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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谷川启介
——铃。
铃声.轻微地响起。
睁开双眼,看到三名小学生蹦蹦跳跳地从面前跑过去。
其中一个书包上挂着御守.汇以不规则的韵律晃动着。
看来.自己刚才似乎不小心睡着了。
心脏规律地震动.随着电车发出的隆隆声响.
走在既定轨道上,按照既定时间前进的声音。
同样一成不变的空气。
同样一成不变令人作呕的笑声。
同样满脸苦闷散着眉头打瞌睡的人们
同样一成下变的风景。
同样一成不变的自己。
习惯了,早已经习惯了。
还有几站才会到家,但车内广播传来下一站的站名,自己要先在这里下车。听见如此平板毫无起伏的广播声,任谁都会感到呼吸困难神经紧张吧。
至少几问大辉定这费觉得.
电车减缓速度.慢慢地滑入月台,看不见的力道将身体轻微拉扯。
大辉站起身来,走到车门前.
窗外天色依然明亮,距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车厢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
然而当车门一开启,属于一月的冷风便迎面吹来,拂过脸颊。
在这个月台下车.到今天为止已经。是第几次了呢’
在那之后.曾经数度来访,每次都会有种几乎要无法呼吸的沉重感。
最初,是藉着报章杂志的记载内容和照片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的,幸亏离车站并没
有太远。到加今已经能够熟练地通过票口闸门,直接走向正确的出口,大辉朝目标场所
迈出步伐。
走了一段距离,眼前出现一栋建筑物,散发出诡异的气息,与周遭环境的宁静显得
格格不入。
这是一栋未完了的,荒废许久的大楼,如今已成为一座废墟。
铁丝网上面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大辉纤瘦的身体从狭小的缝隙间钻进云,走入了工地里面。沿路看到一些足迹,似乎有人与他同样踏进了这块工地,而墙上那些难以称之
为艺术的喷漆涂鸦,更加强了荒废感。
也许那些涂鸦是所谓自我表现的方式.但其实别人根本也看下懂在表达什么东西。
一楼的玻璃全部都被人砸破了.散落在地面上。大辉踩过这曲一碎片,走进建筑物当中,一座垃圾堆积而成的小山,随即映入眼帘。
在垃圾堆旁。有一条小路通往楼梯。
大辉穿过小路,爬上楼梯.就和当时的那个少年一样。
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爬上高楼,肉体的劳动引起呼吸困难,已经超过了电车到站时精神上的窒息感。虽然大楼有电梯,但是当然了,是不可能有在运作的。
九楼……每一次来这里,都要这样千辛万苦地爬上来。
所以.这层楼不像楼下那样堆满了垃圾,玻璃也没有被砸破.取而代之的.是有如地毯般厚重的尘埃,以及用麦克笔写下的文字。即使事发之後已经过了许久,字迹依然清晰地留在现场……那名少年自杀身亡,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正就读中学三年级的少年——就从这里跳了下去。
在这层楼的墙壁上.留下了许多文字,既非遗言.也非诗句。
很没意思。
一切都,很没意思。
活著,很没意思。
活著,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什麼也没有。
很没意思。
为什麼,都没有人或觉到呢?
这些句子成为留给世人最後的讯息。
大辉往那扇少年飞向黄昏天空的窗门走近。在少年自杀後,警察将整层楼的窗户都用胶带封住,但大辉之前已将其中一处胶带撕起,可以从窗口看出去外面。
因为他想要看看少年死的所看见的风景。
他用力推开老旧的窗框.由於前额的头发过长,大辉看起来有些阴沉而忧郁。仿佛拒绝与一切事物交流。从无数黑色的线条之问看到扭曲的世界.太阳正逐渐下沉,再没多久天空就会染成一片深橘色了吧。
一年前.少年也是从这里看着相同的风景。即使发现自己没有翅膀.依然奋不顾身地飞向天空。
是什么促使少年付诸行动的呢?大辉俯瞰著眼中无趣的世界,一年来,他始终思考著同样的问题。
然後,也到了和少年同样的年纪。
同样站在这里,看著同样的风景。
同样充满鄙弃,俯视同样的世界。
少年已经死去,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束了自己的道路。
而大辉虽然没有死亡,却也没有真正活着。
少年留下的诗句充满了绝望,但大辉从中感受到不可思议的深刻悸动,仿佛在绝望中看见的“光芒”。因此,大辉认为少年是散发着光芒的。
而他也一直觉得。已经看见了那道光芒。
答案,其实很简单。也许很久以前自己就知道了。
我也——和他一样。
和他一样,想要成为一道“光芒”。
该怎样做,才能和他一样,成为一道“光芒”呢?
他为了将自己的思想传达给这个世界,留下了“诗句”。
不只这层楼的墙壁,据说后来还找到许多笔记本,里面写满了各种文字和诗句。
所有的思想,都化为光芒,遗留下来。
那麼,我自己又该做些什么呢?
看过少年的诗句.更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赓.大辉从手提包里拿出素描本,用炭笔在纯白的纸张上,用力地刻画,彷佛要将纸张割裂般。
反正这是个无趣的世界,那就画出无趣的作品吧。
一切都……很没意思。
将眼毫无生气的风景,画成一幅昼,也画下句点。
将视网膜上、大脑中反映出的昼面,以黑线用力刻划,交织成黑白的构图。粗暴地、激烈地、偶尔有微细地,将线条从大辉手中不停延仰出去。
几乎要忘了呼吸,一口气描绘出来的世界是,黑色的。
充满了近乎悲哀的疯狂,快要满溢的孤寂,一个崩坏的世界。
即使用黑色的线条描绘.仍然浮现出背後鲜明的白色。
大口喘息,调整混乱的呼吸。
闭上眼睛,双手缓缓放下,素描本从手中滑落.只剩指头般大小的炭笔轻轻滚落。
厚重的灰尘如棉絮般,在空中飞舞。
呼——呼——呼……呼……
只剩下心脏跳动的声音,与呼吸空气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着。
大辉再度睁开双眼,看到自己呼出的雾气,以及夕阳西下的天空。
身体自然产生反应。
强风猛烈地灌进来。像是要吹动沉积已久的念头。
大辉伸手抓住窗框,上半身探出窗外。
“……………………”
底下是遥远的地面。令人晕眩的高度。
这里是被世界隔离的场所,而他没有飞向天空的翅膀
四周飞舞的尘埃.像是飘落的羽毛。
没有翅膀。这件事情,自己老早就明白了。
很没意思。
很没意思。
很没意思。
很没意思。
很没意思——
这句话如同咒语般,在大辉的脑海中不停地不停地回绕著。
飞吧——飞向天空,随时都可以飞出去。
“这个扭曲的世界,死气沉沉的黄昏。再也不会看到了。永别了,虚假的世界……”
大辉的身体。从窗口朝外面倾斜,就在这时候——
——铃。
传来一道钤声,紧接著——
“——你要飞吗?”
身旁有人在说话。
不,声音就在耳边。
出乎意料的发展,令大辉倒吸一口气,吃惊得忘了呼吸。
这里应该不会有别人才对啊,即使自己再怎麼专注,有人走到身,靠得这麼近。也一定会察觉到的。他全身僵硬。努力转动眼球,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就在咫尺之间的距离。出现了一张脸。
黑色大眼、淡红色嘴唇、近乎透明的雪白色肌肤。
沿著两颊长长地垂落的,是白色的头发。
身材娇小,感觉有些稚气,却又令人惊奇的梦幻少女。
“……你……”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大辉甚至无法眨眼。
“要飞的话,就必须张开翅膀。还是说——你想死?”
少女用漆黑的大眼直视着他。稚气而柔软的嗓音,说起话来却十分成熟。
“从这里摔下去会非常地痛喔。除非真的很想死,先考虑清楚吧。”
少女微微一笑。
大辉突然清醒过来。想要逃离少女的视线,於是离开窗边。
眼前的少女,仿佛一开始就只是他脑中浮现的幻觉。
比自己略为稚气的容貌。
宛如漂浮在空中的白色洋装。搭配着显眼的红色鞋子。
手中握着比身高还长的铁棍,顶端有一个灰色的大钩。
仔细一看。少女身旁还有一只黑猫。
猫眼有如夜空中的金色月光,红色的项圈上有一个大铃铛,只有向上竖起的尾巴末端,带着一抹奇妙的白。
黑猫动作轻巧地跳到大辉刚才抓住的窗台上。铃铛也随之轻响。
然後,它开口说话了。
“哇!!这里真的很高耶……”
黑猫睁大眼睛,表情丰富地颤抖着。它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名少年。
“丹尼尔,过来。”
少女一呼唤,黑猫便跳回去。
只猫居然会开口说话,这样不可思议的现象。少女却若面其事,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其实。少女本身比会说话的猫更神秘,全身散发出奇特的气息。光看她在寒冬中只穿着一件薄洋装,就已经够另类了。而且丝毫不以为意大方地站着。
一股近乎恐惧的冲动在大辉体内涌起。心跳加速,血液却无法传到脑部的感觉。
眼前出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啊,我奸像忘了自我介绍。”少女回应了他的问题,似乎是听见他心里的声音,又或许是大辉自己无意识地脱口而出。“丹尼尔——”
少女点点头,那只名叫丹尼尔的黑猫便以两脚站立,尾巴向前卷起。然後它前脚俐落地抓住末端白色的部位。
於是猫身形成一个圆圈。少女把手伸进去。
“——咦?”大辉再度停止呼吸。
少女的手伸入圆圈中。却没有从另一侧穿出来,仿佛那道由尾巴围出来的圆形是一个结界,通往异次元世界。
“奇怪?放在哪里啊?”
“喂喂……不要那麼用力啦!好痛!”
丹尼尔痛叫着,但少女完全不于理会,继续把手往前。直到手肘都伸入圆团里。
“呜噢噢噢——”
“嗯……找到了,好——”
“呼——”
“不用作那么多反应吧,你真爱表演耶。”
少女从圆圈当中抽回手,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盒子。
丹尼尔已经全身僵硬,像木偶般垂直倒在地板上。
少女依然不于理会,直接打开盒子,将盒中的卡片拿到大辉面前。
“——请看。”
一张类似身分证的东西,上面是少女板着面孔的大头照,旁边印着几个文字——
“死神A—一〇〇一〇〇号”
“……死、死神?”
“如果觉得A—一〇〇一〇〇号不好念的话,可以直接叫我“百百”就好,反正丹尼尔也是这样的叫我的,而且我也比较喜欢百百这个称呼。”
少女——百百她,语气平淡地说出这句玩笑般的台词,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她的态度非常认真。
可惜对大辉而言,这一切实在太今人难以置信。
“死神?”
这两侗字特别显眼,微微牵动心中的某个角落。
“没错,我就是死神。”
百百非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就太荒谬人可笑了。
这个世界上,会自称死神的,只有格斗家跟小混混吧。
然而。他连叹息都已经办不到了,
我该为这种事情感到惊讶吗?或者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而已?搞不好这个女孩子脑筋有问题。
即使脑中如此思考,眼前名叫百百的少女,却既不像格斗家,也不像小混混。她手中的确拿着一把大镰刀。但距离死神的形象还差很远,甚至可说完全相反。
白色洋装、可爱的红鞋,加此天真无邪的少女,怎麼可能是掌管死亡的死神。
“别开玩笑了。”大辉的喉咙有点乾涩,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对她说。
“我没有说谎。不过,常常被误会就是了。”百百这么说。
“对啊,百百是很出色的死神耶,虽然……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像啦。”丹尼尔恢复四脚着地,立刻在一旁附和着。
在周围奇妙的气氛中,猫会说话似乎已经没什麼好大惊小怪的了。
“哈哈,死神?你是死神?哦,是吗?原来是死神啊,那你是来杀我的啰?”
大辉怀着期待,鼓起勇气问她。
“不,我不是。”可惜百百立刻就否定了。
“我只是感觉到死亡的气息,然后就看见你在这里。”
百百无声无息地朝大辉走近。
“你现在正准备要死对不对?”
“……”对於百百的问题,大辉无法回答,这并不是因为喉咙沙哑的缘故。
“真奇怪耶,你不是很想死吗?那就死死看啊。”
这句台词丝毫不带任何情感,令大辉不由得全身发颤。
百百微微一笑,离开他身旁,伸出手比着敞开的窗口。
“来吧,请跳。”
稚气的眼眸,笔直的视线,令大辉无法躲避。
“只要从这里跳下去。你就如愿以偿了……没错吧?那还等什么,快啊。”
死亡的字眼。不停地重复着。
丹尼尔突然紧张地对百百小声开口。
“百、百百,不太好吧。这家伙并没有在名单上耶。如果把不必要的灵魂也带回去,一定又会被局长骂吧。”
“你是指天界已经爆满了,没有办法再接收多余的灵魂吗?没关系,反正把魂魄先放着,而且他这么想死,就让他死嘛。”
丹尼尔无言以对,似乎已经快昏倒了。
“怎麼样,要不要跳跳看?”百百再度对大辉这么说。
大辉依然无法动弹。
“你在做什么啊?刚才不是已经准备要跳了,不是很想死了吗?”
百百用力叹了一大口气。
“结果还是舍不得死啊。刚刚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吗?连自己决定死亡的意志力都没有,真可怜……”百百的眼神充满了悲哀。“一直这样耗下去,你所盼望的死亡也不会到来。我看你应该是把自己周围弥漫的死亡气息,误以为是自己的死讯吧?”
这句话进入耳中,缓慢地传达到脑海里,像融化般扩散开来。
“你看得到我们,就是最好的证明。虽然你身上也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但绝对不是属于你的死讯,这点请你记清楚。好吧……再会了——”
——钤。
一瞬间,大辉眼前突然一片空白,令他摸不着头绪。
环顾四周,当然没有任何人存在。
刚才到底怎麼回事?难道是白日梦吗?
感觉很不舒服,仿佛胃酸逆流。头晕目眩,他硬撑着不让自己昏迷倒地。
……是恶梦,他做了一场恶梦。
是因为与死亡擦身而过的关系吗?
可惜,已经错矢良机了。感觉像是被死亡一把推开。
看来今天,还是先回去吧。
才踏上月台,身后的电车立刻发出钤响,朝下一站出发。
将月票放到感应器上,通过票口闸门。
到家还有十几分钟的距离。大辉的头脑已经拒绝任何思考。
即使想思考也无能为力,脑中一团模糊。
那栋建筑物的九楼。从他开始画图的当下,记忆便开始模糊不清……
一幕幕影像有如照片般,断断续续地重叠着。
黑色线条构成的图画、深橘色天空、夕阳、不安,冲动。
红色鞋子、悲哀的眼眸、线条、连接、线条、麻木,冲动。
白色洋装、黑猫、少女、文字、风、尘埃,死亡的冲动。
一切的一切,都远离现实,大脑拒绝反应。
那并不是真的,不存在于我的现实生活当中。
“………………”
回过神来。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家门口。
插入钥匙、转动、握住门把,正要开启的那一瞬间,大辉犹豫了。
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这样的心情。
曾经,当他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对於这扇门总是……感到排斥。
如今早已没有任何感觉,应该已经不会胡思乱想了才对啊。
他开门进屋,踏上地板。
“我回来了”
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把鞋放好走进客厅。要回自己的房间,非要经过这里不可。
踏入客厅,“那个人”所偏爱的、令来访者眩目的(同时也是夸张而不实用的,让大辉与众人都无法理解的)古董家具,拥挤地陈列着。
在琳琅满目的古董家具中。他看到“那个人”的背影,父亲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边放着一瓶白兰地。
父亲平日滴酒不沾,只在特殊场合或宴会当中才会酌量喝一点,几乎不曾在家中独
饮。今天发生发生了什么事情嘛?父亲似乎心情很不错。
想必是第几十次的海外个展,又大获好评了吧。
不愧是世界级的名画家——几间一阳。
无论本性如何,只要画出好作品,就能受到世人的推崇。
“爸,您回来啦,晚安。”他以不带任何情感的平板语调说道。
一阳维持不变的坐姿,连看都没看大辉一眼,背对着他开口。
“为什么在外面游荡到这么晚?你的个展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居然趁我不在的时候偷懒?”
低沉、却非常有力的声音,充满了威严与强势。
相对地,大辉的语气显得特别平淡。
“别担心啦。我不会让爸丢脸的,有持续在画就是了。”
“是吗?那拿来我看看。”
一阳这麼说,大辉便从手提包里拿出素描本。
他翻过一页页的作品,刹那问思绪沸腾。
在大楼上刻出的画面、黑色的扭曲的风景画……原本要成为遗书的作品。
没有真实感的经验,此时真切地浮现出来。
他拼命抵抗。
那些事情,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那只是一场梦而已,只是幻觉而已。不存在于我的现实生活当中。
“怎么了,快拿来啊。”
大辉还在犹豫着,素描本就被一阳抽走,停留在黑色风景的那一页。
一阳沉默地审视画作。
扑通,扑通,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怎么回事?为何如此焦躁不安?自己在害怕些什么?就算被看到,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就算这个人说出什么话。也无关紧要了。
事到如今,我还在害怕些什么?
他自问自答,在内心对自己说。
於是,大辉心中的思绪和情感,又逐渐退去。
“……这是……什么东西?”
一阳的视线离开手中的素描本,朝大辉看过去。
“你在开玩笑吗?大辉,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
“这次的个展是你正式成为画家的出发点,你自己应该也知道有多重要吧?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画出这种像涂鸦一样的东西?”
“……对不起。”
“你刚才不是有说过,不会丢我的脸吗?”
“是的。”
“这种东西拿出去岂止会丢脸.根本连垃圾都称不上。画出这种东西,你自己都不觉得难为情吗?你可是几间一阳的儿子啊。”说完便将手中的素描,一口气撕碎。
然而大辉的反应却相当冷淡。
“——对不起,爸爸。”
一阳将画纸撕个粉碎,全部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然後用力叹了一口气,重新走回沙发坐下。
“再也别画十这种东西了……再也不要有这种……这种……”
一阳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算了,你走吧。”
“是的,我回房了。”
大辉离开客厅.朝二楼的卧室走去。
为什麼,那个人永远都只想到自己呢,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是想叫大辉别丢他的脸,别丢闻名世界的画家,几问一阳的面子吧?
实在是,很没意思。
我只要遵从你的旨意,当个听话的傀僵就好,是吗?
这才是所谓的现实世界。
这才是属于我的现实。
一直以来,我都在听从你的引导。
然後——我才发现,你所引领的道路,是一条没有出口的隧道。
真没意思。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句,隐约的低喃。
在懂事以前,大辉就认识了绘画。除了绘画以外,自己没有其他存在的价值,但他却也无法在绘画中把握到自我。于是现在的他,越来越有否定自我的倾向。
自己只不过是几问一阳的一部分,无法表达自我,也无权反抗。
小学时期的大辉,每天放学后都看着同学们从无聊的课业中解放,到处去玩耍,而自己总是马上乖乖回家。
因为父亲禁止他跟朋友们一起去玩。
跟同年纪的孩子交朋友,会损害对艺术的敏锐感受,也会不小心受伤,基于这些理由,他连跟朋友玩乐的自由都没有。
一开始,绘画只是一种纯粹的乐趣,但时间一久,大辉越来越感觉到痛苦。虽然他一直都瞧不起那些同学,却又羡幕别人可以边抱怨考试边去上补习班。
所有被苛求的痛苦,所有的艰辛,都在绘画中寻求慰藉,希望在画图的过程当中遗忘不愉快。
可惜,还是有父亲的存在。
想要达到父亲的期望,想要被称赞,这些念头太过强烈,太过沉重,终于把自己的心也给压垮了。如果依照自己的喜好随心所欲地作画,就会被父亲驳斥,说是上不了楼面的作品,但迎合父亲的标准去画,又被批评得体无完肤,硬要逼他压抑内心的情感,画出能够得奖的作品。为了逃避痛苦的心情,只好让自己没有想法,成为一座机器,自动地画出父亲要求的作品。
跟别人保持距离。不对任何人产生情感。对谁都不感兴趣。只是看着时间走过。
牺牲内心真正渴望的事物,只为获得出色的画技。
之俊,他得奖无数,终於受到大出版社的赞助,准备筹办个人画展。
即使如此,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丝毫没有雀跃的心情,无法发自内心地欢笑。
无趣的人生。
无聊的世界。
这就是我的现实生活,所谓的现实仅此而已。
这一定是—一某种报应吧。
因为我诞生到这个世界上。
因为我的存在是不被允许的。
这是一种报应。
“——几间。”
下课铃响,大辉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移动到下一堂课的理科教室,突然被人从背后叫住。回头一看,是两名班上的男同学,正神神秘兮兮地笑着。
在他们身后还有几位男同学跟女同学,也都一起看着大辉。
看来是有话要对他讲,派两个同学来作代表。
那个伸手拍他背后的家伙开口了。
“你最近要开个人画展对不对?听说还接受了电视采访,是真的吗?”
“……嗯。”
“美术本来就是你的专长嘛,对了,校长室门口挂的那张图也是你画的没错吧?”
“……嗯。”大辉敷衍地点点头。
眼前当然都是熟悉的面孔,但彼此从未有过如此亲近的交谈。总之,随便敷衍几句就没事了吧。结果——
“这也是应该的啦。你老爸是那么有名的画家,身为他的儿子一定——”
下一瞬间。大辉立刻瞪向那个多嘴的家伙。
那家伙被大辉犀利的视线给吓到,突然说不出话来。
大辉没有等他说完,直接转身定出教室。
——碰!
门板被用力关上的声音回响着。
真是无聊透顶,这些家伙。
我父亲很有名又如何?
我终究比不上他是吗?
永远无法超越那个存在。
没有人了解我,没有人知道我的价值。
这也难怪,因为我根本没有价值啊。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做什么?
活在这个毫无意义的世界,我的存在也毫无意义,是吗?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我应该还有救。
倘若我能得到救赎,想必——只有在那个地方才办得到吧。
太辉离开教室之后。对於他的态度。包括刚才开口说话的家伙,以及跟在后面看热闹的同学们,全都一脸的不爽。
“什么东西嘛。”
“睥气直大。”
“太差劲了,那是什么态度啊?”
“只不过是问一下画图的事情而已。”
“其名其妙,去死啦。”
其中一人不眉地说。一旁的女学生听到了,立刻脱口而出。
“对了,我听一个国小跟他同班的人说过,去年不是隔壁那问中学有学生跳楼自杀
吗?那家伙常常跑去那栋大楼耶。”
“真的假的?”
“那又怎样?”
“笨蛋,如果他偏好那种地方的话……”
“怎样?”
“说不定也会跑去自杀啊。”
“哇——有可能耶。那家伙老是阴阳怪气,超恐怖的。”
“无所谓啊,要死就赶快去死。这种碍眼的家伙早点消失掉,对大家都好啊。”
“说得也对。”
说完这些人都笑了。
张大嘴巴,高分贝地拍手大笑。
将别人的死亡拿来说笑的画面。
那一天,少年产生了什么样的念头?
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什么动力,让他从这里跳下去?
大辉再度爬上九楼。
眼前的景象与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之所以再度进入这栋大楼,就是因为那天发生的事情。那个脱离现实的“梦境”感觉太过逼真,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记忆。
本来,待在这里能令他感到安心。有种酸酸甜甜、又有点苦涩的,彷佛回到出生之地的感觉。只要一站上这里,彷佛就能明了少年心中的思绪,跟少年渐渐“同化”。
向来都是如此,然而今天却不一样。
无法同化。什么也感觉不到。
少年所留下的诗句,也没有给予任何启发。
都是那场“梦”造成的,是那场梦扰乱了现实生活。
他专注地盯着灰色的墙壁,希望能看到些什么。
仿佛咒语般,低声念出映入眼帘的文字。
很没意思,很没意思,很没意思……
夕阳西下的景色、黑色素描、脏污的双手、血液的颜色。
黑色线条、破碎的构图、无聊的言语。
描绘这个无趣的世界,实在很无趣。连这一点都不了解,更是无聊透顶。
很没意思。很没意思,很没意思
文字在大辉心中化成一支笔,描出巨大的图像。
终於开始同化了,无法抑制的冲动,在体内汹涌。
没错,这是一种报复。
对於生存意义的报复。
对那个人的报复。
什么表现自我,传递思想,说到底只不过是藉口罢了。
如果那就是所谓的艺术,我宁愿舍弃。
舍弃一切。
只有那幅画,以及我自己,才是直正的艺术。就像那天……少年让自己成为一首“诗”,我也要让自己成为一幅画,成为最强最大最后的艺术。
大辉打开窗户,爬上窗台,将上半身探出去。
心中的画笔挥舞着,宛如交响乐团的指挥,描绘着那张被父亲批评得一文不值的黑色素描。
通往天空的高塔,穿入天空的高塔。
如果没有翅膀,就用双脚爬上去吧。
化身为那天的少年,想像自己站在一年前的现场。
只活了短短十四年,却已经看到世界尽头的少年。
活着很无趣,少年舍弃了一切,还谁能阻止他的飞翔。
所以,我也要去飞。
飞到尽头,飞到最高点。
没有谁能阻止我。
即使是操纵死亡的死神。
死神——?
恍然惊觉,全身冷汗如泉涌。
“……怎么可能……那只是梦而已啊……”
不必回头也能感觉得到。
——铃。
“你所盼望的死亡并下会到来——我下是说过了吗,”
少女就站在身后。
百百依然无视寒冷的天气,依然穿着白色洋装搭配红鞋子。手中握着巨大的镰刀,身旁跟着黑猫丹尼尔。
她微启红唇,开口说话。
“虽然你直接跳下去也无所谓,但是不在名单上的灵魂。我不能带回天界。没有按照预定安排死亡的灵魂,无法得到天界的指引。会暂时被放逐在人间游荡。甚至可能永远都无法升天,永远要当个游魂喔。总而言之,你无法到达心中所向往的地方。”
“喂,小子,听懂了吗?别给我们添麻烦。”丹尼尔不客气地说。
“……什么跟什么啊……”“
“嗯?小子,怎样?”
“吵死了!”大辉突然吼出来。
丹尼尔被他的声量吓到,全身毛都竖起来,一溜烟躲到百百身后。
“莫名其妙地出现,还一直讲我听不进的话——”
大辉从窗口回到室内,朝百百走近。
“不要来扰乱我的现实!不要随便干涉我的心情!”
“……”
“你只不过是个幻觉而已!不可能存在的!我才不怕你!一点也不怕!”
“哦……真的?你其实很害怕吧?”
听到百百这句话,大辉表情僵硬,一脸的狼狈。
“你所害怕的是我——还是死亡?”
“我才不怕死!我也不怕你!跟活着的痛苦比起来,死亡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真的不怕,那你就快点去死吧。”
百百的声音变得相当冰冷,仿佛足以镇定一切。
如此天真无邪的外貌,为何会有那么充满魄力与威严的声音?
原本躲在她身后的丹尼尔,也被吓倒在地上。
然而更令大辉惊讶的是,方才回头那一瞬间,她脸上悲痛的表情。如此令人窒息的美丽容貌,却带着前所未见的感伤,双眼直视着大辉。
为何她要如此哀伤地看着他,大辉无法理解。
“你是不是正想说死了此活着还轻松,这就是你的想法吗?”
百百缓慢地摇头,声音如雨滴般,在空间里反弹着。
“别闹了,那是下可能的。我曾经夺取过无数人的姓名,无视于他们的泪水或笑容,将所有想活下去的心声置之不理。”
丹尼尔在她冷静的语调中恢复正常。
“百百,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我也会被感染耶。何必为这种家伙让自己伤心啊……”
她盯着丹尼尔,以眼神表示并非如此,然后将他抱到胸前,转过身面对大辉。
“可是,我真的想死啊。”
“就算死了又怎样?”
“死了以后就能成为一道光,永远散发出光芒。”
“不可能的。”
“有可能啊。那些生前默默无闻的画家。死后一幅画的价格就变成天文数字,因为他们都成为永恒的光芒了!死后永远都会发光发热!永远不会消失!我也会一样成为不灭的光芒!”
“你错了。”
“我哪里有错!”
百百看着他的眼神依然充满丁悲哀。同时也充满了怜悯。
“人不会因为死去而发光,真正会散发光芒的,是一个人努力生存,认真活过的痕迹。“死亡”,并非单纯地等于“永恒”你呢,你有认真,努力地活过吗?”
大辉无法回答。
内心一阵刺痛。原本已经丧失情感的,机械般的内心世界,开始疼痛。
“一年前,我曾经来这里看着那位你想效法的男孩。当他亲自结束自己的生命时,说出‘这是我所期望的结果’。然而却承受了非常多的痛苦、非常地孤单。这是当然的,因为真的很悲哀啊。人在想死的同时,却又渴望活下去。”
“百百……”听着从头顶上传来的话语,丹尼尔低喃道。
为什么,你会如此悲伤?
为什么,要用如此悲哀的眼神看着我?
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大辉从百百身旁快速走过,头也不回地跑下楼梯。
现场只剩下少女和黑猫。
“百百。干嘛要对那种家伙特别在意啊。”
“……没有啊……”
“身为死神,你未免对人类太过关心了吧。”
“没有啊……”
“那你到底准备怎么做呢?”
“没什么……”
“真是的,那就别多管闲事嘛……算了,阻止也没用,反正你就是爱管闲事。”
“……还是你了解我。”
百百将黑猫举高到面前,丹尼尔立刻用灵活的尾巴轻抚她的脸颊。
“明明是个爱哭鬼还要逞强。这样干涉人类的事情,被局长知道一定没好脸色看的啦。为那家伙延长寿命也于事无补啊,我可不想惹麻烦。”
“唉……真伤脑筋。”少女叹息着说。
拉。为那家伙延长寿命也于事无补啊.我可不想惹麻烦。
[唉……真伤脑筋。」少女叹息着说。
迷失在灰色的合影中。
不知道究竟哪里是出口。无边无尽的黑暗。
没有光线,不见天日。
失去自我,失去一切。
失去一切————
……大、大辉……大辉!」
突然听见这声呼唤.他回过头去.
身后那名男于是负责筹办画展的出版社代表.年纪轻轻却已担任现场总监的职务。
「你怎么了吗,好像从刚才就一直在发呆.」
男子看着精神明显不集中的大辉.露出讶异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有点累了……」大辉随口敷衍着。
「啊.个展只剩下倒数几天而已,很紧张吧.这可是你画家生涯的起点呢。」
对方似乎很能体谅的样子,边说边眺望四周。
眼前是大辉的个展会场,以最近一次的得奖作品为主,展出他历年来的所有昼作。
不只是单调地把昼挂在墙壁上排列展览,为了突显出大辉的年轻而刻意营造出新潮的时代感,希望能吸引与他同一个年龄层的新世代族群。
大辉具有「年轻」这个话题性,开幕当天将会有许多电视台跟媒体前来采访.
对于出版社而言,肯定是最佳宣博。
对于担任总监的年轻男子而言。这也是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大辉第一次见面就将对方的企图心看得一清一楚.
「别担心,一定会很成功的,因为作品本身非常精采嘛!这种捕捉光线的高超画法.可以感觉到你独特的风格!
男子就像购物台的主持人,滔滔不绝地说若.
这些话应该是从什么评论家口中学来的吧这个人并不了解作品的价值.只会附和
别人的意见而已。而且这问所谓的出版社。其实也是与几间一阳有关系的企业,这次个展多少也受到上面的指示吧。
实际上出版界对他的作品究竟评价如何,是个很大的疑问.
大辉始终用冷淡的眼神看着对方。
连绘画的价值也不懂,对我这个人也不清楚.少用一副自以了解的口气说话。
他总是在心中如此想着。
然而今天对方的声音都没传进耳朵里,大辉一直觉得意识模糊,似乎连自己人在哪
里都有点不太明白。
「………………」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我还活着?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该死啊。」
「唔……」
——钤。
那个少女的声音?
「……咦!」
猛然回头,却没看到少女或黑猫的踪影·
环顾四周,也没看到什么。
是幻听吗?可是刚才明明……
脑中浮现那名身为死神却一脸哀伤的少女。自从那天逃出大楼以后,总觉得双脚轻
飘飘地,没有踏在地面上的感觉,忍不住想知道那双眼眸为何会充满了悲伤。
负责掌管死亡的死神,居然想要阻止死亡。
少女说过的话,有如滋润旱地的雨水,深深沉入大辉的心底。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面前?
她悲伤的理由又是什么?
不明白。明明觉得没有活着的意义,却依然活着。
如果她没有出现,我已经可以成为一道光芒了·
为什么——
「怎么了吗?」
男子一脸吃惊地瞧着大辉的脸·
「你好像真的生病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好。」
大辉如此回答,便随着男子的脚步朝出口走去。结果——
「啊……」
男子突然停下脚步,正在发呆的大辉不小心撞上对方的背。
对方差点跌倒,却还是迅速地朝入口跑过去。
「几、几间大师!」
男子向突然来访的人人物深深一鞠躬。
秘书将门推开,迎面走来的大人物——正是几间一阳。
「怎么没听说您要来呢?来不及出去迎接,真是抱歉!」
面对大人物突然登场,男子额头冒出大滴汗水,完全不知所措。
然而一阳只轻轻举起一只手制止对方再说下去,便直接朝大辉走近。
「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如往常.令人备感压力的语气。
「报告爸爸……很顺利。
「是吗?」
太辉对于父亲的出现也感到困惑。即使画作的摧放和布景装饰都已准备完毕,但展览尚未开始,像父亲这样的知名人物,就算对自己儿子也很难想像会特地来关心。
绝对不会因为担心儿子才来的吧.想必是先来审查看看,这个展览会不会有损几问一阳的名声。大辉如此揣测着.
果然,一阳立刻接着开口。
「那就先让我看看吧,我想大致浏览一遍」
明明已经没时间了,还提出这种找麻烦的要求.
明天应该没事情要忙的不是吗?话说回来,不论是出国前或回国以后,父亲最近关在昼室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似乎正在进行新作品的样子.
「好、好的.大师请跟我来.」男子不停地鞠躬哈腰。
但是一阳的反应却再度令人出乎意料.
「不.不用麻烦。请两位暂时回避一下好吗’」
两位——指的是男子跟秘书。
男子拿出手帕拭汗。一睑疑惑地跟着秘书走出去。
之梭,一阳什么也没说。开始在室内漫步。
人辉有些错愕,只好跟随在父亲身梭.
——铃……钤铃……
/\
大辉盯着眼前一阳的背影。
正式的西装。以五十乡岁的人而言,体格相当结实,相当有型。
这就是世界级画家的背影,此起自己想必挺拔得多了吧。
仿佛隔绝世界的巨大围墙。
我无法超越这道墙,无法被接受.只能追随而已。
一阳在看昼的时候,一句话也没对大辉讲,偶尔用锐利的目光审视墙上的画作.
如何,满意了吗,
这些都是遵照你指示所画出来的作品。
此刻你所凝视的那幅书,上面的深红色是你为了表现出都市中没有的土壤.硬要我
加上去的.而图中的天使.原本我想画出悲伤的表隋.却被要求修改成充满喜悦的笑容。原本我想表现出痛苦的感觉,却变成温暖的作品。
非常讽刺地,那幅书最终得到很高的评价。
那幅画,那些色彩,那张构图.那上面的一切……都完全符合你的要求吧.我始终都听话地遵循着轨道前进。
在阴暗的隧道里,已经走了许多年。
一阳终于审视到最后一幅画了。
向来不戴手表的大辉.并不清楚究竟过了多少时问,只感觉到相当地漫长。
虽说是最后的一幅画.实际上却正好相反。那是大辉在懂事以前画的,没有任何技巧的涂鸦,是现在回头看来会忍不住奸笑的大胆之作,用蓝色跟红色还有橘色,涂抹出整片天空。连太阳也变成紫色的.
大辉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有这样一张被保留下来的图画,刚开始他并不想拿出来展示,但出版社却说『这才是画家几间大辉的起点」。坚持要放进来。
为什么要保留这种乱七八糌的东西,为什么要把没有意义的涂鸦拿来参展,他完全不明所以.
那是原本不知作何用途的纸张。面积将近一公尺平方,如此大幅的涂鸦.居然参杂在其他作品当中,甚至成为画展的压轴。
正因如此,在会场高格调的陈设中显得特别醒I。
而父亲一阳已经在这张图前面伫立许久了,
怎么样,这可是出版社擅自作主的决定,你一定会说简直乱七八糟吧,
……这东西实在是乱七八糟,当时还没开始接受父亲的指导,才会画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现在我都听从父亲的意见」
大辉说出贬损自己的话,结果始终保持沉默的父亲缓绶开口。
「大辉,你是为了什么而画画的?」
突兀的问题。
他想简单地同答,却答不出来。
这是头一次被问到这种问题,而。大辉并下知道自己为何要画画。
曾经在电视与报章杂志的采访山,被问过「对你而言绘画是什么?]。的问题。
当时他回答——
「是我的心.」
直接将书上看过的画家名言拿来讲,但此刻却行不通,完全是两回事.
对于一直都按照要求去画画的大辉而言,这个问题根本无法问答.
对于并非出于自愿的事情,根本无法回答.
如果硬要回答的话,只能说——是因为你啊。
……答不出来吗?一阳沉静地说。
「难怪你画的作品会如此无趣。」
…………?
听见父亲冷淡的评语,大辉忍不住想反驳。
全部都是照你的意思去画的.你居然还这么说,
我从你那里学来的,就是迎合评审喜好的画法。
而且是被称为几问一阳复制品的,毫无自我的画法.
要求我这么画的人,就是你。
假如我的作品很无趣,那你的应该也一样。
可惜这此想法并没有真正说出口.自幼就被灌输不许仵逆父亲的观念,心中的情绪经过一阵激蛊,终于又逐渐退去。
「对不起。」
听见大辉不知第几次机械式地道歉.一阳轻轻叹了口气。
伴随着叹息吐出的.是末被听见的低语。
……还没有……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拜托
恩?
大辉正要反问。一阳突然转过身,朝出门走去.
那道背影,似乎变得比平常瘦小。
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正在在哭泣。
不太对劲。
有点奇怪。
为什么.父亲会问他那种问题,
为什么,现在才批评他的画作,
大辉完全无法理解。
他唯一感觉得到的,是今后也将持续下去,只能不停地持续下去,水远的黑暗与悲一只。
看不见自己的影子,只是.再践踏自己的心。
就在这个夜里,
几间一阳——倒下了.
原因是心脏病发作。
从大辉的个展会场出来,坐上车子离开,没几分钟就发生了。一阳突然按住胸口,非常地痛苦立刻被送往医院。
陷入昏迷状态,失去意识.
什么感觉也没有。大辉认为自己已经彻底麻木了。
一阳进入加护病房,情况很不乐观。几个工作上有合作关系的人士。在病房前来回
踱步。大辉靠在白色墙壁上.背后传来水泥墙冰冷的触感。
眼前甚至有人当着他的面讨论丧礼的筹办跟死后版权的事情。
看来,存活率已经——近乎零了吧。
原本病房是谢绝探访的,后来通融让看护者进入。
随着时间越来越晚,门外众人纷纷开始顾虑自己隔日的工作,一个接一个回去,终于所有人都走光了。
说到底,真正担心一阳病情的人。一个也没有。
即使拥有权力与才能,面对死亡也莫可奈何。
大辉突然很想看看可怜的父亲。
这样至少能安抚自己的情绪吧。
他对负责照顾父亲的秘书说声「换我来吧,你也该休息了」,然后走到一阳的病床边。
巨大的仪器和点滴.延伸出各种管线,连接到父亲的身体。
大辉说不出话来。
彷佛由零件组装成的,机械人般的身体。
死亡的边缘。
活着,究竟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身不由己地活着,又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此时此刻,他明白了。
心电图的微弱起伏,显示一阳的生命正藉由仪器的力量维系着。
病房内的机械并未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发出规律的声音,一切都安静而平稳。
正因如此,感觉特别真实。
这是他一直寻求的真实感。
人就是这样死亡的吗?这就是人类的死亡吗?
大辉所期盼的死亡。就近在眼前。
很草率,实在太草率了。
怎么会,不可能的。这怎么会是我一直期盼的东西?
不,不对,才不是这样。
那个少年成为一道光了不是吗?
为什么这个应该要散发光芒的人,会如此虚弱?
——铃。
「因为这才是属于你的真实。」
穿着白洋装的少女,就站在大辉身旁。
「——是你!」
他惊讶地差点站不稳。
黑猫从眼前越过,跳到一阳的病床上,东张西望地,似乎在确认些什么。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病房的门关得好好地,并没有被打开。
「你是怎么进来的?」
「跟你说过我是死神了啊。」百百如此回答。
……」
听不太懂,可是……
「——现实很残忍,在追寻美好幻影的同时,也失去许多手中拥有的东西.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大概也没办法体会这种讽刺的感觉吧.」她这么说。
……这才是……属于我的现实……吗?」
「没错,你很快就会懂了,一定会明白的。」
百百说完这句话,丹尼尔立刻开口。
「0K。百百,差不多罗.」
「我知道——好吧,你爸爸在叫你了,快看。」
「咦?一就在下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大……大辉……你在吗?」
一阳恢复了意识,沙哑的声音呼唤着大辉的名字。
原本被医生宣告不会再醒过来,已经陷入绝望状态的父亲。
大辉难以置信地瞪着百百。
……怎么可能……难道是你……你做的吗…………
「对啊,怎么样?」
她直直地盯着大辉。
你要怎么做?
那双眼眸如此质问他。
大辉呼了一口气,重新转身面对父亲一阳。
丹尼尔跳下病床,回到主人身边。
「我在这里,爸爸……」
大辉俯视着父亲.此刻躺在床上的身影非常孤单.
一阳只能转动眼睛,确认大辉的存在,然后用虚弱却仍带威严的嗓音徐徐开口。
……大辉……你一定要继续画画……
……什么?
都到了这时候,还要跟我说这种事情?难道不能讲一句做父亲的该讲的话吗?
几个小时前才严厉地批评过,现在又要逼我画下去。
一阳接收到大辉冷淡的眼神,却仍不以为意地,望着天花板说下去。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第一次买蜡笔给你.你就画了好多好多图.」
「恩?」
「当时……你在我的画室墙壁上,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图案,连刚买来的蜡笔都被用到剩下一小段……真的是很大的一张图。」
大辉对这件事丝毫没有记忆。
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将记忆封印着。
尤其是从他发现自己没有光芒照耀的那一刻开始。
「那天啊……大辉……我骂了你一顿.可是……其实我很高兴,真的非常非常高
兴……」
……为什么?」
他不由得竖起耳朵专注倾听。
父亲虚弱沙哑的声音。哈哈哈地笑着。
「那些画我一直收藏着,甚至还要求摆放在展览会场,大概被很多人在心里嘲笑
吧……」
什么?
那张放在最后面的画,是这个人提供的?要求出版社放进展场的也是他!这……怎么可能……骗人.
不理会大辉的猜疑,一阳继续往下讲。
「当时……我确实在你身上看到了光芒。那是我所没有的,描绘出『光芒』的力量……非常耀眼……充满了光辉。一
「骗、骗人,我才没有什么光芒,」大辉一脸狼狈地大叫。
这人在说什么?事情如今又要说什么?
我身上有光芒?他自己身上没有的光芒?
「我一直都在画画,即使从蜡笔换成了画笔也下停止.因为我真的非常喜欢画画!
无论多严格的要求,无论是否被接受.我都相信,总有一天一定会得到认同的。可惜这
一天并没有到来。我只是下停地被你监控着,依照你的指示。像机器一样自动生产出画
作而已……不,不对.那根本不是什么创作,只不过是复制品,是几间一阳的复制
品!」
对于父亲出乎意料的话语,大辉的情绪就像坏掉的水笼头股,一波又一波汹涌而
出.原来这些情感从未消失,只是始终被积压着而已。
「因为我没有才能!就算能够画出符合得奖条件的作口来,就算能够画出模仿你的作
品,却永远都无法超越你!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根本
是世界末日。原以为顺着你指引的轨道前进也可以找到未来,结果马上就幻灭了。都是
因为有你的存在!你这道墙把前面的路都给阻断了,没有未来可百,实在太悲惨了.什
么也没留给我……还说什么看到光芒.我的未来只有无尽黑暗的隧道而已.」
发泄完几乎全身无力,差点就站下稳。
我已经是一个空壳了。
即使如此,父亲依然平静地对儿子轻轻开口。
「不,你的未来还没有结束……当你画出那张涂满黑色的风景时,我才知道你承受
了多大的压力……只不过、我始终相信自己的做法没错……再多撑一下吧……你一定会
成功的。一定会在全世界发光发热……」
一阳为了不埋没大辉的才能,多年来费尽心力。
为了让他不被任何事物打倒。努力提供可以持续绘画的环境。
「目前的你……只是以我儿子的身分.成为众多没没无闻的画家之一而已……但你
拥有其他人无法模仿的创作力……只不过现在还无法得到认同……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保
守……等到个展成功,受到各界的好评……你就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创造力……就可以
随心所欲地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了……呜,」
为了尽快受人瞩目。一直让他画出迎合主流的作口来,强迫他学习得奖的诀窍。这些
对大辉面百很痛苦,却都是为了长远的未来着想。
没想到不知不觉中,他画得越来越像父亲的复制口来。
身为一个画者,这对大辉西百是难以忍受的事情,但也是学习技巧的过程中难以避
免的现象,同时也是让他受到肯定的捷径。
大辉在遇上死神那一天所画下的黑色风景,被一阳生气地撕毁,丢进垃圾桶里。
不只是生气,甚至可说是愤怒。
「那时候……我才察觉到自己带给你多大的痛苦.如果那张扭曲的画就代表了你的
内心……一定是你的死亡意念……没错吧?不要去想死的事情,你还很年轻,只是还没
体会到活着的意义而已。」
一阳的话语和想法,猛烈撼动着大辉。
站在死亡边缘的父亲,正在阻止他去寻死。
「可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没有才能没有存在的理由也没有活着的价
值……我很想发光发热……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我想要成为……永恒的光芒……我该怎
么办?这个世界不需要我。请你像往常一样指引我吧,爸爸…………」
听见这番灰心丧志又充满无力感的告白,一阳内心震荡不已。
大辉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用如此悲伤的眼神看着他?
丁……活下去吧,不要放弃画画……你一定可以到达我所到不了的境界。能够随心
所欲地画图。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你应该明白。好好看看你自己.之所以会感觉不
到光芒——是因为你自己就在发光发热的关系.你一定可以照亮这个世界……在我眼中
你就是一道光……大辉……」
说完这句话,一阳朝大辉伸出手。
拾起头,彷佛正仰望天空。
厚实的大手,将大辉颤抖的手紧握住。
传递着温暖,属于父亲的温暖。
……爸……」
——钤.
就在这时候——
毫无预警地,一阳突然全身失去力气。接着便像断了线股.松开大辉的手.
「爸……爸爸?」
咚地一声——
宛如没有灵魂的人偶,手臂自床沿垂落,再也不动了。
「爸?爸——」
无论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
「爸,爸你怎么了!」
回答他的不是父亲,
「——时间到了。」
而是掌管死亡的少女——百百。
少女舞动手中的巨大镰刀,在空中划出无数个圆。
晴朗的夜空,只有金色月光和繁星闪耀。
少女为了引魂,也为了镇魂,轻轻舞着白色的长发飞扬。
令人屏息的、美丽而神秘的,轻盈的舞蹈。
黑猫张开鳊蝠般的翅膀,在她周围配合节奏跳动。
旋转的镰刀,将「线]斩断。
刀光一闪。
于是.灵魂与肉体——被分开了.
在真正临别的一刻.死去的灵魂说了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我要走了……但是我走得没有遗憾,谢谢……」
如果没有任何东西阻挡.就能看到最远的尽头吧。
也可以看到天空中闪亮的星星。
握在手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手中握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失去的太多太多了.
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几间一阳辞世了。
大辉先前并不知道。其实父亲一直都有心脏病。
面对人生最后一刻,他并不是一名伟大的画家.只是一个平凡的父亲。直到那最后
的瞬间,大辉才从父亲的手掌中,体会到自己是如何被深爱着。
几问一阳是个非常笨拙的人。
在绘画上能够长袖善舞尽情挥洒,面对自己的孩子却是连最简单的言词都不擅表
达.当他发觉大辉拥有超越自己的才能时,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为了培养大辉的才能
成长茁壮,作父亲的尽其所能去努力。
他在画坛上看过许多得大奖的潜力新人,后来都因为太过年轻而遭到利用,如流星
般消失无踪,因此对自己儿子特别严厉。
其实在大辉第一次得奖的那天,以及决定举办个展的日子,他都一个人在夜里默默
地举酒庆贺。即使被医生告诫过不能喝酒,他也不在意,只因为实在太高兴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对儿子的爱。
用很笨拙的方式为儿子着想,只是一心想付出。
「爸爸…………」
大辉的声音在屋内回响着。
他正呆立在父亲的画室里。
父亲过世后的现在,对于那份深挚的亲情,他感到困惑。
该如何接受那份父爱,他不知道。
这问画室里遗留有父亲的气息。
此刻彷佛还能看到几间一阳正坐在那里.对着画布创造奇迹。
油画工具和颜料的气味充斥鼻间。
已经不再被使用的器具,都整齐地排放着,令人无限怀念。
——钤。
又是那道铃声。
只要听见铃声。他就会想起父亲;:
以及,那名少年的诗句。
敞开的窗口、夕阳西下。散发光芒。由于太过灿烂,让人几乎要睁不开眼,但是,
他再也不会闭上眼睛了。
以前总是觉得光芒太刺眼,一直都闭着眼睛,连自己身上的光芒也看不到。
睁大眼睛直视前方吧。
二月的冷风吹动窗帘。
彷佛突然冒出一团烟雾似地,百百与丹尼尔就这么凭空出现。
她是死神.
宣告几问一阳的死亡。并且带走了他的魂魄。
其实一阳已经知道自己死期将近。因此提早结束海外个展。赶着回国见大辉一面。
在临终时真情流露,只为了鼓励大辉勇敢向前。
普通人是看不到死神的。
但大辉例外,因为父子之间的牵绊太深。当时他所感觉到的死亡气息,并非属于他
自己的,而是父亲一阳的.再加上他对死亡的盼望,才会遇到百百.
「你来做什么,不是已经把我爸爸带走了吗?」
……恩,对啊。」
「那应该就没事了吧?」
「可是——对不起。」
她在哭。
身为死神,却一脸不舍地流着眼泪。
温暖的泪水有如光线的轨迹,缓缓流过脸颊,滴落。
「为什么要道歉?」
……其实我真的,很想让你跟你爸爸再多说一些话……可是那天,我已经努力拖
延时间了……」
「不只这样啊,百百还因此被局长责骂耶……死神刻意拖延预定的死亡时间.本来
就是违反规定的事情啊,居然还让他恢复意识,甚至可以说话!结果百百——」
「丹尼尔,不要多嘴。」
她捏住黑猫的嘴巴。
「好痛好痛好痛,对不起啦,百百.」
她一松开手,丹尼尔立刻捂着嘴喘气。
大辉看到这个画面,突然觉得很有趣。
「哈哈哈……」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原来如此,谢谢你,百百。」大辉非常自然地向她道谢。
似乎能够明白她流泪的理由了。
百百并非因为自己伤心难过而哭泣。
当时她想必是因为即将发生悲伤的事情,想到一阳和大辉的心情才会流泪,同时也
是代替再也无法流泪的一阳流泪。
「啊,差点就忘记了,还有那个……
百百眼泪也没擦,就走到昼室一角,拿出一幅画来。
丹尼尔紧跟在后面,沿路留下红色的足迹,似乎是踩到忘记收拾的颜料。
如此令人会心一笑的可爱画面,难以想像少女就是死种,甚至有种温暖的心情。
「来,你看这个。」
放到手上的物品.令大辉突然呼吸困难.
心被揪紧了.感觉到疼痛。
那是一幅油画。
画中有个幼小的孩子正在笑——那是他.
这是你父亲临终前最后的画作,是他托我交给你的。自从被宣告死期将近,开始
接受事实以后.他就急着要完成这幅画,为了祝贺自己孩子画家生涯的起点.也为了想
留给你一些东西……百百温柔而平静地说.
无论是笔势或光线,一切都慈爱地包围着那张笑脸.比过去任何作品都更耀眼的色
彩.彷佛为这幅画竭尽生命也在所不惜.
水滴滑落脸颊,沾湿了画布.
油画颜料尚未全乾,水滴聚集成珠,在画上打转。
这是自父亲过世以来,他第一次哭.
泪水无法克制,如漫画人物般泉涌.
看到他的泪水,百百又忍不住哭了。
「在你爸爸心里,永远都记得……你小时候的笑容……所以……
最后的话尾凝结在泪水中,没有办法说完。
「别哭了啦,百百,很难看耶」
丹尼尔用尾巴敲了主人的红鞋子好几下.
这似乎是它和她之间独特的安慰方式。
让大辉再度笑了出来。
仔细一瞧.眼前竟是如此瘦小如此脆弱的存在——纤细的手脚、稚气的嗓音和容貌.虽然说起话来语气很成熟。其实百百真的很娇小.
不可思议的死神,为了别人的死亡而哭泣。
没有擦掉泪水,是对逝者的尊敬,也或许是她特有的倔强.
「谢谢。」
大辉温柔地摸摸死种的头.她脸上还挂着泪痕.
「真是个爱哭鬼耶你.」再附加这一句.
.结果少女立刻接着说——
「而且还是个管家婆,」
眼中含着泪水,笑得很美丽。
画家几间大辉的个展,在掌声中成功地落幕了.
尤其是那种捕捉光线的逼真画法,备受瞩目,赢得相当高的评价。
还有,摆放在最后面的两幅作品。
一张的主题是《由儿子献给父亲》.
另一张的主题则是《由父亲献给儿子》。
当时父亲的笑容.温暖的声音,厚实的大手.都在大辉心中留下鲜明的色彩。
——成为精采的画作。
完
第二章:你的声音
又下雨了。
倾盆大雨.仿佛要将泥土和柏油路面都渗透侵蚀。
明明才黄昏,四周却一片阴暗。平常这个时间公园里都能听见孩子们玩耍的声音,
此刻却因为豪雨而空无一人。别说人影了,就连几公尺的距离都视线模糊。
远方的天空响起雷声,低压压的云层闪过电光,使人目眩。
雳耳欲聋的巨响,让少年瘦小的身躯微微颤动。
少年怀中的纸箱似乎在回应外界的震动,正沙沙作响。
箱子里的小东西受到了惊吓,开始不安地挣扎。
……」
穿着宽大的水蓝色雨衣。少年从帽中低头看怀里的纸箱,盖在上面的塑胶布已经积
满了雨水。
「……是你……都是你不好……如果没有你……」
少年四下张望着。
「……
下定决心,将纸箱放在公园里显眼的地方。
丢弃了。
这是他认为自己最后仅存的一丝爱心..
……我……我……」
少年的肩膀颤抖着。不知是否因为刚才那道雷声的影响,决心开始动摇。
纸箱中的「小东西」,还在奋力挣扎.
是你……都是你不好……
所以。所以我——
「——你想说我并没有做错是吗?」
——钤。
那道铃声,那句话,并没有被大雨淹没,直接在少年脑中响起.
「咦……?」
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就在他眼前,刚才丢弃的纸箱边,站着一名身穿白色衣服的少女。
白色长发和红色鞋子,朦胧地浮现在大雨中。就连少女本身也是朦胧地浮现在空气
中,周围似乎笼罩着一个椭圆形的光圈,将雨水都弹开来。
一瞬问,他以为看到幽灵了,然而随即又联想到其他的存在。
虽然眼前的景象非常不可思议,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真的很像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妖精。他一时间看傻了眼,连自己脚边出现一只黑猫也浑然不觉。
彷佛融入黑暗中的身影,加上月亮般金黄色的眼瞳.以及挂着大铃铛的红色项圈.
背涂呙高竖起的尾巴,只有末端带着一抹白。
黑猫抬头望向少年,让他有种被瞪着的错觉——然后这只猫开口说话了。
「你想害死它吗?」.
声音听起来就像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朋友。
「咦!」
他吓得差点虚脱。
猫、一只猫居然开口说话了了.
少年一屁股跌坐在泥泞的地面上。
棉质短裤一下子被水浸湿,冰冷的触感钻入身体。
「丹尼尔,过来。」
少女呼唤黑猫.外型看起来比他大几岁,声音却相当稚气.而语调很成熟,依然有
种妖精般的感觉。
「哼,」
黑猫哼了一声,又瞥了他一眼,随即回到少女的身旁。
少女蹲下来,将纸箱上那块塑胶布的积水用手拨开。
「如果雨就这样继续下个不停,[它]怎么办呢?」
少女喃喃说着,像是在跟身旁的黑猫讲,又像是说给他听的。
「还能怎么办,这样下去一定会死的嘛!」
黑猫如此回答,然后用前脚拍拍纸箱侧面。
「喂——你还活着吗?」
箱子里的东西寒塞串伞地回应着。
这家伙好像还生龙活虎的耶,百百。一
黑猫一脸高兴地呼唤主人的名宇。
「可是如果放着不管就很危险了。」少女微低着头说.
「真是的,想把我的同类害死啊,臭小鬼.一
黑猫露出尖锐的牙齿,金色瞳孔生气地瞪着他。
………………
少年很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事情。
全身都湿透了,不是因为雨水跟泥泞,而是持续冒出的冷汗。
「你、你们是谁?」
这就是所谓的有苦说不出吧。
自己这么做的理由,是没办法向眼前奇特的少女和黑猫解释的。
沉重的罪恶感,慢慢累积在少年瘦小的肩膀上。
一度下定决心要封锁的情感,再度扩散开来。
「恨意」又逐渐转化成「爱意」。
于是少年立刻跑过去。冲入少女和黑猫之间。
然后——
「我、我才没有要丢,只、只不过是借放一下而已!」
.说完就抱起箱子,朝着公园出口狂奔。
搞什么鬼.什么跟什么嘛.
我才没有做错。
我没有错.
我没有……
我…………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
是「她」的声音.
「——咦?」
急忙回过头去。
眼前并没有出现期待的身影,刚才的少女和黑猫也已经不见了。
是错觉吗?
像羊毛般柔软的声音。
没错,一定是错觉……
因为……已经不在了。已经……听不到了。
已经……不会再呼唤我了。
她已经。离开了……
为什么,为什么……
「喵!」
箱子里,传来细小微弱的叫声。
那是她.留下来的大麻烦.
曾经.还是两个人一起的时候——
「嘿,你们两个果然在交往.」
「闭嘴啦,滚开.关你们屁事啊!」
面对班上男同学们的嘲笑,濑户公太用力吼回去。然后再挥舞着使用了五年的旧书
包,生气地赶人。以为打中了,结果挥棒落空,同学们吹着口哨嬉闹地离去.
「莫名其妙,这些讨厌鬼,每天都这样……真是气死人了。
公太涨红了脸,搔搔一头被姊姊强迫染成栗子色的短发。
「不要理那些家伙讲的话啦。」
明明自己才是最在意的人,但为了安抚身后的少女。公太逞强地说出这句话。
穿着浅黄色洋装的少女,用羊毛般柔软的声音开口回应。
「思,我知道。]
牧原麻依露出向日葵般的笑容。
秀丽的容貌比同年纪的女孩子出色许多,较班上的女同学显得略为早熟。而她自己
也很希望能赶快长大.
至于公太,并不特别急着长大,反而觉得当小孩子比较好,可以整天玩耍。
在公太的视线前方,是她晶亮的眼眸。原本是麻依的个子比较高,而现在.或许正
要进入发育期吧,公太开始成长,两人已经一样高了.
刚察觉到的时候。公太有种「马上就会超越你」的优越感,但如今早就对这样的视
线高度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优越感了。
反正他心里明白,这也没什么好值得高兴的。
而且,两个人还是一样地……
「其实,公太你不必勉强自己特地陪我回家啊。」
「可是你今天午休的时候……不。没事……那个,没关系啦,这又没什么,反正我
也要回家,就一起走啊,」公太随口说出自己也不知所云的回答.看到麻依双颊微红,
他心里有些讶异,但懒得去想。又继续往前走。
「赶快回家吧。」
「思。」
今天午休时间,麻依去了保健室。公太对此耿耿于怀,尤其是麻依她——
麻依正走在他身后。
柔顺的长发绑在两边,随着脚步的节奏轻轻摇晃。
心里一股暖意。
虽然个性不善表达,但这股暖意令他感到心情愉快。
就在这条回家的路上。
两个人,遇到了它。
湛蓝的眼眸,就和当日晴朗的天空一模一样。
近乎透明的.非常清澈的,蓝色。
「喵;」它发出撒娇般的叫声,独自坐在纸箱里。破旧的纸箱巾铺着一块旧毛
巾,这就是初次相见时它仅有的家.
「好可爱喔。」
麻依脸上浮现笑容。抱起纸箱中瘦弱的小猫。
小猫身上的毛长得很漂亮,是标准的三毛猫。
小身躯微微颤抖着,麻依非常温柔地抱着它.
纸箱上并没有写什么;请认养」的句子。这里是远离住宅区的偏僻小路,看来不像
是要等人认养的样子。然而这条小路是小学生们常走的捷径,也许把猫放在这里的人,
就是预期会有小朋友出于好奇而把猫捡回家.
总之,公太和麻依发现它了。
对两人西百,这场相逢是重大的转折点,可惜当时的公太根本来不及察觉,只能担
心眼前的事。
——这下麻烦了。
麻依一直抱着小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唔,真是伤脑筋啊……
想起妈妈的警告,头又开始痛了。
公太和麻依。在半年前也曾经遭遇过同样的情形。
当时两人直接就把小猫带回家,结果被父母大骂一顿。
在濑户家,公太的妈妈说「你根本没办法照顾它」,公太不服气地顶嘴说我可以。
结果妈妈拿出之前把乌龟养死的事情来讲,然后他就开始耍赖,最后吃了妈妈一记特大
号拳头,终于被OK了。
接着,两人又把猫带回牧原家去。
想当然耳,同样是不准养。
只不过,两家的理由并不一样。
麻依的母亲,是为她的身体健康着想.
因为麻依有气喘病。
第一次发作,是在她刚升上四年级没多久的事情。
某天深夜里,麻依突然发病,牧原夫妇带着痛苦的女儿赶到市区求医。好不容易找
到一问急诊室,院方却以没有小儿科为由拒绝诊疗。赶到下一家医院,也因为同样的理
由而被拒绝.
为了抢救徘徊在生死关头的女儿,夫妇俩用尽一切努力。
就在最爱的女儿快要撑不住时,原本不抱希望去敲门的小医院。居然愿意看诊,终
于救回麻依的一条命。
因为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麻依的父母自然就特别注意她的身体状况。所以是不可能
让她养小动物的。麻依非常了解父母的心情,公太也看到了她妈妈苦恼的模样,那时才
知道麻依的健康情形有多危险。
两人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将小猫放回原来的地方。公太一边安慰着泪眼汪汪的麻
依。自己也拼命强忍着泪水。当时的心情,没多久公太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男生.无论是少年青年还是中年。就算成年了也同样是个笨蛋。
是因为脆弱吧,因为不想被痛苦压垮,所以选择遗忘。
但是,女生不一样。
心思特别细腻.也比较坚强。
少女总是会比少年早一点长大。早一点成熟。
麻依希望自己能比公太更快长大成人。一方面是她心里如此期望着,一方面她的病
情和处境也让她不得不早熟。即使事隔半年的现在,她还忘不了当时的心情。
当时的小猫,现在怎么样了呢?
有没有被人捡回家养,过着幸福的生活呢?
对下起。
我没办法养你。
对不起.
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子.
对不起。
麻依将当时的小猫,和此刻怀里的小猫重叠在一起。
「反正我们又不能养,赶快回家吧。」公太对她说。
…………
但麻依并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抱着小猫.
「没办法啊,我跟你都不能养嘛。」公太的语气充满困扰.
他不停试着说服麻依,可惜没什么用。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原本紧闭双唇的麻依突然开口了.
「它在跟我求救。」
「啊?你在说什么啊?」
人根本不可能听得懂猫话吧。
「我听得懂,听得非常清楚。」
然而麻依却非常肯定。
「它正在向我求救,我真的很想救它,因为……因为它跟我是一样的……」
…………
公太听不懂麻依这句话的意思。虽然听不懂,却感受到她认真的眼神。
可是……可是根本、根本没办法啊。
如果直接把猫带回去,一定又会被妈妈扁一顿吧……
痛死了,光用想的,就觉得痛死了.
头一定会被打爆吧。
妈妈可是力大无穷的。
怎么办呢……麻依……
搞什么嘛.不要露出那种表情,何必那么执着嘛.
我不管了啦。
不想管了.可是——
「奸啦——我知道了,就藏在附近的神社里面偷偷养就好啦!反正那里不会有什么
人经过,应该没问题的啦,」公太脱口而出这个提案。
看到她突然绽放光芒的眼眸,以及温柔的笑脸,终于放心了。
「不过你啊,还是不要太常接触猫比较好喔……」
「思,我知道。公太,谢谢你!」
虽然安抚了麻依,其实接下来该怎么办,公太根本连想还没想.
「牛奶不好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本里面有写啊.」
「啥,为什么你会有那种书啊?」
「以前买的。」
「以前?什么时候?」
这不重要吧。」
公太从家里带来牛奶要给小猫喝,被麻依阻止了.
她手中拿着一本《如何成为好饲主(猫儿篇)》,摊开有关照顾小猫的那一页。
可想而知,在半年前那件事情过后,麻依立刻就去买了这本书。那天发生的事情,
真的令她念念不忘。
公太猜的没错。神社里一个人影也没有。这里离住宅区有点远,而且要爬上长长的
阶梯才能到达.为了以防万一,他们把小猫的纸箱藏在正殿后方。
麻依手捧着书本,专注地研究如何照顾小猫,而毫无宠物知识的公太。则陪着脚边
磨蹭的小猫玩耍.
宁静的两人风景。
突然她又开口说——
「就叫小蓝好了。」
「啊?什么?」公太问.
「它的名字啊,我们还没给它取名字呢.」
「那为什么是小蓝?」
「你看——」
麻依将小猫抱起来,与公太面对面。
「喵……
公太完全看不出来小猫对自己的名字星局兴这是嫌弃,只听见刚被命名的小蓝喵
叫着.
「它的眼睛很漂亮对不对?好蓝,好清澈……像天串一样,蓝色的天空,所以我们
就叫它小蓝,很棒吧?」
「随便啦,叫什么都没差吧?」公太不感兴趣地点点头。
结果麻依立刻鼓起脸颊。
「真是的,你认真一点嘛,公太可是爸爸耶。」
「耶?什、什么……」
「我是它妈妈,你是它爸爸,小蓝就是我们的孩子啊!」
她双颊微红。害羞地笑着。
「咦?什么;
虽然公太根本还是个小孩子,一听到自己成了「爸爸」,却突然有种责任重大的感
觉。骑虎难下了,原本漫下经心的态度,也不得不收敛起来。
「好吧,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不管了.」
一股决心,伴随着责任感,不可思议地在心中涌起。
于是,这对年幼的父母。开始了前途堪忧的育儿计划。
之后每天早上上学时,两人都会提早出门到神社去照顾小蓝.放学后也是立刻就赶
到神社去。
公太还曾经因为过于挂念,在午休时间偷偷离开学校去探望小蓝.
这样的行为经过数次,结果班上多嘴的女生去向导师告状,害他被训了一顿。即使
如此。他仍对小蓝的存在守口如瓶,死也不会说出口。.
后来他把那名告状的女生骂哭了,结果又因此被导师训了一顿。
公太如此任意妄为的行动.并非出于盲目的冲动和鲁莽。少年有自己的思考模式,
只是希望一切能顺利进行而已。虽然对小蓝也开始产生了爱心,但最重要的是不想增加
麻依的负担。
公太已经默默地下定决心,要好奸守护她。
想到麻依悲伤的睑孔。
想到她父母亲担忧的睑孔.
为了不让他们再出现那样的表情,年少的心暗自发誓.
因此,当班上的斋木来约他时——
「公太,今天我们要玩钢弹大战喔,一起来比赛吧。」
他心里有一点、只有一点点。感到挣扎。
所谓的钢弹大战,是小学生之间正在流行的卡片游戏。公太的零用钱也几乎都花在
这上面……但是——
「不、不行,我今天有事,不好意思。」
他战胜了诱惑。
结果斋木王高兴地说——
「什么嘛……你都只会跟牧原玩。」
「没有啊,我们又不是在玩……」
「算了啦,以后不约你了。既然那么喜欢跟牧原在一起,干脆赶快结婚好了!」
幼稚的台词。出于幼稚的护意。
斋木知道公太为什么会一直跟麻依在一起。原本公太和他是最好的朋友,总是一起
玩耍,但自从麻依身体开始恶化以后.公太就跟麻依形影不离了。
虽然他乡少知道一些内情,却还是会有种好朋友被女生抢定的感觉.
尤其最近这种感觉更明显了,几乎是一放学,那两个人就同时不见踪影。班上充满
丁关于公太和麻依的闲言闲语。
这情形让斋木觉得非常烦恼。
如果公太跟他一起玩,就不会遭到同学的排挤了.
因此他约了公太好几次,没想到公太的回答千篇一律都是「NO」。
几次下来,斋木也生气了,其实明明只是想要恢复彼此之间的友谊,脱口而出的却
是气话.
「对不起……」
公太望着朋友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着。
突然有种很落寞的感觉。
小蓝在身旁蹭来蹭去,下停地撒娇。
然而,作爸爸的公太,脸上却看不到平目的笑容。
小蓝一天比一天有活力,公太和麻依都感到很高兴。
但是这整天,公太脸上并没有笑容。原因就出自于今天在学校跟斋木的对话。
在那之后,两人无论是在教室里或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都刻意避开对方。
明明都很想跟对方说话,都很想跟对方一起玩的……
麻依察觉到不对劲。假装若无其事地提起——
「你偶尔也要跟斋木他们一起玩啊。」
「没关系啦,那不重要。我才……才不想跟他们那些人玩咧。」
很明显是在逞强。
虽然装出生气的语调,眼神却一片阴霾,仿佛下雨前的天气.
…………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正要抱趄身旁的小蓝,这时候——
……咳……咳……
「麻依?喂,你怎么了,」
公太发现她的异样。眼看她的表情越来越痛苦.
……是气喘发作了.
开始呼吸困难。
「等我一下,」
公太立刻将小蓝从麻依身上抱开,然后打开她书包上挂着的小布袋,拿出喷雾剂。
「来,快吸!」
将喷雾器对准口鼻,接着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轻拍背后,让她感觉舒服一点。
经过片刻,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了。
公太有遇过几次她发病的经验,而且已经从她妈妈那里学会该如何处理.
——已经下定决心要守护她了。
;这好吗?」公太轻声问她。
丁……嗯……」
「你今天吃药了没?」
…………
还没吃吗?你实在是……」
「因为午休时间我在保健室睡着了……」
「真是的……」公太叹了口气。
结果——
……对不起。」
麻依垂下眼眸。
「为什么要道歉?」他没好气地反问。
以前的麻依,从来都不会这样道歉的。
就算面对男生或长辈,也总星笔下退缩地勇往直前。
如今,却动不动就说对不起。这是从身体状况开始恶化之后养成的坏习惯。
她一直认为,自己的病给很多人添了麻烦,当然公太是不会这么认为的。
然而她本身强烈的责任感,却无法原谅自己,感到相当地自责.
讨厌虚弱的自己,但又事与愿违,越来越虚弱。
想要健康的身体,因此越来越自我厌恶。
公太也不喜欢虚弱的麻依.
但并没有讨厌她,也没办法讨厌她。
他希望她能常常笑.希望她能耍要任性。
两人陷入沉默。
风停了,世界一片寂静。
「喵。。。。。
只有小蓝纯真无邪的撒娇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对不起。」
「不要再道歉了啦。」
「可是……
我这么没用,真的很对不起。
麻依忍不住叹息。
「没关系啦……因为麻依就是麻依啊。」
公太又说出自己也听不懂的台词。但麻依心中却感动莫名。
所以她努力展露笑颜。
再也,不要说出泄气话了。,
因为,内心是如此地温暖,
有着最喜欢的人。
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满足的心情。
麻依轻轻地,握住公太的手.
「不、不要啦,麻依!很、很丢脸耶!」公太慌张失措地惊怖
「又没有人会看到。」
麻依笑了。
「可、可是,啊——小蓝在看耶.」
「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它的爸爸跟妈妈啊。」
「讲是这样讲,可是……」
「再牵一下下就好。」
「……只有一下下喔……」
「……谢谢……」
带着诸多涵义的,一句谢谢。
于心的温暖,彷佛能使人更坚强。
不想放开。
永远……
——钤。
这天,麻依因为要到医院接受检查而早退。
「小蓝就拜托你照顾了。」
离开学校前,她如此托付。
「交给我吧!」公太拍着胸脯保证。
于是,放学后照顾小蓝的任务就由公太一人包办。
班会一结束,公太立刻按照惯例冲出教室.
斋木表情复杂地目送着他匆忙的背影离去,公太却浑然不知.
今天麻依不在,必须好好照顾小蓝。
不管怎么说。自己可是作爸爸的。
他开始想东想西,只怕遗漏了什么。
战战兢兢地.比平常更认真更紧张.
然而这一切,却都成为多余的。
满怀期待地朝纸箱中探视,结果应该在里面的小蓝却不见踪影。
「小、小蓝?一
把纸箱倒过来,当然也没有掉出一只小猫。
「小蓝——」
喊它的名字,也没有得到回应.
风声骚动着,摇晃神社后方的树林。
难道……
可是.小蓝最近明明就活蹦乱跳的啊……
当初在路上发现它的时候,还很瘦弱的小蓝,经过公太和麻依努力照料,已经变得非常健康活泼又有元气。
不,应该说最近实在太活泼了,简直令人吃不消。对什么都充满兴趣.只要看到会
动的东西就扑过去穷追不舍.一开始对公太阳过去的足球还会有点害怕,渐渐习惯以
后,不管球滚到哪里都追到底。尤其对蝴蝶或落叶之类会飞的东西更是兴致盎然。
这点很伤脑筋.
万一为了追蝴蝶而跑进森林里。恐怕就很难找了。
公太去年夏天曾经到这片树林里捕过独角仙跟锹形虫,结果迷了路,留下悲惨的记
忆.树林里面很阴暗,而且比想像中更深更广。
「小蓝——,」.
再喊喊看,依然没有回应。
「别闹了……
公太望向树林深处,忍不住想叹气。
「可恶,搞什么嘛!小蓝——!」
他豁出去似地放声大喊。
结果——
「喵……!」
茫然张望之际,突然听见传回来的叫声.
而且并非出自眼前的森林里,反而是从背后传来的。
——咦?」
错愕地回过头去。
「喵?」
四目相接,偏着头一脸问号的小蓝。
它就在公太身后,轻轻地坐着,抬头仰望公太。
不知何时俏俏走近了。
一定是听见公太的呼唤,从远处跑回来了吧。
「真是拿你没办法……」
公太蹲下来,正准备抱起小蓝,结果——
「喵!」
小蓝动作敏捷地,从伸出的双手间一溜烟逃走。
「喂.小蓝。」
他再度伸出手——
「喵!」
又被它溜走了。
看来小蓝似乎很想跟他玩。
「喂,小蓝,快过来——」
语气带着微怒,伸出手,仍旧被躲开。他好几次试着要捉住小蓝.却一再被它敏捷
地逃掉。公太越是拼命想捉住它,小蓝就溜得越灵巧。
「小、小蓝——!」
忍不住大声怒吼,气息开始急促,喉咙乾哑。
呼——呼——肩膀剧烈起伏着,精疲力尽。
然后,终于——
「啊啊啊啊啊——.」
全身向前猛然一扑,成功地捉到小蓝了。
小蓝似乎也玩得很满足,终于乖乖地不再乱跑乱跳。
…………………………
公太累翻了。等到踏上归途,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
今天感觉回家的路特别漫长。
公太开始觉得,小蓝好像有点「麻烦」.
这7天全国各地都是晴朗的天气,出门不需要携带雨具。」
早上听到的天气预报,突然浮现在公太脑海中.
课堂上,侧眼从玻璃窗窥见蔚蓝的天空.各种形状的云自由地漂浮着,头顶上的蓝
色海洋辽阔得无边无际。
那朵云的形状怎么越看越像他最爱吃的蛋包饭,突然觉得肚子奸饿。
已经没有心情上课了.
彷佛落井下石般,今天的(不,其实应该说每一次的)数学课非常无聊.
公太的成绩并不差,但也不算好,中上而已。比起安静坐在书桌前用功念书,他更
喜欢去运动,是非常普通的少年。
没错,他是个非常普通的少年……
一直看云只会让肚子越来越饿,于是公太的视线又回到黑板上——
「啊,糟糕——」
在自己发呆的时候,课程正迅速进展着。
急忙要将黑板上的文字跟图形抄到笔记本上,没想到老师一下子就把还来不及抄的
部分给擦掉了。公太的导师常常会抽查学生有没有确实抄笔记,如果被发现没有抄,就
会被罚一星期提早到教室做扫除。
他早上必须去照顾小蓝,所以绝对要避免被抓。
想叫麻依把笔记本借给他看,可是座位离太远,又不能等下课再借,万一现在马上
被老师抓到就玩完了。
糟糕~~怎么办啊……
这时候,突然有人戳他背,一回头——
「拿去抄吧。」
是斋木。
手中正拿着刚才抄的笔记。
两人从那天以来,连一句话也没交谈过。
即使四日交会,也立刻转过身去。
然而,斋木终究无法讨厌公太。
公太也是同样的心情。
很想设法回复以前的友谊。
这是个机会.无论多么细微的小事都好。
「3Q———!」
公太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谢.而斋木也有点腼腆地回以微笑。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导师发现两人窃窃私语的模样,停下来质问。
「没事,」公太和斋木异口同声地回答。
原本应该慌乱的两人,居然如此有默契.班上同学都开始骚动。
其实活泼开朗的两人,原本在班上一直是很受欢迎的中心人物。
此刻大家都感觉得到.两个好朋友终于又复合了。
哈哈——两人搔搔头,相视而笑。
看到他们和好的模样,麻依打从心底高兴。
能够打开心结,实在太好了。
公太,真的太好了。
公太和斋木仿佛要填补之前分离的时间般,一直聊个不停.
男生果然很单纯。不过,单纯也是一种好处,只要一点小小的转机,所有心结跟疑
虑都烟消云散了。东扯西扯、聊电玩的话题、聊电视的话题、聊足球的话题,聊有的没
有的话题。
尤其聊到足球更是兴致高昂。
两人同样在四年级以前都是学校的足球队,只不过公太为了麻依的事情分心,加上
曾经为了救一名被学长欺负的同学而打架,最后跟前来肋阵的斋木双双被开除.
那次事件不小心牵连到斋木,也是造成公太无法坦然面对他的重要原因之一.
尽管如此,两人依然热爱足球,上体育课时最认真投入的就是足球项目。
「对了,今天放学后我们要跟三班的人比赛,刚好缺一个队员,公太你也来加入
吧?」
面对斋木理所当然的眼神,公太有些犹豫。
放学以后不行,必须要去照顾小蓝。
而且今天麻依也在。
可是……可是……
突然觉得,只是有点觉得,照顾小蓝满累的。
突然觉得很麻烦。
努力扮演父亲的角色。拼命硬撑的后果,反而让自己疲惫不堪.
麻依的事情,加上小蓝的事情,遗有斋木的事情,也许对小小年纪的公太而言,负
担实在太大了。
只是稍微……只是稍微放松一下.没关系吧。
这个想法油然而生。
只有今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对啊.才一天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好啊,我也一起去。」
终于脱口而出。
「真的吗?太棒了!有公太加入,我们赢定了!」
斋木真的很高兴,满怀期待地欢呼着。
感受到好朋友的热情,公太也觉得一切没问题,自己的选择果然是对的。
此时此刻,身为父亲的责任感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名刚升上五年级的男孩子,一个
小学生单纯的想法.
「不好意思,我已经答应了.非去不可……对不起!你一个人照顾小蓝没问题
吧?」公太低着头.
「恩,好,我知道了。」
麻依回答得很干脆。
「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啦,我昨天也一样拜托你啊。」她微笑着说。
「那就麻烦你了!我要赶去比赛了,拼掰!」
公太正要走出教室,麻依突然开口。
「——加油喔,爸爸!」
她努力展露最大的笑容,欢送找回友谊的公太。
公太听见她的加油声,回过头来。
温柔的声音,向日葵般的笑颜。
麻依这句话,令他突然亿起身为父亲的责任感。
可是——
「公太,走罗,」
斋木在呼唤他。
……那,我先走罗。」
「嗯,掰掰。」
「掰——」
转身背对挥手的麻依,跟着斋木一起跑出教室。
麻依当时的笑容,烙印在脑海中。
明明是在笑——却显得那么地寂寞。
一瞬间,胸口像是被揪紧了,快要无法呼吸。
应该只是错觉吧……
然而,这样的心情到了运动场上,又忘得一干二净.
久违的足球、久违的朋友,完全点燃了热血.
小蓝被当妈妈的女孩抱在手中,正为脱离纸箱的解放感而高兴着。
眼前突然出现飘来飘去的东西,好像很好玩。
它挣脱母亲的手,开始追逐会飞的东西。
「啊。小蓝,不可以去那里!」
听不见妈妈的声音。
小蓝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了.
原本蔚蓝的天空.开始聚起薄薄的乌云。
一哇——,」
突然下起雨来.
有如淋浴般的激烈大雨。
公太一伙人没办法踢球,立刻解散回家。
「好不容易赢了耶,报气象的大姊姊不是说不会下雨的吗?」
想起今天早上大姊姊不负责任的满脸笑容,公太又急又气.
他全速奔跑,穿过和小蓝相遇的那条小路,终于回到家了。
这时候,从头到脚,甚至连书包里面,都已经淋成落汤鸡.
「唉——真倒霉……」
今天帮助他跟斋木恢复友谊的笔记本,也被雨淋湿。上面写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糟糕……没办法看了……根本连翻都翻不开……」
「哎呀,怎么搞的,你怎么淋成这样啊.」
妈妈听见他的声音,走到玄关一看,对他那身宛如从游泳池爬起来的模样傻眼.
「什么怎么搞的,突然下大雨了啊。」
「我知道,赶快把衣服脱下来,会感冒啦,」
妈妈拿来大毛巾,粗鲁地擦着公太的头,一边俐落地帮他脱掉湿衣服.
「很痛耶,不要擦得那么用力啦!会痛耶!」
「谁叫你头发这么乱,忍耐一下啦!」
「关我什么事!这是姊硬要帮我弄的耶!」
「好了啦!你动不动把事情就怪到别人头上,真是坏习惯,」
母亲指责儿子的缺点.
公太鼓着脸颊。
「你那是什么睑啊!」
妈妈拍了他头顶一下,转身走去厨房了。
没多久,传来瓦斯炉跟锅子的声音.
是热可可吧。
妈妈做的热可可最好暍了。
全身从里而外都会被温暖。
谢啦,妈妈。
公太喃喃自语着。爬上二楼,回到自己房间,换上家居服。
这时候,电话声突然响起。
熟悉的声音传遍屋内。刺耳的铃声今天特别响亮,直达耳朵深处。
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风吹动景物的声音.脉搏跳动的声音。电话的声音。
不协谓的声音.
莫名地,心神不宁。
怦怦、怦怦,心跳越来越快。
不安的感觉和雨势一样激烈。
妈妈好像把电话接起来了,铃声已经停止。
但心跳依然无法乎复。
公太走到客厅去。
没有看到妈妈在讲电话,餐桌上有一个冒着蒸气的马克杯.
热可可已经泡好了。
对.把不安的感觉,都随着热可可一起吞进肚子里吧.
他这么想着.
可是,不安就像蒸气一样,在公太心中越来越扩散。
哗啦哗啦——外面传来下个不停的雨声.
透过蒸气盯着杯中咖啡色的液体。
公太再度抬起头来。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通话保留的声音。
「玛莉的小羊」轻快愉悦的旋律,此刻听来宛如镇魂曲.
声音逐渐靠近。
「公太——!」妈妈拿着无线话筒,走入客厅里。看到公太转过身来,妈妈开口问
道。「麻依的妈妈打来,问你知不知道麻依去哪里了?」
啊——?
「她妈妈说——!麻依到现在还没有回家。」
「啊,」
一听到这句话,公太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
「公、公太,你怎么了?」
母亲一脸错愕.但公太什么也没说。
一定,是在「那里」。
那个地方是两人之间的秘密——对谁都不能说.
他抓了两把伞,在大雨滂沱中奔出家门。
无论如何,要赶快去,赶快去.
「可恶,可恶,可恶!」
使尽全力,超越极限。
拼命跑,拼命跑,拼命跑。
不安的原因就是这个。
麻依,
途中将碍手碍脚的雨伞收了起来。
虽然又要淋成落汤鸡,但已经没空理会了。
麻依!麻依.
像四只脚的野兽般,快速爬上神社的阶梯。一口气征服,奔上顶端。
「喵——」
微弱的叫声.
小蓝全身滴着水,好奇地望着公太。
神社里没有麻依的身影。
藏纸箱的秘密基地,只有小蓝独自看家。
这场骤雨实在惊人,连纸箱内都遭殃了。
遗好——公太放下心来。
虽然麻依的确有来过,但幸好她已经回家了。
纸箱上盖着一条可爱的手帕,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是麻依的东西。
「哈——来,小蓝!一
他抱起受到惊吓的小蓝,终于松了口气。
是自己过度担心了吧。
或许只是……两人刚好错过……?
啊——好累。
糟糕.这下子回去真的会被妈妈扁一顿……
算了,事出无奈嘛。
但心中仍残留些许不安,为了确认麻依是否已经到家,公太决定去她家问一下。虽
然对妈妈的拳头有所觉悟,却尚未真正受过愤怒的制裁。.
现实是残酷的,无情的,痛苦的——
麻依家门前闪着红色的灯光.
不停旋转的,红色。
在雨中,模糊折射的光线。
以及彷佛在参观什么,团团包围的伞花。
……………………
公太只能愣愣地望着匆忙进出的背影。
白色车身,红色灯号.
毫无疑问地,那是一辆救护车。
——上面载着麻依离去。
一切结束得很仓卒。
短短一瞬间,有如稍纵即逝的光阴。
她就这样——走了。
牧原麻依.结束了十年又数个月的短暂生涯。
他对那天的事情感到相当懊悔。祈求一切能倒带重来。
深深地,深深地祈求着,却没有任何人听见。
世界将他的愿望踩在脚下.不予理会。
公太咬紧下唇。
一切都太迟,以无法追赶的速度进行着。
.麻依死了。
据说死因是慢性病加上过度紧张与疲劳所引发的急性支气管炎。
就这样死去了。
死?
死亡,是什么?
死亡,是什么?
是痛苦吗?是悲伤吗?
是难过吗?是黑暗吗?
是疼痛吗?是有一个人突然消失了吗?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他完全不懂。
连眼泪也没流。
葬礼那天,祭坛上所摆放的相片中,麻依微笑着。
为什么,她笑得出来?
为什么,大家都流出那么多眼泪?
这件事——明明一点都不奸笑,却也流不出眼泪.
因为年纪这小的公太,无法接受麻依的死亡。
太过突兀,太过不真实。
即使是现在,都还觉得随时会听到那温柔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向她借来的漫画一定要记得还.
当初说好一起玩的电动……都还没上市呢。
然而——
学校的鞋柜里.没有她的鞋子。
教室的座位,没有人坐在上面。
只有祭奠的鲜花孤独地绽放着。
每天回家必经的道路。
一个人走。
倾斜的太阳。
拉长的身影。
只有一个人.
时间,快倒转吧。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守护她的。
以前,麻依也和公太一样,健康活泼地到处玩耍。却因为生病的关系,和公太那群
男生渐行渐远,然后连跟女生玩都变得很吃力。
慢慢地,脱离了朋友圈.
公太明白麻依的处境,下定决心要守护她。
让自己的朋友也成为麻依的朋友,绝对不让她孤立。
结果没想到……
再重来一次吧。
我不相信,守护不了她。
告诉我……这都是假的.
时间,请重头来过——
那天下午——
麻依跟公太分开后,一个人到神社去。
照顾小蓝。和它玩了一阵子。正觉得差不多该回家时——
小蓝突然跳出她的怀抱。
因为看到蝴蝶,就追了过去。
一追就追进树丛里,麻依也跟着踏进树丛。
在阴暗的森林中,她跟丢了。
失去方向感,完全迷了路。
然后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舒服,因为不安.
呼吸……很困难。
彷佛落井下石般,突然开始下起雨来。
雨滴穿过树叶的缝隙,打在泥土上,也打在她身上。
在雨中,麻依的症状更加恶化。
无法呼吸,视线模糊,身体沉重。
孤立无援……一个人也没有。
不清楚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
不知道究竟该往哪里走。
好痛苦……好痛苦……
呼,呼,喉咙发出乾哑的声音。
她感到无助,感到孤单,感到害怕,开始呼唤最喜欢的人的名字。
——公太……公太……
总是守护着她,总是为她着想。
因为有他像太阳般照耀着,自己才能如向曰葵般绽放。
最重要的人.
可是,今天他好不容易跟朋友和好了,她不能阻碍他.
不想再成为他的负担.
所以,一定要努力撑下去。
我是.小蓝的妈妈!|
对吧……公太……
她拿出仅存的力气,拼命往前走。
然后,终于找到了小蓝。
了……小蓝……来……我们回家吧……」
温柔地笑着。
颤抖的双手抱起小蓝,放回纸箱小窝里。
……雨很大……咳……对不起,妈妈身上只有这个……应该能挡一点雨吧……对
不起,咳,咳咳,妈妈要……回去了……」
她走在雨中.
不赶快回去,大家会担心的。
公太,妈妈,爸爸……
呼吸越来越困难,虽然全身无力,她仍拼命地定。
好不容易终于回到家,麻依已经精疲力竭。
公太……
黑暗中.他的名字是永不消失的光芒。
没有文字的信息。
想要,一直保持笑容。
在最靠近他的地方,在他的身旁。
对不起。
我太没用了。
对不起。
小蓝。
对不起。
公太——
拜托,我有话想对他讲。
临走前最后的一句话。
在他伤害任何人,甚至伤害他自己以前.
拜托……
——铃。
.
该怎么办?
谁来告诉他.
不对的人,是我。
为什么,要让麻依去承担……
都是因为我让她一个人去神社的关系。
都是因为我去踢足球才会这样。
那天放学时,交会的眼神。
停留在耳中的声音。既温柔,又温暖.却带着寂寞。
连好好地道别都来不及。
当时,如果没有答应斋木的邀约就好了。
如果自己好好抄笔记。
如果不分心看外面。
如果没有提议把小蓝藏起来偷养。
如果没有捡回小蓝。
如果没有发现小猫。
如果那一天,那时间.那地点,没有小猫出现的话。
没错,就是这样……如果没有「它」的存在,麻依根本就不会死。
只要它不存在就没事了。
是它……都是它的错,
不知不觉间.把麻依的死,怪罪的对象。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小蓝身上。
就在这时候,公太母亲曾经说过的「坏习惯」又出现了。
麻依刚走的那几天,公太虽然心绪混乱,仍旧独力照顾小蓝。但小蓝已经超出他的
能力范围,实在太费事了。对一个小学生面对是相当大的负担。
最后终于把麻依的死归咎到小蓝身上.
这并非真正的憎恨,而是别有涵义。
因为想要隐藏自己的伤口。
想要藉由怪罪别的东西,来逃避心情。
但即使这么做,伤口也不会消失。
无论怎么做,麻依也不会再回来。
可惜公太还小,不明白这道理。
于是,公太决定……丢掉小蓝。
倾盆大雨,就像她走的那天一样。
已经下定决心,要将小蓝丢弃。
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切都是它的错。
没想到,出现了黑猫和少女。
自己的心思彷佛都被看穿了。
感觉到恐惧,公太选择逃走。
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
最后来到当初把小蓝藏起来偷养的神社。
其实他根本已经下想再到这个地方了。
这里.有麻依的气息。
太过深刻。会忍不住心痛的,温柔的气息。
然而,不知为什么么又跑到这里来.
彷佛被引导着,公太走进森林里。
越走越深入,不顾一切地往前走。没有记下回去的路。也没有心思去注意。
突然,双脚陷入雨后的泥泞中.
「哇!」
狠狠跌了一跤,全身沾满泥巴,怀里的纸箱也不小心抛了出去。
受到剧烈晃动,纸箱打开了。.
小蓝采出头来。
……
四目交接,强烈的罪恶感刺入胸口。
「喵——」
「喂,等一下,」
小蓝像是要逃离公太,朝更深处跑去。
「小、小蓝——!」
搞什么啊.
为什么,我要去追它?
丢着别管不就好了吗?
还追过去干什么,
虽然不明所以。身体却下意识地作出反应。
然后发现小蓝停在前方。
「小蓝……」
他放慢脚步接近。
——钤。
黑暗中浮出阴影,
不对,那是一只猫,是刚才的——黑猫。
「哇——很有元气嘛,被放在那么狭小的地方,不会难过吗?」黑猫这么问.
小蓝喵了一声.作为回答。
就在此时,黑暗中浮现一抹白——穿白衣服的少女出现了。
「哎呀.又碰面了呢.」
少女微微一笑。
「…………啊、啊啊……」
牙齿打颤咯咯作响,说不出话来。
双腿发软,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倒。
「鬼、鬼、有鬼……一
终于发出声音了,公太却只说得出这个字。
果然,那根本不是什么妖精,
看见他的反应,黑猫生气地开口。
「喂,死小孩.你什么意思,居然说我们是鬼!
黑猫动作灵活地用双脚站立,朝公太走近。
感觉越来越恐怖。
「你听好.百百可是相当出色呵死神耶!给我看清楚——」
黑猫说着便将尾巴往前勾起,前脚抓住末端白色的部分.形成一个「圆圈」,里面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来吧。百百。」
「什么?」
原本架势十足,没想到被少女一反问,黑猫差点滑倒。
还问我什么;ID卡啊!」
「有必要吗?这孩子应该也不懂吧?」
「反正这是必备的开场白啦!快点——」
黑猫催促着,少女只好一脸无奈地把手仲进圆圈里。
「呜哇——」黑猫作出夸张的反应。
「就是因为你每次都这样.我才不想拿……」
「没、没关……系啦……噢……」
「唉.真受不了你……」
少女一脸无奈地把手抽回来。手中多出一个白色名片盒。
她将盒子打开,呈现在公太面前。
名片上的内容公太无法理解,只有两个字特别醒目,是他唯一认识的辞汇。
「看到没,死神耶,」
黑猫挺起胸膛,得意地炫耀主人的头街。
……死神……钢弹大战里面有这个角色吗……?啊,难道是限量隐藏版?我没看
过啊!」
然而公太完全误解了黑猫的意思。
看见那张,ID卡,他自动联想到卡片游戏去了。
黑猫动作一僵。垂直往后倒。
「啊——啊啊啊——我的天啊!」
黑猫表演了一招后翻倒栽葱。
「丹尼尔,你在干嘛啊。」少女受不了地说。
接着她朝这里走过来。
怀中抱着小蓝。
公太感到讶异,却没有出声。
少女将头晕的黑猫也抱到怀里.
「我是死神——负责掌管死亡。」少女这么说。
掌管……死亡?」
公太重复她的话。
「没错。换个方式讲,就是——专门夺取性命的意思。」
她站定在公太面前,比公太稍微高出一点.向卜俯视着他。
「夺取性命?你在说什么啊,少骗人——一
身体飘起来了。
有股看不见的力量,猛然将他往后吹.
「哇啊啊啊|——」
他被吹倒在地上打滚,头撞上树根才停卜来.
头部的冲击跟妈妈的拳头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重要的是.刚才这股怪风——是来自眼前这名妖精般的少女吗?
黑猫突然开口——
「百百!你在做什么啊!那女孩拜托我们的事情——呜哇!」
话还来不及讲完,黑猫就被少女当足球一样轻轻一踢.滚出去厂。
少女继续朝公太走近。
冰冷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用灰色镰刀抵住他脖子。
「再罗唆一个字,我就连你也——杀掉。」
公太脸色开始发青。
好可怕。
少女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又栘开视线.低头看着怀中的小蓝。
这只小猫,很可爱不是吗?」
「才……才没有……」
公太拼命抵抗内心的恐惧。用力挤出声音来。
「你看,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呢。真漂亮。」
……那……那又怎样……不关我的事……」
少女试探着公太的反应,似乎在确认些什么。
是吗?那么——我杀了它也无所谓罗?」
像雪一般的白色少女,吐出像冰一样寒冷的台词。
「——呜!」
想要向后退,却被树干挡住,无路可退。
少女俯视着公太狼狈的模样,脸上浮现笑容。
「我的工作是夺取魂魄。把灵魂带走.所以,就算我杀了这只猫……也无所谓吧。.
是不是?」
下知何时,原本架在公太脖子上的镰刀,转而对准小蓝。
「喵——」
小蓝完全不知道自己面临多大的危险,发出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可爱叫声.
视线交会。
麻依为它取名小蓝的由来,那双美丽的眼睛,正看着公太。
「喵……」
彷佛正呼唤着公太。
必须救它才行.
已经封印的心情再度苏醒。
想起和麻依共渡的时光。
虽然为小蓝忙得团团转。却非常快乐.
有她温柔的气息,温暖的声音,自己也能变得温柔.
她曾经说过——
「我是小蓝的妈妈.你是小篮的爸爸,小蓝就是我们的孩子。L
为了那个笑容,为了那份春天般的温柔,自己能做的——
——是什么?
刀刃已经逼近小蓝。
……我.要采取行动吗?
做得到吗?
我做得到。
非做到不可,
因为,我是……我是——
「哇啊啊啊啊啊!|!」
公太奋不顾身使出全力扑过去.
要从少女怀中,把小蓝抢回来。
啪地一声,摔在泥地上的时候,手中已经——紧抱着小蓝.
「不准杀它,因为。……因为我——我是它爸爸b!」公太满脸泥巴用力吼着。
结果,出乎意料地——
「你不是做不到嘛。」
少女微笑着.
彷佛先前的冷笑都是假装,笑得很温柔。
「咦?耶?」
发生什么事情了?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好像不小心闯入异次元空间。
少女缓缓走近.
这次已经感觉不到诡异或恐惧.
因为她的笑容告诉自己,不需要恐惧,
「不要忘记此刻的心情喔。」少女这么说。「如果你舍弃了小蓝,她到天国去也不
会幸福的。」
「……麻依她……」
他明白少女口中的「她」,指的是麻依.
「为什么……你会知道麻依的事情……?」
原本被踢到旁边的黑猫,此时又出现在少女怀里,用受不了的口气说:
「拜托.就跟你说她是死神了啊.真是够了……你的主人实在很笨耶.」
它看向同样在少女怀中的小蓝,小蓝喵了一声回应它.
接着少女说——
「麻依心里还有牵挂,虽然我来接引魂魄,她却没办法离开这里.你应该明白吧,
她是在担心你跟小蓝。」
麻依第一次发现小蓝的时候,就在它弱小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它跟我一样。
很弱小。
它跟我一样。
发出求救的讯息。
就像我总是在向公太求救一样。
所以,这次换我来救它。
我很想做到。
如果能够帮助它,如果能够把它养好。或许我自己也能够更坚强。
这个念头,就是她对小蓝异常执着的理由.
只可惜,这个念头终究没办法实现。
正因如此,更希望小蓝能活下去。
而且她知道公太一定伤得很深。
他会把麻依的死怪罪到自己头上,然后归咎到小蓝头上。
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
憎恨别人,也憎恨自己。
麻依不希望公太继续掩饰伤口,随着时间累积,伤口会越来越深,无法愈合。
「再这样下去,麻依死后也无法得到幸福。她一直担心你,根本没办法到天国
去。」少女悲伤地说。
「可、可是……到底该怎么做……我不知道啊……」
公太低下头去.
池没有自信可以把小蓝养好,当时是因为有麻依一起才办得到。
没有她,根本就不行。
「——你可以的,」
少女用力抱紧公太的身体。
「啊……」
「刚才你不是拼了吗?不是拿出勇气了吗?你一定可以的。」
好温暖.在少女的怀抱中,产生温柔的心情。
她像雪一样洁白,像冰一样清澈透明,原以为会非常寒冷。
没想到却是如此温暖……为什么会如此温暖呢?
啊,我知道了。这是「心」的温度。
很温暖。
很熟悉。
就像在麻依身旁的感觉.
「加油……」
「……:嗯……」
「加油……」
少女的声音——和麻依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闭上双眼,浮现模糊的身影。
丁……麻依……」
黑暗中显现的——确实足麻依的影像。
公太藉由和白色少女接触,透过她见到麻依的魂魄。
「公太……我一点也不俊悔喔。」
麻依笑得很美。
「我很高兴能遇到小蓝,也很高兴能有你陪伴。」
「……麻依……」
「我已经不在……已经没办法一起照顾……小蓝就拜托你了。」
了:.嗯……我明白!我……我会加油的.你到天国去一定要室祸喔。」
「谢谢你。公太。我该走了,说再见的时候到了……」
……啊……:」
那一天,来不及说出的道别。.
蒙胧中,似乎看到少女和黑猫正围绕着麻依轻轻起舞。
手中挥动着巨大的镰刀。
但是,已经完全不觉得恐怖了。
舞姿非常优美,非常温柔,只不过,有点感伤……
果然.还是妖精没错吧。
终于可以确定少女的真实身分了。
在绚烂舞姿的中心点,麻依正散发光芒。
「再见了,公太……掰掰……」
「拼掰……麻依……」
他用力挥手。
使劲地。大动作地,要让天国也看得到.
「加油喔……小蓝的『爸爸』……」
炫目的光芒,包围着麻依。
——嗯,我会加油的。
他微笑着。
却流出泪水.
被温暖,包围着.
死神——少女的眼眸,也同样溢出一道晶莹的泪痕。流过脸颊。
「百百你还是一样爱哭耶……」
遥远的天空隐约传来这句话。
——雨停了。
然而公太头顶上却响起巨大的雷声。
那是……
「公太——!」
妈妈的怒吼。
「好痛/M!」
吃了一记强力铁拳,感觉眼冒金星。
泪都快飘出来了。但他拼命忍住,因为——
「不是告诉过你不准把动物带回家了吗!」.
妈妈的愤怒尚未平息。
「不管啦!我会好好照顾它的,这次一定说到做到。因为、因为……我是它的爸
爸!」
终于,少年开始学习成长.
再也,不会放手了。
曾经,把手放开.
又立刻抓住。
再也,不会放手了。
也许,是因为你的手太温暖。
也许,是因为我太软弱.
也许,是因为太温柔。
谢谢。
我再也,不会放开。
已经放不开了。
第三章:伤痕上的花朵
究竟要经过多少等待,明天才会到来.
.即使彻夜不眠。等到的仍旧只有今天。
即使看到明天的尾巴,却抓也抓不住。
只要伸出手应该就能碰到吧.然而,手中抓住的,已经是今天。
彻夜不眠地等待,只能看着时间流逝。
那么换个方式,就在沉睡中等待吧。
等待明天到来。
在没有终点的今天,等待明天到来。
在沉睡之中,伴随着梦魇.
在空虚后悔厌恶与自虐遗忘中,哽咽呻吟。
记忆会说谎。
真实的谎言。
所以,他作了梦。
恐怖的恶梦,不会醒的梦。
早晨来临,又新的一天.
醒来——很不舒服。
感觉差到极点。
因为做了梦。
其实他还没醒吗?
抑或是,从来没有睡着过?
伤口水不消失的梦,伤口难以抹灭的梦。
伤痕已经隐藏好了吗?
伤痕已经掩盖好了吗?
那就,起床吧.
睁开眼睛,结束梦境吧。
又是——一个今天的到来。
赶快,起床吧。
「——起床了.」
声音听起来有些远。
「快点,起床了。」
声音越来越接近,也越来越强烈。
「不要再睡了,快给我起来,」
这次还加上震动。
他的身体被剧烈摇晃着。
意识不清楚.
感觉很不舒服.头很重,身体也是。
他知道原因.
是天生的低血压,加上那场梦的关系.
名符其实的恶梦,最糟糕的梦境。
「还不快起来,要迟到了啦,」
声音更加强烈,身体也被晃得更激动。
他也知道该起来了,但身体就是不肯听话。
强烈的疲惫感正侵蚀全身。
「喂,下要睡了,不准赖床,」
了………………」
没办法。
他起不来。
「快点.起床啦!」
就说没办法了啊。
真是顽固的家伙.
「你这死猪.还不起来是吧——」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瞬间浮在半空中。
砰——.
「呜呃……:」
发出青蛙摔烂的声音。整的人摔到地板上.
强烈冲击终于让眼睛——稍微睁开一点点。
睁开一条缝的眼睛。
模糊的视线看见一道人影。
「怎么样,醒了吗?」
人影如此问他。
「……大哥……:唔……」
「不准睡!」
始终没有真正清醒过来。
他向来自诏是个有原则的男人.
四周香气浓郁。很香,但是——
「暍吧。可以让你清醒一点。」
叶山诚望着眼前的咖啡杯,里面装满黑色的液体。
热呼呼地,不断冒着蒸气。
脖子开始渗出汗来。
这也难怪。已经换季了,夏天即将到来.
真悲惨,还要暍这么热的东西……
算了,既然都特地准备了,就暍吧。不过在暍之前——
……给我砂糖跟牛奶。」
眼皮几乎要闭起来,狭窄的视线从黑咖啡移到煮咖啡的人身上。
「笨——蛋,这是用来提神的,当然要暍黑咖啡才有效啊.」
然而对方——诚的哥哥.叶山贵树。却驳回弟弟的要求。
兄弟雨人在租来的公寓里一起生活着。
家事由两人平均分担,但三餐全部由贵树包办,因为他唯一的兴趣,就星黑饪。
穿着围裙,身上已经换好干净白衬衫搭配深褐色长裤的贵树,走到餐桌旁,在弟弟
对面坐下。
叶山诚驼着背.垂下头去。
刚睡醒的头发蓬松散乱,看起来非常颓废。
一……我不敢嚼黑咖啡……」
「你是小朋友吗?」
一不是啦……我已经高一了……十五岁了啦……可是早上摄取糖分能帮助大脑运
转……这是佐藤老师说的啊……一
「谁是佐藤老师啊?咦,不会吧!难道这是一个笑点吗?你是在讲笑话(注1)
吗?」
贵树以为弟弟在讲冷笑话,憋着笑说好无聊。
「不是啦……佐藤老师是敦体育的.是女篮队的顾问啦……戴着眼镜,还留落腮
胡……」大脑还没开始运作的诚,非常认真地向哥哥解释.
「好了啦,不用讲得那么详细,赶快趁热喝吧。一
注1:日语佐藤踉砂糖为谐音。
贵树只顾着吐槽二愣子弟弟。没注意到现在都快夏天了,自己遗说出趁热暍这种好
笑的台词。两人真不傀是兄弟。
哥哥把砂糖跟牛奶放在弟弟面前。
弟弟边发呆边拿起来加到咖啡里。
堆成小山的砂糖。
叶山诚视甜如命,对他而言黑咖啡根本不是人暍的东西.
通常砂糖都要加个三大匙。
「呼……」
暍完咖啡,虽然不知道佐藤老师说的话是真是假,至少脑子终于开始运作了。
这已经是距离闹钟响完以后四十分钟的事情。
由于他的赖床恶习非常严重,因此闹钟总是会设定提早一小时.几个闹钟同时响
起。然后再多几个相隔数分钟轮流响。不过这些几乎都没有用,最后还是要由哥哥叫他
起来,然后发一阵子呆才清醒。
暍完咖啡,接着便将吐司跟火腿蛋胡乱塞进肚子里.
早上完全没有食欲可百,是因为被迫起床的关系吧。
尤其是最近,爬不起来的症状跟食欲都越来越恶化.
「你还在干嘛,要迟到了耶.」
他吃完早餐还坐在桌前发呆,贵树开始催促。
一知道啦。」
他边回答边伸出手去拿放在旁边的纸袋。
里面是分装成好几徘的药丸。
用纸尖轻压凸起的部分,拿出两颗药来,配水吞下喉咙。
这些药是属于镇定剂的一种。
由于从小就开始服用,已经养成习惯,很难戒掉了。
而且最近或许因为恶梦的关系,用量也逐渐增加。
贵树曾经也需要类似的东西,但只有一阵子而已,下像弟弟长时问服用。看着诚因
为长期依赖药物.已经认为吃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贵树对此感到不安。
虽然没什么药物依存症或副作用,但总觉得养成习惯不太好。
时间下停地流逝。
那些无法抹灭的伤痕,必须永远掩藏吗?
再这样下去,未来是永远也不会到来的.
之后,兄弟俩一同走出公寓。然后贵树前往车站搭地铁上班,而他自己则是徒步朝
学校前进。
尽管才清晨,太阳已经开始散发强烈的光与热。
明明还在夏天的入口处,窒闷的空气却已夺走全身的力量。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倦
怠感。
白衬衫穿得很随性。领口敞开着,制服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感觉很下舒服.
「唉……好累……」
一头没整理的乱发,驼着背,他无精打采地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
虽然个子长很高,但完全不注意姿势,导致有驼背的坏习惯。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抬起头来。
——铃。
受到铃声的吸引。
柏油路面被阳光晒得滚烫,景物在热气中晃动着。
眼前——有一名少女。
她站在围墙上。
在摇晃的风景中。在炽热的阳光下,宛如一朵冷然绽放的白花。
纯白色的洋装,加上醒目的红鞋以及白发。
如果不是旁边多了一只系着大铃铛的黑猫,简直就跟童话故事里出现的「天使」没
什么两样。
.如此特别的少女,却没有任何人注意。来往的行人都正在赶时间,脚步匆忙地从少
女面前走过。然而就算再怎么匆忙,没有人看她一眼实在太奇怪了。
这里是乡下地方,人口并不多,即使不像大都会那样人潮汹涌。早晨通勤通学的尖
峰时间。人影也不算少。但是却没有任何人发现,仿佛少女根本不存在似地。
不,这些人并非没有发现。而是没办法发现.
对一般人百百,少女应该是不存在的,因为这些人的眼睛看不到她.
只有自己是例外.
啊,原来如此。他心里想,自己看到「那种东西」了。
叶山诚看得到一般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说,已经死去的人的身影——
到目前为止,就算看见了,也绝对不会去靠近.
虽然已经习以为常,还是会害怕。
而且,看得到本来就是一件讨厌的事情。
会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人类,而且每次有感应的时候,一定会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所以从来也不想要跟那些东西有所交集。
可是,他不小心跟少女四目相接了。
……:..」
咦?奇怪了。
居然没有头痛。
少女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
「哇,我们都还没主动现身,这家伙怎么看得到我们?」
睁大眼睛发出惊呼的,是那只黑猫.
它以少年的声音。开口说了话。
「咦……它会说话啊?」
真特别。不过这是他第一次跟所谓的「灵界朋友」对话,因此心里想着或许没什么
好奇怪的。
少女依然不发一语,只是盯着他看.
仔细一瞧,这名少女其实很差丽。
雪白的肌肤衬着有如涂上腮红的桃色脸颊。
虽然容貌还很稚气,轮廓带着一点圆润,但眼鼻清秀。有股成熟的感觉。神秘的姿
态,令人几乎要忘了呼吸.
少女实在看太久了,诚不由得心跳加速。
「我……我脸上,有东西吗?一
他紧张地问出这句老套的台词。
一没有……」少女说着便像蒲公英般,轻飘飘地从空中降落到柏油路面上。
黑猫跟着跳下来。
「喂,干嘛一直盯着百百看啊。」它口气不善地说。
百百似乎就是少女的名字。
「啊,没有,我没有一直盯着看啊。」
听见猫会说话,还是有点怪怪的。
他蹲下去,与黑猫视线平行。奇妙的黑猫,只有尾巴末端是白色,可爱的外型,与
说话态度完全背道而驰。他觉得很有趣,但不敢笑出来。
诚想伸出手想摸摸它,结果——
「不要乱来!一
马上被避开了。
啊……这是你的猫吗?」
气氛有点尴尬,只好转头问少女。
「不是我养的猫……丹尼尔是我的工作伙伴.」
少女——百百语气平淡地回答。
果然和第一印象相符,声音稚气但语调相当沉稳。
真下可思议。
「喂,你为什么能看得到我们?明明还没现身.应该是隐形的啊。」
名叫丹尼尔的黑猫讶异地看着他.:;
呃,这个……我的体质好像能看到不想看的东西.比方说像你们这曲一幽灵之类
的……
叶山诚觉得自己在匪夷所思的场合说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看到不想看的东西,然后又跟不该看到的少女和黑猫交谈.
结果丹尼尔听了立刻发火。
「喂,你说我也就算了,居然说百百是幽灵!她可是呵死神』耶!」
死神这个字眼,让记忆的碎片,产生一阵刺痛.
「死神……?」
「没错,就是死神.」
「唔……四二得八(注2)——」一
「不是啦,是死神啦,THE.GOD.OF.DEATH,死——神——,」
「真的假的啊,什么死神。少骗人了……」
「才没有骗人咧,真是个笨家伙,来吧,百百,」
丹尼尔卷起尾巴,前脚俐落地抓住白色末端,形成一个圆圈。
百百将手伸入圆圈里,然后像表演魔术一样,拿出类似名片盒的东西。
「按照惯例的开场白——你好,我是死神,请多指教。一
她表情未变。伴随成熟的语调,出示一张ID卡。
看样子似乎是死神的身分证。
「好正式的自我介绍,不过你特别另类呢。」诚苦笑着,搔了搔脸颊。
他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并非因为百百跟丹尼尔看起来不像死亡的使者。
也并非因为已经习惯看到幽灵之类的东西。
而是因为从很早以前,叶山诚就知道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以前,他曾经看过一次「死神一。
随风飘散的气息,引诱着食欲。
不知道是哪个学年哪个班级正在上烹饪实习课,家政教室的抽风口。传出阵阵咖哩
注2:日文四乘二与死神为谐音
这么热的天气,居然还吃咖哩……
不过……真的很香啊……
叶山诫坐在学校巾庭的长椅上。吸着铝箔包装的咖啡牛奶。
第三节下课时间.早餐已经消化完毕,胃袋空空如也,达到空腹的极限。
对正值成长期的他而言,这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话虽如此。学生餐厅要到第四节下课才会开放.
只能先到贩卖机买些果汁饮料,撑过这段时间。
可是,咖哩的香味不停地刺激着食欲。
既然这样的话——
「啊,:今天二正要吃咖哩饭!」
他边哀嚎边往后躺。
这时候——
突然与人四目相接。今天已经第二次了,只不过这次是普通人类。
「恩……?」
他维持向上仰望的姿势,发出疑惑的声音。
中庭正对着诚的班级.一年六班教室,从窗户就可以直接眺过来《虽然这是被禁止
的》。
而距离两公尺前方的窗口,有一名女同学正看着他.
不知道是因为他张着嘴表情呆滞,遗是因为四目相接的尴尬气氛,那名女同学微微
一笑。
这样继续发呆很蠢,所以他坐起来。上半身转过去朝着女同学的方向.
长头发。画着淡妆的面容。
诚对她的印象下算差。
整体面百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但并未留下太深的印象。
虽然高中入学已经一阵子了,对班上同学的名字跟长相有时候遗是会连不起来.更
何况自己也没有用心去记。
她的名字……对了——
——是樋浦。
樋浦十色。
很罕见的名字,所以连自己都记得住。
因为开学没多久,就听过各科教师异口同声地说这个名字很罕见。而她每次都会双
颊染着红晕,一脸不好意思的模样.或许就是这个小动作,让她博得班上男生们的好
感。
据同学们说,今年是所谓的「丰收年」.
简单讲,就是新生当中出了许多漂亮女生。
原来如此,他对某些特定的女孩子没什么兴趣。而对可爱的樋浦十色也没什么印
象。
「下课时间结束了喔。」十色说。
「喔。」他离开长椅。
走出树荫,强烈的阳光很刺眼。
伸手攀住十色旁边的窗框,金属制的部分已经吸了不少热。
他不想一直抓着高温的铝窗,于是迅速翻入教室里。
这么热的天气,居然还会想吃咖哩啊。」十色说。
「呃?」
他反问,随即又想起来。
「啊.刚才……被你听到了?」
在长椅上的喃喃自语。
没想到会被听见。感觉有点难为情。
「对啊,我听到罗.你说『今天要吃咖哩饭』」
说完她笑了笑.
和课堂上紧张的声音截然不同的开朗语调。
而且。笑起来比想像中更可爱.
学校俗气的制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不那么俗气了。
虽然赏心悦目,却也没产生多大的兴趣。
一切都还处于未知的阶段。
第四节上数学课的时候,肚子里不停在演奏交响乐,却只能努力忍耐饥饿感.一到
下课时马上就冲出教室.平常都会跟班上几位同学一起用餐,但今天他只想赶快吃到
饭!所以就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了。
冲进入潮尚未聚集的餐厅.立刻走向餐券贩卖机。投入课堂上预先准备好的零钱,
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咖哩饭。
将餐券交给柜台的阿姨,盛好的咖哩饭随即端出来,
一太好了!」
感动地欢呼着,将咖哩饭跟汤匙放上托盘,端到餐桌就坐。
「开动……啊——」
忘记拿开水了。,
「可恶——」他啧了一声,无可奈何地站起来。
开水是咖哩的好朋友。
但饮水机前面已经有几个学生在排队了。
「不会吧……」
又啧了一声。无可奈何地跟着排队.
结果排在他前面一位的女学生拖拖拉拉地,让他很不耐烦.
而且那女学生还倒了五杯水,似乎是帮其他同学拿的。
拜托,真是够了,
话虽如此,又不能给她一拳叫她快点。只好乖乖地等,好不容易才拿到自己要暍的
水。
真辛苦。
回到位子上,咖哩已经等候多时。
终于,可以好好享用咖哩了。
「开动——,」
用汤匙挖趄刚好的份量,放进嘴里。
就在此时——
「一年六班叶山诚,请立刻到办公室找丰田老师。
校内广播平板的声音。正在指名他。
半田是刚才教他们班数学课的老师。
比实际年龄老成,身材微胖,总之是个不起眼的男人。
恩?找我?我怎么了吗?。
想不出自己为何会被叫去办公室。可是——
一装作没听见……好像也不行……那我的咖哩饭怎么办啊!一
他依依不舍地,对晚一步来到餐厅的同学说——
一世界和平跟咖哩的命运就拜托你了!一
交代完遗言,立刻赶往办公室。
.「——你刚才,根本没有在听课对不对?」半田仰起下巴,开头就来个下马威.
一进办公室。就开始听老师说教。
看来他在课堂上因为肚子饿而低着头坐立难安的模样,令半田很不高兴。
对了,之前好像也有被警告过…….
而且最后连敬礼都等不及,就直接冲出教室……
唔……这下麻烦了……
「叶山诚,你是为了什么来上这所高中的?」半田间他。
「因为学费比私立高中便宜,而且从我家走路就可以到了。很方便。
回答得很干脆.
他是说真的。这是事实,因为顾虑到家里的经济状况,所以选择公立学校而非私立
高中,离家近也是理由之一。
在乡下地方,公立高中比私立学校程度好。而且这间高中拥有最顶尖的实力,因此
他拼命用功,努力考进来.,
可惜这样的回答被半田以为是在开玩笑。
「不要乱开玩笑,听好了,你们这些新生都还很浮躁,自己注意一点.」
「是……」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心里想的都是咖哩饭。
然而半田的攻击还没结束。
「叶山诚,我看你是自以为有点受女生欢迎,就得意忘形了吧.」
伸手推了推被汗水跟油脂滑落的眼镜,半田的声音有些激动。
我受女生欢迎?还真是头一次听说呢。
尽管本人完全没感觉,但其实这是真的。不只女生,今年的男生也被称作『丰收
年』,而叶山诚也是其中之一。他身材高瘦,长相也不赖,个性开朗健谈,散漫的一面
反而赢得好感。半田不知从哪里听说他受欢迎的事情,顺便拿来训话。
「给我听清楚,你们作为学生的本分——」
接下来,半田的说教继续没完没了。
、等到训话结束,午休时间也已经结束了。
铃声大响。半田终于说句「你回去吧」,好不容易才得到解脱.
而咖哩饭.也没办法吃了。
肚子饿过头,开始感觉胃痛。
。第五节课的英文老师留着一脸大胡子,今天突然觉得看起来很像印度人。正在解说
文法的声音。听起来像另一种语言——
来吃咖哩饭吧。.
是咖哩鸡好呢?
还是咖哩牛腩?
咖哩猪肉如何?
或是海鲜口味?
蔬菜咖哩怎么样?
要不要来盘咖哩饭?
又香又辣的咖哩饭喔.
印度人是不会骗你的。
幻、幻听……幻听开始来袭。
包着头巾的印度人。
诡异的大胡子,骑着大象朝我走过来.
不知说些什么。
嗯……什么?好像是「叶山诚你在干嘛,给我起来」?
起来?给我起来?
哈哈哈哈,这句话好像大哥每天早上说的耶,印度佬。
下对。
「——叶山诚,给我起来——,」
印度人,不。是英文老师的怒吼声。响遍午后的教室。
「你怎么了?诚同学.」
第五节课结束后,叶山诚依然趴在桌上,樋浦十色过来问他。
这也难怪,刚才实在很惨,不但课堂中断,而且还『继半田之俊再度』被狠狠训了
一顿.
「没……没什么……」
他不能说自己肚子饿到看见印度人的幻觉。
然而十色却是个第六感敏锐的女孩子。
「你该不会.是肚子饿吧?」
「唔……这、这个嘛……是有一点,也不完全是啦。只是觉得有点.有点……」
「哈哈,诚同学,你这人真有趣耶。」她露出爽朗的笑容。「原来如此。啊,刚才
午休时间你被广播叫去办公室,该不会没吃午饭吧?一
她这么一讲,叶山诚只能哈哈苦笑。
一想到没吃饭的事情,肚子又不争气地开始哀嚎.
结果樋浦十色成为他的救世主。
「那——如果你不介意……呃,不嫌弃的话,我的便当没有吃完……
「真的吗!」
这种时候,管他是剩饭剩菜。管他是下是咖哩,都无所谓了.
只要能够安抚哀嚎的胃袋.什么都好。
「啊,对了,饭团我也完全没碰。」
「没关系没关系!什么都好.」
「思,我知道了,那就请用吧。一
「太好了,得救了,」
从十色手中接过便当袋,解开黄色餐巾的包裹,打开印着可爱图样的便当盒。
里面有一半以上都还没吃,甚至有些菜色连动也没动.
「喔————,」
他没说话,只发出野兽股的叫声。
一口气狼吞虎咽.瞬间就把便当扫空了。
「呼……被我吃光了,不好意思,」
诚一直点头道谢,结果太用力不小心撞到桌子。
「啊哈哈——」十色好玩地笑着。
她真的很可爱.
似乎能明白班上那些男生为什么会被吸引了。
原来如此,他边想着边将筷子放回盒中。
思?筷子?为什么我会拿着筷子?
谁的筷子?啊.这是……,
糟糕!
「对、对不起!擅自把你的筷子拿起来用!」
他为自己的失礼道歉,刚才饿得要死,完全没注意。
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对自己的个性和教养感到懊恼。
「啊,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介意,而且……」
「而且?」
「而且既然是你,就觉得还好。」
说完她不好意思地红着脸。
然后拿着便当袋,跑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小跑步的背影,比其他女生稍微长一点的裙子,轻轻飘起.
恩?.
不可以看。心里这么想,却还是看了,这就是男生可悲的天性。尤其对方刚刚才说
出那种暧昧的话来。
也正因如此,诚才发现到她大腿上有块紫色的「胎记」。
是因为这样,才刻意穿比较长的裙子遮住吗?他猜想。
然而,不知为什么,记忆却发出不协调的杂音。
吱——吱吱……吱……
——快想起来吧.,
伤痕还留着。不是吗?
对了,今天早上……遇到了死神。
这已经是。第二次的经验。
第一次是在父亲去世的时候。
当时那名死神全身都是黑色的,感觉非常恐怖。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看得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如今,又遇到这名少女死神.
她——百百,是个奇特的家伙。
「因为我是不及格的死神啊。」她自己这么说。
白色衣服配红色鞋子,虽然稚气却充满神秘魅力的美丽容貌,一点也不像死神。
确实跟以前见过的死神——跟那名将父亲带到天上去的死神截然不同。
「你是来接引我的吗?」他半开玩笑地说。
「不是。」
结果百百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不在这次的名单当中。」
丹尼尔补充说明。
「喔,这样啊。」他只能苦笑.
然后百百又说——
「难道,你想死吗?」
「不……我并不打算死.也不想死。」
他还有想做的事情,还有要做的事情。
「思,这很正常啊。」
百百用手拨开垂到脸上的白头发。
「最近自杀的家伙莫名其妙地增加,我们工作量爆增.真的很累耶。
丹尼尔双手,不,是双脚交叉在胸前抱怨着,尾巴灵活地保持平衡。
看到它奇妙的姿势.诚忍不住笑了出来.
「噗……」
「你也很与众不同啊。」百百对憋着笑的他这么说。
「哪里与众不同?」
「很多地方都与众不同,不是吗?思,看看自己的周围吧。」
「周围?」
他四下张望。结果——
「啊……」
路上行人冷淡的视线都朝他投射过来.
热气一下子被驱散。突然很想吹暖气。
每个人只要跟他四目相接,都立刻撇开视线,加快脚步离去。
糟糕,他忘记只有自己看得到了……
「啊.那我差不多该……咦?」
一回头,百百跟丹尼尔早已不见踪影.
全身无力,感觉有点虚脱。
路人一定都把他当成热昏头神智不清的家伙了吧。
那就真的如百百所说。变成「与众不同」的人了。
于是,他再度遇上。
掌管死亡的少女,以及召来不祥的黑猫.
印度人也赞叹的好味道。
这句广告辞让诚买了手中的咖哩面包。
是打工的便利商店刚进货的新商品,莫名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看来中午没吃成的咖哩还留下后遗症。
跟面包一起买的饮料是可尔必思,买了才有点后悔,可惜已经来不及。
总之终于可以吃到咖哩了……虽然只是面包。
放学后立刻接着打工,现在时问已经快十点了。肚子空空如也。
打工的便利商店,距离他住的公寓并不远.与都会区不同。街道不会杂乱拥挤,马
路也很宽广。虽然路灯太少是个缺点,但快步走五分钟就到了。
而他连这点时间也不想浪费。从塑胶袋里拿出咖哩面包,准备边走边吃。
「好——我开动了——」
啪地一声打开包装袋,里面传来油炸面包的香味.
「恩……:咦?」
第一口吃不到咖哩馅.
直一是够了。没想到连这种时候都还要捉弄他。
没关系,再吃一口,马上就可以吃到咖哩了,YES。
然而,那一刻始终没有到来.
「——不、不要过来!」.
前方隐约传来女孩子的尖叫声。
究竟怎么回事。他眯起眼睛仔细看,黑暗中浮现一抹白色水手服的身影,是他们学
校的制服。
再看得更仔细一点——
「汪!」
有狗,而且是体型庞大的,德国牧羊犬。
他对那只狗有印象,传闻是附近一个暴发户养的宠物,有血统证明书的名犬。
之前已经发生过几起小朋友被晈伤的事件,据说每次饲主都恼羞成怒地辩称「因为
那些小孩子欺负我家的狗才会这样」。
看来那只笨狗是在散步时跑掉的,后面还拖着瞎狗的绳子。
「讨厌啦,哎呀,」
笨狗似乎对女学生手中的塑胶袋虎视眈眈,里面大概装着食品吧。
这种时候,整条路上除了叶山诚以外,一个人影也没有……无论如何.必须先设法
转移那只笨狗的注意力。低头一看,自己手中正拿着香味四溢的咖哩面包。
不、不会吧……
「汪——汪汪汪,」
笨狗的咆哮声越来越激动。
女学生似乎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事到如今,他非出手不可了。
可恶的暴发户笨狗!那么爱吃就吃个够吧,
早知道中学时代就不要参加剑道社,应该加入棒球队的——
「混、混帐东西,笨狗——!一
心里一边祈祷能正中红心,一边瞄准笨狗,将手中的面包尽全力丢过去。
啪。
不确定的声音。
在空中描出抛物线的咖哩面包,很争气地命中了.
「汪呜!」
而且正中脸部。
好,趁现在!
女学生已经快虚脱了,叶山诚迅速跑过去,抓住她的手。
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的笨狗.摇头晃脑地,随即发现掉落地上的咖哩面包,鼻
子凑过去闻味道。
然后。叼到嘴里。
大口大口地咀嚼,残渣从嘴角掉下来。
好像真的很美味,不愧是连印度人也讲叹的好味道。
可、可恶——那是我的面包耶!
含着泪水向咖哩面包道别,他牵着女学生的手离开现场。
走了一小段路,再回头看看,笨狗已经消失。
看来他们成功地脱身了。
「可恶的笨狗!我要打去卫生所检举!」
心里正想着要报咖哩面包之仇,这时候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诚同学,谢谢你.」获救的女学生说。
「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啊,樋浦!」
刚才因为太暗了一直没看清楚。
原来女学生——就是樋浦十色.
「樋浦。你家就住在这附近吗?一.
两人到路旁的公园稍作休息,诚坐在秋千上,随口间道。.
「思,我打完工顺便去买点东西。附近有问超市你应该也知道吧,这时间只有那一
家还在营业。」
同样坐在秋千上的十色,似乎已经恢复平静了。
「咦.你也在打工啊?一
他踢一下地面,秋千开始摆荡。
其实他们学校,基本上是禁止学生打工的。.
这是升学高中理所当然会有的校规,但诚要帮哥哥分担家计,便向学校提出申请获
准。因为这样,中学时专精的剑道也没再继续,反正他觉得无所谓。也差不多腻了。
不过樋浦十色的情况不见得跟他一样,据说校内有不少学生都偷偷在打工.是因为
现在的女孩子想要的东西实在很多吧。
他决定少管闲事,不要去探问人家的隐私。
吱——吱——吱——只剩下秋千摆荡的声音在夜晚宁静的公园回响着。
夏天才刚开始.这个时间气温微凉.而且快跑过后会出汗,感觉有点冷。
真羡慕十色,虽然穿着夏季制服,上衣却是长袖的。
很多女生明明穿着超迷你短裙,上半身却像怕晒黑似地穿着长袖。
她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
诚觉得身体微微颤抖,而晚风彷佛恶作剧般。从两人身旁吹过。
樋浦十色的长发随风轻扬.
啊……
白皙的后颈和飞扬的乱发。忽然觉得有种清艳而魅惑的气息,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无意间。又在她后颈上发现一抹痕迹。
白皙肌肤上有一抹浅浅的红痕。
是吻痕吗?他连忙移开视线。
心情有点失落。
也对啦。以她这样的外型,有一、两个男朋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嘛。
真是的,我在干嘛,难道是在期待些什么吗?
也许是因为下午那句暧昧的话,让我胡思乱想了。
这时候.十色注意到他的视线。
「啊……」她慌张地以一手遮住后颈那抹痕迹。「刚才打工的时候被油溅到,不小
心烫伤的。」接着露出笑容说。
诚觉得那个笑容有些勉强,看起来不太自然。
这是怎么回事?好像,有种奇怪的感觉。
彷佛有什么不太对劲……
究竟是什么?
还没找到答案,十色就先开口。
「我已经没事了,回家吧。」.
「啊,是吗,思。」
他停下秋千。
「如果觉得那个的话,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那个是什么,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是担心她。
「不用了,我真的没事,谢谢你喔。」
「没什么啦。」
「明天我再好好答谢你.」
「不必谢啦,小事一桩.」
她摇摇头。
「我想要好好表达谢意,真的。」
「好吧。」
虽然觉得有这份心意就够了.但又怕她会一直耿耿于怀。
「那我回去罗,明天见。」
「掰掰.」
他挥手目送十色离去.
十色手腕上挂着塑胶袋。里面的东西随着脚步规律地摇晃。
有马钤薯跟洋葱还有让印度人也赞叹的咖哩块。
…………什么嘛……居然是咖哩。」
说到咖哩——
「肚子好饿啊……」
脆弱的心灵。容易破碎。
冰冷的朦胧光晕。
碰触脸颊的温度。
少年眼中映入,血的颜色.
深红——
带走重要东西的影子。
黑暗——
不要走.
不要走。
都是我不好.
不要走。
不要带他走。
黑色身影。
红色鲜血。
冰冷的声音.
颤抖的声音.
不要走。
都是我不好。
然后。突来的清醒。
又是,一个早晨.
醒来的感觉一如往常。
——不舒服到了极点。
「起床啦.要迟到了。」
是大哥的声音.
今天又将开始。
然而,恶梦尚未结束。
这个给你,当作昨天的谢礼吧。」
「啊,真的吗?」
午休时间才开始没多久。
刚才她说「有点不好意思耶,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坐吧」,让他莫名地紧张起来。
原来十色为他做了一个便当,作为昨天的谢礼。
两人在校园一角的樱花树下,打开便当盒。
「哇,好丰盛喔;」
对老是吃学校餐厅的诚而言,这是最棒的回报了。
而且,菜色相当丰富.
「味道我不敢保证喔。」
十色害羞地笑着,期待他的反应。
好吃——,」
他将迷你汉堡排送进嘴里,然后大声赞叹着。
大哥自称是为兴趣学做菜的,所以手艺比一般简陋的外食美味许多,而十色的料理
也毫不逊色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