为出色挺拔的男人,朋友们都异口同声地说——
「超帅的!」
什么嘛,究竟哪来里超,哪里帅了?
八重子搞不懂怎麽回事,完全说不出话来。
焦急会阻碍思考。即使努力思考,也思考不出要说什么。
眼看八重子一直不肯讲,朋友们似乎都等不及了,又聚集到壹吾身边。
「嗨!你叫什么名字?」
「啊……呃我……」
壹吾正准备自我介绍,八重子突然清醒过来。
这家伙一旦说出名字,就会被发现是我的初恋对象了!
「是啊啊!对、对了,那个——次……次元!神Q手啊!」
脑中突然浮现漫画中神Q手的名字。
然后又,不小心脱口而出。
於是,高槻壹吾就——改名为次元大介了。(鲁邦三世的角色)
朋友们全都傻了眼。
然而,八重子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退缩的——绝对不行!
对、对啊,我说的没错吧,大介?
「咦?」
壹吾比那群朋友还要更反应不过来,八重子目光凶狠地暗示他。
——喂,你现在姓次元,叫做次元大介,知道吗!
「……没,没错,我叫次……次元?嗯。」
壹吾就算不了解八重子的用意何在,也本能地察觉到乖乖点头才是明智之举。
很好——八重子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
「咦……这样啊。那大介你几岁?」裕希重新发问。
「呃,十四……啊,快要满十五……岁了……」
「哇——比我们还要小耶?」
不简单啊,八重子——朋友们包围着壹吾,兴奋地高声喧闹着。
八重于独自坐在圈外,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
滚吧滚吧。
这家伙连次元大介是谁都不知道咧,哼哼哼。
「不过,你满特别的耶,感觉很像外国人耶。」
「对啊,而且个子又高,瞳孔的眼色也比较淡。」
「哎呀——越看越觉得是个好男人耶。」
裕希,美穗和椎子三个人,卯起来拼命称赞壹吾。
这时候,壹吾不知是逐渐习惯了三人说话的调调,抑或是纯粹左耳进右耳出而已,原本惯有的傻笑也收敛了起来。
而且还挺高兴的样子。
八重子突然莫名地觉得火大。
理由不明。反正,就先归咎於壹吾轻浮的态度吧。
于是她——
「喂!可以了吧,你还在这里磨蹭什麽,走啦!」
八重子强行切入朋入之间,抓起壹吾的手。
「拜拜!我们还有事。」
究竟还有什麽事,她自己也不知道,八重子说完便拉着壹吾的手,迅速离开朋友们的圈子。
「八重~~下次再带他来玩喔~~」
「再让我们好好地玩他喔~~」
「偶尔也要借我们玩一下喔~~」
朋友ABC胡言乱语的声音从背後传来。
没听见,没听见!
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
她什麽也没听见——!
「小八,就这样走掉没关系吗?」壹吾不放心地问道。
「没关系啦!那些家伙平常就那副德行,老是把我当玩具玩真受不了她们!」
八重子的语气有些激动。
为什麽会突然情绪激动,自己也不太清楚。
与朋友们之间像那样开玩笑的相处模式,照理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然而唯独今天,特别感到烦躁不耐。
这时候,壹吾突然停下脚步。
原本是八重子拉着他的手往前走,这下子反而变成她自己被住後拉,累积的烦躁情绪便脱口而出。
「做什么啦,你——」
「小八,快看!」
壹吾发出像孩子般清澈响亮的声音,指着马路的对面。
那是车站前一家从很久以前就存在的面包店。
灯光照亮了褪色的招牌,令人感觉到岁月的痕迹,上面画着企鹅的图案。
经过风吹日晒,颜色已经变得很淡了。
「哇,那间面包店我们以前常常一起去耶。」壹吾似乎真的很开心。「好怀念喔,小八,你还记得吗?每次拿到零用钱,我们就会去那家店买水果三明治,一人一半分着吃,里面有橘子跟草莓,超好吃的对不对?」
壹吾露出牙齿,笑容满面地看着八重子。
八重子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莫名地……
不、不要用那种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我啦。
会让我觉得很难为情耶。
「小八,我突然好想吃喔!」
说着壹吾便不顾往来的车辆,直接穿越马路。
「咦,喂,等一下!」
八重子几乎是被硬拖着跑的。
对了,两人从刚才就一直手牵着手……
现在才发现,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
自己都明显感觉得到,脸已经红了。
为什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乍看之下外表截然不同,偏偏内心世界又确实是那个「小壹」没错。
两人一起去那家面包店的回忆。
以前拿到零用钱的时候,母亲问她要用来做什么,她总是不肯讲。
水果三明治。
即使这点小事,对两人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秘密。
那是,只属於两个人的乐趣。
壹吾还好好地记着。
感觉有些复杂……也有一点点高兴……
既然如此……那又为什麽,不写信给我呢?
我一直,都在等待着。
还以为你全部都忘记了。
我可是,从来不曾忘记过啊……
原来,壹吾其实也跟我一样——
两人在面包店买了水果三明治。
壹吾动作熟练地拿着三明治到收银台,却没有付钱结帐,带着一脸笑容很自然地看向八重子。
一瞬间,她无法理解那代表什麽意思。
不过,下一秒钟突然顿悟。
真是的,你根本就没带钱吧。
没办法,只好由她来付账了。
然後,壹吾非常开心地,将三明治分成两半,其中一半递给八重子。
「来,小八,这片给你!」
明明就是我付的钱……


手中拿着水果三明治,漫步在街道上。
夜晚的街道。
只不过实在没什么人潮,一点热闹的气氛也没有。
即使如此,壹吾仍雀跃地浏览着一间又一间的商店,目光每停留一次,心情也随之忽忧忽喜。
「那边本来不是便利商店,应该是书店没错吧?没想到已经倒闭了啊……那家书店的老爷爷人很好,我很喜欢他呢……」
「啊,那家卖香烟的杂货店还在耶,依然挂着华丽鲜艳的招牌呢。」
这些地方变成这样,那些地方变成那样,每一处都有所改变。
壹吾将自己的记忆,与眼前的街道慢慢重叠。
六年的光阴。
时间的流逝。
对八重子而言,这条街道并没有什麽两样,但对壹吾而言,却是已经大不相同了,
少数没有改变的地方,便足以令他开心许久。
看见他的反应,八重子产生某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孩提时代,总以为自己的视线与时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当自己身在此处的时候,其他人全部都在别的地方,各做各的事情,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孩提时代的自己。
当时壹吾也和自己一样,看着相同的事物。
然而,同样的时间也从他身上流过,留下属于他的记忆。
回忆的型态,一定不会只有一种。
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型态,各自的颜色与各自的气味,五花八门。
自己所拥有的记忆,在心中回想的片段。
壹吾也是一样。
爱笑的壹吾,虽然少根筋,却是个真真切切不折不扣的男孩子。
明明外表改变了那麽多,为什么内心却能够维持不变呢?小岂……
自壹吾回国以来,头一次仔细看他的侧睑。
依稀可见,残留着昔日的影子。
确实是,小壹没错啊。
只不过已经成长许多,整个人变成熟了。
原本明明比我还娇小的,居然变得这麽高……
想当初明明是我低头俯视着他的。
如今,则是我要抬头仰望他的脸孔。
八重子感到——胸口一紧。
不同於方才的悸动,这次,感觉比较像胸口被紧紧揪住……
过去的回忆,猛然涌进脑海。
回忆倾泄而出。
她想起来了。
壹吾他,始终都是壹吾……
在走进面包店之前,总会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
就像现在,壹吾也是极其自然地,主动要牵她的手。
……唔……
一旦意识到,便又尴尬地避开。
呃——不要紧吗?
手牵手耶,真的不要紧吗?
应……应该没关系吧,刚才也牵过了啊,况且以前也都是这样手牵手的,不是吗?
心里如此想着,仿佛之前对壹吾的逃避和排拒都是假的。
自己也搞不懂自己,八重子内心感到焦躁不安。
她悄悄地,悄悄地,若无其事地把手伸向壹吾的手。
再差一点点,眼看就要碰到壹吾的手了。
悄悄地,悄悄地……
结果——
「啊!对了,我必须要去一个地方!」
八重子的手挥了空,立刻用假动作掩饰过去。
壹吾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
「呃,什麽?必须要去……的地方?」八重子惊讶地问道。
「嗯。我要去找一样东西。」
「找……找东西?」
「对啊——找初恋情人。」
「喔,这样啊,原来是要找初恋…………?」
耶耶耶——?
他说什麽——?
初恋情人?
等、等、等一下!
小壹的初恋情人——

——难道不是我吗啊啊啊~~~~~~?


翌日,一大早起床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心情很糟。
有点,受到打击。
不,是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小时候两人经常玩在一起,那麽地要好。
自己有了喜欢的感觉,而且还是初恋,一直以为壹吾也同样如此。
结果就一厢情愿地相信着。
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而且,当初在临别之际,壹吾所说「遗留的东西」,就是他口中的「初恋情人」。
在罗曼蒂克的街道上,充满戏剧性又万分感动地,奇迹般的重逢,燃起无边无际永恒的爱火…………曾经如此想像的自己,是不是个大笨蛋?
非常地,惨不忍睹。
实在是,超级愚蠢。
既然那样,又为何一回国就急忙赶来找我呢?
…………啊。
原来如此……因为是小时候的玩伴是吗?
纯粹因为太久没回国了,才会特别兴奋?
呵呵呵哈哈哈………………真是空虚啊!
心中再度涌起「我这六年到底算什么?」的想法。
脑海里曾经描绘过各种理想、梦想,以及——一厢情愿的幻想。
而现实却是……
不过,与自己同样整整六午的时间,壹吾当然也度过了。
想必,一定经历过许多体验。
应该做了很多事情,也谈了很多恋爱吧。
而且,听说外国的女孩子都热情又积极。
或许不如说,到了这种年纪,连一个男朋友都还没交过的我,才是稀有动物?
唉——不管怎麽说,都不会改变我是个大笨蛋这件事实。
就像身高一样,只有我是毫无长进的……
感觉——好不甘心……
今天的晚餐是寿喜烧,八重子都没什麽食欲。
因为,有壹吾在场啊。
据说今天是壹吾的欢迎会,这原本是昨天应该举办的活动。
昨天晚上逛完街後,壹吾并没有跟八重子一起回到国府本家来。
他似乎在电车距离一站的地方订了饭店,回国期间就住在饭店里。
果然有未成年少女的家庭,是不会让年轻男生住在一个屋檐下的。
……才正这麽想的时候——
「其实啊,我本来一直想让壹吾住下来的,可是他说已经订了饭店,就只好算罗。」母亲用非常遗憾的语气说着。
喂喂喂,这位家长……
于是乎,欢迎会就改成了今天举行。
母亲说要吃寿喜烧大餐,采购了一堆从未在餐桌上出现过的高级食材。
老妈,没必要这麽拼吧。
八重子以身体不舒服为借口,一个人关在房间里,钻入被窝当中。
乾脆赖在床上睡死好了!
反正根本没有脸去面对壹吾嘛。
结果,喜欢的综艺节目也没看,澡也没洗,八重子就这样赖在床上睡觉。
实在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隔着卧室薄弱的墙壁,从另一侧传来母亲、父亲以及壹吾欢乐的声音,让她完全没办法熟睡。

清晨。
不知何时睡着的,但似乎睡得很浅。
感觉身体非常沉重,脑子里也一团浑沌,又昏又胀。
睁开眼睛,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寿喜烧的香味,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下。
呵哈哈哈,是因为昨天什麽也没吃就入睡的关系吧……
没有和壹吾交谈,也没有见到面。
真是的,我是那麽柔弱不堪一击的小女生吗……
走到洗脸台,先洗把脸再说吧。
唔——没有化妆的素颜,而且刚起床还有点浮肿。
这样的一张脸,绝对不想让喜欢的异性看见,八重子脑中想着,一边将洗面乳搓出泡沫涂抹在脸上,突然察觉到周围的光线变暗了。
……嗯?
「——小八!我们去玩吧!」
「呜哇啊啊啊!」
毫无预警地出现。
才听见壹吾乐天爽朗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下一刹那,身体就腾空了。
壹吾从背後抱住她,把整个人举了起来。
做什麽?怎麽回事啊,喂!
此刻她素着脸,而且才刚起床,脸上还沾满了泡沫,最糟的是还穿着国中时代的破旧体育服充当睡衣。
「天、天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我们走吧!」壹吾精神饱满地催促着。
八重子垂头丧气地沉默着。
今天是,星期六。学校放假。
壹吾找八重子一起去去年刚开幕的超大型主题乐园。
「我一直很想去那边玩耶,听说那边有很多别的地方玩不到的游乐设施对不对?」
面对像个孩子般雀跃不已的壹吾,八重子已经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
「真是够了……为什么我非去不可啊……唉……实在很头痛耶……」
她叽哩咕噜地,不停喃喃抱怨着。
乍看之下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然而实际上却是好好地洗了澡,仔细地化了妆,穿了最喜欢的衣服,甚至还不明所以地穿上最性感的内衣裤,精心打扮地出了门。
假如被朋友们知道的话,大家肯定会说「明明就充满了企图心嘛!」卯起来吐她槽。
不不不,女人是随时随地都要在外表上较劲的。
她试着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说服自己。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直到前一秒钟还走在身旁的壹吾,突然间消失不见了。
「咦——人呢,跑到哪里去了?」
她环顾四周。
真是够了,什麽跟什麽嘛,又不是气球还会飘走。
啊……对了,小壹好像从以前就是这样。
只要一没有牵住他的手,马上就会跑掉。
所以,她才会老是牵着他。
因为我是姊姊,必须好好照顾他才行——当时心里经常这麽想。
然而,曾几何时?这种心情变成了「喜欢」——
她很快就找到了壹吾。
从前的他个头很小,很容易就不见了,如今却长得又高又大。
在大约十公尺前方的斑马线附近有一棵行道树,他正爬到那棵树上。
做什麽啊?
不管怎样,先过去看看吧。
一走近他攀爬的那棵行这树,立刻就明白原因了。
壹吾正伸长了手,想要抓住某样东西。
「啊……」
仔细一看,在他伸出手的前方,有着一只小猫。
黑白色乳牛花纹的小猫,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全身颤抖着,死命地攀住细长的树枝。大概是不小心爬太高,结果下不来了吧。
壹吾正试着要救他下来。
喂喂喂,壹吾。
居然连躲在这种地方的小猫你都能发现。
实在是,受不了你……
从以前,就是这样。
壹吾虽然性格散漫,经常悠闲地发呆,却偏偏又很注意周遭的人事物,比任何人都爱要关心别人的事情。
当我悲伤难过的时候,如果勉强挤出笑容,小壹就会露出悲伤的表情,对我说「我来替你哭吧」,然後努力要让自己哭出来。
只不过,一个小孩子,尤其是壹吾这样乐天开朗的孩子,并不具有那种控制情绪的高明技巧。
即使他非常努力地想要哭出来,却终究还是哭不出来。
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整张脸涨得通红。
面对这样的壹吾,八重子最后总会忍不住笑出来。
然後,壹吾也会对她露出笑容。
真的是,一点也没变啊。
壹吾的手终於碰到小猫了。结果——
——喵!
「噢!」
原本受到惊吓颤抖不已的小猫,突然跳起来攻击壹吾。
伸出利爪,朝壹吾的鼻尖挥出一掌,随即踩着壹吾的身体直接爬下来。
然后,如一阵风般,转眼间消失了踪影。
「啊哈哈……」
壹吾从树上爬下来,露出惯有的傻笑。
「小、小壹,你流血了耶?」
刚才遭到猫爪的攻击,壹吾的鼻尖上方被抓破,鲜血缓缓滴落。
八重子吓了一跳,立刻从背包里拿出面纸,擦拭流血的伤口。
为什麽,你老是在流血啊。
这时候,壹吾从容地说:「太好了,小猫终於平安落地了。」
「唉——小壹,真亏你还说得出这样的话来,明明被攻击得很冤枉耶。那只猫也真是的,居然恩将仇报。」
八重子没辄地说着,温柔地轻触他的伤口。
「嗯,什麽?」
「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耶。」
「有吗?我并没有特别高兴啊。」
「可是,我叫你『小八』,你也没有生气不是吗?」
「那、那是……那是两回事啦,不要混为一谈。好,好了,血已经止住了。」
八重子说出意义不明的句子。
回想起刚和壹吾重逢时的自己,莫名地感到难为情。
无论如何,现在的八重子,已经完全对壹吾心动了。


四四方方的空间。
一片纯白。
白色的房间。
白色少女的膝上趴着黑猫,正竖起耳朵专心倾听老婆婆的故事。
「我总是爱逞强,他始终温柔地守护着任性的我,当时真的很幸福,我曾经以为,这世上再不会有什么更幸福的事了。没想到啊,幸福是会一再降临的,我直到现在,都活在幸福之中喔。他是不是……也有再遇到同样的幸福呢……?」
假如停止思念,人一定会变得孤独。
思念是,人与人之间的连系。
永远地,互相牵系。
同样周而复始的天空。
周而复始的季节。
飘散在风中,幸福的片段。
思念,周而复始,牵系。
系着手,系着心,系着那片天空,那颗星星,那道光芒。
闪耀着,发光发热——


搭上电车,经过转乘,八重子和壹吾来到了目的地。
星期六,人潮汹涌。
这里是主题乐园,园区内随处可见大型的卡通玩偶,吸引游客聚集围观。
八重子对这类东西特别没有抵抗力,是这所主题乐园的常客。
即使在冬季这里也会贩售霜淇淋,而且超乎想像地好吃,是相当受欢迎的人气商品。
说到这,记得冬天和那三个朋友一起来的时候,曾经在人烟稀少的广场上,发现一个不知道谁堆的雪人,已经开始溶化了。那雪人的样子实在很丑很怪,大家看了都忍不住笑出来。
重点是,有必要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堆雪人吗?
也许真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吧,当时突然觉得满可怜的,就捡了附近掉落的树枝来帮雪人做了五官跟双手,结果内心产生一种奠名的情感,不可思议的感觉。
於是,又更加喜欢这个地方。
而且还有好吃的霜淇淋,尤其综合口味的最棒了。
「下次再四个人一起去玩吧,就这麽说定了!」
明明已经说好的。
对不起啊,姊妹们。
我自己跑来了。
而且这是跟男生一起来的。
呵哈哈哈哈…………哈……
唉……
只可惜,小壹心里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吧?
甚至还特地回国,为了寻找对方。
那又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呢?
「你的初恋情人,怎麽了吗?」
这种话,不能问。
并非因为问出口会造成什麽後果。
「嗯?哇,怎麽又不见了!」
壹吾的身影,忽然消失在跟前。
这时候——
「熊熊~~~~~~~~~~」
发现壹吾正一边高声呼喊,一边朝着前方的熊玩偶冲上去。
「喂!小壹,你冲那麽快,熊会被你压扁的啦!这一扑上去後果不堪设想耶——我是说玩偶里面的人!」
真伤脑筋。
看来我似乎没有多愁善感的天份,连唉声叹气的空闲时间也没有。

「呼——好累……」
刚才壹吾冲得太猛,直接把玩偶熊扑倒在地,八重子立刻赶上去把人架开,在被游乐园的工作人员逮捕以前,用比平常快一倍的速度,拖着壹吾逃离了现场。
她避开所有激烈的游乐设施,选择乘坐缓慢平静的游园小船,稍微喘口气。
万一身材高人的壹吾太过兴奋突然又站起来,小船可能会当场翻覆沉入水底,因此八重子非常谨慎地用力抱紧他的身体。
「听、听见没有,小壹,刚才那个大姊姊说不可以乱动,知道吗?」
简直就像妈妈在叮咛小朋友的语气。
然而,在旁人的眼中看来,却是紧黏着男朋友小鸟依人的模样。
唔……这个姿势感觉好像肉麻兮兮的笨蛋情侣耶。
没办法,这个节骨眼上,不得已只好将就罗。
「怎么了,小八?难道你会晕船?觉得害怕吗?」结果壹吾这样问她。
究竟该说他状况外,还是说他细心体贴……
小船缓缓前进。
「啊,那里有纪念品店耶,小八,等一下去逛逛吧。」
壹吾天真无邪地笑着,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是在恶作剧。
不停地东张西望.不停地发出声音。
搞什麽嘛,小壹。
亏我还这麽脸红心跳的。
你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八重子完全紧贴着壹吾的身体。
隔着一件薄衬衫,确实感受到壹吾的体温。
喂,高槻壹吾!
此时此刻,在你身旁最靠近你的人,是我耶。
好好看我一眼吧。
不要东张西望地,好好看我一眼吧。
我一直都,思念着你啊。
小壹,你对我是怎麽想的呢?
只有我单方面的思念,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这样对我,实在很过分啊,小壹。
你仍然跟当时一样,一点都没变。
这样太卑鄙了。
因为渴望改变,我做了许多的努力。
因为渴望改变,因为一成不变的日子太无趣,我拼命地想要挣脱出来。
有些事情必须有所改变。
有些事情已经习惯改变。
许下的心愿,以及梦想,都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没有长进的身高,数不清的不完美。
即使如此,他却依然纯真不变。
依然用跟当时同样的眼神看着我。
依然有着跟当时同样的橘色头发。
最初的,第一个愿望。
「——希望能跟壹吾再度相见。」
如今,实现了。
明明是最先打消念头的愿望。
事到如今,却又实现了。
其实,原本已经打算忘了他的。
其实,原本只想当做玩笑话说给朋友们听,让大家笑笑也就算了。
其实,壹吾离开以後,觉得好寂寞,已经忍耐到极限,打算将一切都忘记的。
其实,先停止写信,先断了音讯的人,是八重子。
就连等待来信的时间,也开始变得难以忍受。
可是,却怎麽也忘不了,回忆一个接一个地不停住心中扩张。
然而,就像灌满空气的气球会破裂一样,回忆的梦也——破灭了。
「……小壹——」
「嗯?什麽事,小八?」
「小壹……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咦?喔,那是因为——」
「只有我一厢情愿啊……」
「小八?」
「既然是回忆就应该一直停留在回忆里嘛!只有我单方面的喜欢,只有我单方面的等待,全部都是我单方面的啊!」
「小、小八?」
「我这样简直就像个大笨蛋!小壹——我最最最讨厌你了啦——-!」
八重子赌气地丢下这句话,便从正朝岸边靠近的小船往外一跳。
连素有体育厌恶症候群的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跳跃力,就这麽从小船跳到岸上。
八重子开始逃跑。
从壹吾的面前逃离,卯足全力狂奔。
然而,心中直正的声音却是——
啊啊,真是够了,我这个大笨蛋!
其实明明就喜欢着壹吾。已经,喜欢得无法自拔!
比从前还要更喜欢,已经喜欢得很深很深了。
因为,小壹毕竟是小壹啊。
我心里非常明白,因为,我喜欢他啊!
八重子不停奔跑。
穿过人潮,向前奔跑。
用尽全力,向前奔跑。
然而,即使如此,在她身後的壹吾却一直都…………………………
………………——一直都没有追上来!
她忍不住回过头向後看,却没看见壹吾的身影。
完全没看见人影。
你在做什麽啊!小壹!
这种时候,男生不是都一定会满头大汗地拼了命追上来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爱你~」
这是剧情的固定公式啊!
哦,是这样子的吗?
没错,就是这样啊,反正我就是……
个子小,又爱作梦,有妄想癖?
而且喜欢看少女漫画对不对?想必看了不少吧。
反正,我就是一个幼稚的家伙啦!
唉……少女漫画看太多了…………
唉——迟钝到这种地步,想哭都哭不出来……
要怎麽办呢……
八重子独自一人走出游乐园。
然後无意识地朝某个地点走去。
在夏末残留的暑气中,那里已经换上秋天的颜色。
树林间,一片片、一片片的落叶飞舞。
感伤的情怀,瞬间涌上心头。
还称不上山的高度,算是一座小丘陵,周围几乎什麽也没有,因此视野良好,从这里看见的夕阳,美丽得让人想落泪。
八重子站在坡顶上,期待着落日。
假如真的哭出来,说不定还比较舒服一点。
累积了六年的思念,如果也能够全部吐出来就好了。
她这麽想着。
虽然心里这么想,却怎麽也哭不出来。
最重要的是,现在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
八重子咒骂着自己的愚蠢,坐下来抱着膝盖。
娇小的身躯显得更加娇小。
在太阳消失以前,自己已经迷失了方向。
唉,实在忍不住想叹气。
就在这时候——
「——小八!」
突然听见背後有人呼唤她,八重子正要叹出口的气又吞了回去。
壹吾出现了。
剧烈地喘息着,满头大汗地,手上还拿着一个很眼熟的纸袋。
橘子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在太阳底下闪耀着光芒。
「小八,对不起!」
突如其来地,向她深深一鞠躬道歉。
「刚才我吓了一跳,不过你会突然生气,是因为我的关系吧?对不起,虽然我实在不知道怎麽会惹你生气的,但是全部都怪我不好,对不起!」
太直接了。
被他这样一道歉,反而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表达我的歉意,请收下!」
壹吾说着,便将手中的纸袋向前递出,送到八重子面前。
似曾相识的纸袋里,放的当然是——水果三明治。
出现在这样的场景,让人莫名地觉得好笑,然而,泪水却滑落脸颊,令八重子感到错愕。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反常,真搞不懂自己啊。
想哭的时候哭不出来,想笑的时候却反而在哭。
「……小壹,你为什么,会跑来这里呢?」八重子问他。
「因为,这里是属於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啊。」
壹吾说完,脸上浮现的不再是傻笑,而是温柔的笑容。
「…………小壹…………你——啊!」
八重子突然感到难为情。
现在所处的这个地点,正是从前和壹吾一起玩耍的秘密基地,充满了回忆的场所。
这、这么一来,不就变成了「亲爱的,快想起来吧,一定要来找我喔」这种状态吗?
呜哇啊啊啊——超丢脸的!
虽然自己一向否认,但是迟钝到这种地步,就算朋友们齐声说「八重真是天生的呆子啊」,她也只能默默点头了。
八重子羞傀得满脸通红,但却又非常高兴。
壹吾来找她了。
即便壹吾只是出於好好先生的性格,习惯性的温柔体贴,她也很高兴。
然而,她却不由自主地闹起别扭。
「搞什么嘛!现在才想到,刚才根本连追都没有追上来!」
「啊,那。那是因为,真的很抱歉,我本来是要追上去的,可是从船上一跳出去,就不小心掉进水里,结果就找不到你了,而且还迷了路……」
壹吾缩起高大的身躯,非常气馁的模样。
哈哈哈哈……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应该说果然很像壹吾会发生的事吗……
「不过呢——」
壹吾抬起头来。
咧开嘴,一如往常地,笑得纯真无邪。
然後,斩钉截铁地说——
「这个地点我可就非常清楚喔。我想,你一定会在这里的,因为这是小八跟我重要的秘密基地啊。」
一瞬间,少女漫画也不可能出现的超大滴眼泪,从八重子眼中一滴接一滴不停地夺眶而出。
「小壹你这笨蛋呜哇~~~~」
她抓住壹吾修长结实的食指,哇啦哇啦地大声哭泣。
对八重子的小手而言,光握住指头也感到很厚实很可靠。
从前的自己,总想着长大要变坚强。
还想要牵着壹吾的手,永远保护他。
如今,我却变得这麽弱小啊。
只会逞强,只是努力地想要长高。
不过,从今以後,这样就够了吧。
可以哭泣,也可以软弱。
娇小的我,高大的壹吾,即使如此。现在看起来却彷佛一切都没变。
所以,这样就好了吧。
只要小壹对我笑,我也会跟着笑。
当时如此,今后也一样。
壹吾的大手,温柔地摸着八重子的头。
「我不是说过自己有遗留的东西吗?所以,我回来拿了啊。」
他的声音,他的体温,一切都好温暖。


尽情哭过一场之后,八重子终於恢复平静,像个撒娇的孩子般,紧紧地拥抱着壹吾。
比之前坐游园小船的时候,抱得更紧贴更用力。
壹吾此刻,就在这里。
或许现在问已经没关系了吧。
「…………小壹,我问你喔。」
「嗯?」
只是仅仅一个字的回问,也足以令此刻的八重子心跳加速。
即使如此,她依然下定决心问出口。
「那个,你说遗留的东西……不是指初恋的对象吗……?」
结果,壹吾非常简洁有力地回答。
「嗯,对啊。」
爽快地点点头。
胸口,微微地刺痛着。
然而壹吾又接着说:「所以,我回来了啊。因为我的初恋情人——就是小八你啊。」
「喔……咦?我?是我吗?」
大吃一惊。
可是,昨天明明……
「你不是说过要去寻找初恋情人的吗?」
「啊啊,那是在说『我奶奶』的初恋情人啦。」
结果,壹吾再度简洁有力地回答地。
咦?
什、什么意思啊?
壹吾微微一笑。
「我奶奶啊,以的曾经有一个很喜欢的对象,可是,後来听说因为战争的缘故,和那个人分离了,从此失去联络……」
之后,战平结束,壹吾的祖母前往德国。
在当地认识了一名男性。
不久,两人生下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又会到母亲的祖国,与一位女性相遇,於是有了壹吾的诞生。
唔……这麽说倒提醒了她。
壹吾好像有外国血统,这件事情似乎以前就听说过。
「那,小壹,你是四分之一的混血儿啰?」
「对啊。」
壹吾点点头。
八重子也点点头。
原来如此,所以小时候才会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然後现在才会变得这麽高是吗……
八重子仅凭对外国人的刻板印象,便坦然接受了。
「你的『橘子头』也是因为这个关系吧。」
八重子轻轻抚摸壹吾的头发。
壹吾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呃……其实不完全是耶。」
「咦?不是吗?」
「我奶奶虽然是这个国家的人,但却有着一头红色的长发。据说小时候常常因此被欺负,幸好那个『初恋情人』总是会挺身而出保护她。」
「咦?原来是这样啊……」
说不定,小壹也曾经因为头发的颜色而有过不愉快的回忆……
「我呢,可是非常喜欢自己的发色喔。」
然而,他彷佛能读取八重子的心思般,如此回应她。
「原本自己就觉得这是个美丽的颜色,再加上小八叫我『橘子头』,又说我的发色很漂亮,我就更加喜欢了。」
说完壹吾对她一笑,一个几乎要使她融化的笑容。
「因为,小八是我——最喜欢的人啊。」
他有些腼腆地搔搔脸颊。
「呵,你这家伙真是太可爱了!」
八王子突然用力搂住壹吾的脖子。
……只不过,身高差距实在太大了,壹吾一站起来,看上去简直就跟吊单杠没两样。


这是后来八重子从壹吾那里听说的事情。
壹吾之所以临时回国,除了见八重子之外,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寻找祖母的「初恋情人」。
壹吾的祖母目前正在住院当中,已经不久于人世了。
祖母在病榻上消极地说,死後应该就可以见到寻觅已久的初恋情人吧。
因此,壹吾为了祖母,决定要找出那个人。
祖母曾经试着寻找对方,但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资讯网路发达,或许能设法找到也不一定。
那天晚上壹吾告诉八重子自己要去「寻找初恋情人」(当然他不会知道八重子产生了多大的误解),便开始了搜寻行动。
结果如何呢?
他非常轻易地,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
将祖母所说的人名,利用网路搜索,立刻就出现相关音讯。
那个人似乎是一名相当杰出的玻璃工匠,曾经有无数的作品得过奖。
只不过,那些都是发生在这个国家的事情。
并没有传到生活在遥远国度的祖母耳中。
此外。壹吾之所以想去那座主题乐园,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就是游乐原里展示的
玻璃工艺品,正是由祖母的初恋情人所创作的。
然而,因为八重子暴走的关系,壹吾没能看到那件作品。
听完事情始末,八重子说「那、那我们再去一次吧」!想当然耳,其中包含了百分之二十的歉意,百分之八十的喜悦。
藉由网路搜寻,壹吾得知祖母初恋情人的通讯处,随即和对方连络。
没想到,那个人已经——去世了。
这实在是件非常遗憾的消息,而据说对方也有一名跟壹吾同年龄的孙子。
「我本来想跟那位孙子说说话的,不过,呃,情况好像有点混乱。」
「混乱?什么意思?」八重子问道。
「就是,呃……一开始我打去的时候,是他妈妈接的,告诉我他去补习了不在家,结果……」
「结果?」
「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情,我好像听见他妈妈说——

『哎呀,贯太郎,你回来得正好,有一位爷爷的……咦,你怎麽会这时间跑回来?
补习营不是到明天为止吗?慢着,这到底怎麽回事!』

然後,电话就发出嘟——嘟——的声音。」
「挂断了?」
「嗯,挂断了。」
接着壹吾马上又重播一次,但不管响多久,都没有人来接电话。
他并不知道,当时在电话另一头,正上演着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亲子大战。
「这样啊……虽然详细情形还不清楚,不过实在很可惜呢。」
八重子如此说道,壹吾便接着说——
「等下次回来,我有充分的时间,再打打看吧。」
轻描淡写的话语。
但对八重子而言,却是意味深远。


应该会逐渐变成纯白色的吧。
一切都会,变成纯白色的吧。
有如光芒般。
「……这就是,我和他之间,最重要的回忆……能够说给你听真是太好了,和你说过之後,感觉这份思念一定也能传达出去,真是不可思议啊……」
老婆婆对白色少女说完话,便缓缓地闭上眼睛。
「我觉得有点累,可以稍微睡一下吗……」
「嗯。」白色少女点点头。
「如果……能够再相见就好了……希望能再见到那个人啊……」
「一定,会再见面的。」少女这麽说。
接着,少女对黑猫微微一笑,黑猫便轻轻一跃,跳到老婆婆的身边。
然後,将口中衔着的「东西」,放入老婆婆手中。
时间静静地流动。
老婆婆静静地——沉睡了。

在岁月中。
沉睡的思念。
在岁月尽头。
传达的思念。

过没多久,一名有着橘色头发的少年走进病房里。
「奶奶,我回来啰。你知道吗,我见到小八了耶……咦?奶奶……你睡着了吗?」
少年看见祖母脸上,浮现充满喜悦的笑容。
而祖母的手中,正握着闪闪发光的玻璃弹珠。
敞开的窗口,窗帘随风飘动。
望向窗外,眼前呈现的景色。
是一整片,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矢车菊,迎风绽放着。
远处——

——铃。

彷佛传来了一道铃声。


那天,他不经意说出口的话,对八重子而言,却有着不可忽视的含意。
代表着,壹吾即将要回德国去了。
真讨厌,她一点都不想跟他分开嘛。
「其实啊,我准备要——在日本念高中喔。」壹吾笑着说。
「咦——!真的吗?」
八重子神情一亮,开心不已。
「嗯,是真的喔。我会暂时留在这里,而且啊,因为听说日本高中的入学考试很严格,所以很快又要再来一趟了。」
八重子恍然大悟。
上回妈妈准备寿喜烧为壹吾举办欢迎会的时候,她赌气躲在床上睡觉,当时曾隐约听见外面的谈话,似乎有提到她所就读的高中。
八重子念的学校,有所谓的国际科,接受留学生就读。
壹吾决定要报名这个学科。
当然,也要准备入学考试,所以这次回国一方面也是为了收集资料,先打听清楚考试的难易度如何。
再过一阵子,壹吾就要先回德国一趟了。
不过呢——
「明年开始,就能够每天在一起罗。」壹吾这麽说。
娇小的她。
高大的他。
经常要抬头仰望。
虽然如此——
「少得意喔,我可是,大你一岁的姊姊呢!」

orange in my head(but it guild lay version)-fin


3.星空,光点。planetype flowers.a drop\momo extra.3

——什么光芒都不存在,一切只会回归原处。



儿时的回忆。
当时的,你。
当时的,我们。
只有欢笑。
眼前所见,只有耀眼的光芒。
只有崭新的每一天。
始终相信会有所改变。
始终相信能够一直不变地走下去。
希望这些日子,都是确实地存在着。
眯起眼睛凝视耀眼的光芒。
确实存在的光芒。
曾经存在着。
希望这一刹那,就是水恒的真实。
向往着璨烂的光芒。
我们也终究会,往前走下去。
相信会有所改变。
相信有些东西能够永远不变。

从此处,可以通往何处?
从此处,可以到达何处?

在纯白色光芒的包围下。
前往充满温柔气息的场所。
无论何时,心都在那里。
希望不断改变的今天——
就是唯一的刹那。

微笑着,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改变——
那道纯白色的光芒。

「我觉得,你一定会成为非常优秀的侍魔喔。」丹尼尔说道。
那是在他尚末成为侍魔,尚未替那位奇特的白色死神工作以前的事情。
「这是我说的话,所以绝对不会错的。」
仿佛有着某种确信,丹尼尔如此说道。
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高兴。
「嗯,谢谢你。不过,同样的话我也想要对你说喔,丹尼。」
拥有灰色短毛、碧绿眼瞳的尼可,将目光投向身旁的丹尼尔。
「是、是吗,被尼可你这麽一说,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耶。」
丹尼尔也不好意思地笑着。
「我也这样觉得喔。因为是你说的,就会让我觉得自己可以做到,能够成为优秀的侍魔。好像突然充满了自信。」
丹尼尔与尼可。
彼此诞生於,互相敌对的家族。然而,却同样都属於不喜欢竞争的性格,因此无法互相敌视,其至还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他们共同的梦想,就是成为优秀的侍魔。
为伟大的人工作,从事伟大的工作。
这就是他们的梦想。
美好的日子,一定在前方等待着。
心里如此相信,实际上应该也确是如此。
因为,我们是如此地了解对方。
即便诞生在永远敌对的家族,也能够成为好朋友。
成功地跨越了那座高墙。
今後,应该可以完成更多更了不起的事情。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们就同样是侍魔啰,要跟到一个好主人喔。」丹尼尔有些兴奋地说。
「嗯,一言为定。」尼可用力点点头。
於是,彼此勾住尾巴,上下摆动,然後松开尾巴,指着天空许下约定。
——要再见面喔。
後来,丹尼尔遇见了白色少女。
虽然经常被整得团团转,却相当尊敬她,能够大声说出自己打从心底喜欢这个主人,
培养了良好的关系。
在他心目中最重要的,就是这个一身纯白的主人。
名叫百百的,不可思议的死神。
是个爱哭鬼,又爱管闲事。可是,却也温柔善良得无可救药。
我应该,做到了吧?
成为优秀的侍魔。
虽然不确定。
不过,既然曾经许下约定,尼可。
我会拼命努力的。
尼可。你现在,怎麽样呢?
过得好吗?
好想见面啊。
期待着重逢。
没想到,当愿望成真时,竟会如此痛苦。
完全出乎丹尼尔的预料。
别说是自己了,就连最最重要的主人——百百,都受到严重的伤害。

白色少女与黑猫。
降落到地面上。


雪啊,覆盖一切吧。
为了将一切都覆上纯白色。
雪下停地飘落——

想要遮住双眼。
实在是,太过凄惨了。
百百面对眼前的景象,已经说不出话来。
彷佛被施了魔咒股无法动弹,身旁陆续有别的死神经过。
全身上下罩着黑色斗篷的死神们,陆续降临到地面上,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开始机械式的作业。
简直就像是设定了程式的机器人。
全体都有着同样的外貌,做着同样的动作。
「…………百百,我们也得加入才行……」
丹尼尔一边留意着主人的反应,一边提醒她还有该做的事情。
「…………嗯……」
丹尼尔率先降落到地面上,百百踌躇了片刻,也跟着下来。
一降落到地面上,百百就没有选择地被迫让那些景象进入视线当中。
前后左右,就算抬头仰望,也全部弥漫着黑烟。
百百和丹尼尔所在的地点,是交通事故的现场。
因为连日来持续的降雪,造成路面湿滑,大型巴士躲避不及,冲进了回堵的车阵。
肇事的原因是超速以及煞车失灵。
已经无法辨认出原形的小轿车,加上翻覆的大型巴士。
一阵阵的烧焦味。
轮胎与玻璃碎片、车体零件,散落在对面的车道上。
出现了大量的死者。
单凭负责此案的死神一己之力,无法将所有的灵魂都运送到天界。
因此,其他的死神也都来到这里,帮忙运送的工作。
这次算是特例,就连身为「DEATH」的百百,也收到了「上级」的命令,所以此刻才会站在这里。
四面八方,围绕着火焰与哀嚎。
无法言喻的悲壮,涌入百百心中。
火的颜色,血的颜色,被染黑的天空。
染上了,纯白色的雪,渐渐融化。
无论人体或钢铁或白雪或回忆,全都渐渐融化,渐渐消失。
火舌蔓延。
百百想要闭起眼睛,捂起耳朵,封闭所有一切的感觉,却不能这麽做。
因为自己身为死神——
被赋予了任务。必须将灵魂送往天界。
况且,即使百百临阵脱逃,也只会让其他死神来递补她的位置而已。
与其那样,她宁愿由自己亲手护送这些灵魂。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哀伤,所有的辛酸,只要自己能承受的,都愿意去承受。
为了安抚并护送这些灵魂,百百闭上双眼。
挥动灰色的镰刀,与丹尼尔一起轻轻起舞。
光芒照耀,灵魂被切断与肉体的连系,升上天界。
然而,随着灵魂的数量不停增加,百百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原因就在於以瘦小的身躯去承受灵魂的心念,又使用了比平常超出数倍以上的力量。
即使身为死神,也无法像这样一次护送大量的灵魂。
尤其人类比起其他的动物,「思念」或「执念」等等正面与负面的情感都格外强烈。
因此,要将人类的灵魂从肉体切离,必须使用很大的力量。虽然有镰刀作为辅助工具,
百百却几乎不曾使用过。
只有她,会为了镇魂而跳舞。
其他的死神,都是使用工具机械式地将灵魂从肉体切离,送走。
过程当中,没有任何的情感。
就只是,冷漠地进行着工作。
但是,百百却办不到。所以才会过度使用力量,尤其像现在这样,一次要运送大量灵魂的时候,更是如此。
又有灵魂的意念进入百百的身体当中。
是一对夫妇牵挂着独自在家的小女儿。
夫妻俩无法完成的事情。
为女儿庆祝生日的心愿。想要对女儿,说一句话。
想要好好对她说句,生日快乐。
此时此刻,那孩子在做些什么呢?
可能以为,自己被父母遗弃了吧。
「……我会转达的,一定会转达的。所有的哀伤所有的泪水,我全部都接收到了……」
然而,百百的身体却瞬间虚脱。
双脚一软,用镰刀支撑着,勉强忍住不让自己倒下。
「百、百百,别太勉强了啦,再怎么说,也不能一次护送那麽多的灵魂嘛。反正还有其他死神在啊,你没有必要再继续了啦。」
丹尼尔急忙赶到她身旁。
百百无法忍受,其他死神毫无情感地送走灵魂的方式。
将那些尚未接受「死亡」的事实,还不清楚自己是否已死的灵魂,毫无慈悲之心地,从肉体切离。
百百认为,只要自己接触的灵魂越多,就越能避免这些事情。
出於这样的想法,才会过度使用自己的力量,一次护送过多的灵魂。
「……没关系……我……我不要紧……」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关系的样子,百百试着重新站好。
但却失去平衡,终於支撑不住倒向地面。
「百百!」
丹尼尔立刻要扶起百百的身体。
「呃啊……」
——徒劳无功。
反而成了百百的肉垫。
「百……百百……别、别担心……」
在那之前,必须先设法解决自己的困境。
「……没、没办法了……虽然不太情愿也只好……」
丹尼尔的身体啵地一声,改变了模样。
变成和百百同样的人类外型。
「好……首先是……」
只不过,匆忙中变身的结果,就是不小心留下末端带着一小撮白色的尾巴。
丹尼尔并末察觉露陷,直接抱起百百的身体。
「百百!百百!」
「咦……丹尼尔……你不是很讨厌……变身成R类……的吗?」
处於虚脱状态下的百百,如此开玩笑地说。
「你在说什麽啊!我可是,为了百百……」
语气虽然强烈,丹尼尔却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主人似乎还有力气开玩笑。
就在这时候——

——滚开。

包括百百,以及丹尼尔,还有其他的死神,脑中都直接响起这道声音。
丹尼尔一阵错愕,抬起头将视线移向上空处。
在黑烟弥漫的半空中,出现了「那家伙」的身影。
比黑还要更黑的存在——是UN(闇)。
就算想忘也忘不了,已经深深烙印在丹尼尔的眼底。
那个伤害主人的家伙。
「那家伙……咦……不、不会吧……」
有种不好的预感。
UN在高高的天空上,高高地举起手中的铁灰色镰刀。
紧接着,下一瞬间,镰刀划出闪电。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恐怖的强烈冲击波射向地面。
「玩、玩真的?」
丹尼尔拼了命抱起百百狂奔。


在人类的眼中看来,一定会认为是汽油引起的爆炸事件吧。
实际上,这是UN做的好事。
破坏力强到足以夷平车祸现场。

就连不在死亡预定名单内的人类,想必也受到了波及,徒增不少亡魂。
不,不只是这样。
甚至连正在进行作业的死神,应该也有不少被波及到了。
假如丹尼尔逃跑的动作再慢一步,百百可能就会成为其中之一。
「这、这、这家伙想干什么啊……!」
丹尼尔迅速抬起头,瞪着半空中。
「咦……耶?」
然而,UN已经不在那里了。
取而代之的是,前方不远处——尼可神情慌张地,赶到了现场。
「主、主人……」
「……尼可拉斯……你动作太慢了。」
那家伙——UN,用和地面上这名白色少女相同的脸孔说道。
对於这件事,尼可本身确实也相当惊讶。
与主人有着相同脸孔的死神。
而且那名白色死神还被称为「DEATH」,与自己独一无一的主人,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而且,对方的侍魔,是自己从小就认识的好朋友。
不知为何主人要攻击这名白色死神,让他因此被最好的朋友以那样悲伤又愤怒的眼神注视。
……只不过……有些事情,是不得不改变的,丹尼尔。
我并没有错……
「对、对不起!」
尼可的眼神连一次也没有和UN交会,深深低着头。
「算了……反正已经结束了……」
「咦?」尼可感到惊慌。
结束了?
不管怎麽说,也太快了吧。
今天这趟工作所要运送的灵魂,应该不是那麽容易解决的数量啊。
即使UN是名优秀的死神,动作再迅速也有个限度吧。
尼可惶恐地看向现场。
四处都是黑烟与火舌窜升。
太夸张了……这麽一来,死亡者不是会超过预定的人数吗……
「这…究竟是——」
尼可才刚开口,就被UN打断。
「工作完结。这样就可以了吧?」
「可、可是……」
「尼可拉斯——收拾善后是你的职责,那就交给你罗……」
「好、好的……」
随即,UN冷笑一声,朝地面上瞥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麽的模样。
才短短的瞬间,便有如融化在空气中,消失了踪影。
尼可只能目送她离开,独自孤零零地被留在半空中。
这时候——
「——尼可!」
丹尼尔恢复了原来的形貌,振动蝙蝠般的翅膀,猛然冲向他面前。
「……丹尼尔……」
如同之前的重逢,与往昔截然不同地,好友一脸愤怒严厉的表情看着自己。
「尼可!那家伙跑哪去了?」
所谓的那家伙,当然是指UN。
尼可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却故意装傻。
「我听不懂,谁是那家伙?」
「你在说什么啊!就是那家伙啊!你的主人UN啊!」
丹尼尔明显地比刚才还要更加愤怒。
这也难怪吧。谁叫尼可自己要说出那样的话来呢。
为什么曾经要好的朋友,非要这样互相残杀不可呢?
这个疑问,丹尼尔跟尼可都同样不解。
丹尼尔更无法理解,为何自己非要这样愤怒地面对好友不可?
但是,错的是你,尼可。
为什麽,要替那种家伙工作呢……
丹尼尔他们这些跟随死神的侍魔,是不能自己选择主人的。
只能由「上级」全权决定。
这些命令是以感应的方式传到脑中,因此对外尼尔他们而言,「上级」是未曾见面过也未曾交谈过的存在。
上级赋予的命令,纵然是随机分配的结果,但侍魔们都有自己的荣誉心,期望能协助主人达成任务,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我的主人已经不在这里了。」尼可语调冷静地说。
「为什麽会这样啊!把地上破坏得乱七八糟,居然自己就拍拍屁股走了?」
「没错,主人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面对尼可过分坦然的态度,丹尼尔更加愤慨了。
「工作归工作,不是吗?再怎麽说,这样未免也太过分了吧。都是你主人干的好事。尼可,看看地面上吧!看见那种景象难道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被他这么一说,尼可无法再坦然回应。
俯瞰地面的景象。
怎麽可能无动於衷呢?
可是,我是主人的侍魔。
对我而言主人就是一切。
主人就是,我的全世界……
反正,你也是一样的吧?
你自己不也是,为那个不及格的白色死神工作吗?
其实,身为侍魔,根本不能存有任何疑问。
这种事情,甚至连想都不准想。
尼可再度加强信念,坚定地看向丹尼尔。
「再见了,丹尼尔。我还有工作要做。」
说完便转过身去,准备从丹尼尔面前离开。
「等一下啦,尼可!」
结果丹尼尔拦住他的行动。
「什麽嘛,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说那称话呢?你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的呢!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说好要成为优秀的侍魔啊!」
丹尼尔的语气近乎恳求。
面对好友真挚的眼神,尼可几乎要无法承受,他瞬间撤开目光。
「这是我的工作!」
「因为是工作,就可以不带任何疑惑吗?」丹尼尔问道。
「对,没错!我们侍魔不就是这样吗?」
「可、可是。尼可……」
「——丹尼尔,别说了吧。」
听见声音,丹尼尔回过头去。
「百百……」
百百正站在前方。
由於用尽力气的后遗症,她看起来仍然很虚弱。
然而她却坚定地说着——
「那孩子并没有错,不是吗?」
「可是,为了那种家伙,尼可居然……」
丹尼尔不平地反驳.结果——
「她是我的主人,请你不要说我主人的坏话。」
尼可直盯着他看。
面对那双眼睛,丹尼尔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了。
「那孩子有他不得不做的事情啊,我说的没错吧?」
百百问尼可。
「嗯……」尼可安静地点点头。
「那你赶快去吧。」
百百这么一说,尼可点了下头便离开了。
丹尼尔只能无言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到底为什么啊……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他喃喃说着,有如叹息般难以听清楚。「百百~~!」
然后嚎啕大哭地扑进百百的怀里。
「好了好了……亏你还每次都说我是爱哭鬼呢……」
「呜哇哇哇!哇啊啊啊……哇~~」
丹尼尔想要反驳百百说的话,却已经泣不成声。
因为,百百的手实在太温柔了。
轻轻地抚摸着他,真的好温柔。

为什么呢?
为什么,百百会如此地温暖?
明明身为死神……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温度呢?
所谓的死神……不就是已死的人类吗?
既然如此……百百……
咦……怎麽回事?
为什麽,会听见这样的声音?
百百的胸口……
好温暖。
好温柔。
为什么?
怎麽会呢……?

可以听见心跳声——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那是无比清晰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百百为何,没有责怪尼可?
这一点,其实丹尼尔也心知肚明。
明白即使责怪尼可,也无济于事。
然而,却怎麽也无法忍受。
丹尼尔知道。尼可的个性太过老实,也太过认真。
对丹尼尔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百百。
同样地,对尼可而言,最重要的就是UN。
对侍魔而言,主人就是绝对的君王。
一切的事物,都要以主人为最优先。
因此,尼可就算心里排斥,也一定要忠於UN。
丹尼尔宁愿这麽相信。
只是,他并不知道。
他对尼可的想法,同样也是尼可对他的想法。
在死神当中,百百是特异的存在。
甚至还被称为异类「DEATH」。
在尼可的立场看来,丹尼尔为什么要对一个DEATH尽心尽力,他完全无法理解。
但他说了——
「这是我的工作。」
对侍魔而言,主人就是一切。
主人说的话就是一切。

丹尼尔自始至终都,拼命努力要成为「优秀的侍魔」。
尼可也自始至终都,拼命努力要成为「优秀的侍魔」。
就只是,这样子而已。
就只是,方法不同而已,思考的向量是一样的。
无论当时或现在都没有改变。

真正有所改变的,也许,对彼此而言都一样。

一切都会,同样地,持续改变下去。
等到丹尼尔的眼泪流干,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啜泣。
「呜……百百,那个,呜,我跟你说喔,呜……啊,没办法说话了!呜……」
百百和丹尼尔已经离开了车祸现场,来到一整片被白雪覆盖的草原。
因为百百的体力不支,加上丹尼尔不停地啜泣,以致于没办法工作。
——才怪。
其实是已经没有工作要做。
因为UN一次就把现场都解决掉了。
包括人类的灵魂,同类的死神,以及地面上所有一切,全都被毫无节制的力量波及。
结果,被害范围扩大,百百的工作也没得做了。
实在是非常地讽刺。
「呜……咦?好奇怪……呜……这是,怎么回事,呜,事呢?」
看来这似乎是丹尼尔头一次体验啜泣的感觉,他相当困惑。
这时候,百百憋着笑,一脸心怀不轨的模样。
「丹尼尔……」
「什么……呜——」
「你回头看一下。」
「呜……嗯……?」

啪————!

「呜哇啊啊啊啊啊——!」
丹尼尔的背後,突然被人使劲全力一推。
是谁?当然是百百了。
他不停地翻滚,直到滚出一个小雪球,才终於停止滚动。
「噗…………………………哇~~~~~~~!你在做什麽啊,百百!很痛耶,超痛的!不是我要说,真的很痛耶!」
丹尼尔激愤地瞪大金黄色的瞳孔。
结果,百百反而愉快地笑了。
「嗯,成功了。」
「成功什么啊?你把我的背当成好吃的雪莓娘了是不是?」
「没有啊,你看,这样一滚,你不是就不哭了吗?」
「什麽跟什么啊!你居然…………咦?真的耶!啊——啊——啊啊——哇,喉咙完全不会哽咽了耶!好厉害喔!为什么啊,百百,怎麽做到的啊?」
愤怒的惊叹号瞬间转换成问号。
「不是听说只要受到惊吓就会停下来了吗?」百百说道。
「啥~~岂只受到惊吓,我应该还受到疼痛吧。不过,我还以为百百你只是一个少根筋的发呆死神呢,没想到你也知道满多东西的嘛。」
「唔,这样啊,你这句话到底是褒还是贬呢。」
——呜!
百百的表情明明在笑,可是眼神完全没有笑意啊~~
好恐怖~~
「呃,那个……表情别那麽严肃嘛,我只是开开玩笑,想要让气氛轻松一下嘛~~何必…………」
丹尼尔深切体认到自己有当谐星的天份。
虽然百百可能会说「你想太多了吧」。

不晓得百百的心情是否已经平复,又或者一开始就假装若无其事,故意反过来捉弄丹尼尔,真相如何丹尼尔无从得知。
「刚才那个,是你的朋友吧?」百百突然问道。
「啊……嗯……」
丹尼尔垂着睑低下头去。
百百坐在积雪铺成的地毯上,嘿地一声,将丹尼尔抱起来。
让他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么说来,那样责怪他不是很不应该吗?」
「可、可是,尼可为那家伙做事耶!居然听那种家伙的命令……」
「他有他的立场,我想他一定很努力在做好自己的工作吧。」
「你在说什麽啊,尼可他努力工作的对象,不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吗?难道你忘了吗,百百?上次明明遇到耶麽过分的事情耶!」
「这个嘛……搞不好……真的忘了喔。」
百百开玩笑地说着,说完又吐吐舌头。
他一直都知道主人的心地太过善良。
即使知道,仍旧会觉得,有必要善良到这种地步吗?
对方明明是将她伤害到体无完肤狼狈不堪的家伙以及那家伙的侍魔啊。
「我并不是认为,与其被别人伤害,情愿自己伤害自己,并没有那种念头喔……」
「那又为什麽呢?」
「只是因为,没办法讨厌他吧。那孩子是丹尼尔的朋友,当然就不用说了,除此之外——那个叫UN的也是一样。」
「什、什麽~~?那、那家伙耶?百百,你不就是被那家伙伤害的吗?连我也一起倒楣了耶……」
百百说的话令他瞠目结舌。
受到那样的伤害,根本已经无关什么喜欢不喜欢讨厌不讨厌的事情了。
那家伙的眼神是认真的。
弥漫有着与百百相同的睑孔,却截然不同。
与百百的温暖,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而且,今天,刚刚才发生的事情,证明那家伙的力量非同小可。
居然将那麽大量的灵魂,一举送到天上。
那种家伙,却在死神之间地位超群,受到特殊的礼遇。
丹尼尔回想起被UN攻击时的情景,不由得毛骨悚然。
当时,真亏我跟百百能侥幸存活,居然没有被消灭掉……
难道说,百百其实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应该不可能吧……
还是那家伙手下留情呢……
哼!这麽一想,更觉得那家伙令人火大!
然而,百百却说没有办法讨厌UN。
并非出於情感或直觉的反应,而是某种——
「为什么呢?太奇怪了,百百,你真的很奇怪耶,虽然我老早就知道了……」
只剩下叹息的声音,喉咙近乎沙哑。
「会吗?」
百百依然一脸纯真无辜的表情,不知是演戏抑或天性使然。
「我觉得你实在很与众不同。」
丹尼尔重新说出这个结论。
「有吗?」百百则是出乎意料地偏着头回问他。「我有与众不同吗?哪一方面啊?」
「呃,就某些方面嘛。」
「哎呀,某些方面,到底是哪些方面?讲得具体一点嘛。」
这种难以言明的事情(毕竞百百是他的主人),根本没办法说出口。
不过既然她追问,就趁机直说了吧。
「你全身都白色的。」
「啊——颜色是吗?我很喜欢白色耶。」
百百坦率地回答。
「而且爱管闲事。」
「唔——这我也没办法啊。」
「……然後又很爱哭。」
「我才没有爱哭。」
回答得真快。
……真会说谎。
明明就一天到晚在哭不是吗?
每一次,都由我负责把眼泪吹干的不是吗?
翅膀已经不知拍了几万下,几亿下……
「还喜欢跳舞。」
「可是丹尼尔,你也有一起跳啊。」
「……唔……呃——这有那个……太常接触人类,太会脱轨行动,老是讲些听不懂的话。然後鞋、鞋子太红……还有……有、有奇怪的声音。」
「声音?」
百百听见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表情一愣。
「那不是你的铃铛在响吗?」
「不是啦!我自己的东西自己知道啦,刚才声音是从你胸口发出来的。」
「色狼——」
百百动作非常夸张地遮住自己的胸部,一边往後退。
「不、不是啦!我、我、我说的不是那种事情啦!」
丹尼尔气急败坏地,开始语无伦次。
百百看见他意料中的反应,则是顽皮地笑。
「不是说这种事,那是说什麽事啊?」
「呼……我是说,有一种『扑通扑通』的声音。」
「那是什麽?」
「我才想问那是什麽咧……呃,话说回来,百百你自己应该也不知道吧。」
「啊,真没礼貌耶你。」百百不满地嘟嘴抗议。
「那你知道吗?」
丹尼尔问她,结果一如所料地——
「不知道耶。」百百耸耸肩说道。
我这笨蛋,居然逼问她。
「反正不管怎样,百百就是百百嘛。」
「什么叫『反正不管怎样』……?」
「你何不摸摸看自己的胸口,问问你自己?」
丹尼尔原本是开玩笑地说,没想到百百似乎当真了。
「……哎呀?」她将手贴在自己的胸前,接着似乎察觉到什麽。「有声音耶。听起来好像,扑通扑通地……
「看吧,我说的没错吧?」
「嗯。真的。这是什么声音呢?」
「我就说不要问我了嘛。」
丹尼尔快昏倒了。
难道说,百百从未察觉到自己体内发出的声音吗……
实在是少根筋……不,不应该这麽说……
如果对百百而言,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或许她没注意到也很合理。
有时候,自己对自己的事情反而是最不了解的。
百百确实就是如此。
身为死神的自己。
在这之前的记忆,一切都不清楚。
明明连自己的事情都不清楚,百百却能够轻易地相信别人。
无论是人类,还是丹尼尔,或是其他的死神,甚至包括那个叫做UN的家伙也一样……
那个家伙,究竟想做什么呢?
居然用那麽强的力量攻击百百,还波及人类跟其他同为死神的存在。
到底想做什么呢?
死神是为了补偿前世的罪孽,为了重获新生,为了转世而存在着。
然而,那家伙看起来并不像。
就这点而言,百百和那家伙是共通的。
两张相同的睑孔。
两个相反的存在。
那麽,百百心里是怎麽想的呢?
她想做些什麽呢?
会哭又会笑,爱笑又爱哭。
向人类寻求生命的意义。
在人类面临死亡的瞬间。
有时帮助人类,有时传递讯息,有时只是静静地守护而已。
陪着人类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受伤。
这些事情,百百不断地重复。
什麽是她真正想做的呢?
是什麽驱使她去做的呢?
难道她什么疑问也没有吗?
带来降雪的云层瞬间散去,一道光从空隙间照下来。
雪的颜色与光线融合。
反射。
刹那间,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少女。
包围着世界。
百百彷佛能透S丹尼尔的心思,对他说道:
「——我一定是因为,有想要寻找的东西吧。」
然而却太过渺茫,等於什么也看不见一样。
「如果说我有想做的事情,那应该就是『寻找』。究竟是寻找有形的东西,还是无形的东西,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就像为什么要穿着这双红鞋我也一样不知道。从下定决心往前走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寻找些『什么』——」
那是太过庞大,也太过渺小,毫无头绪,也无法想像的事物。
那一定是在非常遥远,也非常接近的地方。
那是什麽呢?
「百百应该心里有数吧,自己想做的事情……」
「嗯。」
她笑得很美丽。
丹尼尔也笑了。
「那麽,我来帮你的忙吧,你不是说有想要寻找的东西吗?多个帮手一起找可能比较快,光凭你自己一个,感觉很不可靠呢。
「会吗,还好吧。」百百用装傻的语气说着,将丹尼尔从膝上抱起来。
「不过啊,我很信赖你喔,侍魔先生。」
「交给我吧!」
尾巴末端带着一抹与小指差不多长度的白。
在阳光照射下,朝着天空俐落地向上一勾。
那一天的回忆。
当时的,自己。
当时存在的自己。
只有欢笑。

眼前所见,只有耀眼的光芒。
只有崭新的每一天。

始终相信会有所改变。
始终相信能够一直不变地走下去。
希望这些日子,都是确实地存在着。

眯起眼睛凝视耀眼的光芒。
确实存在的光芒。

曾经存在着。
希望这一刹那,就是水恒的真实。

向往着璨烂的光芒。
终究也会,往前走下去。

相信会有所改变。
相信有此东西能够永远不变。

从此处,可以通往何处?
从此处,可以到达何处?

在纯白色光芒的包围下。

前往响起温柔声音的场所。
无论何时,心都在那里。

希望不断改变的今天——
就是唯一的刹那。
微笑着,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改变——

宽广的天空,
白色的光芒,
轻柔的声音,
微微响起,又消失。

但愿有些东西能够永远不变。
改变的只有自己。
改变的其实是你。

被遗留下来的,日月的悲壮。
被遗留下来的,今天的希望。
一切都在改变,却也始终不变。

光芒归还一切。

光芒吞噬一切。

光芒就在此处。
少女微笑着。

就在这里——

那一天,你曾微笑着。

那一天,你曾微笑过。

Planetype flowers,a drop/momo extra.3-fin


Endind - Symmetry Girl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是独自一个人。
双眼回避光线,却仍渴望光之奇迹。
前往光芒下。
空无一物的地方。
无生亦无死。
平静的残骸。
在那失去一切的场所,发现白色的花朵。
花朵绽放着扭曲的美丽。
彷佛一触碰就会毁坏。
双脚践踏过。
永不低头的花朵。
在结束的世界里,永恒地绽放。
化成灰烬,便是失去一切。
一切终将,回归成灰烬。
诞生的事物,死亡的事物。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是独自一个人。
少女微笑着。
似曾相识。
白色的花朵。
遗失的世界。
少女的叹息,映入怀中黑猫的眼瞳。
在光芒照映下,少女说——
「假如睁只眼闭只眼,事情想必会简单许多,但我却做不到,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性使然吧。」
结果,怀里的黑猫摇摇头。按着唉——地用力叹了口气,沮丧地开口:「那麽,对於这次工作又脱轨行动,你有任何反省吗?该不会想用刚才这句话混过去吧?」
「反省?反省什么?」
「百百,你又脱轨行动了耶,而且还脱轨到让人傻眼的地步不是吗?我指的就是这些事情……」
「唔……那应该,还算OK吧。」
「什麽OK?哪里OK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只要睁只眼闭只眼……」
「喔——是是是,简单讲就是说,天生热心过头你也不得已是吗?」
「对啊。」
面对少女的笑容,黑猫再度叹气。
「所以我已经说过好几次,那根本就……啊啊真是够了!我都念你念到烦了啦!」
「这样啊,真是辛苦你了。」
然而,少女的笑容却无比开心。

但愿,能一直保有笑容。

即使明知无法实现,却仍忍不住许下愿望。

momo the girl of death"planet" - all over.


涂鸦记 Afterword of Graffiti in "planet"


好久不见了,大家好。

这次的「死神」主题结构稍微浓缩了一点点,不像之前两集是由三段本篇故事+一段百百的故事所组成,而是变成两段本篇故事+一段百百的故事。
为什么,本篇故事只有两段呢?
这个理由我想读者看完以后就会明了了,所以还没看过的人,请先翻阅故事内容吧。
书中收录的作品「玻璃弹珠与阳光彼端」,是将「电击HP二○○三秋季特别号」刊载过的文章重新增修而成。
故事的原型,是我高中时期构想出来的东西。
高中时代,我曾经接触过一阵子话剧,为了构想剧情,便在课堂上将故事写在笔记本或考试卷的空白处,如此迂回曲折地创作,都是为了要凭自己的能力举行公演。
只可惜,由於周遭各方面无法完全配合,加上我自己太忙,结果就半途而废,整个计画都付诸流水了。
当时的我,想要在同时间进行许多事情,但我只有一个身体,而且没有厉害到能够同时做复数的事情。实在是,非常地天真。
——太急於表现了,最後终于被批评说「长谷川同学,你实在很天真啊」,哇——
超丢脸的。
自己虽然完全没有意识到,但似乎有着相当「天真」的本质,无论是我自己的性格,还是我写出来的故事都一样。
经过时间流逝,我开始创作「死神的歌谣」。
属于百百和丹尼尔的世界。
某一日,编辑问我一要不要写个短篇放在「电击HP上」,我高兴地接受了。
当时准备好几个大纲,其中我觉得最适合短篇的就是「玻璃弹珠与阳光彼端」,便决定着手进行。
因为我觉得时机成熟,已经能够为这个故事着上颜色了。
当时的脚步声,当时的风景,当时的他和她都存在过,当时他们曾经伸出手遮蔽耀眼的阳光。
于是,重新诞生出这集「死神的歌谣」。
然而,为了配合「死神」的内容,必须更改许多原始设定和故事大纲,结果几乎等于从零开始。
偶尔我也会想,这些故事如果能够成为某人记忆中夕阳染红天边的景色,那就好了。
已经看完的读者,感想如何呢?
尚未阅读的人,是不是稍微产生了一点兴趣呢?
如果觉得有趣,请尽量大笑。
如果觉得无聊,请尽量嘲笑吧。

最後——
与本书相关的,曾接触过的每一位。
我由衷地感谢你们。

谢谢。

二○○三年听着冬天的脚步声 长谷川启介


——献给在这座星球上呼吸的每一个「我和你」。




返回顶部 快速回复
M兜M
【目标:冲进疯人院】
威望: 0
发贴: 6580
积分: 5021
经验: 71263
体力: 63959
金币: 65.15
注册: 2007-02-26
登陆: 2012-02-15
我的博客加为好友
第 5 楼
发表于 2008-1-13 22:30:23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1 群星的叹息 hello myself


不,也不在这间教室。

现在,“她”做的位子上,摆饰着花朵。

在最后面靠着窗的位子上,只添了个花瓶。

“她”已经不在了。

----浅野昂已经死了。


小瞳十四岁的生日即将来临。

唯独那件事在她心中是很沉重的。

那个叫浅野昂的女孩子,是小瞳的同学,很受大家的欢迎,是班上的风云人物。

她五官清秀,是个美人胚子,但朴实,不做作,说话的语气很爽朗,个性有点像个男孩。尽管如此,她很会照顾人,在烹饪课的实习中做菜利落,就女性的魅力而言,也是同济之冠。

她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运动方面,她从一年级起就在所属的游泳社留下卓越的成绩。

到了二年级,还被选为县市的选手代表,参加了有大人一起参赛的盛大运动会。

她的四周总是围绕着许多人。

当大家要选什么组长时,一定先提名她。而且,她都能不负众望。

说到自己,也只能跟着大伙往她所指示的方向前进而已。

总之,小瞳认为她是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

自己是由极其“普通”的常见要素所构成,而浅野各方面都比自己出类拔萃。

她总是笑容满面,坚强、漂亮,即使如此,她也由极其可爱、调皮的一面。

自己反应迟钝、脑筋又不聪明,既不可爱,也不漂亮。
而且,右脸颊还有一个又大又粉红的粉刺。

自己平凡的长相和巨大的粉刺,让人心灰意冷。

不只是因为这样的缘故,还是因憧憬而产生的嫉妒,小瞳并不喜欢小昂。

小昂总是坐在离自己很远个地方。

不过,偶尔她们的视线会相遇。只是小瞳太在意小昂,或许不知不觉地多看了对方好几眼。

当她们相视时,她一定会微笑。

薄薄的嘴唇微开,笑得很甜美。小瞳总觉得那个微笑像在嘲笑她一样。

当我们相视时,请不要微笑。当我们相视时,就当作没看到好了。

为什么你要那样笑呢?

自己有那么滑稽吗?

我有那么可笑吗?

不过,小昂并没有回答小瞳的问题。

以后也没有。

总之,她不在了。

仿佛恶作剧似地消失不见了。

大约是在半年前的某个夏天。

她被建筑工地的钢夹砸倒,当场死亡。

小瞳以前几乎没和小昂说过话,当她听到导师转述小昂死亡的消息时,不禁为之一振。

她觉得很冷。

她很想笑出来,这是个很恶D的玩笑。

小瞳参加小昂的灵前守夜,才真正感受到她真的去世了。

那些经常为在她身边打转的女生哭得死去活来。

它们不停的啜泣,彼此互相安慰。

小瞳没有哭,哭不出来。

在一掬同情泪之前,她对那些哭得不成R形的女生很好奇。

那些人有那么喜欢她吗?

那些哭得稀里哗啦的人,到底知道她什么呢?

小瞳认为至少小昂有吸引人的魅力之处,那些奉承她的人应该比自己更了解她。

不过,有件事让小瞳百思不得气节。

就是守灵的时候。

小瞳和其他同学一样从守灵的会场走到外面时,正发着呆。

这时,她突然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

那是个很不可思议的声音,听起来老气横秋却又很稚气。

周围有许多同学和参拜者,但那个声音并没有被那些啜泣声和说话声给盖过去,反而很清晰地传到小瞳的耳朵里。

“虽然很不幸,但她一定很幸福吧。”

这句话像是在问谁,不,简直就是对着小瞳说的。

可是,小瞳无法认同这句话。

小昂死了。

在她人生最璀璨、美丽的时候去世了。

她不会变老,永远的保持着她去世时的样子。

----真的是这样吗?小瞳想着。

死,死亡真的幸福吗?

不晓得是谁说这话。

是围着小昂打转的那些女生或者是她的家人、亲戚、参拜者中的某个人吗?

或许是因为太悲伤了,所以才讲出这样安慰自己的话。不过,小瞳无法理解。

既然小昂那么璀璨、美丽,也只有在某个人的记忆中而已。朋友、家人或其他人……

不过,如果没有人想起她呢?

如果她被人遗忘了呢?

为什么她一定要死?

那么耀眼的人,就应该要活着。

假如人有优劣之分的话,首先该死的人是自己。

自己既没有什么优点,也不会做什么。

也无法对任何人有帮助。

不过,如果是小昂,这些她都游刃有余。

小昂比自己更有存在的价值,每个人都很喜爱她。

应该死去的人——是自己才对。

没错,我应该赶快去死。既然活得那么没用,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死了。

可是,我却活着。

为什么呢?

自从小昂过世后,小瞳有时会这样想。



那天,小瞳比平常还要晚一个钟头回家,大约五点才离开学校。

放学时,她被国文老师叫过去。

好像在课堂上还骂不够的样子。或者可以说,心情恶劣得老师完全被小瞳给惹毛了。

在小瞳看来,真是倒霉头顶、麻烦死了。

虽然老师的训话没那么长,却给了她很多作业。

“哎呀,天都黑了……”

大一走到外面,雪已经停了,但天色变得暗暗的。

冬天的太阳很快就下山了。

小瞳一年级的时候参加田径队,升上二年级之前退出社团,现在则是“回家社”。

一下课就立即回家。

总觉得今天是很漫长的一天。最近,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太阳低垂,白天的时间变得短促。长夜漫漫。

既漫长又灰暗的时间。

“呼……呼……”

既不是呼吸也不是叹气,而是吐气。

“反正都晚回家了,顺便去晃一下好了……”

搭电车上下学的小瞳,站在和回家相反的月台上等车。

在露天的月台上,刺骨寒风把小瞳不长不短的裙子吹得频频摆动。

同校的女生从她面前走过去。

那两个女生和她不同班,但同年级。她们的裙子往内折得很短。黑色的大衣配上一条花俏的长围巾。

总觉得她们或像是从以青少年为对象的时装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物。

没有自己的特性……不过,嗯,总比我好吧……

藏青色的连帽呢大衣,平凡无奇,不知品牌的围巾(母亲买的),以及没有骑马师标志的藏青色袜子——松垮垮的,感觉很廉价。

我,真是毫不起眼啊。

平淡无奇到连眼泪都挤不出来。


不久,电车来了。

电车载着月台上的人,开始往前行驶。

外面开始下起雪来,大概是因为窗户太暗了,所以小瞳并没有发现。

她在空位子上坐了下来。

刚才那两个女生正往小瞳斜对面的门走过去。她们聊着天,声音大到别人都听得见。

当然……没有人注意她们,也没有人去制止她们。

因为,与他们无关。那是别人的事。

干他们何事。

有人入睡了、有人闭目假寐。

坐在小瞳旁边,一个看起来像女大学生的人,正入迷地听着耳机中的音乐。

那个女大学生把耳机的音量开得很大。

从咔哒咔哒响着的节奏中,微微听得到音乐的旋律。

那是小瞳知道的曲子。

是前几天收音机深夜播放的一首歌曲。

小瞳那时没事做,无意中就让音乐一直播放着,播着播着,突然意识到那首歌曲,对它有了反应。

那是首英文歌曲,所以不知道歌词的内容,但很吸引人。

是一个女孩子用口齿不清的可爱声音所唱的歌。

——I'm waiting for my girl.

那时小瞳唯一听得懂的歌词。

不,也不是完全不懂。

小瞳对自己的英语听力并没有信心,或许听错了也说不定。

低沉的声音不断重复唱着那句歌词。

小瞳配合着微微听到的旋律,无意识地哼起来。

哼了好几次,好几次。


I'm waiting for my girl.

I'm waiting for my girl.

I'm waiting for my girl.

我在等她

我在等……

——我在等她。

好像咒语般地在口中喃喃哼着。

I'm waiting for my girl.

我在等她。

我在等她。

我在等她。

一直在这个冬日的苍穹之下,

一直在这个星星降临的夜晚,

往昔的景色,

以及过去的足迹都消失了,

酷似雨珠那么洁白、圆润。

从天而降。

吐出的气息和阴郁的空气。

兔子哭了——

在这里的话,

兔子哭了——

I'm waiting for my girl.I'm waiting for my girl.

I'm waiting for my girl.I'm waiting for my girl.

I'm waiting for my girl.……

当歌词不停的重复时,小瞳心中某种意象或画面在她脑海里逐渐扩大。

“她”在等她。

“她”在等她时,在想什么呢?

一直一直在想什么呢?


或许她不会来,也许她一开始就不会来。

“她”只是一厢情愿地在等待而已。

那么,空等待的“她”在想什么呢?

电车到站了。那个地方比小瞳的住处和学校要热闹得多。

百货店、百货公司和便利商店林立。

她下车后,发现四周一片雪白。

“哇,好冷……”

她弓着背,缩着身子。

打开经常塞在包包里的折伞,走到街上。

雪,像薄薄的白色绒毛般轻飘飘地下着,铺满了整个地面。

她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

在搭电车之前,她想过要做什么、看什么,但就是想不出来。

感觉一切都无所谓。

下午五点五十分,灰暗的天空和亮煌煌的街灯。

照出一家服饰店。

小瞳走进店内,一个和她同龄的女孩到处挑衣服、试衣服,和朋友嘻嘻哈哈的。

小瞳一个人在店里闲逛。

即使她有朋友,也没有那种称得上是死党的深厚友谊。

它既没有用手机和朋友联络,放假时也不会找朋友出去玩。她们只是偶然同班,偶尔讲话而已。

就只是这样,再无其他。

即使我死了,不在了,也没有朋友会为我担心、哭泣。

最后,还会被人遗忘。

雪降下来之后,之前的景色、人的足迹、小猫的叫声和孩子的笑声都被淹没消失。

一件展示的服装突然映入小瞳的眼廉。

圆圆的领子,纽扣镶边,还适当地加上荷叶边。

我觉得很可爱。

不过并不适合我穿。

我没穿过这样的服饰。那时我一辈子都不会穿的衣服。

虽然大家称赞她帅气,但这样可爱的衣服也很适合她穿吧。

要是她的话,一定很合适。

因为——是她。

小瞳这样想。

尽管如此,为什么只有她不在了?

尽管如此,为什么她死了?

“…………又……”

又来了。

又想她了。

小瞳没有一天忘记过她。

那个叫浅野昂的少女,对小瞳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咦……?”


——铃。


有个影子从小瞳的眼前掠过。

是在店铺的窗外。

小瞳被它吸引跑到外面去。

就在马路的对面,站着一个少女。

全身雪白的少女。她的衣服、头发和肌肤都是洁白无瑕的白色。好像洋娃娃一样。

那名少女明明就站在那里,小瞳却觉得她像个幻影。

——仿佛一不小心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和那个少女的眼神相会。

结果——

少女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很美丽、很哀伤,不知何故小瞳觉得跟“她”的笑容很像。

而且,她觉得以前好想在哪里见过那个少女。

不过,想不出来是在哪里。

每次关键的时刻,总是记不清楚。

“啊——”

瞬间,一两大货车遮住了她的视线。

当那辆大货车驶过时,白色少女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只是在耳朵深处,


——铃。


微微听到一个像铃铛发出来的声音。



有一个叫“昨天”的日子,现在不再此处。

有一个叫“明天”的日子,不晓得那是什么。


小瞳回到家时,已经八点多了。

“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她一句“你回来了”。

这个时候,父亲还在公司,弟弟去补习了。

厨房又传来拃板的切菜声。

父母都外出工作的田中家,母亲大约七点回到家准备晚餐,所以全家很晚才吃晚饭,是很平常的事。

母亲最近神经很紧绷。

原因是弟弟。

小瞳的弟弟即将参加国中考试。他比她还会念书。母亲对弟弟有许多期待,但最近成绩不见起色,顶多在志愿学校的合格分数边缘游走。

待在厨房的母亲,一反常态愉快地跟走进客厅的小瞳说:

“怎么这么晚啊。”

“嗯。”

小瞳只应了一声。把书包往沙发一丢,就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劈里啪啦地按起来。她并没有特别想看的节目,总之就是心不在焉地看着充满知性的综合频道。

从母亲最近焦躁的样子看来,绝对想不到她会温和地说:

“小瞳,去洗洗手、漱漱口,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噢。”

小瞳回答。为了遵照母亲的话,她站了起来。

“明天早点回来喔。小悟不用去补习班,而且我明天和舞蹈老师们有聚会。所以,明天的晚饭就拜托你了。”母亲边哼着歌对正要走出客厅的小瞳如此喊道。

这次小瞳没有应声就走向盥洗室。

明天要早一点……啊。

叫我照顾弟弟吗?要准备晚饭吗?

而且,母亲和练舞的老师有聚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好吧,好吧。

所谓“聚会”,还不是欧巴桑们数落先生不是的大会。

天啊,从前几天起就一直这么开心,又不是小学生。

啊,舞蹈老师不也是男人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女儿怎么样都无所谓?男人比女儿还重要?

明天,

明天呢——

是我的生日啊。

这种事你会忘记。

反正我就是这么倒霉。

反正——因为是我才会这样。


父母拼了老命贷款所建立的理想房屋。

功能不佳的洗脸台。

转开水龙头。

手掌,温度冷的刺痛。

体温。

冰冷的手,

像要冻僵似地。

冰冷的心,

像要冻僵似地。

冰冷的水。如果能够这样东斯的话,倒乐得轻松。

如果我这个人——就这样——消失的话,

如果这样消失的话……

一定——轻松许多。

小瞳认真地如此想着。

可是,为什么?

会想起她的笑容。

浅野昂在微笑。

她对着我微笑。

我试着思考死亡。

可是,死去的她笑着。

她一定是太阳。

那么,我……就是雪了。

雪被太阳照射,就会融化消失。

太阳西下,要经过很久的时间。

可是,现在仍深烙在我记忆中的,那天的晚霞,非常美丽。


翌日。

我是四岁了。

不过,仍然么什么改变,十四岁又怎么样?

只是不断重复着平凡的日子。

昨天那场雪真的把整个街道染成白茫茫的一片。

小瞳心想外面下雪,所以比平常更早起,比平常更早出门。

母亲心情依旧很开心,早把女儿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小瞳丝毫没有叹气。

外面的天气很晴朗,但路面积雪不好走,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迈步。

虽然他很小心走路,但还是被融化的雪水给害得滑了一跤。

摔了个四脚朝天,难看死了。

“好痛……”小瞳这一跤摔得很丢脸,又痛又狼狈,所以无意识地喃喃地说:

“唉,好想死……”

那些和小瞳一样为了通电车上学而往车站迈进的人们,正吐着白气,缩着身子快步走着。

对面有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女孩子也和小瞳一样耍了一跤。她顿时满脸通红,比画了装的脸蛋还红,头低得很低,像逃离现场似地一溜烟跑掉了。

跑得那么快的话,又会摔跤喔?

或者你羞得很想死?

跟我一样?

不一样吧……

我……

因为,我——

我是——孤零零一个人。



我在定他的时候,想起过去的某个光景。

我的背影顾忌地嘶喊着。

啜泣着。

很温暖,很柔软,很体贴,

如果能紧紧抱住你就好了。

真得很希望有人爱我。

孤单一人的我,终于有了伙伴。

然而,现在我仍在等她。

衷心地,在等她。

如果能紧紧抱住你就好了。

我的背影孤寂地呼喊着。

我的足迹开满了花朵。

在国王的景致中,等着她。



积雪几乎没什么影响,小瞳顺利到达学校。电车也照着时刻表行驶。

她只是摔了一次跤。

出乎意料地,小瞳太早到学校,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师位子上。

教师没有开暖气,感觉很冷,但她不知道怎么地就那样发着呆。

“——那么,我在做什么呢……”

教师的时钟嘀嗒嘀嗒地刻画着时间。发出巨大的声响刻画着。

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她在发呆时,脑海里浮现的依旧是“她”。

小昂总是笑容满面。

用她的笑容照亮周围的人。

可是,

可是,

“———咦……?”

连自己也奇怪的不得了。

一滴泪珠从小瞳的脸上流下来。

泪水一下子就决堤。

“为什么我在哭……”

明明没人看见,小瞳还是很不好意思地忙用大衣的袖子擦了擦脸。

温热的泪水立刻变冷,沾在大衣上。

这时,走廊传来女孩子的笑声。

有三个女生走进教室来。那三人憋了一眼一个人孤单地坐在教室中的小瞳,

东西撂在座位上,又聚在一起开始聊天。

那三个人在聊昨天看的电视节目,聊得很起劲。

和往常一样,没有人在呼我。

不过,她都会跟我到声“早安”,因为她的位子刚好在我隔壁,所以才这么做的吧。

不过,我都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斜斜地瞄了她一眼,爱答不答地回她一句“……早安”。

结果,到最后我还是没有正眼瞧着她,跟她打声招呼。

没有人,没有人会……

接着,教师的门嘎拉嘎拉地打开了,有一个学生走了进来。

那个女生一看到小瞳在教室里,就兴高采烈地跑过去。

“早安,小瞳。”

那是个文静、带点鼻音的声音、她调整一下有些歪掉的淡红色薄镜片的眼睛。

她是久保绘理,使小瞳班上屈指可数的朋友。

小瞳认为自己“既迟钝,反映又慢”,而绘理则是“文静”的连小瞳都想照顾她。

绘理今天一反常态,心神不定的样子。

小瞳也猜不到原因,但后来就知道了。

“早……”小瞳还是没看对方,爱答不答地。绘理没等她说完,就从背在肩上的书包内取出一样东西来,说:“生日快乐!”

小瞳不由得“咦”了一声。

可是……

怎么会……

绘理递过来的那个礼物,外包装是天空色,上面还打了一个亮蓝色的蝴蝶结,是她自己精心包装的。

……她居然记得我的生日。

可是,我却没有送他任何东西。

“可以打开吗?”

小瞳问。绘理有些难为情地点头答应。

“哎呀……”

打开包裹,里面有一只象牙色的泰迪熊。

“不好意思,我只想得到送这个。不过,这是我拼命做出来的。”

“咦?”

小瞳又被吓了一跳。

这只泰迪熊连细微的部分都做得很精致。绘理的时间在另一个空间里慢慢流逝。这一定花了她很多时间。

手中的泰迪熊很温暖,让小瞳的眼泪直打转。

“谢谢你,绘理。”

“嗯。小瞳,生日快乐。”

绘理害羞地笑了一笑。

小瞳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不过,她想了想。这件事总有一天也会被遗忘。

她一定会忘记。

忘记我这个人……

小瞳在心里这么说。

啊,我真是个坏家伙。

绘理都送我这么温馨的礼物了。

我是——雪。

或许一切都会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绘理的体贴和今天的回忆也一样。

我死掉就好了。

我最好死掉算了。

因为,我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死掉才好。



早上的课业辅导结束后,导师叫了小瞳一声。

“中田,来教职员室一下。”

不知道导师叫我去做什么?小瞳只能想到,顶多是像昨天上国文课时发呆被训话吧。

难不成那个老师昨天还骂不够?

所以……连导师都要教训我一顿?

小瞳跟着导师走到教职员室的那段时间,脑子里不断地胡思乱想。不过,她全都想错了。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并且,还吓了她一跳。

导师扑通地坐在椅子上,把靠背弄得嘎嘎作响,问道:

“你和浅野很要好吧。”

咦?

导师问的问题真奇怪。

我和她?

我们几乎没讲过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

不过,小瞳没有说出自己心中的疑问,只是含糊其辞地回答。

然后,导师从撂在脚边的包包中随手取出一个淡蓝色的信封。

“这是写给你的。”

导师随手把信封递给小瞳。

信封是封住的,上面没有写地址,却横式书写着自己的名字“中田瞳同学”。

这——

“………………”


小瞳怀疑自己是不是停止呼吸了,脉搏跳得很快。

写这封信的人的名字——

是“她”。

是现在已经不在的,

浅野昂——写的。



月光摇曳。

她伸出双手。

在天空的劲头叹息。

群星有坠落,消逝。

在天空的尽头叹息。

她伸出双手,离开了。

嘴里哼着旋律。

指尖想着旋律。

月光摇曳。

她伸出双手。


小瞳以前曾经梦到。

这大概是梦吧。

非常真实,就像白日梦一样。

许多白色的小花。

一大片的小花。

触摸它们之后,才发现那是雪。

“好冷……”

凛冽的寒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全身。


——铃。


耳朵深处,不,就在身旁响起一个铃铛的声音。

有一只黑猫不知何时就在那里。

他的脖子花了一个很显眼的铃铛。

那黑猫的眼睛有如金色的月亮,一只盯着小瞳。

然后,对着另一个方向说:“人类果然不行,连自己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

是个可爱的少年的声音。

和他高傲的语气很不搭调,感觉有点可爱。

就在小瞳这么想时,另一个方向——那只黑猫对着那个方向说话的地方,有个身着白色装扮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那个少女像是盛开的白花幻化而成,非常漂亮,看起来很不真实。

“不是不明白,只是不知道而已。知道的话,大家就不会做梦了。而且即使发现了,那又怎么样。”白衣少女说。

那个老气横秋却又稚气的声音。

咦?

好像在哪里……

不过,小瞳的思绪被打断了。

“你也这么认为吗?”那少女突然问小瞳。

不过,小瞳很难回答,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是些不知道、不可原谅的事,即使如此,自己却依然在呼吸。无论怎么着急,挣扎、拚命的匍匐在地,自己还是因为那个早就该丢弃的懦弱而跌倒、受伤。即使心灰意冷、狂吼大叫,自己还是在呼吸。”

少女像是叹气,又像是歌唱地说:

“或许大部分犯错的比较多,结果并不一定就是正确的。可是,可是呢,那也是你们为了往前走的轨迹,不是吗?当朝阳升起时,你一定也会发现。你在呼吸,身在此处。不要背着阳光,像耀眼的那一方伸出双手看看。“她”一定会这么做——喂,我看见了,与星光一听闪烁的……”

那个少女消失了。

那只黑猫也不见了。

只是在耳朵深处,

隐约听到铃铛的声音。

在和煦微风中摇摆的白花。

天空出现一弯新月。

“她”就站在那弯新月的下面。

她——浅野昂,像月光伸出双手,试图要抓住它。

她的表情很哀伤,却非常美丽。

她留着眼泪,伸出双手。

想触摸一切事物。

纵使热泪盈眶,也往月光照射之处而去。

她为什么哭泣?

明明那么美丽。

明明沐浴在光辉中,

她看到小瞳。

她想说什么,却没说。

然后她笑了。

纵使热泪盈眶,她依然笑着。

那就像是看了一场很哀伤的电影般,小瞳对着转身开始离去的她的背影大叫——

不要走——


小瞳被自己的叫声吵醒。

冰冷的空气包围着房间。

静谧的早晨。

可是,在心中回荡不已的声响究竟是什么?

“我……为什么在哭……”



星期五,学校放假。

虽然放假,小瞳还是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因为她的目的地位于学校附近。

小瞳不常出门,天气严寒的话更不用说了,但她今天有目的,要出门一趟。

太阳低垂,幸好昨天和今天是晴天吧,只有路边的积雪,所以不是那么难走。

小瞳对目的地的地理位置不是很清楚,所以决定先走到学校,在从那里出发。

快到学校时,她和参加社团活动正在赛跑的学生们擦肩而过。

一年级的时候,小瞳也像他们那样汗流浃背地在学校周围跑步。

不只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厌倦这些事情,变得毫无感觉。

如果自己还待在田径社的话,会怎么样呢?
自己的脚受过一次伤,就很少参加社团活动,最后还退出社团。

如果自己坚持跑下去的话,或许会发生什么事。

事到如今已不得而知了。

那么,现在就来确定一下既定的事实吧。

虽然那时自己放弃了。

如果现在能够确定的话,如果有自己能做的是的话。

又一个念头在小瞳的心中开始萌生。

没有必要知道一切答案。

即使不知道答案比较好。

不过,现在我想知道。

“她”给我的——信。

那封信本来应永远不会递到小瞳的手中。

可是,现在它就在小瞳的手里。

连帽粗呢大衣的内侧口袋,装着一个确实的思念。

她不在时,我看这封信好吗?

嗯,大概……

或许她希望自己不在时,我不要看这封信,另一方面又希望这封信能送达我手中。

所以,她没有丢掉。也无法丢掉……

答案是——

“——敬启者:

中田瞳同学。

突然写信给你,或许你会吓一大跳。

因为,你从来没有好好地跟我讲过话。

不过,我一直都在注意你。

我喜欢你——”


是什么时候呢?

我看到她在黄昏中哭泣。

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红色晚霞照在她夏季制服的短袖上,她的背脊在颤动,一直哭泣着。

她长得漂亮又有型,每个人都喜欢她,让人好生羡慕,可是她却独自一人在啜泣。

她那时其实是害怕孤独吧。

太完美、坚强的人,离开周围的人并不会那么孤独。

但一般来说,每个人都会有个悲惨、懦弱得自己。

一个小小的自我。

浅野昂喜欢的人是,中田瞳。

喜欢上相同性别的小瞳。

小昂一定很烦恼。

不,听该是处于痛苦和挣扎的深渊之中。

喜欢上一个人。

自己太懦弱。

渴望被爱,又不希望被爱。

可是,小瞳仿佛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似地当场逃走了。

头也不回地跑掉。

虽然不管何时她们相视时,她都会微笑以对。小瞳在逃避她。

很羡慕他,觉得很苦闷。

虽然内心有时想待在她身边,想跟她讲讲话。

不晓得自己该不该接纳她的心意。

不过,要是自己有一点点勇气的话,或许会跟浑身颤抖、不停哭泣的她说话。

或许自己会轻拍她的背,说“你不是一个人”。

事到如今我才体会到。

我并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她也会觉得自己很懦弱、很可怜、很凄惨。

大家都一样。

伸出手,就会立刻牵手。

说“很讨厌”,或许会变成“很喜欢”。

我认为自己并不是她看在眼里的人。

可是,小昂注视着自己。

我斜斜地瞥了她一眼,昨天在暗红色教室中哭泣的她,今天却笑容满面,被许多人围绕着。

真是蠢啊。

如果自己那时能注意倾听的话,如果自己那时张开双手去感受的话,

就会发现某个人的泪水。

如果我有一丁点勇气的话。

我也害怕一个人,很寂寞、很可怜、很凄惨。

不过,我不是一个人。如果大家都是一样地软弱,需要某个人的话,就张开双手,握住对方的手。

绘理那么热情地祝贺我的生日。

她的热情可以改变人心。

所以,我一定会、必定会紧紧抱住——

你的声音、背后的声音以及看不见的翅膀。

从嘴唇吐出的叹息声,随风而逝。


小瞳去拜访浅野昂的家。

她按了按大门的门铃,不一会儿工夫,有一个像选个小学生的活泼男孩跑来迎接她。

她长得很像小昂。

“爸爸、妈妈在家吗?”小瞳问。

“嗯!”

那小男孩点点头,就啪嗒啪嗒地往屋内跑去。

不久,一个看起来像是小男孩母亲的女士出现,小瞳轻轻点头示意后,说道:

“您好,我是小昂的同学,我叫中田瞳。”

她说完,小昂的母亲“啊”地一声,脸上露出笑容。

小昂的信是她母亲递给导师的。

她在整理小昂的房间时,发现有信夹在小昂的秘密日记里。

信封的封口那时已被封起来。小昂的母亲想将这封信送到收信人“中田瞳”的手上。

虽然女儿没有寄出这封信,但她认为自己发现这封信并非偶然。

仿佛希望自己能发现它一样。

于是,她首先和小昂的导师提起这封信,那导师便回答道:

“嗯,我想那是我们班的中田瞳。”

所以就由那位导师把信交给小瞳。

小昂的母亲请小瞳到屋内,她讲了很多小昂的事给小瞳听。

小昂的父母很想要一个男孩子,所以给第一胎的小昂取了个男性化的名字。因此,她就像男孩子般地长大。

小昂的弟弟也和她聊了许多话。

“而且么,我姐很厉害,她很会游泳,好像鱼儿游水一样。以前我和她在一起时,有天夜里……啊,这个,不行!这是我和我姐之间的秘密。”

他才刚开口,就慌忙闭上了嘴。

听到一半,他的右眼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但左眼却泛着泪光。看得出这个弟弟有多尊敬、喜爱他的姐姐。

小瞳又重新认识到周围的人有多爱戴小昂。

小瞳要离开时,小昂的母亲把小昂的日记交给他,是夹了那封信的日记。

“那封信夹在这本日记已经你来到这里,我认为决非偶然。不,是我自己这样希望的。希望你知道女儿曾经活着,曾经存在这里。希望有许多人记得她……”

讲到最后,小昂的母亲和小瞳的眼眶都有些泛红。

事到如今,她才知道守灵时有许多人为小昂的早逝而流泪。

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不,只是不想知道罢了。


回到家时,小瞳的母亲劈头就说:

“对不起,真得很对不起。连自己女儿的生日都会忘记,我真是个差劲的母亲……”

母亲热泪盈眶,不知地向小瞳道歉。

虽然心情有点复杂,小瞳还是对母亲说:

“妈,没关系,不要紧。”

母亲大概是因为忘了自己的生日而大受打击,而且一定也很懊恼吧。

虽然自己的心灵还是有些受伤,但总有一天这个伤痕也会痊愈。

好好地珍惜这个伤痕吧。

因为,现在,现在的话,我能够这样想了。

小瞳走进自己的房间。

平常这时她都会做功课,但现在她没念书,正经八百地坐在书桌前。

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开始翻开小昂的日记。

好像闻到她的味道。

日记是从国中开学典礼开始写的。在阅读日记的当儿小瞳觉得自己发现了一点关于她在想什么、看见什么的蛛丝马迹。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国中圣乐——

社团活动还是参加游泳社——

好,延长练习的时间——

输给前辈……很不甘心——

糊里糊涂忘了作业——

运动会决定参加游泳比赛——

水月虽然是弟弟,但有点臭屁——

或许就是那一点很可爱——

总觉得夏天的星星很大——

好像要追上前辈了——

文化祭的活动是咖啡店——

那件令人脸红的服装是怎么回事——

老是参加社团活动,成绩退步了。加油——

有个男同学跟自己表白——

心里有点七上八下。不过,我没兴趣——

球技大会我们获胜。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想被星星吸进去看看——

翻页。

升上二年级。

换了班级,小瞳和小昂变成同班。

然后,以某一日为界限,“那个人”的关键词增加了。

没多久,小瞳就发现“那个人”是指自己。

自己的记忆和日记中所记载的事件重叠一块。


那个人总是心不在焉——

又惹老师生气了——

很在意额头上的大粉刺——

那个人的刘海剪得太短了。有点好笑——

然后,整天心情好像很郁闷的样子——

不甘心,不甘心!我还能做——

被选为游泳选手——

上美术课,那个人重画了好几次——

不好看也没关系啊——

打篮球时,球砸到那个人的脸——

久保有点迟钝,那个人也相当……——

比来结果,第二名……还不够好——

被那个人看到自己在哭——

怎么办——

那个人跑掉了——

今天,那个人一如往常心不在焉——

为什么表情那么悲伤——

稍微想到——

晚上,和水月一起溜进游泳池游泳——

好开心,我们约好下次再去——

如果也能邀那个人一起去就好了——

真是奇怪,还是很奇怪吧——

喜欢那个人——

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不,还是不要——

反正会被讨厌——

明天,夜里的游泳池——


到此,日记就结束了。

然后,那天小昂就死了。

我抽抽噎噎地哭着,连自己都无法置信,眼里竟然留了出来。

她曾经活着。

她曾经思考着。

她的苦恼。

她——

我没发现有人爱着自己,觉得自己并不在她的眼里。可是,她一直注视着自己。

上课心不在焉被老师责骂、烦恼刘海剪得太短的时候,甚至自己很在意额头长了粉刺时,她连这么稀松平常的事也注意到。

一直注意着我……

起初,小昂大概是对那个平凡无奇的女孩子——小瞳,深有同感吧。

她常注意小瞳。小瞳的冒冒失失、上课中急忙捂住突然出现的哈欠、肚子咕咕叫就脸红。迷糊的小瞳的自然魅力,不久在小昂的心中变得很可爱。

然后,她发现那就是恋爱的感觉。

小昂烦恼自己或许和别人不同。苦恼着不能跟任何人说,也没有人能理解她。

然后,小昂就抱着自己的秘密、怀着对小瞳的心意而骤逝了。

小瞳想去自己在上课时,常和小昂四目相视。

她注视着自己。

自己既羡慕又妒嫉地斜眼瞧着她。

可是,却装作没看见。

她这样思慕自己,结果即使彼此心灵相通,但我对思慕自己的人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甚至一句“早安”或“再见”都没有。

自己想跟去世的她说点什么吧。

在此处呼吸的自己,能跟她说些什么?


伸出双手,知道碰触你。

只见触摸到温暖的体温。

手指按压在心灵之墙,(图62)

姑且一笑置之。

昨日会重复,近日也会重复。

在既无过去亦无将来的今日,

姑且一笑置之。

即使对一切感到困惑,亦伸出双手。

碰到你时,以指尖触摸。

闭上双眼——你不是一个人。

侧耳倾听——感受一下看不见的翅膀。

谁都是一个人,

但是并不孤独。

伸出双手,相互碰触,相互拥抱活下去。

指尖握住再打开,

丝毫不用畏惧。


我会抱紧你。



一如往昔的上学路。

学校附近的道路上。

一位驻足等待红绿灯的少女。

风向是要把人减得太短的刘海摞走似地吹着,让小瞳不禁闭上眼睛。


等待黑暗的结束。

然后,缓缓张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

不久,少女开始往前走。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瞳,早安。”

“早安,绘理”

少女微笑着回答。

她们彼此会心一笑。

四目相望,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现在,

背后的声音变成一双翅膀——


放开捂住耳朵的双手,

必定能清楚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遗憾的是——来不及回答了。(图66)


Hello,myself(Al.-edit) - fin.


2 萤火虫之光。Candy Apple Girl's Red

(图68)

月光被快速流动的云层遮住,断断续续地映照着地面。

随着雨后潮湿的威风,传来几个孩子的声音。

他们讲着悄悄话,却隐藏不住好奇心。越说越起劲地往目的地缓缓接近。

大概有三个男孩子和两个女孩子。他们手上拿着手电筒或笔形手电筒,在路上晃来晃去。

另一方面,有一个少女隐藏在暗处,屏住呼吸。

“——纳——命——来!”

少女估计那些小孩走到离她数公尺前时,来势汹汹堤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吆喝道。

“哇啊啊啊!”

少女突然现身,让那些小孩发出连声惨叫,拔腿就往来时相反的方向拼命逃窜。原先欢愉的气氛一下子就烟消云散,其中还有个小孩边跑边哭了出来。

她瞪着那些逃跑的小孩背影,向愤怒的狂犬般吼叫着。

“记住这次教训,不要再犯啦……”

少女表情依旧装得很强硬,叹着气说,

不过,吓唬那些小孩的少女,看起来多少有些可笑。

少女刚刚用白布把自己从头整个盖起来,所以她做的那些表情,别人完全看不到。

尽管如此,少女还是很认真地扮演。

拼命地驱赶那些相信鬼故事的小孩。


——那所小学有“幽灵”出没,已成为小学生之间的主要话题。

“我朋友的朋友看见幽灵了!”

谣言一传十,十传百,上个月因意外事故死亡的年轻女教师,其鬼魂出现在校舍周围的传说,被传得沸沸扬扬。

原本学校就不免有几件鬼故事流传着,现在又加上女教师阴魂不散的传言。

俄日,那所小学附近还发生猫狗被虐杀的残忍事件,甚至有人穿凿附会,说那是女教师鬼魂作祟的缘故。

诸如此类的谣言与初夏鬼故事盛行的季节重叠,转眼间就在那所学校甚至别校的学生之间广为流传。

不过,谣传就是谣传。大部分的小学生心里都知道那是捏造的故事,并不是真的。明知是假,才敢去一探究竟。

“可是,说不定真的会有……不晓得?”

有人说着,就决定溜进学校试试胆子。

而那个少女就是想吓跑那群小孩。

少女——宫崎绘子,怎么都无法原谅这个不负责任的鬼故事。

这个夏天才传出的谣言,一到暑假被流传的更厉害。甚至传到了绘子所读的国中。绘子她们一年级的学生当中,直到此事的人不少。

“有人被鬼袭击”、“有人的朋友在音乐教室看到幽灵”,现任都是虚构的故事。。即使如此,也足以引起小学生的好奇心,他们宣称那是试胆大会。因此,到了晚上,那所学校甚至别校的学生都会偷偷溜进那所小学里……这种情形常常发生。

甚至在以PTA(家长教师会)为首的大人们之间,也开始成为话题。

不过,大人们的议论纷纷只是更加刺激孩子们的兴致和好奇心。

正因为那时孩子们干的好事,所以绘子觉得更不能原谅。

那个引起骚动的女鬼,生前是个小学老师。

传说还包括发生暴力或虐待动物的事件。因此比起谈论那个女鬼是个老师等等,大家更喜欢强调它暴力的部分。

不过,那些都是错的,完全没拿回事。那位女性从小就梦想当小学老师,如愿以偿后,每天都过得很快乐。由于个性有些冒失,所以她做事很勤勉,一想到试出比有因,就很奇妙地能振作起来或正确地观察事物。

因此,她总是满怀着希望,无论是烦恼、学习、哭泣或大笑。

她让孩子们编织许多梦想,拥有许多理想。

可是,那位女性却死于意外事故。

然而,那些孩子却谣传那位死去的女性阴魂不散。

这是嘲笑逝者、以此为乐、瞧不起人的行径。

那位女性会有什么感受?会怎么想呢?可是,那些孩子却不断地作出践踏她的行为。那是绘子绝对无法原谅的。

那个死去的女老师,是绘子的——姐姐。

她叫和子,虽然年龄早就过十岁很久了,但她却完全像个小孩。

她的笑容很天真,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让她烦恼很久。

“我的梦想还只是完成一半一半而已。今后会怎么样呢?嗯,我要更努力才行。”和子说。

可是,她却死了。

她当老师才两个多月。

绘子一直在旁看着她。

和子非常有女人味,人长得很漂亮,笑起来却像个孩子一样,绘子以羡慕的眼光看着姐姐,而且非常喜欢姐姐。

和子知道梦想是很容易幻灭,尽管如此,她还是一直珍惜并保有自己的梦想。

她的想法,她的意志。

她的一颦一笑,一切的一切。

一想到这里,绘子就无法原谅。

孩子们的言论、亵渎死者的举动,甚至小孩天真无邪以及大人的不负责任都是。

因此,绘子才开始吓唬那些晚上想溜进学校的小孩。

那是一个很单纯的想法。

吓唬他们,小施惩戒,就不会再犯了吧。

一定不敢再去什么试胆了。

所以,绘子扮鬼吓人。蒙上白布吓唬那些孩子。而那些孩子也都被吓得四处奔逃。然后再也没回来。

尽管任务很简单,绘子却很认真地执行。


“好……呼……”

绘子深呼吸了一下,以便驱赶第二组的孩子。

她看了一眼手表,数字显示快九点了。

绘子现在所处的场所,是在小学的校舍里。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从正面的大门溜进去。学校四周有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围墙,有人故意在校舍里的某个地方挖了个洞,那个洞刚好被树木挡住,从远处望过去,即使有人从那里钻进去,也很难发现。

知道那里有歌密洞的孩子们就是从那儿进去的。在几个月以前,还是念这所小学的绘子也曾钻过那个密洞,所以她也是从相同的地方进入校园。

她躲在树后,等着孩子们。

“果然不会……再来了。”

绘子终于把从日落后就一直围在身上的白布拿掉。

感觉不倒有任何声音。

这风声、树木的沙沙声和虫鸣声都没有。

周遭只是有如勒紧雨后湿润的喉咙般闷热不已。


————铃。


突然听到一个铃铛的声音。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是难以辨认的距离的声音。

只是在耳朵深处回荡的利害。好像是耳鸣,却又不是。

绘子感到背后有什么动静。

“————?”

她收到内心恐惧的驱使,慢慢地转过身去。因入眼帘的事,远方闪烁的灯光。

那个灯光从正面的大门的方向,绕过校舍,往他这边接近。

糟糕,绘子直觉地认为。

那个灯光的主人,恐怕是孩子们的保护者——巡逻员。绘子慌了,不能让大人发现她。还是早点离开此地为妙。

绘子如此想着,急忙想从围墙的洞钻到外面。不过,有个小地方她疏忽了。

当她要从那个洞钻出去时,手上的薄布被围墙突出的部分卡住了。

“啊,咦?”

绘子趴在地上使劲地往前钻,但白布牢牢地卡在突出的部分,让她动弹不得。

“不会吧?”

原本墙上的洞只允许一个小学生勉强通过的大小。

虽然绘子小学毕业还不到半年,但也长大不少。她钻洞的时候,其实是很挤的。她缩着身子,上下左右扭来扭去,好不容易才钻过去。

可是,她太着急了,手上拿着白布,就一直往前钻。

当然会被卡住。

“哎呀~~哎呀~~!”

即使低声的叫喊,也无法顺利抽身。她拿着白布的手和身体的角度很巧妙地和洞口大小卡的刚好。

就在她拼命想挣脱时,巡逻员证步步逼近。

然后,她又发现了一个麻烦。

由于绘子刚刚扭动身子,所以裙子被翻了起来,内裤整个流出来。上面还印了一个——小熊图案。

“哇!”

如果这时被人发现,可就羞死人了。

而且裤子的图案还是——小熊。

真是糟糕!偏偏发生这种事!我已经是国中生了,这可不行。

早知道就不穿裙子出来了!

一定要钻出去!一定要钻出去……钻……出去…………钻不出去啊!

“再用力一点!到底怎么了!”

绘子不由得闭上眼睛,脱口说出这样的话。

接着,有一瞬间,绘子的心脏好像停止了。

因为,眼前——站着一个男孩。

妈、妈、妈咪呀~~!

见鬼了!

我看到了!终于看到了!

真正的……幽灵~~?

在微暗的夜色中,站着一个男孩。



突然就这样冒出来。

情况真是糟糕。

唉,真是失误。


呜哇~~~~!

不对、不对、不对!我没看见、我没看见!

我没看到鬼?

可是、可是,你,你看,对了!

这个男孩子——不是有脚吗!

……脚?啊……真的有脚耶。

绘子心里如此想着,确认之后,才发现那是个事实。

从绘子的鬼怪知识来推测,“幽灵=没有脚”。

虽然她的心脏还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现在已经稍微镇定下来了。

天色很暗,看不清,乍看之下,那个男孩的年纪好像比绘子小。

而且,那个男孩脚下还跟着一只猫,是只小花猫,黑暗中隐约浮现出她的蓝色眼睛。

在这种时间,这男孩一个人在这里干嘛?

唉,我自己不也在做见不得人的事……他在溜猫?实在是闻所未闻。

嗯?那么,这个男孩也是来试胆的啰?

这种……在这种状况之下,不管说什么都没有说服力!

就在绘子这么想时——

“你在做什么?在这种地方,这个时间,还摆那种姿势。”那男孩用疑惑的眼光看着绘子,并且用冷淡的口气问道。

我猜想用疑惑的眼光看着你呢!

“没、没有什么!对了,你在这里干嘛?你大概说是来试胆的吧?最近得小孩真让人受不了!”

绘子对自己所处的状况感到困窘,自暴自弃地说。

男孩子多半都是妖怪。她只知道这点。就在绘子态度变得高高在上,甚至说了一些有的没的话时。

“啊,是吗?反正我只是个小学生,只会想来试胆子。对吧。”

那男孩简单地说完,转身就要离去了。可是,绘子急忙叫住他:

“等,等一下!”

“干嘛……真是的。”

那男孩站住转过来。因此,正要跟他跨出步伐的那只花猫,就撞伤他的红色球鞋。

那只猫对着球鞋“喵”地小声叫了一下。

咦?那双球鞋,和我的一样…………!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

巡逻员手中的灯光掠过绘子所在的附近。

哇、哇呀!

总之,现在这种情况——

“……那个,这个,我有事要拜托你。”

“——嗯?什么事?”

“棒……我一下。”

“啊~~?”

那男孩愣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

“拜托!我有点卡住了,出不来。”

绘子用恳求的目光望着他。那男孩不由得理解她所处的状况,“唉”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又不是笨蛋……”

那男孩嘟囔着,开始搭救卡在围墙铁丝网的绘子。

绘子无法说什么,只是低着头,觉得羞愧又可悲。

可是,

“这是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完全不是‘有点’嘛!”

那男孩说着,看清楚了绘子被巧妙卡住的状况,就要往围栏的那一头望去。

绘子突然想起来。

——小熊跟人打招呼,没什么问题吗?

不、不、不。有!问题可大了!

“等、等、等、等一下!”

“”干吗?从刚才就一直叫人‘等一下,等一下’。”

那男孩说得没错,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那些大人应该就快到了。

不过,那男孩在这种时候非常有主见,连自己都受到影响。

而且,小熊还露在外面!不要!

“抱歉!我有点原因,请不要看墙的那一边,然后,请你动作快点!而且不要发出声音!”

“啊~~~~~~?可是,我不晓得情况怎样!”

那男孩越来越目瞪口呆。

不,我知道,我知道自己讲的莫名其妙,可是……

“到底在干嘛,叫人做这又做那的……我刚刚看到很像巡逻员手中的灯光。你想赶快离开这个会地方吧……”

那男孩发着牢骚。

尽管如此,那男孩还是依照绘子的请求,并没有看她的后面,正要把卡在围墙上的白布拿下来。他的表情很认真。

正因为如此,虽然他的头发有些长,感觉很时髦,还染成褐色,但看起来绝对没有给人轻浮的感觉。

总之,整体的感觉非常温和。虽然他的语气和动作好像很厌烦的样子,但我想他是个淳朴的孩子吧。

在这种状况下,既接受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的请求,拼命地到处摸索着,想把绘子救出来,连脖子都微微冒出汗珠。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很可悲呢……

绘子在心情上,无法看着那个男孩,所以把视线别开。眼前是他带来的那只花猫。

那只花猫并没有离开,独自坐着,蓝色的眼睛望着自己。

他们的视线碰在一起。

那只花猫的脸上浮现出“?”的符号,偏着头思索着。

“啊哈哈……”

绘子总觉得对不起那只猫。

就在这当儿,感觉背后有声音,澄光比刚刚增大了。

巡逻员已来到近旁。

啊,不好了!

吓唬小学生,晚上溜进学校以及这身打扮,一切都不妙!

如果每人发现,让母亲知道这件事的话,该怎么办?

啊!更糟糕的是,或许会被叫去心理辅导?

然后,被带到警察局斥责一顿,声称“有证据了”,还会端出猪排盖饭折磨人,想吃东西,还得付钱!

这位好弟弟!求求你!请你帮帮我!

心中的惨叫因扭曲的想象力而越来越严重,她就块尖叫了。

“好了……把这个这么一弄得话……解开了。”

突然听到那男孩说话的声音。

瞬间,被白布和围墙卡得死死的绘子被解救出来了。

“哇呀!”

绘子压在那男孩的身上。

那男孩惨叫了一声。

“——谁在哪里?”

听到男孩的惨叫声,大人们敢了过来。

受伤的手电筒,照着绘子他们所在的地方。

啊,被发现了。

绘子心想。

可是——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既不是绘子,也不是那个男孩在惨叫。

是那些大人。

他们的惨叫声好像世界末日来临似地,接着是一阵极其慌乱的脚步声,逐渐远离了。

“咦?”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绘子只是惊讶得直翻白眼。

“……什、什么……?”

绘子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

那里没有人。应该就在那里的巡逻员早已不见踪影。

他们的确到过那里,因为手电筒掉落在地上。

不知何故,巡逻员在遇见绘子他们之前就离去了。惊慌得连手电筒都掉了。

不过,得救了。

既没被人发现,也没有被人看见小熊。

“唉~太好了……”

绘子没有发现,她虽然被人从围墙里救出来,照在她身上的白布依旧还勾着,然后,突然一阵风把它吹起来。那条白布就在黑暗中飘来飘去,而那个景象看在那些大人的眼里,就象突然出现在黑暗中的白影般——鬼呀!

毫不知情的绘子,心中松了一口气。

不过,另一方面,有件事她完全忘记了。

“一点都不好!好、好重……”

绘子把那男孩压在底下。

“好重,太过分了。我又没那么旁!”

“随便!走开。”

那男孩好像喘不过气地鬼叫,双手正要把绘子的身体推起来。

“喂、喂、喂,你在摸哪里!”

是他的胸部,那男孩牢牢地抓着绘子的胸部。

“吵、吵死人了!你自己不挪开,我就自己来!哼,我才不想摸!”

那男孩虽然因为不可抗拒之力才变成这副样子,还是羞红了脸。

虽是脱口而出的话,但对绘子来说多少有些受伤。

因此,她不由得打了那男孩子头一下。

“真是对不起了!”

“好痛!你在干嘛!”

“没干嘛!对女孩子这样,很不礼貌吧!”

“……咦……你是女人啊。一点都不像,我还以为你是男的……”


啪。


这次打得稍微用力。

“痛死了!不要打了!”

“我就是要打!”

“你别打了!我还救了你一命哩!”

“哎呀!谢啰,那真是谢谢你了。”

“完全言不由衷!”

“哪里哪里,我是真心诚意的。”

“你那是什么语气!哼,你赶快走开!”

“好好……我要起来了。起来就可以了……吧!”

绘子故意慢慢移动,把自己的体重再压在那男孩身上后,才站起来。

“……真是的,哼……”

那男孩大概知道绘子是故意那样子,所以一起身,就很不高兴地直搔着头。

“哎呀?小弟,你怎么了?”

“吵死了,小熊内……”

那男孩最后嘀咕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就往前走打算离开哪里。

“什么?”

绘子不知怎的很在意那句话,口中不断地重复那个关键词。

小熊内(注)?小熊……面包…………

小熊的面包?

小熊先生送的面包礼物?不、不是吧。

嗯,是小熊先生开的摊子的什锦炒面锅,或者是平底锅?

嗯……不对,绝对不是。

………………咦?

难道是……小熊内裤!


有小熊图案的内裤!

(注:pan,在此是pantu的省略,即“内裤”之意,与“面包”“什锦炒面锅”“平底锅”发音相似。)

绘子猛然追在那男孩的后面。

他和那男孩并肩走着,问道:

“你看见了?”

“没,没看见!谁看到那个小熊图案的裤子!”

那男孩更加快脚步,慌忙否定。

可是,他那样的回答。

那不就是等于说看见了吗!

真的吗?被看到了?

绘子站起来的时候,那个躺在地上的男孩无论怎么样都会看到她的群底风光。即使四周光线很暗,他的眼睛还是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可爱的小熊图案,看得一清二楚。

我——真是个冒失鬼!

而且,母亲也常常唸她说“要像个女孩子”。


“跟你姐姐学一学。”

……姐姐,已经不在了。

……姐姐不在了,就无法学她了。

……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母亲也不教教我。

我明白。

母亲很伤心。

我也是一样啊。

可是,母亲眼里并没有我。

她总是注意姐姐,只有姐姐。

现在也一直想着姐姐。

虽然姐姐已经不在了。

已经——


“抱,抱歉!”

咦?绘子因为那个声音而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地,他们已经走到距离那所小学稍远的便利商店附近。

那里有路灯,视线比在那所小学里面更清楚。

绘子仔细一瞧,看到那男孩一脸歉意地看着她。不是刚刚那种嫌麻烦,冷淡的感觉。而是以真诚的眼光看着她。

突然怎么了?

嗯,该伤脑筋的人是我才对。

“那、那个……嗯。我并不是瞧不起你,也没有那个意思……总之,对不起。”

那男孩说着,就匆促地鞠了一个躬。

绘子一下子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不过,立即“啊”地一声,想了起来。

那男孩因为害羞,才说“小熊内”。

我的表情有些忧伤,还想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所以,那男孩看到我这个样子,以为我受到伤害了。

这个男孩子果然非常纯朴。

“嗯,那个没关系。”绘子努力用开朗的声音说。

她讨厌郁郁寡欢的样子。闷闷不乐,会让人担心。自己不真做的话,连母亲都会受到感染……

而且,因为一句“小熊内”就认输,也未免太可耻了。

“我不会因为人家说我裤子怎样,就被打败。”

“咦,是吗?”那男孩反问。

“嗯,只是想到一些事。”

“这样啊……”

那男孩稍微放心地吐了口气。然后,好像想到什么,若无其事地说:

“我虽然不太明白,但不要想起什么事就一脸悲伤的样子,要一笑置之才好。因为,我有时也会这样子。”

那男孩说着,把一直坐着的小花猫抱起来。(图90)


仿佛看穿绘子的内心。

真是不可思议的孩子。

他比绘子年幼,还很小。可是,他的态度却像个年长的人。大概比绘子更可靠吧。

他抱着那只花猫的样子,不太客气,但可以感觉得出他是满怀爱心的。

他的表情还是很天真。可是,绘子感到他好像哪里有阴影的样子。

他刚才说“我有时也会这样子”,那时表示“悲伤的表情”。不晓得那和他的阴影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有这样的感觉。

“嗯……啊,我可以问你的名字吗?我叫宫崎绘子。”

“啊,我?我叫公太——濑户公太。嗯,这个家伙叫小蓝。”

那男孩说自己叫公太时,他手臂上的小猫轻轻地“喵”了一声。



绘子走过去,温柔地摸摸公太抱着的小猫——小蓝的头。

小蓝好象有些害羞,可又很舒服地眯着眼睛。

“公太,你叫这只猫“小蓝”啊,嗯,供台,你是小学生吧?”

“嗯,我小六。”

“那么,我比你大,我国已。”

“没关系,你只是比我早一点出生罢了。”

公太开玩笑地说。

总觉得他对年长的人好像有不好的回忆?绘子猜测。

不过,那还真是“一语中地”。

公太曾有一段不愉快地过去,他当时和所属的足球社的前辈打假,最后退出社团。

因此,他对几年级或前辈后辈等等的话题,多少有些敏感。

不过,绘子和公太才初次见面,当然无法仅凭对方的表情,就能看出那么细微的经过。

“对了,刚才你在小学做什么?”

“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在那种地方不会没做什么吧?”

“真啰嗦,哼,那你在那里面干吗?”

真啰……说、说不出口。

“我、我没干嘛。”

“你被卡住了喔。”

“啰嗦!我根本——”

“——啊,好痛!你在干嘛?”

此时突然另一个方向响起一个听起来有些生气的声音。

那个声音,让绘子、公太以及小蓝同时有所反应。

仔细凝视黑暗,发现有一个大约和公太同龄的少年站在那里。

“公太!大家好像都遇到鬼了,好危险呀!只有你不见人影,我还以为你被抓了呢!”那少年依旧很生气,追问者公太。他好像是公太的朋友。

“谁知道,我一开始就说过不想参加试但大会。”公太敷衍地回答。

“可是,你不在,就没有意义了?因为你看得到‘幽灵’啊。”那少年说。

绘子就站在旁边,即使不想听,还是会听到他们讲的话,她一听到“试但大会”这个词就很敏感,心想“哼,果然是来参加试胆大会的”,接着又想到“咦?看得见幽灵?那可怪了!”但她还是硬把那句话给吞回去。觉得还是再多听一下他们的谈话好了。

“所以,我才不想自找麻烦!我也不是想看就能看得到……真是的,是碰到那个‘白色的’之后……”

公太的表情变得很不高兴。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故事我从去年就听了好几十遍了。可是,也没办法。你看得到吧?”那少年说。

“看得到?就是因为看得到,才令人讨厌!而且还这样恶搞。说有幽灵出没很好玩的夜市,所谓的“幽灵”,并不是自愿变成那样的。而且,像这种试胆大会……好像是很看不起那个人。那个人曾经活着,不是吗?不过……对方已经死了,我们可以完全忽视这些吗?”公太很悲伤的低下头来。“看得到……真的很难受。好像有许多回忆流到自己的心中,让人笑不出来。我已经跟‘那个人’说定了……对吧,小蓝。”

公太对抱在身上的猫说。

小蓝“喵”地叫了一声。


躲在云层里的明月又出现了。月光映照着大地。

“那个,公太……”

自己这个时候到底想问什么呢?

我有件事想问她。不过,又觉得好像不该问的样子。

回自半无意识地叫了公太一声。

可是——

“什么?”

在公太回答之前,那个少年——公太的朋友却抢先低声问他。

“对了,她是谁?”

我心里作用吗,他的脸颊看起来很红。

“她叫宫崎绘子,读国一。”公太说。

——喂,喂,我叫你公太,你们却连明道姓地称呼我。

绘子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在此之前,公太的朋友神经警张的莫名其妙?

“那、那、那个,我、我、我叫齐木孝!十一岁!目前就读隔壁区的小学。六年三版!啊,座位号码是五号!”

“没人问你这种事……”

公太冷静的吐糟,但那少年好像充耳不闻。

“今天,我和公太等一票朋友听说有幽灵出现的传闻,所以特地来试一下胆子。可是,半路公太不见了,我就来找他!唉,因为这个家伙不爱集体行动。常常一个人不知道跑到何处。身为他的朋友,真是辛苦。唉,谁叫我们是朋友呢。”

“你在讲什么……”

公太还是冷静地吐糟。不过,齐木依旧不加理会。

他的眼睛只顾凝视着绘子,两只眼睛骨碌碌地一只盯着她瞧。

绘子被敲得一时不知所措。

这个男孩到底想干什么?

紧张兮兮的齐木,伸手勾住公太的脖子,强把他拉离绘子一点。

然后,悄声跟公太说:

“喂,公太!这个姐姐超可爱的。”

“是吗……?”

“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什么时候……就在刚刚……”

“真好!只有你走运?你也帮我介绍介绍嘛。”

“……可是,才刚认识。”

“哇,太可爱了!”

“……齐木,你有听我讲话码?”

“对了,公太!你问了吗?问了吗?”

“什,什么?”

“那还用说?手机号码或E-mail邮箱!”

“何必问,我又没有手机。”

“我知道,笨蛋!你没有手机,我……我也没有,真是笨!”

“你警张个什么劲!莫名其妙。”

绘子并没有听到公太和齐木的一连串对话。

原本先说话的人是绘子,但他们两人的悄悄话讲个没完没了,所以绘子错失再度开口的良机。

怎么办?绘子四下张望。

嗯……那个,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接着,公太和齐木的对话中止了。

“姐、姐、姐姐!”

很明显地,齐木从头到脚紧张得要命。

“是、是……?”

齐木紧张兮兮的样子,让绘子向后退的几步。

公太站在齐木的旁边,惊讶地抬起头来。小蓝模仿公太,也作出同样的动作。

“姐、姐姐!”

又说了一次。

“干,干吗?”

绘子由往后退了一步。

“打………………打扰了!”

举止夸张的齐木突然深深地一鞠躬。

“什么?”

绘子和公太都目瞪口呆。

接着,齐木动作迅速地用手臂勾住公太的脖子,把他拖离绘子。

“喂、喂,干什么啦?”

公太说着。齐木不理他,径自加快速度。

“那、那个,等一下……”

绘子伸出手想叫住他们,齐木误解了此事的意思,开心地挥手笑着说:“那么,姐姐再会了!”

“齐木!好难受!放开我!放、开、我………………”

公太挣扎的声音转瞬间已远去。

老远地还听到“姐姐”的叫声,不久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了,我还没跟他说声“谢谢”。

为什么自己不能坦率一点?

总有一天会后悔。

不想后悔,就要改变。

“那男孩的确说……他是读隔壁区的小学……”

她试着想出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男孩的脸庞。

突然觉得很不安。

现在已经好几点了。

很晚了。

回家吧。


晚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一闭上双眼,就出现笑吟吟的姐姐。心想好不容易睡着了,却立即醒了过来。。睁开双眼,眼泪也随之而下。

然后,天亮了。

晚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不断地重复。

每天不断的重复。

那么,倒不如把它转正过来好了。

把时间扭转回来。

纵使是一分钟、一秒钟都可以。

无论是谁都好。在这个不断重复的时空中,及时,只有一点点也好,时间……可以倒流吗——

“对了,那个男孩说他是读隔壁区的小学……?”

绘子在放学回家途中,想起昨晚碰到的那个男孩——公太。

嗯,虽然说“读隔壁区的小学”的人不是公太而是齐木,她决定先不去管它。
绘子觉得公太有令人不可思议之处。当然,他看起来是个极为普通的男孩,而且装大人的样子,感觉也很孩子气。

可是,公太拥有的不仅如此,还有些什么。

绘子奇怪地有些担忧看不到的那个“什么”。不,公太还说了其它令人担心的事。

“看得见幽灵。”

很可笑的一句话。这很像小学生会说的话,既滑稽又可笑。不过,公太说这句话的表情好像并不快乐的样子。相反地,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而且,说“看得见幽灵”的人也是齐木,还是先不管他好了。

绘子无心上课,老是想着和公太“再碰一次面”。

大概是因为老想着这件事,所以被她所属的弓箭社的社长责骂“专心点”。

而且她还被罚穿这护具跑校园一圈。

尽管如此,最近她做什么都不起劲……

“好,去看看。”

她决定先到隔壁区的小学。

决定要去……

虽然决定…………要去了,但是……

“隔壁区的小学——到底是哪里!”

昨晚绘子溜进自己的母校——小学的附近,另外还有两所小学。

概略地说“隔壁区”,到底是指西边还是东边,或者是南边还是北边……实在令人摸不着头绪。

“真是的,那个叫齐木的男孩……说得太含糊了。”

这事后,不由得浮现出齐木的脸。

就他本人而言,还真是可怜。

不过,仔细想想,即使直接到那所小学,也不一定会碰到。

首先,国中和小学的放学时间不一样。

放学后过去,加上走路的时间,碰到对方的可能性就更微乎其微了。

而且,更不可能的是,现在是——暑假。

没有人上学!

“不晓得他有没有参加社团活动……?”

如果有的话,即使放假,应该也会去学校。

不过,也不太可能。

她并不知道这件事——公太以前和所属的足球社前辈吵了一架后,就退出社团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

即使根昨晚一样在小学里面等,公太也不可能会来吧。

想不到好主意。

她边走边想,好几次差点撞到电线杆或标志。不知不觉地走回家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装鬼吓人。

她没有那个心情。而且她一走进家门,就开始下起雨来了。

明天社团活动休息,或许是将自己有些紊乱的思绪整理一下得好时机。

可以多方面的考量,想一想,或许会有答案。

……可是……答案是什么呢?

我想知道什么?

我到底想知道什么呢?

当我困惑、烦恼的时候,总是陪着我一起想办法、给我建议的姐姐——和子,已经不在了。

尽管如此,和子的房间至今仍有她的味道。

那天的味道。

跟那天一样,好像和子无论何时都会回来似地。

真是奇怪。

明明她已经不会回来了。

真是奇怪……

真是奇怪……为什么会这样……

绘子整个人趴在和子用过的床铺上。

还是有和子的味道。

明明能够这么强烈地感受到和子的存在……

眼泪流了出来,流了很多很多。

泪水好像不会干涸似地。

无论何时,我都是一个爱哭鬼。

即使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那天依旧不会改变。

“真想笑啊……”

绘子仰卧着,用手掌拭去眼泪。

刚好看到天花板有一个显眼的小洞。

在绘子很小的时候,她不听和子的制止,看玩笑地挥舞着棒子。结果,不小心把天花板戳出个洞来。

不过,挨母亲骂得不是绘子,而是和子。

和子帮她背黑锅。

没错,无论何时,和子都是站在她这一边。

可是……尽管如此……

“………………唉……”

绘子起身,走下床。

房间没有开灯,所以有点暗。

窗外传来哗啦哗啦的雨声,告诉绘子外面正在下雨。

打开窗帘,雨滴受到重力的影响,沿着玻璃往下直直滑落。

有一辆车子以缓慢的速度驶过门前的道路。

车前灯把细细的雨丝照射出来。


她看着灯光的轨迹。

等到发觉时,自己又哭了起来。

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楚。

灯光非常美丽。

但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

“绘子,我们去看萤火虫吧。”

母亲突然这么说,就带着绘子到户外去。

昨夜的雨已经歇息了,虽然社团活动暂停一次,或者想转换一下心情,又或者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所以才提议去看萤火虫吧。

绘子居住的城市有萤火虫。

听说最近萤火虫变得很稀少。在几年前,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这个城市有萤火虫。

绘子以前就读的那所小学附近,有一座自然公园。

萤火虫就栖息在那边的小和附近。

不过,萤火虫的数量和人类的发展成反比,不断地锐减,最后消失无踪了。

有一位老者决心要让已消失的萤火虫再度复生起来。一切都是在那位老者努力的带领之下进行的。

那位老者打算独自把肮脏、变得不适合萤火虫栖息的小河整治干净。当然一开始时,周遭的人都说他是白费力气。

即使如此,那位老者还是慢慢地开始恢复小河昔日地风貌,并从事萤火虫的保护和复育活动,他希望自己的孙子也能看到他小时候所看见的美景,萤火虫满天飞舞的样子。

他说县捡拾垃圾,种植能净化和水的水草,并开始饲养从繁殖地索取来的萤火虫幼虫。

失败了许多次,事情总是进行的不顺利。

不久,那位老者的家人看到他这么一心一意地要完成自己的目标,也开始支持他的活动。

活了好几年的某夏天。有一只萤火虫在空中飞舞,一闪一闪地飞来飞去。

然后,每年萤火虫的数量不断地增加。

不久,原本只是一位老者对萤火虫的思念,逐渐使群众、整个城市都动了起来。

萤火虫成为这个城市的象征以及一项大工程。

“创造有萤火虫的风景”

整个城市大肆宣传着,也开始营造萤火虫栖息的环境和培育工作。连小学也有饲养萤火虫。

仙子啊,有许多人成群结伴地去看萤火虫。

绘子也曾经看过,而且读小学的时候也在学校饲养过。

和子当小学老师时,曾笑着说:

“教小朋友养萤火虫很有趣。”

很久很久以前,有许多人深信萤火虫所发出来的光亮是“人类的灵魂”。

和子曾经这么说过:

“在无数的萤火虫之中,一定藏有某个人的幸福。因为,看到萤火虫,总觉得会变得很幸福,你不觉得吗?”

有多少萤火虫,就有多少人的幸福。

不过,绘子可不这么认为。只是觉得还好而已。

而且,说这句话的当事人已经去世了。哪有幸福可言呢?

萤火虫公园,离绘子家并不远。

绘子和母亲几乎没有交谈地走在通往那座公园的路上。

走着走着,额头和脖子逐渐冒出汗水。

不知母亲是不是发现了,她从挂在手臂上的皮包中拿出一块毛巾,递给会自用。

“谢谢。”

绘子把它拿过来拭汗。

快到公园时,和绘子他们一样来看萤火虫的亲子和情侣们渐渐地开始增多了。

一个穿着浴衣的小女孩急躁地牵着母亲的手走过她们身旁。

一进入公园,为了保护萤火虫,只有最低限度的路灯。

据说萤火虫会感应到彼此的亮光,用亮光交谈,而人类所制造出来的光线会妨碍萤火虫彼此的沟通。

人类害怕黑暗,而制造出灯光。

那种灯光会使萤火虫所发出来的小小亮光消失。

不过,也不是说人类不能与萤火虫和平共存。

绘子来到这里,强烈地感受到这件事。

因为在这座公园中,人类和萤火虫可以和睦相处。

不过,那也是由于许许多多的人的努力。在通往可以见到萤火虫的场所的入口和公园的各个角落,都有小学生和保护萤火虫的人所做的“请勿捕捉萤火虫”的警示标语。

通过一段暗路,周遭就散发出淡淡的亮光。

仿佛置身于宇宙之中。

星星就在身旁流动。

——萤火虫之光。

“…………啊……”

绘子感叹地叹了口气。

萤火虫就在那儿飞来飞去,画面美得令人几乎忘了呼吸。

如果这些光亮藏着某人的幸福就好了……

或许其中也有一个自己的幸福。

姐姐……你有在里面找到幸福吗?

我也能找得到吗?

我也可以找找看吗?

这样的光很美丽。

这样的光很虚幻。

而我只看见淡淡的光坠落。


母亲说她有点累,所以在公园设置的长凳走过去。

绘子则留在原地,蹲下来看着萤火虫发出点点的亮光。

结果,

“啊——姐、姐姐!”

一个冒冒失失的声音就在旁边响起。

“…………嗯?”

绘子只往声音的方向转了一下头。

“姐、姐、姐、姐姐,你好,是我!”

谁?

虽然不想问,但她记得,他是和公太在一起的那个男孩。

他的名字叫……

“我是齐木!齐木孝!啊,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重逢,真是旗语!我是跟爷爷和奶奶来的,绘子,你是跟父母来的吗?”

对了,他是齐木。那个有点警张兮兮的齐木。绘子笑了一笑。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碰到他。

不过,这是个好机会。

齐木当然知道公太的事。绘子不会让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溜走,打算向齐木探听。

可是……

“啊,天气真是热,每天都这么热,真是让人受不了,对了……”

齐木象个机关Q似地一直讲个不停,他的脸很红,活像个被煮熟的章鱼。稍微休息一下不是很好吗?

而且,老实说他一直在讲些无关紧要的事……

到底在干嘛……这个人的神经真是……

绘子虽然觉得有点受不了,依旧找些话题,想问出公太的事。

“什么?公太吗?”

“嗯,对。感觉他好像有点变了。”

齐木说着,又开始像机关Q似地噼里啪啦起来。

“就是说嘛!他是个很奇怪的家伙,啊。我喜欢足球。常跟公太一起踢球!不过,有时候他说要照顾小猫,没踢就回去了!他这个人说一就是一,绝对不改变心意。真是顽固。唉,这一点也可算是他的特点吧。”

“这样啊。”

“公太好像跟他常在一起的女生约定了一件事。”

“女生?”

“啊,对。我也跟那个女生同班,可是……”

“可是……?”

“她去年死了……”

什么……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接着,齐木又讲了学多事:

“那个女生在去年的夏天前……大约梅雨季节时分,死了。从那以后,公太就非常意志消沉,但随即又振作起来,他说‘要养猫’。啊,就是上次你见到的那只猫。它好像叫小蓝吧。对了,那个女生过世后,公太说他碰到一个‘奇怪的白色家伙’,然后见到那个女生,和他约定了一件事吧。”

“约定?”绘子问。

“对,我也不太清楚,好像跟小蓝有关的样子。”

“这样啊……”

“他好像很认真地在养那只猫。可是,最近他不太有精神。”

绘子觉得自己知道原因何在。

和那个去世的女生有关吧。

刚好在一年前的现在,那个女生去世了。

公太大概想到那件事。

“因为他无精打采……啊,你知道最近小学里流传闹鬼吗?他自从遇到那个白色的家伙之后,就变得看得见幽灵。所以,我想,如果他去参加试胆大会,热闹一下,多少会有些精神吧。”齐木继续说道。

嗯。她明白齐木很替朋友着想。没错。

——可是呢,试胆大会这件事,不太好吧?

而且,偏偏在那里……

而且,因为看得见幽灵才去参加试胆……不好吧。不会适得其反吗?

“可是,他真地看得见喔。”

齐木应该听不到她的心声,但他说话的时机却很恰当。

“看见什么?”

“幽灵啊。我们见习旅行时,公太曾在饭店看到士兵的灵魂。”

“真,真的吗?”

“这件事后来也证实了,那间饭店的附近有一间寺庙,听说里面有许多阵亡士兵的坟墓……”

“…………是、是吗……”

“看得见幽灵”这件事,好像是小孩编造的故事,除此之外,绘子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她遇见公太时,会感受到那种不可思议的气氛。

于是,她越来越想再跟公太见一次面。

而且,如果他真的可以看得到幽灵的话……


“你好。”

绘子说着,轻轻举了下手。

“啊,小熊内……不是,嗯,是绘子吗?”

公太依旧冷淡地说。

绘子昨天听齐木说他今天会和公太在公园里踢足球,所以她今天就踩着脚踏车到他说要踢足球的场所来。

不过,她还是被警张兮兮的齐木给缠上了。

“哇,姐姐!你真的来了啊!”

“嗯,我、我想看看你说要踢足球的地方。”绘子讲得很生硬。

“好、好!大家,上场喽!开始!”

更加神经紧张得齐木,踢球更猛了,带领其他的朋友往另一边跑去。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好,趁此机会……和公太…………

“公、公太!”

绘子想和公太讲话,把齐木支开(真是抱歉),而公太也要一起去追球,害她吓得赶紧叫住他。

“干、干嘛?”

心里急得想踢足球的公太埋怨地回头看了绘子一眼。

“那个,可以讲一下话吗?”

“不要!我再踢足球啊。”

“嗯,怎么这样?只、只要一下下就好,一下下。”

绘子如此恳求着,公太来回看了正在踢足球的齐木他们和绘子好几次之后说:

“……唉……受不了……只有一下下喔。”

最后,还是陪着绘子。

尽管他说这说那的,这个男孩果然是个体贴的人。

绘子和公太并肩坐在附近的凳子上。

公太微妙地和绘子隔了点距离坐着。

对面的齐木笑容满面地向绘子猛挥手。

绘子微微一笑,随便得挥了挥手。

不,说“随便”有点难听,视若无其事地……不太有变化吧……

“那么,你想说什么?”

公太问。

“啊,嗯……那个。”

哇,我还没想到!要突然问他“你看得见鬼吗?”还是……

“什么啦。”

“公太狐疑地看着绘子。”

不说点什么不行,不说点什么不行。

“啊,对了——你真地看得见幽灵吗?”

结果还是问了。

哇~~~……——我这个大笨蛋!

我到底在问什么?

可是,公太大方地点头。

“嗯。”

我说有话要跟他说,结果问他“你看得见幽灵吗”。他不会觉得莫名其妙吗?

不不,他都点头了,也就是说他明白的意思……对吗?

“所以,怎样?”

“所以……嗯……”

绘子有口难言,低着头,把裙子上的灰尘拂去。

然后,到头来还是单纯地蹦出一句话:

“你可不可以帮我?”

这是她昨天一直思考的问题。

“我并不是要去试胆大会。而是想和你一起去我们第一次碰到的那所小学。”绘子说。“你有听说过那个传闻吧?那所小学闹鬼,还有小狗小猫被杀害的事。”

“嗯,我知道。”

“那个传闻的主角,是我……姐姐……”

“什么?”

公太吓了一跳,不知何故窥视了一下四周。难道他觉得听到不祥的事吗?

“可是,我认为事情绝对不是这样。我姐不会攻击动物,这件是我最清楚不过了……所以,我或许很奇怪吧,就是想吓唬、赶走那些小孩。或许也有些后悔……”

“是吗?所以,那天你才会在那种地方?”

“嗯……那个,如果你,那个……真的‘看得见’的话,我想那件事不是我姐做的。你能不能帮我呢——?”

公太低着头思索了一下,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好象一直在拜托我耶。”

“啊……那个,抱歉。我太厚脸皮了。我们才刚刚认识……也不是拜托你作者忠实的关系……但我还是想请你帮我忙。”绘子很诚恳地说。

“不要。”

然而,公太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

不,我知道自己这样拜托他,很厚脸皮,但他这样断然地……

“麻烦死了,而且我得照顾小蓝。我答应‘那个人’一定要做到。”

“那个人”,大概是指去世的那个女孩子吧。

和女友的约定,这样的公太看起来比自己还更像个大人。

不过,说这种事也……

“哼,这种事,一个人做可以了。真是无聊。”

绘子扬了一下眉毛。

无聊?

我是认真的。我只是想证明那不是姐姐做的而已。

并不是看不起死去的人。反倒是,无聊的应该是那些散播谣言的人吧?我就是气这点,连公太都这么说。

虽然心中这么想,讲出来的却又是另一番话。

“哼,你这么说,其实是因为你害怕吧?”

喂,我到底再说什么啊!

“所以,前几天你和朋友去参加试胆大会,才逃跑没去?”

为什么讲这种话?我不是想这样说的。

不过,被数落的公太,咯吱咯吱地搔着头,瞬即变得很不高兴。

“当然会害怕!我看得见呀!不晓得为什么,就是看得到?”

通常这时候,一般的人都会说“不怕”,公太真得很老实。

因为他敢说“害怕”。

啊,我也想诚实点。如果能够老实地说出来就好了。

可是……可是……——

“啊哈。你看不见吧?其实你看不见,却谎称看得见,只是为了逃跑罢了。”

“我看得见!看得一清二楚!随时随地都看得到!你看!现在那里就有、有、有一个血流满面的女人!”

“哇?”

公太指着绘子的正后方,让她不由得吓得跳起来抱住公太。

其实,她很害怕——这类的故事,非常怕。

她一个人晚上待在学校的时候也怕得要死。只是拼命忍耐罢了。

有时也会被自己吓唬小学生的声音给吓得快哭出来。虽然装鬼吓人,这个世上大概没有鬼吧。

不过,她只是努力想洗刷和子姐姐的冤屈,也顾不得自己的仪容。

可是,是到如今,她却全身发抖地抱着身高比自己还矮的小男生。

虽然有些没出息,也……

“——假的”

“……?”

公太又小声说了一次。

“我说假的。”

“假……假的?”

“哪那么容易就看见。看到早就吓死了。”

绘子不禁怒上心头。

啪!

绘子比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更用力打了公太的头一下。

她气得抓住公太的头。

“痛死了!别打了!”

“我偏要打!你这个浑蛋!矮子!小鬼!”

“你这个啰嗦的老太婆!笨蛋!小熊内!洗衣板!”

咦?洗衣板……?喂,你是再说我的胸部吗,臭小子!

“色鬼!变态!你对女孩子太没礼貌了!”

“我只是讲真话。”

“可恶!死小子!小色鬼!好好的发型居然染得五颜六色!”

“才不是我染的!是被我姐强迫的!她叫我模仿‘迈尔斯’,希望我加入迈尔斯的事务所……!”

所谓“迈尔斯”,并不是老鼠的意思,而是指由五个矮小的男孩所组成的偶像团体。很受现在的国高中女生的欢迎。

公太的姐姐好像很爱赶流行的样子。

“噢,是你自己瞎掰的吧?呵呵……你是偶像艺人耶!”

公太脸涨得通红,甚至红到耳根子去了。

“去!你这个笨女人!”

“你才是笨蛋吧!臭小子!”

“我绝对不帮你!”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拜托你!我一个人做!”

“那么,加油啰!请便!”

“不用你说,我自己会加油!”

他们两人吵着嘴,然后背对着背,开始分别往不同的出口走去,。


绘子一踏出出口时,一股强烈的后悔感立即袭来。

“…………为什么每次都会变成这样……”

绘子不禁垂下头来。

倔强、不坦率……

讨厌……即使自己想改变……却完全改不过来……


对不起,公太。

对不去,姐姐……

——铃。


“…………怎么办……”

到了晚上,绘子独自一人走到。那所小学前面

不过,家长会的大人们已经等候在校门前,一看到前来试胆的孩子,就把他们骂回去。

是心理作用吗?感觉前来试胆的人数好像增加了。

而且,校园内甚至有警卫的样子。前几天明明没有。

其实这都是因为绘子的缘故。

无论小孩或成R。

公太在帮助绘子的时候,那些大人把勾在围墙上的白布误认为鬼混。害怕的大声尖叫。。其他人则完全吓呆了,校方因为事情闹得太大了,为了慎重起见,临时雇了警卫。

孩子们则是因为绘子扮鬼吓唬他们。

吓唬人还好,但因为绘子猛喊“纳命来”,所以事后冷静下来的孩子们开始感到怀疑“嗯?刚刚有叫‘纳命来’吗”?

结果,他们都觉得事有蹊跷。

再加上,发生动物被杀害的事件,更加引起孩子们的兴趣。

监视器也比以前增多、加强了。也有警卫。

这样,她潜入校园惩罚那些孩子之前,自己就会受到惩罚。而且,其实绘子也不想再扮鬼吓人。

这次她站在这里的理由,是为了亲眼确定,证明“不会有鬼出现”。

有人在虐待动物,但绝对不是和子搞得鬼。

她在萤火虫中看到了幸福。

所以,那样的传言实在太荒谬了……


绘子设法避开众人的目光,绕道围墙背面有洞的那一边。

她想照以往做过好几次的那样,从那个洞进入校园。

可是,她俩腿发软。

重新意识到鬼是怎样怎样的,全身就害怕得不得了。

“脚啊,振作一点!”

自己说给自己听,但双脚不知怎么地就是不听使唤。

——扑通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像礼拜神佛似地跪在地上。

而且,还发现了一件事。

……今天又穿裙子来。

唉——我这个糊涂虫!


就在此时,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真是的,不要出声!”

绘子被那个声音吓了一跳,但并没有吓得直发抖。

因为那个声音虽然很粗鲁,不客气、有点不耐烦,但感觉有一种笨拙的体贴和温暖。

绘子抬头,转身一看。

有一个男孩站在那里。

“又……看见了……”

那男孩——公太,把脸稍微别过去说。

“咦?啊,啊!”

绘子察觉到公太的语意,慌忙把又掀起来的裙子弄好。

“公太……为什么……”

“谁知道。喂,你要进去吧。”

公太说着,向坐在地上的绘子伸出手。

绘子握着他的手站起来。

然后,公太说着“快走吧”,接着就钻过围墙的洞进去了。

“公,公太,等等……”

绘子也紧追其后。


他们顺利地隐身在黑暗中,走近校舍。

找寻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进入校舍内,结果发现有一个场所亮着灯。

公太靠近窗户往里面偷瞄一眼后,说:

“……没有人……”

那里好像是警卫,家长会的大人们所使用的值班室。

“嗯……没有上锁……”

公太把手按在窗子上,仅稍微用力,窗子就慢慢打开了。

从窗子的缝隙可以感觉到空调的冷空气。

“从这里进去吧。”

绘子点头“嗯”了一声。

公太率先进入,并向绘子伸出手。

“谢谢……”绘子小声说着,攀爬上窗框进到里面。心想,这里连警备和监视器都没有吗?真是不安全。但今天也很感谢他们的掉以轻心。

室内很凉爽。新乡“没人在,就该关掉冷气”,所以用小型遥控器把冷气关掉。

不知何故,“这个时候该做什么”的疑问并没有浮现。

在这段期间,公太正察看走廊的情况。

“没问题,好像没有人。”

绘子紧跟着公太离开那个房间。

他们俩向小偷一样缩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走在走廊上。

“公太。”

绘子因为紧张和怕黑而无法沉默下去。

“干、干吗?”

公太的声音多少也有些僵硬。

“你不怕吗?”

“当然……怕啊。心里毛毛的。”

他们强烈地感觉到学校这个地方,白天和夜晚全然不一样。

白天人声鼎沸的场所,现在相反地,声音仿佛被什么吸走般地鸦雀无声。

一不小心,可能会被拖进身旁的黑暗之中。

“咦?这里不就是鬼出没的地方……?”绘子问。

“嗯?是吗?”

“……对了,公太……你知道要往哪里去吗?”

“嗯,不知道。”公太坦率地说。

绘子逐渐了解这个小男生的性格。

总之,公太是个满不在乎,不拘小节的人。说得难听点,就是粗枝大叶……

“那个,公太。”

“嗯?干吗?”

“公太……你是O型吧。”

“是又怎样?”

“果然,我猜也是。”

“啊,是吗?那你呢?”

“我?我是A型。”

“嗯……A型就是那个呀。”

“那个是什么?”

“那个怎么说呢……也没什么啦。”

“没什么?”

“嗯。”

“唉,A型比较一丝不苟吧。”

“一丝不苟?”

“嗯,绘子这个名字,感觉就很细心的样子。”

“是、是吗?”

“嗯。”

“这样啊……可是,唉,你这么说,多少也会有那种感觉……吧。”

——大概吧。这个时候还在讲什么话……

两个人都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可是,公太。我们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要往这边走。”

“是直觉吗?”

“没错,好像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强。”

“什么更强?”

“感觉。”

“感觉什么?”

“鬼。”

“……你、你不要说那么吓人的话。”

绘子完全被吓瘫了,心里七上八下的。

“唉……所以,我也很怕。可是,我不由得就是有这种感觉。”

公太并非开玩笑,而是很认真地说。

虽然他们才认识几天,绘子能肯定地说,他不是那种板着脸孔开玩笑的人。

因为很确定,相反地就会很害怕。

这——并不是——真的!

“………………”

绘子觉得自己霎时脸发青。

再加上,走廊那端传来的脚步声。

不只是绘子,公太也吓得全身打颤、僵硬。

鬼、鬼、鬼、鬼吗?

绘子觉得自己瞬间停止的呼吸,从脚步声传来的那个方向,同时看到好像是手电筒的灯光。

——是警卫!

即使不是鬼,来者也不善。被发现的话,就完蛋了。

“危险!”

公太小声砸了一下嘴,在僵硬的思绪开始短路之前,抓着绘子的手,恰好溜进经过的教室内。

不过,多少还是弄出些声响。

那些警卫立即走到附近。

公太立刻先把绘子推进比学生桌子更大,更容易躲藏的讲桌里,自己接着也把身体缩了进去。

那些警卫就在外面的走廊,手电用的灯光立即照进教室内。

“刚刚好像有声音。”

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大概是来打工担任警卫的吧。

“好像。为了慎重起见,进去看看。”

感觉是个很老练的中年男性的声音。

接着,绘子和公太藏身的教师的门被打开了。

绘子祈祷地闭上双眼,紧急抓住公太的胳膊。

手电筒的灯光照着教室里面。

然后,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心脏的脉搏有史以来以最快的速度跳动着。

声音大的甚至让人怀疑会不会有人发现。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天气已经不觉得热。

可是,大量的汗水却从体内冒出来。

是冷汗。

已经不行了,心里凉了一半。

“好像没什么。”

结果,那中年男性说着,门就砰然关上了。

不久,那两人的脚步声就逐渐远去。

“………………………………哇!”

绘子大大地深呼吸。

似乎紧张过度而憋住气。

“呼……”

同样地,公太也吐了口气。

“刚刚真是危险……”

公太说着笑了笑。

不过,他的笑容是僵硬的。

绘子笑着说“对啊”,脸部的肌肉也很僵硬,表情不太自然。

“现在出去会被发现,现在这里躲一会儿。”

对于公太的建议,绘子仅点头“嗯”了一声。

方才憋气憋得太久,所以拼命呼吸。

他们两人暂时都没有说话。

心情和呼吸总算逐渐稳定下来。

因此,能够判断自己是处于何种状况。

首先——自己实在是太惭愧了。

把脸埋在年幼的公太怀里,手臂缠着他的手臂,还紧紧握住他的手。(图132)

这不是连情侣也不太会做的撒娇动作吗?

虽然他们两人的身材没那么高大,但躲在狭小的讲桌下也不得不贴在一起。

尽管如此,这个姿势还是令人尴尬。我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吗?

不过,移动方向改变姿势,的确会发出声音。

现在的状况还不能太大意。

不晓得警卫什么时候会折回来。

再多等一下比较好。

——咦?要等吗?以这样的姿势?

公太大概也觉得这种姿势很尴尬吧。

证据就是,一般来说,他的头应该贴着绘子的头,现在却勉强地转到另外一边。

不过,没办法。

只能暂时这样了。

“………………”

“………………”

“………………”

“………………”

“………………”

“………………”

他们两人都觉得很别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沉默。

总之,他们的身体紧贴着。彼此知道对方的体温,连心脏跳动的声音也听得到。

“那个嘛……你为什么一定要扮鬼吓人呢?啊,你在意的不是扮鬼吓人,而是因为你姐姐……”

公太大概受不了沉默的气氛才这么问。

“……啊,嗯……并不是非这样不可。只是……有话不能跟我姐说……只是,不喜欢有人诬蔑我姐。说我姐的鬼魂出现作怪……而且是做坏事。我无法坐视不管。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才行……”

“是吗……”

“因为我姐总是笑脸迎人。我也很想那样……可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笑不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跟人说这种事。

于是,公太说:“我明白。啊,不,也不是完全明白。因为我耶——说不出来,无法对麻衣……跟她好好地说再见。虽然我下决心一定会保护她,但还是保护不了她。所以,我笑不出来。不可能笑得出来。不过,也哭不出来。就在那个时候,我碰到那个‘白色的家伙’。”

“白色的家伙?”

“对,是个雪白的家伙。好像是个爱哭鬼。不过,她非常温柔。而跟她在一起的那只黑猫看起来很了不起的样子。然后,她让我见了麻衣一面。我答应她我会努力生活。”

绘子不由得想象公太所说的那个“白色的家伙”。

雪白、温柔、可以让人和亡者见面?

嗯?这是不是就是天使呢?

绘子如此想象着。

那位天使会不会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和姐姐见上一面呢?

我有话想和姐姐说。

没能说出来的话。

可是,事到如今。


“——这边!”

绘子已走出教室,就小心地注意周遭的情况,但公太却拉着她的手快步走在走廊上。

月亮躲在云层里,没有出现。

夜色显得更暗了。

警示灯的红色灯光清楚地引入眼帘。

公太走出教室之前就开始坐立不安,好像强烈地感觉到什么。

在绘子看来,问题是在于那个“东西”。

如果真的有鬼,不要明白地说出来。

可是,或许这样才能证明不是和子姐姐做的。

可是,我讨厌鬼。

因为,很恐怖。

虽然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很爱讲鬼故事,但此一时彼一时也。

实际上,怕死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

是非常严肃的事。

是非常微妙的事。

公太突然从转角出现,确定没有人。

然后,看了绘子一眼,说:

“你还好吗?”

“还、还好。”

公太大概知道绘子在逞强,所以脸上的表情有点困惑,又有点担心。

“你很怕吗?我很快就回来。不过,如果你不想去得话,可以不要去。”

“嗯,没关系。”

绘子摇了摇头。

公太也一定很害怕。

走过去看个究竟,反而更恐怖。

可是,他担心绘子。

这样,真是不晓得谁年纪大、年纪小。

绘子“呼”地吐了一口气,说:“公太,麻烦你了。”

“我知道了。”

公太点点头,轻轻的握了握绘子的手。

并不是因为炎热的夏天。

他的手很温暖。

那种温度让人觉得很温馨。

虽然这个男孩比自己年幼,他的身体着实承担了许多事。

尽管如此,他却如此体贴。

我也能像他这样吗?

我也想像他这样啊……

“就是这里。”公太说。

他们两人所站的地方是——

“……姐姐教的班级……”

那里是和子短暂担任教师的班级教室前面。

感觉很不可思议。

或许因为公太的手很温柔,又或许是一开始自己就知道。

这里还留有多少和子的想法?

这里还看得见多少梦想、希望和光明的一切?

想到这些,总觉得全部一开始就明白了。

其实自己早就发现了。

只是害怕而已。

这里一定是——


——铃。

耳朵深处好像听到一个铃铛的声音。

少女慢慢地、静静地打开教室的门。


嘶哑的声音不久变成心灵的声音。

消失的声音瞬即化作一阵风。

靠着微弱的光线,响起脚步声。

在光线中发现一个亮光,

红色的运动鞋。

留下深深的足迹。


“姐姐……”

绘子扯着嗓子就喊了那个宁立在窗边的人一声。

月光照耀着教室。

那里曾是那个人孕育梦想的地方。

黑板上忘记擦掉的字迹、墙壁上的涂鸦和桌子上的刻痕。

那个人仿佛欣赏着这一切似地站在哪里。

那个人——和子,发现妹妹绘子,嫣然一笑。

“姐姐……姐姐……姐姐。”

泪水像溃堤般地溢出来。

“对不起,我……很对不起——”

和子总是很温柔。

可是,那天绘子却对和子说了很恶D的话。

“不要说的你好象很懂得样子!我不想姐姐是个美人胚子,头脑也不好,什么事都做不好!”

和子姐姐比绘子还要冒失,但她很勤奋,没什么新颜,观察事物很细心,所以才能达成当小学老师的梦想。

和子每天笑嘻嘻地生活的模样,绘子既觉得高兴,又觉得很羡慕,很不甘心。

和子一直都很努力,而自己上了国中就很颓废。

绘子从小学起就学射箭,升上国中,当然想继续练习下去,,所以参加设建社。

她本来是个干劲十足的人,在小学的运动会中曾获得优良的成绩,但现在周围的人都是技术比自己卓越的前辈。

她体会到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在这种时候,和子总是会鼓励她——

“我自己的梦想也只是完成一半,以后不晓得会怎样,所以不努力不行啊。”

可是,绘子无法对和子坦诚。

和子总是乐观地向前着。

绘子羡慕和子的心情逐渐变成类似嫉妒的感觉,最后更变得刻薄起来:

“——姐姐,你死掉就好了!”

我真得不想那样说的。

我不想你死。

即使感谢姐姐,也没道理会变成讨厌。

绘子总是事后后悔道歉,而和子都会笑着原谅她。

可是,那天和子却死了。

真得死了。

即使道歉,她也无法原谅我了。

无法再用温柔的声音对着我微笑。

“对不起,姐姐。我很羡慕姐姐,姐姐太耀眼了……但我并不讨厌姐姐。相反地我很喜欢姐姐。我讨厌自己。但是我喜欢最爱姐姐的我。这是真的。”

结果,和子依旧笑着。

希望你能说我都了解。

我知道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

我明白再也无法触摸到你的身影。

只是,想再见你一面。这样就足够了。

我要用诚恳的声音说:

“姐姐,我最喜欢你了……”

和子不发一语地消失在亮光中。

不,绘子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谢谢你,姐姐也喔。


姐姐这么说

和子方才所在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光芒。

是萤火虫。

窗子并没有打开。

它是从哪里飞进来的呢?

萤火虫飞来飞去,飞到靠近放在窗边的金鱼缸的水族箱。

仔细一瞧,水族箱的照明一直开着。

因此,荧光灯有点坏掉,闪烁个不停。

萤火虫有向光线聚集的习性。或许它是看到这个灯光才飞到这里的。

受到半毁损的、闪烁的灯光的呼唤,而飞到这个地方。

成千上万的萤火虫之中,隐藏着幸福。

这间教室一定蕴藏着幸福吧。

这里一定有吧。


少年发现一朵白色的花儿。

不,那是像白雪一样洁净的少女的身影。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非常美丽。

“果然是你。”

少年对着盛夏降临的白雪说道。

那里不是少年代那个女孩去的场所,说在附近的另一个地方。

当他正要跟随少女进入室内时,突然被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所引导,而往那边跑过去。

白色少女坐在打开的窗户上,抬头眺望着明月。

依旧是不相称的深灰色镰刀,身边依然挨着一只黑猫。

“啊,好久不见了。”

白色少女把望着月亮的视线移到那少年身上。

“喂,你有好好照顾我的同伴吧?”

那只黑猫仍旧用高傲的语气闻。

“真是的,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那少年有些惊讶地说,并微微一笑。

“好美的月光啊”白色少女说。“可是呢,月亮自己并不会发光,只是受到太阳的照射。尽管如此,它却是那么地耀眼,你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那只黑猫突然跳到那少女的膝上。

挂在它头上的那个夸张的铃铛因而“铃”地响了一下。

“如果没有月光,月亮也会整个隐没于黑夜中而看不见,被光照射的部分耀眼夺目,另一方面,也有因为光芒而看不见的东西。”

八所的少女用手指温柔地抚摸那只黑猫的额头。

那只黑猫很舒服地眯起眼睛。

“我还是搞不懂。因为你,我才看得见奇怪的东西吧?”

那少年说完,白衣少女用微笑却很哀伤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是吗?抱歉。因为我碰了你一下吧。可是,不要紧。等你长大后,总有一天就会看不见了。”

“是这样吗?”

那少年问,那只黑猫立即瞪了他一眼。

“百百说是,就一定是这样!”

“知道了,你别那么生气。”

那少年失望地耸了耸肩。

接着,白衣少女抱起那黑猫轻盈地飘在空中。

“不过,你可别忘了,也有因此而看不见的东西。你一定会懂得。”

“是吗?但总觉得……”

“谢谢,那么再见了。”

“再见。”

白衣少女像融化的白雪般消失了。


——铃。




接着,过了几天之后。

有一个住在小学附近的年轻男子,因有虐待动物的嫌疑而被警方逮捕。他被视为一连串杀害动物事件的犯人。

不久,没有人再流传那所小学闹鬼了。


绘子再度出现在公太的面前。

“我要谢谢你前几天的帮忙。”

“不用了。”

绘子半强迫地抓着一脸困惑的公太开始往前走。

齐木则不知在鬼叫什么地跟在他们后头。


Candy Apple Girl's Red(space echo) - fin.



3 七月了吗?Tuesday,7th July
——过往的景色,记上名字。手牵着手。

一个雪白的少女站在河边。

只有河水的声音静静地静静地响着。

白色的少女取息,向空中伸出双手,动作好像在触摸什么似地。

怜悯地。

一串泪珠沿着她的脸颊流下来。顺势掉落在趴在她膝上的黑猫额头上。

泪珠绽开消失。

黑猫开口说话了。

“百百,你怎么了?”

“丹尼尔,我很好。”

白色少女的脸颊被泪水弄湿了,但还是笑得很摧残。

“这里有热气。”

“热气。”

“嗯。这个嘛,感觉又圆又温暖。”

“哼,那个好吃吗?”

“呵呵——我想很好吃吧。”

她总是笑吟吟的。

笑容可掬的她,总是送了他许多东西。


那个圆滚滚的,温暖的家伙。


会场内的音乐换了。

古典乐的音量让人昏昏欲睡地静静响着,而装设在天花板的扩音器则播放着法国流行歌曲。但曲子也是有些古老。

“嗯……”

他侧耳倾听不太熟悉的旋律。

眼睛往柜台一瞧,刚好有一个年轻女性就座。大概是她把会场的音乐换成自己喜欢的音乐吧。

现在是星期六的大白天,会场几乎没有人。那个柜台小姐似乎料到参观的人很少,所以才更换音乐的。

他觉得很有趣。

这里是画展的展览会场。由县政府和杂志社所主办的绘画比赛得奖画作,毫无情趣地排排装饰在惨白白的墙上。

再加上,主办单位的工作人员还播放古典音乐。唉,只要音乐不刺耳,应该能集中精神欣赏画作吧。这种展览会除了爱画者,得奖者及亲朋好友之外,有谁回来看呢?

总之,会场的气氛、布置和柜台小姐的态度都很冷淡。

可是,原本以为那首法国流行歌曲和会场气氛很不搭轧,却出奇地很协调。

他对这类曲子不是很清楚,只是觉得很典雅。

一个音乐就改变了会场的气氛。

刚刚甚至有些严肃、沉闷的会场,不知何故柔和起来。

不知是否配合着音乐,他无意识地松开高中制服的领带。他平常就不是穿的中规中矩的人。即使还不到让人觉得吊儿郎当的地步,看起来也不是正经八百的。

难怪他总觉得不太舒服。

他开始在会场里信步走着。

会场有规定参观的路线,但他觉得这种事还是让人随意参观比较好,所以依时间和场合他有事会注意,现在则是故意不予理会。

他斜着眼看着画。

纯粹地想着——尽是一些无聊的画作。

差一点都要打呵欠了。

全部都是像教科书上的样板画,以及那些顽固评审能够接受的没特色作品。

其中,甚至有让人怀疑是“走后门”的作品。

“嗯……叫别人说的话,我的画有及格才是奇迹吧……”

他是这项比赛的得奖者之一。

虽然还不到大奖的地步,好歹也是个佳作。

在没有年龄限制的项目中获奖,好像格外厉害的样子,他自己也搞不懂。

他觉得自己的画应该比别人评价的更好、更行。

他在当地以学生为主的比赛中经常入选,而且和别人的画比起来,他认为自己的运笔和描绘都更胜一筹。

不过,那天他拧足观看的那幅画,的确有吸引人之处。

那幅作品被评为“甲下”——比他得奖的名次还低的作品。

“…………嗯。”

那幅画的作者和他一样是高中生,同年级。从名字来看,大概是个女生。

以一个女生所画的画而言,强而有力,比男生画得更细致,是将两者合二为一的画作……他好像有点嫉妒的样子。

不过,绘画的题材很稀松平常。

是雪景画,描绘下雪的街道的风景画。

因此,画面单调,整体上有点点枯燥乏味。尽管水准很高,但还不到“最好”。它不能获得更好的成绩,多半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那望着那幅画半天,不知何时旁边站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

那女高中生突然说:

“这幅画不错喔。”

“啊……嗯。”

突然被人这么一问,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觉得它的构图也没那么差。你看——比起那幅画。”

她所指的是……

“…………”

他又感到不知所措了。

因为,他的眉毛周围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画吗?

可是,女高中生又继续说:“怎么说呢,它好像是再说‘我可以画别致点的画’?所以,故意用些奇怪的颜色。啊,讨厌,那种画也能入选佳作,真是奇迹耶。”

“……………………”

眉毛又抽动了好几下。

他不由得开口。

“可是呢,这幅画不也是那个吗?总觉得有点枯燥、乏味。也有点普通。”

这次换女方的眉毛周围抽动了下。

“是吗?”

两人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她微微一笑,坦率地说:

“嗯,这幅——是我的画。”

“……咦?”

她一只手拨弄着过肩的长发,另一只手插着腰。

仔细一瞧,白皙的皮肤,水汪汪的大眼睛,微翘的眼梢,工整的眉毛以及薄薄的嘴唇。一句话,美的惊人。

可是,她的个性……有够讨厌。

“你又怎样?”

她偏着头以挑战的眼光望了他一眼。

哇,我最怕这种女生了……

“他很想逃出去,但好像在那里听人说过,在这里打退堂鼓的话会丢了男子汉的气概,所以决定努力看看。”

“我、我,画这副画的人就是本人。”

他说完,她就“咦”了一声,来回地看了看那幅画和她。然后扑嗤一下地说:“什么?”

他被笑得有点冒火。

“画这幅画的人就是你啊,还真得有点像呢。”

“有、有点想?”

“也就是说,恼羞成怒?”

“什、什么嘛!”

“比起那样的画,我的画还是比较好。”

她很不客气地说。

他的嘴巴不由得像金鱼一样一张一闭的。

在这种时候,他不禁怨自己口拙。

瞬间,完全想不出反驳的话。

在他苦思之际,她一直用话来压他。

说画的用色怎么样又怎么样、基本上没完成、投机取巧、构图差得吓人一跳,拼命地挫他的锐气。

诚刚的意识模模糊糊的,被狠狠数落的毫无招架之力。

不过,最后他说话了。

讲回去。

努力试看看。

“————你、你、你…………呜、呜……”

再加把劲、再加把劲。加油,诚刚!

“呜……”

“呜?”

她仿佛受到压力似地,一直以锐利的目光等着他。

“——呜、呜啊!…………………………”

不说还好。

不坚持还好。

呜啊……是什么鬼话啊?

鬼叫什么呀!

他很后悔,但每次都后悔莫及。

不过,对方笑着说。

“……噗。哈哈哈,哈哈哈……呜啊,那是什么?奇怪的家伙。”

捧腹大笑。

他很不甘心,却觉得哈哈大笑的她很可爱。

“啊,太好笑了。像你这样的人太少了。”

他笑着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嘴巴保持着说“呜啊”的口型,身体无法动弹。

不由得沉浸于他的步调。


而且,今后也会如此。

他有这种感觉。

他想这就是命运吧。


这是他们初次的相遇。


——他,原上诚刚。十七岁,高中二年级。

——她,小桧山七星。十六岁,高中二年级。


这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她——七星,不知何故自信慢慢地指出诚刚画作的缺点。

她说,如果是那样,自己更应该是“甲上”。

诚刚即使想顶回去,也无法好好地讲出来,而且七星的尖锐指责在某方面来说也是正确的,所以他无法反驳。

结果,她只说了“呜啊”,就打退堂鼓了。

诚刚心想,我真是没出息。

“呜啊”,到底是什么啊?

“呜哇”,还比较好……其实都一样。

“…………啊……什么嘛。”

两天后的星期一。放学后,诚刚出现在美术社,但心情不佳,中途就溜出去。

他迷迷糊糊地晃到河岸地,无所事事地躺在草皮上。现在虽是梅雨季节,却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炎炎烈日刺人地晒着皮肤。

无论做什么事,脑子里尽想着七星,连这时候也是。

想着被那个女人数落的事。

诚刚心想,自己或许真的等同于没有绘画的基础。

他的画几乎是完全依照自己的方法画出来的。

他小学时曾被一位满漂亮的老师称赞“诚刚,你很会画画喔”,就得意洋洋地顺势一直画到现在。

他想照自己的方式画好画,多少下过一番功夫。不过,那些被称为基础的工夫几乎没摸索过。

他想就自己所想到的,随自己的心意下比画画。

因为这样也很好啊。也有好结果出来。

因为,入选为佳作?

成绩“甲上”,比那女人还好。

可是,为什么我非得被她说成那样?

而且,自己没有反驳,只叫了声“呜啊”……

“呜啊……………………唉……我……真是个笨蛋……”

诚刚叹了口气,无意中看了对岸一眼。

有一对穿着跟诚刚不同高中制服的情侣正在眉来眼去。

……真是的,偏偏在这种时候,有够……

即使这样说,也只是自找麻烦。

越来越空虚。

咦?那个男的硬要把自己的头枕在那个女的膝上。

她大概觉得让人枕在腿上很难为情而拒绝对方。

不过,那个男的仍执拗地要趟上去。

可是,那个女的依然拒绝。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男方,加油。

我的视力可是2.0以上喔!

“男方,加油!接着,看我的火眼金睛!”

“——什么?”

“唔?哇?”

头上突然发出一个声音,害诚刚吓得差点从河岸地滚下去。

“你今天没说‘呜啊’耶。”

是七星。她俩手按着短裙,俯视着诚刚。


“啊啊!——哇啊?”

突然(把兴趣转移到女高中生的群底风光之前)蹦出一个完全没有料想到的人物,让诚刚又吓得跳起来。

不过,由于他的中心过度往后移,所以这次自然从河岸地跌落下去。

诚刚掉到最底下,身体才静止不动。摔得天翻地覆分不清东西南北。

现在连优秀的喜剧演员也不会摔得这么漂亮。

“哇,你不要紧吧?”

七星跑过去。

那时,诚刚连偷瞄对方裙子随风飘舞的春光的力气都没有。

“你、你……还好吗……”

大约一年以前,这里的河川整治过。

以前的河岸地下面是泥土,但经过一番整顿后,现在是坚固的水泥地。

因此,诚刚意外地受到重创。

尽管如此,也只有手臂等处严重擦破皮的程度。诚刚国中一直以来都是美术社,所以比运动社的人动辄受伤的情况少得多。

他连体育课都没有认真上过,就更不用说了。

诚刚对这个小学以来的最大伤口,相当夸张地叫着。

“哇!流了好多血!我要输血,输血!啊?对了,最近捐血的人说‘O型血不够’!我是O型的耶?我死、死定了……”

“你不要鬼吼鬼叫的。”

七星用自己的手帕帮诚刚擦拭伤口,手帕都擦脏了,而诚刚得鬼吼鬼叫让她很受不了,不禁给他的背部一拳。

“好痛喔,呜……”诚刚半哭诉着。

“你能叫得那么大声,大概不要紧吧?”

七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皮包。

把放在里面的那些有可爱小熊图案的OK绷拿在手上。

然后,细心地在诚刚的伤口上贴了好几片。

“好了。”

说着,又给他的背部一拳。

“好痛!谢、谢了!”

“什么是谢了?道谢应该好好讲吧。”

“了了。”

“喂。”

七星扬起一条美貌。不过,他的表情立刻放松,笑了出来。

“哈哈哈。真是的,你真得很好玩耶。嗯,你——好像叫上原诚刚吧?”

“不是‘上原’,是‘原上’。”

“啊,抱歉抱歉。我是——”

“小桧山七星——吧?”

“啊,你知道。”

“画的下面有写名字。哼,你也是在那里看到我的名字的吧。”

“没错。”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

真是个很爱笑的女孩子。

而且,笑得完全不令人讨厌。

她笑得这么大声,却一点儿都不刺耳。

听着她的笑声,看着她的笑容,连自己也想跟着笑起来。

为什么呢?

自己不由得一只盯着她瞧。

到底是为什么呢……不、不要在看了!

诚刚在心中探究自己的心意。

他感到惊慌失措。

因此,脸红了。

他发现这点,脸又更红了。

“诚刚,你脸很红耶?”

眼光敏锐的七星,用手遮住云间照射出来的阳光,有些目眩地说。

“没有,你不要光叫我的名字。”

“没关系啦。你又不会少一块肉。”

“话、话是没错……”

又是她的步调。

她一笑,就变成她的节奏。

她用很愉快的节奏笑着。

所以,我又怎样。

还是,我只是个笨蛋……

“我……讨厌你。”

连诚刚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居然在这种地方闹气别扭。

感觉和自己的本意相反。

结果,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呆然若失。

——糟了。

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一定会刺伤对方吧。我真是个笨蛋!

啊,我真是笨死了!

可是——她仍然笑了。

哈哈地笑着。

“哎呀,那我也一样。”

“咦?”

诚刚白痴地问。

“说不定我们很合得来喔,我也讨厌你。”

她说着笑了起来。

笑得很璀璨。

之后,她总是笑吟吟的。

连那天……

也是这样——


我并不讨厌法国流行歌曲。

可是,也没有特别喜欢。

不过,她好像很喜欢的样子。

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天所播放的曲子,就是她中意的。

所以,她才心情愉悦地叫了一声素未谋面的我。

要是平常的话,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这样也不错嘛?”她说。

嗯,我觉得这样的邂逅也不坏。

诚刚之后常常碰到七星。

这两个人喜爱的漫画、爱看的电视、服装的品位、常听的音乐和看了会哭的电影,通通不一样。

可是,很不可思议地他们很合得来。

诚刚事后想了想,也觉得“真是奇迹耶”。

我们只是因为各种不断的偶然,而使自己不得不跟随偶然的脚步起舞的吗?

不过,她却说:

“这一定不是偶然。因为,我不喜欢,那样就不好玩了。我不想偶然地出生或死去,我们像这样在这个地方,是必然的结果。你遇到我也一定是这样。绝对——”

诚刚的家就在他就读的高中附近,从那里再坐两站左右就是七星所上的高中。

他们两人会固定约在诚刚居住的街道的某处碰面。

例如:那天是在车站前的速食店。

诚刚进入店内过了二十分钟左右,七星才姗姗来迟。

“抱歉,我来晚了。”

她双手合十,就在诚刚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仿佛长久以来就是这样低,那个位子理所当然是她的。

真是不可思议。

他们一个星期多以前才刚认识。

感觉自己无论何时睁开眼睛,她都会在旁边的样子。

“你要吃什么?”

诚刚喝着剩下的可乐问。

“不用,我不饿。”她说。

“什么?你要减肥吗?不要比较好吧?你不是很瘦吗?”

“谢谢。我并没有要减肥。最近也有食欲。”

“嗯,天气热得要命,可别太胖了。”

“不会啦。”

她这么说着,若无其事地将藏在左手上的表拿下来,收到包包中。

那个动作是说“不用担心时间”,或者只是单纯地心血来潮?单细胞的诚刚不由得深思起来。

说到时间,平常即是她叫我先等,她晚到,也多半是迟到十分钟左右,但今天却迟到二十分钟,让人有些担心。

“对了,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晚……”诚刚开口问道。

其实,不知何故地他有点犹豫要不要问这个问题。

他们两人并不是在交往。自己又不是她的男朋友,可以问她这样的问题吗?或许诚刚太在意这种事。

“啊,我刚刚去了一下医院。”她坦率地、悠然地说。

“喝太多?咦,宿醉吗?”

他讲得太坦白,所以诚刚觉得自己一脸认真的样子很丢脸。因此,有点开玩笑地说。

“嗯,没错。烧酒两升加可乐。才不是呢,我刚刚没说吗?噢,我没讲啊。你看,车站在过去一点的地方有家很大的医院吧?我就是去了那里。”

“咦……你不舒服吗?”诚刚问。

“————头部。”

她认真地说。

“噗。”

诚刚不由得笑出来。

“那是很严重地病吧。”

“是吧?”

她也笑了。

虽然觉得好像这样就够了。

“……其实呢……”

可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没再说下去。

第一次看到她那么严肃的表情,好像——

“………………喂,七星……?”

“……其实,我……”

“……”

“…………………………患了……相思病?”

“…………”

“…………?”

“咕咚!”

诚刚拍了七星的额头一下。

“好痛,你干吗?”

七星按着额头,绷着脸。

他那个样子好像是装的,所以诚刚没好气地说:

“吵死了,白痴。”

诚刚无法正视七星的脸。

她认真的表情令人脸红心跳。

她的动作令人怦然心动。

唉,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她笑我也会笑。

她笑我就很开心。

在她的旋律中,我就很快乐。


痪相思病的人——是我。


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想起她。

用餐的时候、心不在焉地上课的时候,以及就寝前、闭上双眼之后,也会想起她的笑容。一切都很漫不经心。

这些让他很困扰。

对诚刚来说,最糟糕的是画画的时候。

即使他想画点什么,眼前就浮现出她的脸庞。

“…………我……病得很重啊……真是的,是中二病吗……”

并不是国二时发生过什么事。总之,使自己这种心情让人莫名其妙的害羞、难为情。

“哇,不能再看少女漫画啦!”

“吵死了!原上!”响起一个男子如雷贯耳的粗声粗气的恼怒声。

诚刚终于回过神来。

上着课,却令人做立难安……

而且老实说,他也没在看少女漫画。

他详细地解释,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

上课上得很无聊的其他同学一下子哄堂大笑起来。

一本正经的老师对此竟然摇了摇头。

我果然伤得很重。

接下来的休息时间,诚刚从无聊的上课中解脱出来,打了个哈欠,班上的朋友劈头就问: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噗?怎么突然这么问?没、没有啦。啊,没有。”诚刚焦急地说。

在对方询问之前,他还想着七星。

“啊?不是?我女朋友说她看到你和一个女孩走在一起耶。”

“咦?在、在什么地方?”

“呃,在河岸地那里。”

“……那、那是……嗯……有吧。嗯,有。”

被人瞧见,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和朋友的女友并不是不认识,那时她有叫我一声就好了。

……不,如果她有叫我的话,我还真不知该作何反应。

真是微妙。

诚刚突然想起一件事:

“咦?你女朋友就读的学校——”

“没错,跟诚刚的女朋友同一所。她们认识。”

“哇,真的吗?可是,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喂,我听说了。那个女孩长得很漂亮,对吧?好像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哈哈哈……是、是吧。”

诚刚觉得很尴尬。明明不是在讲自己,却羞得不得了。

我知道她长得很漂亮,但没想到她那么出名……

……既然是这样,七星为何还要跟我见面……

她看起来不像有其他男友,也不像在玩的样子……

不……只有我不知道而已?

嗯……可是呢。

“不过,你是在哪里钓到她的?咦,为什么是你?她可是个美女呢?她的对象不应该是你,应该是——我吧?”

即使是开玩笑,也说得太过分了吧。

诚刚敷衍地把那个讲的煞有其事的友人赶走。

不过,自己现在想的事几乎和友人所说的一样。除了一部分之外。也没想过自己的长相。不过,那样就足够了。只要待在七星的身边就很起劲的自己,不是变得很可爱吗?

可是呢……我,她……

唉……


算了 算了

她边哭边笑着说

他和我堕落的那天 那朵白色的花开了

我们心连着心

当那朵白色的花开时 感觉可以回来

水平线 红眼睛 细绳子 请帮我绑起来

可以帮我绑起来吗

一定有的

细细长长 只要想活下去

细细 长长 细细 长长

那个好像是红线呢

你笑了

松开的细绳子 请你来绑

可以帮我绑起来吗 我们终于——


这是我初次遇到她时所听到的那首法国流行歌曲。

把歌词翻译过来,它的内容大概如上。

它的曲调很通俗,所以身体不禁跟着动起来,但没想到它的歌词是这样。

诚刚用MD随身听聆听那首曲子,如此想着。CD是七星借给他的,最近他都在听这首曲子。

放学后,离他们碰面的时间还很久。

七星照例会去医院一趟,所以会晚一点到。

今天他们说好要去看电影。

诚刚在杂志上看到一部电影,好像有很多人看过的样子,所以也想去看看。

“我想看这部。”诚刚说。

“嗯,好啊。”

她爽快地点点头。

不知道她也有兴趣看或者只是配合着自己。

其实,诚刚这家伙说得很坚决,让她有点扫兴。

因为,以前他们说要见面,都是在某个地方碰头,然后在附近晃来晃去,或者在咖啡店、茶馆、公园以及那个河岸地聊天。

他们两人总是会准备绘画用具,但最后都没画成。不,大概是他们开始画画时,两个人都会变得很严肃,不发一语,而当他们认真地交换意见时,火气变得很大,甚至会吵架。

不久,她一如往常笑容满面地出现了。

然后,两个人和平常一样并肩开始往前走。

知识,诚刚并不知道。

她看到他的背影才绽放笑容。

在此之前,则是垂头丧气。

她为了他拼命堆出笑脸。

而他一点都不知道。


那部电影一如评价还不错。

一位平步青云的男性精英,有一天突然生病而获知自己所剩的日子不多。

是一部很常见的感人故事。

那个男性回顾自己以往的人生,苦恼着“这样下去好吗”?不过,他立刻往前看,努力地度过剩余的日子。为了家人,也为了打假。

电影结束的方式让诚刚号啕大哭。

他早已分不清楚哪个是鼻水哪个是泪水。

他本来就是个泪腺很发达的人。电视上如果有人在哭,他就会跟着哭起来。

有一个东西遮住了他的双眼。

“唔……?”

诚刚发出一个奇怪的叫声,把它拿在手上。

十七星默默递出来的手帕。

“呜谢……”

连“谢谢”这句话都无法好好地讲。他哭得连她的样子都看不清了。

诚刚用手帕擦掉眼泪,视线又回到电影荧幕上。

坐在他旁边的七星,只是默默地一直盯着荧幕,她不像诚刚那样慌张失措,而是冷静地,甚至是冷眼旁观那部片子。

诚刚并没有发现她那个样子。

电影演完,两个人走到外面时,太阳已西下,天色暗了下来。

他们慢腾腾地走在河岸地。

下面的广场,有一群踢足球的少年正在亮得刺眼的灯光中敏捷地追逐着球。

诚刚还沉浸在电影的余韵中,鼻水又快流出来了,而七星就走在他前面大约一公尺的地方。

总觉得七星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从电影院出来之后,她就不太说话。不跟自己讲话。

“哎呀呀…这部片子还满有趣的。”

“…………诚刚,你不是哭得稀里哗啦的吗?”

诚刚一说完,她就异常冷静地说。

“啊……有时会想哭,有时又不会,还是会想哭……会吧。那个,嗯,你看,那个……主角从烦恼中走出来,为大家努力活过的样子,不是很了不起吗?”

诚刚又说。

结果,他突然停住脚步,然后说:

“你真得这么认为——?”

“啊?嗯……”

“不是吧。”

“咦……?”

她对着他说:“一个快死的人,并不会考虑到别人怎么样。更不会想做好事。既然喜欢上一个人,一定会想要活下去……那个样子,说是爱或是什么,只是在骗人而已。”

“………………七星……?”

诚刚叫了她一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

“………………………………?”

诚刚的思绪停止了几秒。

他想自己的心脏也停止了吧。

她亲了诚刚的嘴唇一下。

不过,那种亲法也太用力了。

只是粗鲁地递上嘴唇,感觉不到有丝毫的爱意。

只是让人觉得有些难过。

“………………抱歉……”

七星说着要别过身去,诚刚立即抓住她的手臂。

他抓着,但不晓得要做什么。结果——

“……………………放手……”她用小得像蚊子叫得声音说。

而且非常软弱的。

“你干吗要逃?”

“………………放手……”

即使诚刚问,她也只是这么说。

“七星,你到底怎么了……”

“………………”

“一点都不像你……刚刚是开玩笑吧?那个,我虽然不太明白,你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啊,不,或许我这个人靠不住……唉,总之……”

“…………笨蛋……”

“咦?”

诚刚没听懂她的话。

“——诚刚……我最讨厌你了。”

她没看诚刚的眼睛。

虽然她这样说他,不知何故诚刚并没有受伤。

反而变得有些强硬。

“吵死了。那么,为什么你要做那种事?”

“…………”

“那个,我先声明。即使七星讨厌我,我也——”

就在这种时候,我要说啥?

在这种最糟糕的气氛中,向她表白要干嘛?

“讨厌!”

可是,七星突然开始激烈地反抗。

“讨厌!讨厌死了!”

“七星。”

诚刚硬把她拉过来抱着,她毫无招架地靠在诚刚的臂膀中。

“…………”

然后,她不再反抗,变得乖乖地。

…………什么嘛,喂……

咦,七星有这么瘦小吗?


这么洗瘦。


这样用力抱紧她,好像就会折断似地。


她弱不禁风,非常纤细,可是很漂亮。

七星哭了,但还是拼命地想忍住。

“我,还是讨厌你。可是……——因为我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啊!……我……讨厌……讨厌……”

“你,你说什么……”

感觉很不好。

害怕看到所有的米]地拼凑起来所产生的答案。

可是,不这么做不行。

他这样觉得。

“……我…………快要死了……我的病……已经无药可救了……”她这么说道。

诚刚说不出话来。

眼前忽而一阵黑,忽而一阵白。

仿佛身在黑暗中,又仿佛光线太刺眼而令人什么都看不见一样。

只是不紧紧抱住她的身体,她好像就会消失无踪。


实在太可怕了。

我至今仍记得自己双手颤抖,感觉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

不过,她的温暖勉强让我镇静下来。


——铃。


“我果然会死。”

她对着黑暗说。

“——对不起。”

结果,有一个白色少女从黑暗中飘然出现,她的头发,衣服和肌肤都是纯白色,只有鞋子是红色,相当显眼。而且,她手上还握着一把很不相称的灰色巨大镰刀。

身旁还有一支金色大眼的黑猫。全身漆黑,尾巴尖端却有一抹白色。

“百百,为什么你要道歉?”

“嗯……”

白衣少女热泪盈眶,一点儿也不像名叫百百的“死神”。

因为,白衣少女一直看着他们。

看得一清二楚的缘故。

觉得让他们的故事就此结束的人是自己吧。

“百百真是个爱哭鬼。”

她的灵魂慢慢地接近那白色少女,并抱住她小小的身躯。

“百百,谢谢你。我已经不会哭了。”

“对不起……”

“所以,你不用道歉。喂,你带我走吧。我很舍不得这里,所以你再不管我,我就会一直赖着不走了。”

“…………嗯。”

白衣少女也没擦掉泪水,点头答应。

然后,挥着手上的镰刀。

不过,看起来好像是在跳舞一样。

那只猫配合着白衣少女的舞姿,也同样地飞舞起起来。然后,挂在那只猫头上的大铃铛“铃铃铃”地不断响着。

不久,光芒把一切包围起来。


她哭诉着想要爱情,

她笑着说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七月七日的星期二。

是她的生日。

她已经十七岁了。

他也是一样。

这对她来说,是她最后的生日。

七星的名字,是来自于这个生日。

七月七日,在几亿颗星星闪烁不停的十七年前的今日,她诞生了。

这几年来,栖息多半会降雨,但今天天气很晴朗。

在辽阔的夜空中,因河蜿蜒而流。

不过,那里不是医院而是更浪漫的地方。

七星的身体并没有虚弱到造成日常的生活上的阻碍。

不过,不晓得和事会变得怎么样。因此,她住院了。

在她生日的那天,会客时间虽已结束,但她的父母和医院方面帮她设想得很周到。让诚刚晚上可以和她见面。

诚刚推着她坐的轮椅漫步在医院的中庭。

他知道她即将不久于人世的这个冷酷事实,才约半个月。

他没有整理自己脑中的思绪。

根本无法理出头绪。

管它是什么病。

自己最喜欢的人就要死了?

即将香消玉殒?

自己的心情怎么能镇定的下来?

现在,只是希望能多多陪在她身边,即使时间不多。因此,他很努力。

每天放学后就去病房探视她。

然后,他们两人会取出素描本互相画对方。

她对绘画是那么严格。

提出许多诚刚应该改正、注意之处。

不过,诚刚也会不服输地顶回去。但轻易地就被七星一一化解。

吵架绝对吵不过她。

当诚刚露出为难的表情,她一定会笑出来。

“你不要像小狗一样,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你本来就欺负我。”

诚刚气馁地说,她又笑了起来。

他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那一刹那,不禁如此想着。

在星空之下,她现在也微笑着。

她雪白的肌肤像是要融化在黑暗中,诚刚坐在她身旁,紧紧握着她的手。

“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羞怯地说。

诚刚被他感染,也腼腆起来。

不过他没有放开她的手。

永远都不想放开那只温暖的手。

她纤细的手指上有一只闪着银光的戒指。

诚刚的手指上也带着一只同款的戒指。

那是七星向诚刚要求的生日礼物。

诚刚只是个高中生,也没打工,所以只能买便宜的送她,尽管如此,她还是很开心。

他们两人的手指上套着同款的戒指。

“诚刚,谢谢你。”

“噢。”

诚刚不客气地说,以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七星握着诚刚的手说:

“那个,我可以再讲一句……任性的话吗……?”

“噢。”

“我……可以当你的女朋友吗?”

“噢。”

诚刚笨拙地只应了一句,感觉七星的手指好像微微颤抖的样子。

没错。

她知道那句话在她走后,会带给诚刚极大的痛苦。

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希望和诚刚之间有各羁绊。

一条又细又长的线。

请不要将它松开。

即使知道它早晚会断线。

诚刚也知道。

即使知道,她依然微笑着。

那不是虚伪的微笑。而是最纯真的笑容。

如果她能开怀大笑,这样也就足够了。

已经足够了。


离她的嘴唇还有五厘米。

赶到她吐气如丝。


然后,三个月后。

她走了。


在剩余的日子里,她拼命地微笑。

重要的事物永远会留在她的记忆中。

那天,她笑得很开心。

笑得很快乐。


她去世后,诚刚没有跟任何人出游过。故意把所有的心力放在自己不感兴趣的事物上。所以,他拼命地念书。

诚刚高中毕业后,考上离他居住的地方搭电车约两个小时的都市大学。当有人问他念哪所学校,听到大案的人大部分都会“哇”地发出一声钦佩的叫声,可见那是一所很有名的大学。

为了学画。

他没有白念书,顺利考上了大学,却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所以,他选择画画。

不过,他上了大学才知道自己见识太少,像个井底之蛙。

由于那是所闻名的学府,所以向诚刚一样程度的人到处都是。比他更具有实力的人也比比皆是。

尽管如此,他并不灰心。不,只是不知不觉地持续画下去。

不知不觉地非常努力画画。

不知不觉地督促自己、连基础的绘画技巧也是从头重新学起。

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画了一年、两年、三年。

他一提起自己想当画家,父母就很担心,所以也选修能够取得教师资格的课程。

不过,他的心快受不了了。

无论画什么都觉得不快乐。

他早就失去了当初那股冲劲。

一个空壳子的人能持续多久呢?

那天,她死了。

轻而易举、理所当然地死了。

想当然想尔地死了。

而他只能顺理成章地接受它。

时光不断流逝,直到今日,他可以画某种程度的画。

开了个小小的画展,也不知不觉地画了几幅似乎能卖钱的画作。

不过,再也没有比和她一起时,两个人一同画画更快乐的了。

他喜欢画画,现在还是一样。

不过,他已经画不出来了。

他早就知道。那时,他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她还留在诚刚心中的“东西”,比他自己认为的大得太多了。

“知道还去做……吗?”

诚刚口中嘟囔着在某处听到的歌词。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

“你要参加比赛吗?”诚刚被他的指导教授叫出去,对方建议他参加国内最高水准的绘画比赛。有名无名的画家都会参加。

对于恩师的推荐,诚刚含糊的应了一声。

他很困惑。

那项比赛的水准很高。如果能获得冠军,在海外开个展就不是梦吧?

正因为如此,他的疑惑也就更大了。

以他现在的普通程度,哪好意思参加比赛。他有自知之明。

别说安慰奖了,我看连枝原子笔都拿不到。这样展出作品有意义吗?诚刚不明白。

不过那教授不知名不明白他的心意,接着说:

“喂,用不着那么紧张啦。我以前也有展出过作品。呵呵呵。”

教授都那么说了……唉,好吧。

那就试试看吧。反正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

“画什么好呢?”

诚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询问比赛的倾向和对策。

“嗯……哪个好呢。……嗯。就画你喜欢的事物好了。呵呵呵。”

这位教授个性开朗,人很好,但年事已高,有时不晓得他是有点老人痴呆或者本来就是这样子。

即使如此,诚刚还是呆呆地想着:

“喜欢的事物……啊……”

住在学生宿舍的诚刚回到自己的房间,对这放在中央的画布喃喃自语。

诚刚住的宿舍在他入学之际刚好完成改装,所以迁入时房间很干净,而且是单人套房。当然现在……很脏。

而且,绘画颜料弄得到处都是。

好几次被宿舍监督警告要整理干净,但最近对方都没来念他,好像放弃了。

因此,他的房间乱得不得了。

可是,房间虽乱,最能让他心情平静的地方,还是这里。

诚刚心不在焉地闭上双眼。

他的世界不断地扩大。

现在她仍然在——她世界的中心。

重要的事物永远留在记忆之中。

那天的星空一闪一闪地,很有节奏地闪烁着。

以前的那首法国流行歌曲又开始响起,展开了她的故事。

就像电影银幕一样,鲜明地浮现出来。


然后,他画了最后的一幅画。


位于心中的巍峨之物。

星空,闪烁,亮光。

紧握的双手。

格了五毫米的嘴唇。

她的笑容——


奖点点的记忆连成线,把时光的轨迹描绘出来。

仔细地上色。

那是自己只会傻笑、意气用事、痴人说梦话、爱逞强。

无论是哭泣或欢笑,全部涂上色彩。


只是这样,已经——

季节更迭。

他无法到任何地方去,就像一直在水洼里漂浮的树叶一样。

他抬头望了一眼雨后刺眼的阳光。


春天过去了,

夏天过去了,

秋天来了,

冬天来了,


然后,又是——



蝉蜕既尽。

那么,脱去一层皮的自己会去哪里?

——一定会去那边吗?

“喂,你们吵死了。安静点,赶快画。现在是比赛啊。写生比赛,明白吗?不是在远足?总之,画些什么东西出来,快点!校长会颁奖喔……大概吧。”

那些自成小圈圈的学生们,一直在聊天,让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老师的他无可奈何地摇着头。

“喂,什么都可以。把自己喜欢的事物,想画的东西,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画出来就可以。画得不好也没关系。好了,散开散开。”

好。学生们很有精神地大声回答,总算往四面八方分散开来。

“诚刚老师,你也很辛苦耶。”

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女生用很老成的语气说着,并耸了耸肩。

“明日香……你也一样。”

那女生淘气地吐了吐舌头,笑着说:

“知道啦,画喜欢的事物就可以吧?”

“噢,什么都可以。”

“那么——我要画诚刚老师。”

“什么……!这、这种玩笑有点……过火了……”

“呵呵呵,我知道。”

那女生说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然后,有同学在呼唤她,所以她挥挥手说“我要过去了,然后小跑步加入那些学生所聚集的绘画圈子。

“唉……真是的……那个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开起那种玩笑……”

他深呼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腹中充满了秋天的气息。


真舒服。

这种感觉也不错喔。


诚刚画的那幅“最后之画”竟然在国内最具水平的比赛中获奖了。

他把对她的回忆裁剪下来,描绘那天夜空以及她的笑容。

没想到竟然得奖了,初次听到教授说这个消息时,诚刚没吓一跳。反而差点笑出来。

“——佳作喔。”

很好笑。因为,是佳作耶?

和她相遇时,我的作品也是佳作。

这是自己为了放弃当画家所画的一幅画。

我觉得这也将很适合那幅“最后之画”。

而且,我也知道自己的实力和能力与“巅峰之作”有段差距。

在这项比赛中获得冠军的是,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天才小子。

诚刚看到那少年的画作,顿时哑口无言。

未免太美丽,太苦闷、太厉害了。

总觉得眼泪要夺眶而出。不,流出来了。在眨眼的瞬间,一颗泪珠落了下来。

他并不觉得奇怪或不甘心。那幅画太精彩了。

真得令人很感动。那少年所画的光之契机,真的从画中跃然而出。

在不久的将来,那少年的名字定会享誉世界。

另一方面,诚刚大学毕业后,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回到家乡,也无所事事。

打工、玩柏青哥。打工、玩吃角子老虎。打工、睡觉、起床。

就在他这样的生活了好一阵子的某一天。

“——这么说来,你很喜欢小孩啰。”

诚刚一如往昔被大学时代的那位教授叫去谈话。

对方突然叫他去,心想反正有空,所以就去拜访恩师——结果是这么回事。

“嗯,是吧……”

诚刚还是和以前一样含糊地应答。

这是真的。他的确喜欢小孩。

可是,他并没有和这位教授谈过这事。

完全不记得。

十之八九把我和哪个家伙搞混了吧!

不过,教授并没有发现这件事,继续说:“我有一个老朋友从事小学的教育工作。听说他在找年轻的优秀人材。你要不要做做看。呵呵呵。”

“……什么?”

“呵呵呵。”

不。不是“呵呵呵”。

可是,诚刚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在私立小学担任绘画的外聘讲师。

不,不对。不单只是不知不觉。是因为教授跟他说了一件事。

“因为,你画的笑容太棒了。喂,小学里有许多笑容。或许那里会有你需要的东西。呵呵呵呵。”

最后不知何故多了一个“呵”。

不晓得那位教授明不明白。他是个很开朗的人,说话却出人意料地马马虎虎。

——可是,

这让人很开心。

最近的小鬼很臭屁,又吵又不听话,但非常可爱、坦率,会正视各种事物。

好像梦到可以原谅一切的梦想,也不错吧?

不知不觉。但还可以吧。

不知不觉地想努力地生活。

想尽力过这个“不知不觉”的生活。

“噢,明日香。不错,不错。”

他叫了那个女孩子一声,她就害羞地红了脸。

“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好好,知道了。”

他说着,摸了摸那个女孩的头。

“啊,真是的,头发都弄乱了。”

那女孩说着,愉快地眯起眼睛,轻轻地摸了摸她的手。

“诚刚老师的手好大喔。”

“是吗?嗯,因为我是大人。”

“哼,才不是这样。”

那女孩抓着他的手,好开心地一直瞧着。

“这个——这只戒指是对‘她’的回忆吧。”

“是吧……”

“嗯。不要紧。”

“啊?什么不要紧?”

“珍贵的回忆啦。一定要好好珍惜。”

“噢,谢谢。”

“不用客气。因为,我会当成刚老师的新娘。”

“哈哈哈……”

“因为,那也是诚刚老师的一部分。”

“噢。”

总觉得女人很难懂。


总是这样。

有人鼓励自己。

自己有这样受到学生的鼓励。

明明要鼓励对方,自己却不知不觉地受到鼓励。

某人的笑容鼓励、守护着我。

我的心也想微笑。

可是,真的……还不够吧。

不过,我在努力。

我会努力的。


嗯——?


Tuesday,7th July -fin

4 蔚蓝的天空之诗。Love and Hate/momo extra.4


我是在一个开满无数黄、红、青、白、澄等颜色花朵的花园里,遇到那名少女的。


黑猫只是茫然地抬眼望着少女,不晓得他们刚刚是否紧张地谈着话。可是,现在黑猫正在心中嘀咕着:


——什么嘛?

——你是谁?

——太奇怪了?

——太可疑了。

——可是,我的主人呢?

——这位?

——是这位吗?

——看起来一点都不想。

——居然是白色的!

——怎么可能。

——不可能吧。

——我可是出身于名门的‘阿拉拉’耶。

——怎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一直低着头看着黑猫的少女突然蹲了下来。

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黑猫。

黑猫感到有个莫名其妙的东西从体内出来。

什、什、什么?

黑猫全身漆黑,但尾巴的末端却有一抹白色。他的背脊和尾巴都吓得伸直了。

“………………”

少女只是盯着它看。

“………………”

黑猫却全身僵硬。

一股微妙的空气暂时弥漫在少女和黑猫之间。

打破沉默的是少女。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用老气横秋的语气问道,声音却带着稚气,真是不可思议。

“我、我!——部队。在下是侍魔名门‘阿拉拉’的丹尼尔·德·阿拉拉。”

焦急使它一开始讲的话结结巴巴的,后半段才照平常练习的一样说出来。

但黑猫这才想到,自己好像和眼前的少女不太有关系的样子。

“是吗?你叫丹尼尔啊。”

“是……是……的。”

还是哪里怪怪的。黑猫心想。

然后,接下来的瞬间,成为决定性的事项。

“那么,请多指教了——丹尼尔。”

少女笑了。

笑得很璀璨。


对身为死神的人来说,微笑让人有种怪异的感觉。

死神有这种情感,非常不自然。

总之,黑猫这时很困惑。

自己今后到底会变得怎么样呢?

好不容易要踏出身为侍魔的第一步。

自己真的能完成和亲友的约定,“做个好侍魔”吗?

黑猫心中充满了不安。


初次见面的主人,有点……不——非常怪异。



在猫看来,是在很棘手。


“唉……”

丹尼尔深深地叹了口气。

今天是第一次工作。

成为侍魔,辅佐死神,第一次的工作。

虽说是第一次的工作,它有自信能毫不畏惧地成功完成任务。他认为自己既细心也有技术。

一切应该进行得很顺利。

应该是!

不过,对丹尼尔来说,不确定的要素并不在自己身上,偏偏是在她的主人,所以情况就有点混乱了。

侍魔的任务当然是支援主人。

主人是至高无上的,其一言一行都得绝对服从。绝不容许有任何意见的。

不过,丹尼尔不禁困惑地说“那、那有点……”好几次冲动地想阻止主人。

因为,主人的举止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死神A—100100号”

这是丹尼尔主人的名字。

全部念一遍虽然不会太长,但丹尼尔还是称她“主人”。

不过,不过关于这点,主人也发挥它怪异的行径。

“那个,我不喜欢‘主人’这个称呼。”少女死神这么说道。

“啊……嗯……”

丹尼尔还是想不通。

“那样,好像是公主和仆人一样。”

主人说着,笑了笑。

丹尼尔不知道她是开玩笑或是认真的。

反倒是,从没听过会开玩笑的死神。

再说,这种场合应该不会有人在一称呼什么的。

只是,主人和丹尼尔的关系依旧是主从的关系。

总而言之,主人的措辞很奇怪。

不过,既然主人的吩咐是绝对不可忤逆的,还是别用“主人”这个称呼好了。

……那么,要如何称呼她才好呢?

“既然如此,主人……呃,我该怎么称呼您好呢?”

“嗯……这个嘛……叫什么都可以呀?”

“………………”

到底该怎么称呼才好?

她说不喜欢,我才问的……可现在却随便我叫……

通常死神都是一身黑衣。可是,这位主人却全身雪白。而鞋子竟然是非常显眼的红色。

并且,她的表情经常变化着。

心想她在认真思考什么时,瞬间却换了一张笑脸

死神有表情更令人不可思议。

真是莫名其妙。

太诡异了。

不过,最最麻烦的事,工作的时候。



那天,那个少年骑自行车出去旅行。

小学五年级的春假。他计划花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从自己居住的都市骑自行车到最北端的城镇之旅。

少年骑着自行车,正于人群很多的都市的大马路上疾驰。

有个人影在遥远的空中注视着它。

是白衣少女和黑猫。

“——他的个性很开朗,也受到大家的瞩目、欢迎。可是,好像有点爱说大话。这次他跟许多人说他要骑自行车去旅行,但实际上没人在意这件事。那是因为半年前左右的夏天,他也说了同样的话,还接受了电视台等的采访,但出发后的几小时,他就无功而返。”

“是吗。”

主人侧耳倾听丹尼尔的话,眼睛也没离开那个少年。

丹尼尔遵照主人的指示调查了一下,但它认为这种事实在无关紧要。

那少年是“工作”的对象。

二十四小时之后,它会被一辆因舒适而突然出现在车道上的车子给撞死。

死神的工作时,使灵魂从肉体完全脱离出来,并将它送到天上去。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刚刚自己就不用去调查了。即使知道这样的情报又能怎么样。

本来死亡的时间就很重要,不用说那个人的生平和背景,连性别都不用在意。

不过,丹尼尔并没有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

没有必要说那种事。

因为,自己是侍魔。

所以,不可以一一说出主人的所作所为。

没有必要,

那就是侍魔。

没错,我是个优秀的侍魔,是阿拉拉家的人。

……可、可是。

这、这个主人,到底要干什么?

然、然后!她、她居然不见了!

“——你好,我是死神。”

竟、竟然在打招呼!

而且是跟工作对象!

身旁的主人不知何时消失而降临在地上,让丹尼尔吓出一身冷汗。

而且,还跟对方攀谈。

“死神?那是什么?”

那少年停下自行车,以非常狐疑的眼光看着少女。

丹尼尔都傻眼了。

即使向这个少年做“死亡宣告”,他也不会相信。虽然在很久以前,人们对生与死还很感兴趣,有信仰的人或许会相信“死亡宣告”,但现在这种人很少了。

因此,做“死亡宣告”的死神几乎没有。少跟人类打交道也是其中一个理由。

可是,丹尼尔觉得这位主人看起来好像是自己跟人类打交道的。

死神之间有个默契,“不可与人类扯上关系”的不成文规定。

因为一旦和人类扯上关系,可能会改变对方的命运。

如此,身为死神“上”的评价,就会被扣分。

死神,是前世犯罪之人的化身。以运送灵魂偿还自己的罪孽,以便重新转世为人,只是为了这样的理由而存在的。

丹尼尔飞到地上,唉声叹气地靠近主人。

“你要去哪里?”少女问道。

“北方的某个城镇,我要去那里。”

那少年说着,有点盛气凌人地哼了一声。

反正以前失败过一次,这次没有人会期待,也没有人会帮他打气,所以他很激动。

丹尼尔这么认为——

跟着个家伙讲话又能怎么样?

跟对方说他的死期到了,难保对方不会作垂死挣扎,拼命想活下去?

没用的,你斗不过“命运”。

而且,你抵死不聪,为难得可是我们。

因为,如果你不按照预定的行程乖乖就范的话,就无法运送你的灵魂。

丹尼尔心中虽然惊愕不已,但还是呆在少女的斜后方,以显示自己对主人的忠诚。

不过,少女不晓得是没发现,或者只是故意视而不见,她依旧以自己的步调再跟那少年说:

“你能到得了就好了。”

“那还用说,我一定会去。现在不是和你在这里讲些莫名其妙的话的时候。”

那少年重新把帽子戴好,踩着自行车的踏板,开始往前骑去。

他使劲地加速,转眼就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少女一直盯着那少年的背影。

结果,话是讲了,那少年也走了。

这位主人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猜想死神想做什么也很奇怪。

能运送灵魂的,只有死神。

只有死神办得到。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什么都没有。

少女只是呆呆地凝视着那少年离去的空中。


丹尼尔的梦想、目标,是成为一个“好侍魔”。

它和青梅竹马的友人彼此互相鼓励,以做一个优秀的侍魔为目标。

不过,自从侍奉这位主人之后,他开始觉得自己得前途相当坎坷。

在这样下去,“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好侍魔”,可能会成为泡影……

不会是泡影!

我一定可以!

不多话、一心一意地支援主人的工作。把许多的灵魂运送到天上去,完成主人的命令。我想当那样了不起的侍魔!

而我已经在当了!

……我很想。我非常想……

这一定是种考验……

通过荆棘的道路,光明的未来一定……


骑着自行车的少年,只是一味地踩着脚踏板。

也不稍作休息,只是专心地骑着自行车往前进。

少女死神只是注视着那少年。

有时从高空,有时靠的很近。

“注视”这个词,真的用得很贴切。

她从头到尾都一直盯着那少年的旅程。丹尼尔无法理解她的行为。

难道她打算要帮助他?丹尼尔不禁如此想。

“……不会吧……死神不可能会做那种事……”

而且,她跟即将死去的人有牵连又能怎么样?

因为,即将逝去的人是没有未来的。

尽管如此,主人像是感应到什么似地,一直凝视着对方。

仿佛将那少年的一举一动全部烙印在脑海中似地。

那少年即将不存在了。

丹尼尔并不觉得那有何悲伤。

因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尽管如此,少女——


“啊……”

少女小声叫着。

人类看不到丹尼尔他们,他们就在那少年附近,仅离一点点的地方。

定眼一瞧,那少年一个不平衡,狠狠地滚落到车道上。

一辆疾驶的车子突然出现。

刚好是预定的时间。

那少年会被这辆车子碾过去。然后,一命呜呼。

丹尼尔早就知道了。

当然主人也是。

不过——

“咦?”

丹尼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白色的影子挡在那少年和迎面驶来的车子前面。

结果,那辆车子发出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在撞到少女之前嘎然而止。

当然,驾驶看不到那个白色影子的真面目是个少女,也不知道她就是死神。

司机慌忙从车你跳出来。

跑到倒卧在车道上的少年身边,并扶起少年,牵着自行车,把他带离车道至安全的地方。

司机问那少年“要不要紧”,那少年则呼吸紊乱地说“不要紧”。

那少年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还有些惊魂未定,两眼有些无神,双脚也直打哆嗦。

司机又问了一次“要不要紧”,那少年还是说“不要紧”。

“对不起……谢谢你。”那少年说。

司机闻言大概送了口气,留下一句“小心点”,就回到车上,临行前还看了那少年好几次,才开动车子。

留下来的少年则坐在车道旁,虚脱地垂着头。

“唉……”

丹尼尔叹了口气。

接着,吃了一惊。

方才不是吓到叹气。

——而是松了口气。

“不、不对!我放什么心!死亡时间错过了喔?那个人到底做了什么事?这样准会挨局长一顿臭骂。狠狠地被刮一顿!”

虽然它对自己瞬间因那少年获救而松了口气的样子感到吃惊,但主人所采取的行动更让它惊讶不已。

因为,死神居然救了工作的对象一命。

“主人……不对,您到底在干什么?嗯……咦?”

丹尼尔叫喊着,但主人的身影并不在车道上。

丹尼尔惶恐地四下察看,霎时脸色发青,仿佛听到血气消退之声。

主人竟然屈膝坐在那个累瘫在地上的少年身旁。

“你没事吧?”少女问。

哇!当然没事,你都伸手救他一命了!

太夸张了!太夸张了!真是前所未闻!

死神救人一命,而且还问对方要不要紧!

丹尼尔当场昏倒。

“呼……呼……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说着,少年用仍在颤抖的双手双脚,勉强地站起来。

不过,他好像吓了一大跳,却没发现自己刚刚有看过少女。

那少年脚下似乎不太稳,靠着自行车,开始一拐一拐地迈出步伐。

少女离他两三步跟在后面。

丹尼尔心想不晓得还会再发生什么事,但还是默默地走在少女旁边。那少年看不到它的身影。

侍魔只有跟从主人。只能这样。

默默地,一心一意地侍奉主人。

“你为什么要那么拼命?”

少女和那少年保持着距离,配合对方的步调。

“我并没有……在拼命……”

那少年低着头推着车子。

“那么,为什么你要起自行车?”

“……因为想骑。”

“那么,你要去哪里?”

“北方……”

少年再度跨上车子,脚踩着踏板。

“那么,那里有什么呢?”

少女说着,直盯盯地注视着那少年瘦小的背影。

“……并没有……一定,没有什么……”

那少年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好像想起什么事。不过,他摇摇头,把它甩开。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要做?”少女追问。

“……为什么……因为我想做。”

“为什么你想做?”

少女很固执地问。

不过,那少年并不生气,反而乖乖地接受它。

那少年的内心正在等待某个人这样问他。

希望对方跟他说,这样做没有意义。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放弃了。

就是这么回事。

如此,他又可以和大家在一块了……

“以前我也做过同样的事……可是,那时我很快就折回去了……像刚刚一样摔倒,擦破了膝盖,又痛又难过,一个人孤伶伶的很可怕……然后,我真的变成孤伶伶一个人……我起初开玩笑说要起自行车到最北边去,结果一传十,十传百,连电视台都觉得有趣而跑来采访我,其实我不想做这种事。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做……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起着自行车上路。但中途就折返了。大家都怪我说谎……都在笑……我就被同伴排挤在外了。”

那好年以前从来没有表露国自己的心声吧。

他只是想让大家开心而已。所以,他开了一个大玩笑,但再也无法回头。

不久,他就变成孤伶伶一个人。

他为了大家开的玩笑,反而害了自己。

“……所以,我想再试一次。希望能让大家再接受自己。希望能让大家再开心……虽然大家都不愿意再见到我,不再相信我……”

“……谢谢……咦?说起来……你……咦?”

那少年回过头去,少女已不见踪影。

他对着少女方才所在的场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开始用力踏着自行车前进。

眼看着那少年和少女的距离拉开了。

丹尼尔站在那少女的旁边,抬眼望着她。

——这就是死神和人类的距离。

这个距离即是死神和人类不相容的证据。

死神和人类毫不相干。

——无法有联系。

因为,死神是死过一次的人。

为了偿还自我结束生命的罪孽而一身漆黑、缺乏情感,并被授予夺取人类性命,运送人类灵魂的讽刺使命。

所以,身为“死亡的掌管着”是很令人厌恶的。

可是,这位主人却全身雪白,还传着一双红鞋。感情丰富,并且千方百计地想穿越那个“距离”。

她难道没有发觉自己的双脚被什么扯住,像要溺水了吗?

她应该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异常。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做这样的事?

再这样下去,你——


那个少年死了。

后来,开始下起雨来,视野和路况都变得很糟糕。

那少年在倾盆大雨中拼命地踩着自行车的踏板。

不过,他的拼命却使自己丢了性命。

踏板因为被雨水打湿,他的脚滑了一下,失去平衡而跌落在车道上。

然后,被一辆正在迎面来的车子撞个正着。

那辆车子来不及踩刹车,以时速六十公里的撞击速度,把那个少年瘦小的身躯撞飞到半空中。


少年身处黑暗中。

那里一片漆黑,以至于他无法判断自己身在何处。

那感觉就像被人蒙住双眼,放在一个陌生的场所一样。

不过,不知何故他的内心很平静。

少年发现身旁开了朵花。

是雪白的花。

它好像被两道月光照射出来一样。

不,那不是花。而是一个全身雪白的少女。

那也不是月光。而是一只黑猫的金色眼眸。

“你是刚刚的……你怎么哭了……”

那少年被少女的滴滴泪珠吓了一跳。

她为什么要哭呢?

丹尼尔也有同感。

流眼泪有那么奇怪吗?

死神是在为人类哭泣。

没有感情的死神会哭?

“对不起……”少女说。

她也没有擦掉脸上的泪水,理智地、率直地看着那少年。

既非软弱,亦非坚强。

少女只是率真地瞪着对方。

“为什么你要跟我道歉?”那少年一脸悲伤地说。

“因为,你已经死了……”

少女说,并没有从那少年身上移开自己的视线。

“是吗,我……已经死了吗……”

丹尼尔无法理解。

他越来越不懂了。

那少年注定会死亡。

尽管如此,主人还是就了那少年一次。

结果,那只不过是使他的时间延长一下下而已。

这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丝毫没有变动。

也不可能会改变。

虽然这是主人自己做的事。

但主人的行为毫无意义。

实在没有意义。


可是——

“又……让你变成一个人了……”少女说。

“啊,嗯,是啊……可是,算了。因为我努力过了。”

那少年哈哈哈地含糊地笑着。

他的表情还是很哀伤。

可是,他笑了。

明明很哀伤却笑了。

“谢谢……你陪着我……还跟我讲话。我已经不要紧了。虽然我不太会说话……但真的没有关系。”

少女不发一语。她没办法说,使劲地咬着下嘴唇。

沿着脸颊流下的泪珠,掉落在黑暗中,绽开消失了。

少女手上握着灰色镰刀,仿佛跳舞般地开始舞动起来。


白色的花开了。

总有一天水珠会变成雨水,再度落下来。

总有一天它会干涸吧。

润泽此处的雨水终究会枯竭。

一道光束射来,包围着那少年。

那少年在温暖的光芒中眯起眼睛,温柔地微笑。


然后,那道光芒仿佛被黑暗吞噬,不久就消失了。


丹尼尔看呆了。

那道悲伤之光和哀伤之舞让它看呆了。

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悲哀呢?

为什么会这样美丽呢?

人类,真是不可思议。

那样子也笑得出来……

人类,真是奇怪。

主人也很怪异。

好像有人类的感情一样。

那是没有用的。

我是这么认为,可是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哀伤呢?

主人的所作所为,一定是不正确的。

可是——

也不一定是错误的。

我这样觉得。

“那个……主人……”

丹尼尔才开口,白衣少女就微笑着一把抱住它。

那个微笑让人喘不过气来。

丹尼尔明白。

今后,这位主人将会被同样身为死神的其他人欺负吧。

所以,但尼尔希望自己能变的强一点。

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会永远支持她。

“啊,等、等一下。主人。”

“我不是说不要这样称呼我吗?”

少女说着,把一样东西套在丹尼尔的颈上。

“那个?嗯……这是什么?”

“可不可爱?”

“对方这么说,丹尼尔也不明白,因为它看不到自己的颈子被掏了什么东西。”

只知道那是个项圈,而且有一个巨大的铃铛。(图230)

“丹尼尔,果然很适合你耶。”

少女咯咯地笑着。

然后,莫名奇妙地很开心的样子。

少女每次叫自己的名字“丹尼尔”时,总觉得它好像有些难为情、害羞的样子,不过那是令人感觉很舒服的声音。

既温柔又温馨,深深地烙在人的心坎里。

“……谢谢您。主人……嗯,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什么都可以呀。”

“唉……你这么说也……”

丹尼尔为难地骚着头,少女又补充了一句:

“……这样子好了。丹尼尔,你帮我想想看。”

“咦?什么?我吗?”

“嗯。”


“这个嘛,这个嘛。嗯……”

丹尼尔嗯嗯地苦思着。

突然脑中灵机一动。

“那个……对了。”

“什么什么?”

少女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种表情还真让人有压力。

丹尼尔作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

“主人是100100号,是“一百”假“一百”那就叫“百百”好了,怎么样?呃,不好吧。啊,好,我明白了。嗯……”

丹尼尔打算思考下一个名字。

“百百吗……?不错嘛,我觉得很棒。”

“咦?”

“那么,从今以后我就是‘百百’了。”

少女——百百,说着笑了起来。

笑得很璀璨。

丹尼尔也跟着笑了。


在白色的影子诞生之前。

黑色的光芒诞生了。

将一切吞没的黑色身影。


那个黑色的家伙,盯着他身旁有一只碧绿眸子的灰猫。

“主人,您好。我叫尼可拉斯。”

灰猫匆促地深深一鞠躬。

“…………”

不过,那家伙不耐烦地一把揪起灰猫的颈子。

灰猫下了一跳,身体抖动了一下。

“我管你去死。你赶快给我工作,只要猎人魂魄就好了吧?以我的‘力量’……”

黑暗中的光芒笑着说道。

非常愉快地笑着。

黑影动摇了。


Love and Hate/momo extra.4 -fin.



5 Unknown Star's Bolero (Radio Edit)

某个地方住着两位少女。

“有时候啊,有时真得很想死掉。”

少女如此说道。

“托卡,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很奇怪耶。”

另一个少女一脸困惑地说。

“也没什么。只是,我越来越不了解,我真的是我吗?我这样说,乔卡你也不明白吧?”

“没那回事,我们不是一体的吗?”

“是吗?”

“没错,我们总是在一起。总是做同样的事……”

“那么……乔卡……”

“怎么了?”

“你先……死好了。这样,我也能死了。反正都一样吧?”

少女说着,笑了起来。笑得很璀璨。

雪白的肌肤,黑色的头发,脚下穿着鲜艳夺目的红鞋子。

那两个少女宛如照镜子般长的一模一样。

很久以前,或者,很久以后的未来。

不会来临的日子,即将来临的日子,某一日。

话语,谎言,真实,虚幻与现实。


黑暗说:“把光明遮掉。”

光明说:“把黑暗着凉。”

黑暗说:“把光明踢回去。”

光明说:“把黑暗送回去。”

黑暗的使者。

在夜空中出现,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怯懦地笑着,卑屈地笑着。

没有任何是确定的。

只有死亡才会失去一切。

不久,当太阳将天空燃烧殆尽时。


一个少女——死了。


涂鸦记 Afterword of Graffiti in "love & hate"


各位读者好,好几不见了。

这次总共有四篇,包括将原刊载于电击hp(Volume.27)的“群星的叹息”稍作修改后的作品。

很多时候,我们都是用自己的经验或感觉等来看待别人。

这个人是这样,这个人喜欢这个,那个人……等等,都是自己擅自确定的,只是任意依照自己的标准随意揣摩对方而已。可是,仔细一想,这种方式或许失之偏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个人并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别人对事物的看法、感觉和感触是与自己不同的。即使擅自认为对方喜欢这个,对方却喜爱其他不一样的东西,那是我所不知道的,我只能在自己所知的范围来判断事物,仅此而已。像这样以自我标准来看待事物的人,是相当短视、幼稚的。我觉得这样的人很乏味。

我常常会这么想象着——啊啊,也许自己脑中所没有的东西,那个人却拥有。偶尔这样思考、想象一下,也挺快乐的——那个人拥有许多自己所没有的东西,没跟对方见面谈一谈,多半不会知道。真得太多了,对方或许拥有自己所遗忘的事,也说不定具有自己所失去的东西。相反地,自己也需拥有对方所没有的东西。

各位心中会不会觉得有些雀跃?呃,不会?只有我自己?嗯,算了。

我觉得今后还是要多多跟人接触。

说不定会有许多事情发生。

例如,透过这些故事中的人物,也许能感动谁。

例如,可以触动人心吧。

我觉得这些故事中的人物,如果能在某人记忆中的一隅,持续发出微微的声响,成为一种令人怀念的声音,那就太好了。

这些故事——

如果觉得很有趣,请开怀大笑吧。

如果觉得很无趣,请嘲笑它吧。


最后,衷心地感谢与本书相关的一切人士。

谢谢。

二〇〇四年 忆及那年春天 长谷川启介
返回顶部 快速回复
M兜M
【目标:冲进疯人院】
威望: 0
发贴: 6580
积分: 5021
经验: 71263
体力: 63959
金币: 65.15
注册: 2007-02-26
登陆: 2012-02-15
我的博客加为好友
第 6 楼
发表于 2008-9-4 12:38:05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更新了~~第5和第6卷
顶上~~~~
返回顶部 快速回复
共有 6 篇贴子1/1 分页: 9 1 :
状态:
如果您有任何问题,请发邮件到MSN: bob_zhao20@msn.com死神282
卡通吧 - 天佑中华,人间有爱! Copyright @ 2005 Kt8.com.cn All Rights Reserved.
皖ICP备0500166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