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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沈瓔瓔——《青崖白鹿记》[完结](老版本结局)
zswordz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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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21 1:13:39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沈瓔瓔——《青崖白鹿记》[完结](老版本结局)

转载自何处?这个这个咱是下载来看的~不知道在何处转载。。而且有此文的地方也不少~此项咱放弃
小说名:青崖白鹿记
作者:沈瓔瓔
简介: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凄婉的爱情~在风中吹奏出哀怨的曲调
一、引子
第一回 青萍风起一相逢
第二回 清歌如梦 春水如空
第三回 少年心事九秋蓬
第四回 浊浪撼江东
第五回 烟霭隔花容
第六回 俪影轻鸿
第七回 诗剑玲珑
第八回 云雨暗丹枫
第九回 来是空言去绝踪
第十回 冰弦玉柱风入松
第十一回 沧桑闻故老 醴醪劝新丰
第十二回 一夜玄霜坠碧空
第十三回 洞庭水阔楚天钟
第十四回 潜龙惊凤
第十五回 剑底断肠红
第十六回 水远山长处处同
第十七回 斑竹枝里桃源洞
第十八回 冷露无声泣梧桐
第十九回 生涯尽处证鸳盟
第二十回 海天愁浪洗苍穹
第二十一回 山雨欲来雾重重
第二十二回 聚首何匆匆
第二十三回 雷惊迷梦
第二十四回 凭谁问枯荣
第二十五回 解语倩芙蓉
第二十六回 浊水清尘西南风
第二十七回 巫山蜀雨遥相通
第二十八回 檀烟一炬阿房宫
第二十九回 燕语呢哝
第三十回 离鸾别凤烟梧中
尾声
本贴已被 作者 于 2008年01月21日 22时16分26秒 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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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琳做的YF,很漂亮呢~谢谢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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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swordz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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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楼
发表于 2008-1-21 1:18:46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引子+1-5回
一、引子

树入天台石路新,云和草静迥无尘。
烟霞不省生前事,水木空疑梦后身。
往往鸡鸣岩下月,时时犬吠洞中春。
不知此地归何处,须就桃源问主人。
——(唐)曹唐《刘晨阮肇游天台》
绿水如锦绉初展,泉声似环珮风鸣。
这是天台山深处一个无名的山谷。峭壁参差如列绣屏,碧波雪瀑,掩映其间。一脉山涧从两岸春山之间蜿蜒而出,清冽如银,在谷地里聚成一眼滴珠儿般的水潭。潭边一块磐石之上,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弓着身,将一捧捧清凉的溪水往脸上洒,水面上映出一张清稚而娟秀的面容。
少女洗罢脸站起身,朝东边望了望。那边山峰危然峭拔,仪状奇传,山顶却有一双圆圆的石头,仿佛是女郎的双髻一般。
“总算到了双女峰了。”少女叹道。她已经跋山涉水好几日。虽然有地图,但天台山茫茫百里,谷深峡远,人迹不至,找起那个桃源来谈何容易!一路上她多次迷路,即使碰到人,也疑心是跟踪而至的对头,不敢上前相问,反倒小心翼翼地自己躲了起来。
“‘双女峰下,鸣玉涧边,溯流而上,仙谷桃源。’照他的说法,过了金桥潭畔的会仙石,沿着鸣玉涧再往前走到双女峰,就差不多了。只是这鸣玉涧两边尽是乱石丛莽,哪里还有路走?”少女正自沉吟,忽然看见碧绿的山峰之间白光一闪,翩若惊鸿。少女好奇看去,那白光却又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噗”的一声,一只浑身雪白的小鹿轻盈地落到山涧对面。那白鹿侧过头来,望了少女一眼,目光清亮幽远。少女正想涉水过去,白鹿却忽地跃起来,向青郁郁的山崖上飞去,转眼失去了踪迹。
日暮时分,河流的上游闪出了一片红彤彤的桃花林,开得如云如锦,灿若明霞。从一块巨大的石头后边绕过去,一片绿竹林闪露出来。少女看出那是湖湘之地的湘妃竹,心道“到了”。
竹林里面果然藏着一个小小的院落,织竹为篱,几间小屋竹门竹瓦,垂着湘妃帘,十分精巧别致。少女躲在竹篱外望过去,只见院中坐着个小妇人,正在逗弄着怀里的小小婴孩,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那少妇虽是荆钗布裙的家常打扮,依然显得明眸皓齿,容光照人,不像是寻常女子。
少女不知如何向那少妇打招呼,踌躇了半日,忽然叫道:“哥!”
“哈哈,小鬼,我早就看见你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人从竹林中飞了出来,落到少女面前,忽然脚底一软,装作要跌倒。少女不由得张大嘴,然而那少年一转身,却又稳稳立住,哈哈笑起来:“阿烟,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阿烟却没有他那样的好心情,望着哥哥的脸撇了撇嘴似乎想哭。少年见状,心里也沉了一沉。只见阿烟从背囊里摸出一封信:“大师兄写给你的。”
少年匆匆读了一遍,脸色骤变,问道:“你走了多长时间?”阿烟道:“半个月。只怕师父已经……”少年呆了呆,一瞬间脸上闪过好几种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冲着院中坐着的少妇道:“明珠,师父病重,我要马上赶回去!”少妇神情有些不豫,抱着婴孩走过来道:“明日就走么?”
少年的语声有些艰涩,道:“现在就走!”
“哪里这么急!”
“好妹妹,师父师娘待我恩重如山,情逾骨肉,我虽然和你隐居此地,也一世不能或忘的。”
“可是你那些师兄们又不和你要好……”
“这是两码事。”
“唉,你要去,我也拦不了你。”少妇面露幽怨。她把婴孩放到少年怀里,转身进屋去,一会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出来。她手里提了一柄长剑,捧到少年面前:“你一路上带着它防身吧。”
少年接过剑,两人会心地对视一眼。阿烟瞧了瞧那柄剑,剑鞘样式古朴奇特,多半是一把宝剑,剑柄上刻着两个古篆:“清绝”。
少年沉吟片刻,并不把婴孩还给少妇,却道:“明珠,我想带湘儿一起回去。”少妇睁大眼道:“这怎么行,湘儿未满一岁,如何受得了一路风尘颠簸?”
少年道:“把你们母女俩留在这里,我很不放心。你爹爹虽然说过,不再过问我们的事了,但你们门中其他人可就难说了……”
“呸,他们哪敢对我动手?”
“也不一定……”少年想了想,诚恳道,“其实……我想带咱们的湘儿给师父和师娘看一看,如今师父既然……恐怕是最后的机会,我更希望你同我一起去。我们婚后,也一直没有去拜谢师父。”少妇烦躁道:“我就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可是我留在这里,自在得很,才不稀罕见你的师父师娘,更不想看见你那些了不得的师兄们。我不跟你去,你也休想把我的湘儿带走!”
少年知道妻子任性惯了,也无法可想,便将婴孩交还给少妇,转身出门:“明珠,我这就去了,你自己小心。阿烟,你也走累了,今晚陪你嫂子住一夜,明天再上路追我。”阿烟点点头。少妇娇声道:“早点回来。”
少年回头朝她笑笑,忽然劈面一掌,向少妇打来!
少妇大吃一惊,本能地侧身躲闪。说时迟,那时快,手上抱着的那婴孩,已给少年抢去。少妇跳起来,问道:“你,你这是干什么?”少年一退身,已奔出几丈远,道:“明珠,还是跟我一道走吧!我的师父已经……”
“我就是不去!”少妇气得直跺脚,却还是不肯追出去,“你抢了我的湘儿,我不饶你,不饶你的!”
少年遥遥喊道:“你实在不肯来也罢了,我不勉强你。师父病榻之前,我只能自己谢罪。但是湘儿须跟我回一趟师门。这个你得依我。”少妇心知理亏,只得大声道:“你不把湘儿给我好好带回来,永世不要再见我!”
“我自会好好看护她。”那少年的声音就渐渐飘得远了。
阿烟和少妇相对立着,一时无话,数着碧桃花殷红的花瓣一片一片飞落,各自出神想心事。过了一会儿,阿烟终于开口道:“姐姐,我也惦记师父,明日一早就走。姐姐……我来的路上,看见你那只白鹿了。它现在这里么?”
少妇闻言,淡淡笑道:“不在的。每天这个时候,它都在赤城山顶上守着晚霞呢!”
两天以后,少年来到了庐山脚下。他归心似箭,一路上走得极快,几乎连觉也不曾好好睡过。这样一来,怀中的婴孩可就不依了,哽哽咽咽哭个不休。少年心疼女儿,不住哄她,心里也有些懊悔自己鲁莽,连累幼女离开母亲受苦。好在一路上女儿哭是哭,并没有害病。这天正午炎热,他找了一片树阴坐下,哄着女儿睡着了,自己也渐渐合上了眼。
一忽儿醒来,身边的婴孩竟然不见了!这一惊非同小可,须知以他的修为,已经是比猫还警醒。就算是连日赶路辛苦睡得太熟,也断不至于被人家从身边带走婴孩也不知道,除非——对头是轻功绝顶的高手。想到此处,他不禁皱紧了眉头。但是孩子究竟在什么地方?
少年心急如焚,环顾四周。这里是武林大派庐山派势力范围,何人会对他下手?忽然山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少年心中一震,连忙展开轻功向山顶赶去。明知这定是敌人引诱之计,但爱女在上,也就顾不得这许多。
山顶上似乎空荡荡的,襁褓放在悬崖边一块裸露的岩石上。少年冲过去把孩子抱起来,看见她本来雪白娇嫩的小脸被晒得通红,大是怜惜。
“呵呵呵……”背后传来一片狂笑,好像有六七人。即使在这如火骄阳的炙烤之下,这笑声也显出挟霜带雪的意思。
少年不回头,只是冷冷道:“原来是黄兄约了小弟啊。”
为首一个三十来岁的人默不作声,旁边一人厉声道:“岂止是大师兄,我们七兄弟都来了!澹台树然,你算是什么东西,敢跟我们天台派过不去!我们小师妹是武林中第一美人,却让你这个浪荡子糟蹋了去,简直就是侮辱我们天台派。天台七剑须容不得你,定要为大师兄出这一口恶气!”
少年心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淡淡道:“你们七个都是我手下败将,连令师也输我一招。今日又来挑衅,大概不是打算单打独斗了?”
那人咬牙道:“让你尝尝我们的‘琼台剑阵’!”刷刷几声,七人顿时长剑在手,排成新月形状,将少年团团围住。
少年面对悬崖站着,并不回头。却将婴孩左手抱紧,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忽然他腾身跃起,一个“细胸巧翻云”,向剑阵正中的天台大师兄飞去,动作奇快无比,眼看大师兄的眼就要被他戳瞎,忽然少年手腕一抖,右手变了方向,那枯枝却打着了剑阵尾部一人的手腕。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变的招。却见那少年已然稳稳落到剑阵后面,哈哈笑道:“好剑阵!”他这一下兔起鹘落,身法极为潇洒稳健,连怀中婴孩也不曾惊动。可天台七弟子的剑阵却被他冲乱了阵脚。那大师兄知他是手下留情,不免尴尬,剑阵尾部那人手中长剑几乎震飞,更觉心惊肉跳,假如少年使的是真剑,他这手掌可就不保了。
停了一会儿,大师兄喝道:“师弟们,上啊!”七把长剑刷刷刷向少年一剑剑刺来,每一剑的来势都十分古怪蹊跷,又绵密不断、迅猛无匹。少年深知天台剑法另辟蹊径,是武林绝学,遂全神贯注,一剑剑挑开。这琼台剑阵设计得十分巧妙,让人顾此失彼。大师兄一剑直劈少年面门,少年便不得不横剑去封,这时另一人从背后扫他下盘,料他躲不过。不想那少年将身一拧侧了过去,手里枯枝贴住大师兄的剑,顺势向左一带。
要想打乱这剑阵,非得各个击破不可。于是他游走起来,如穿花绕树般在七个人之间东挑一下,西带一下。果然剑阵开始乱了起来,有几人身上被枯枝戳中。然而,天台派以轻功见长,几个弟子身形轻灵、闪动变化莫测,往往少年刚刚挑乱一人的步子,那人将身一纵,迅速变到另一个位置。假使那少年也展开轻功和他们追逐比拼,或者也能取胜。然而他却怕惊动怀中的孩子,不敢行险,只在剑阵中冲突,久攻不下,渐渐焦躁起来。
少年忽然长啸一声,七个天台弟子不禁一愣,再看那少年,手中多了一柄青光闪闪的宝剑,剑身晶莹剔透,在烈日下闪着神异的光芒。大师兄满脸愤懑,厉声道:“清绝剑居然到了你的手里!”他仿佛变成了一头发狂的野兽,向少年直扑过来,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少年不愿久战,这才拿出利器来,不料黄师兄一见此剑,竟然如此拼命。饶是他闪得快,左臂上还是被拉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淋漓。那婴孩看见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少年心中火起,也顾不得对天台弟子手下留情。只见他兀立如山,见式破式,见招拆招,一口长剑横扫直击,竟是毫不退让!人影晃动之间,只见清绝神剑的光芒如织如错,光夺日月。剑芒过处,碧血飞溅,伴随着婴儿嘤嘤的啼哭声。
一场混战后,七个天台弟子都被戳中穴道爬不起来。可那少年却也伤得不轻,肩头膝盖处汩汩冒血,小腹也被划了一剑。少年顾不得这些,把剑插在一边,赶快哄着怀中婴儿停住哭声,只是担心她被这场恶战吓坏了。
大师兄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忽然发声:“约好了午时,你怎的现在才来?”少年心中一惊,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黑衣的蒙面人不知何时悄然立在他身后。那人的身形是如此眼熟,少年盯着他的眼一看,诧异道:“你……”还在他错愕之间,那人忽然飞起一脚,将少年插在地上的清绝剑踢入悬崖下的深谷,冷冷道:“你号称天下第一剑客,但倘若不用剑,比得过我么?”
大师兄见状,猛扑一下,似乎想抓住那把剑,另一个弟子道:“师兄不可,那锦绣谷底的花已开了,险恶无比。”
蒙面人的双掌已向少年狠狠劈下,少年闪身而过,喝道:“为什么你也和我作对?”蒙面人冷笑道:“你难道不明白?”言语间几十快掌又已劈下。那人内力深湛,掌法精妙,点戳之间,俨然是一派高手。少年失了宝剑,左手还抱着婴儿,加之甫经恶战,精疲力竭,一时间竟不是蒙面人的对手。少年急中生智,右手变掌为剑,又把他神奇的剑法使将出来。虽然一只肉掌无法与宝剑相比,但身临危境中发挥出来,居然也和蒙面人打成了平手。
蒙面人的功力远在那几个天台派弟子之上,本拟几招之内拿下,没想到少年重伤之下,犹可抵挡,不免怒从心头起,忽然身移步换,快若流星,闪到少年左边,竟然一指向孩子插去。
少年本应纵身跃出,可是他怕惊坏孩子,只能平地一转,身子轻飘飘拔起,搭着蒙面人的手指往上一跃。蒙面人冷冷一笑,变指为掌,向少年拍去。两人双掌一对,少年觉得胸口猛地一震,眼冒金星,几乎呕出血来。他的内力比起蒙面人本就稍逊一筹,这时又有伤,如何受得起这样刚猛的一掌。他脚底摇晃,疾向后退,手掌竟被对方牢牢吸住,抽也抽不回来。两人以内力相拼,慢慢对耗。少年在重压之下渐渐不支,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
蒙面人冷笑道:“你只顾钻研剑术,不讲内功修为,今日方知‘好’处了吧?”少年这才明白过来, 蒙面人这次当真是要置他于死地。
正在生死之间,忽然听到有人叫喊:“哥哥,哥哥!”少年心中一酸:“好了,阿烟来了,湘儿有救了。”
这时蒙面人似乎也心中一动,掌上引力不知不觉消失。少年心想机不可失,赶快撤掌,向后跃去。这一跳本拟跃出蒙面人双掌的范围,不料他的力气消耗太多,几乎灯枯油尽,一跳之下只刚刚把脚抬起。蒙面人双掌狠狠推向他胸前。少年身子一晃,就飘向悬崖下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少年拼出全身力量,左臂一甩,将怀中婴孩抛了起来。孩子摔在悬崖边上,撕肝裂肺地大哭起来。
真意想不到!悬崖壁上居然有一段枯树,正巧挂住了少年的衣衫。少年九死一生,抬头一看,阿烟冲到悬崖边上哭喊:“哥哥,哥哥!”拼命地伸手去拉他。枯树离悬崖顶并不远,但两人无论如何够不着。阿烟脚下一滑,也滚了下来。
少年伸出手来,一把抓住阿烟,把她也挂在枯树上,阿烟却道:“不行,哥哥,不行!”少年转头一看,不禁长叹。原来那段树枯朽已久,只是松松附在岩壁上,少年落下之时,已将它拉得摇摇晃晃、几欲不支,这时再加上一个阿烟,已见得树根从岩壁上慢慢滑出来,维持不了多久了。
悬崖上,爱女还在一声声哀号,少年觉得心如刀绞。他从衣衫上扯下一块尚未染血的白布,咬破手指,匆匆画了几笔,一面道:“阿烟,一会儿我有了力气,就把你抛上去。你带着湘儿去找她母亲。”
阿烟哭道:“我不要,哥哥,我和你一起死了算了!”少年望着枯树的根部和岩壁只有一线相联,急道:“胡说!我只有你一个妹妹,你怎么能死!湘儿还在上面,只有你能救她。他……他不会杀你的!”
话音未完,枯树已经坠下。少年将血书塞到阿烟手里,用尽自己最后的力量,把她甩了上去。万丈深渊下是浓浓的云雾。只见一袭白衫缥缥缈缈,就像一只飞鸟,被浩渺烟涛霎时间吞噬。
阿烟踉跄爬起。那蒙面人呆立着,仿佛对刚才那一幕感到不知所措。婴儿正横在他脚下。阿烟大叫道:“不许你碰她!”
蒙面人缓缓道:“我……不想杀她,但我怎敢让她留在世上……”
阿烟这时骤经惨变,心里忽然清亮得像镜子一样。她扑过去,将婴儿抱在怀里,蒙面人也只由了她去。阿烟望望山脚下的树影,忽然有了主意,将血书悄悄掖在婴儿的襁褓里,对蒙面人道:“你如果胆敢加害这孩子,将来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其实你不如杀了我,留下孩子的性命。你要斩草除根,无非是怕她长大了报仇。你将我杀了吧!就不会有问题了。”
蒙面人叹道:“阿烟,你的想法总是这么怪。可是我把你们姑侄俩都结果了,岂不更省事!”阿烟冷笑道:“那你就杀吧!”
蒙面人低下头:“我怎么知道你要来,你明知我……不能对你下手。”阿烟凄厉道:“你真的不能吗?可你却能狠心对我亲哥哥下手!我要救这孩子!一命换一命,怎样?”
蒙面人默然半晌,忽然伸手向阿烟拂了过来。阿烟心中一凉,她本来孤注一掷,只赌这蒙面人尚能顾及一丝旧日情分,定要保住哥哥的孩儿。岂料他竟然连自己也不肯放过!她把婴儿远远抛开,顿时失去了知觉。
蒙面人看见阿烟被点中穴道,晕厥倒下,顺手抽出一把匕首,向地上的婴儿刺去。说来也怪,那孩子本来哭得正厉害,被匕首的精光一照,忽然止住了抽噎,一双清澈如水的眼幽幽地瞧着蒙面人。蒙面人顿时愣住,望着这冰雪可爱的小女婴,一把匕首无论如何刺不下去。
忽然,他觉得周围气氛有些异样,转身一看,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天台弟子竟然已经全都不见了。正在惊疑不定间,他瞟见地上有一个怪怪的影子从背后投过来,像是一棵老树——但他明明记得这里是没有树的!
那影子好像又变成了一个人形,枯槁、锐利,似乎还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盯着他。他不禁手一滑,匕首“当”地落下,划破了婴儿娇嫩的脸颊。那婴孩“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蒙面人此刻心神大乱,根本不敢回头再看一眼,一把提起倒在地上的阿烟,飞也似的跑掉了。
悬崖上只剩了几摊血迹、一片空清。苍凉的天空下,只听见婴儿还在用早已哭哑了的嗓子,一声声地啜泣。

第一回 青萍风起一相逢

深秋时节,富春江畔的桐君山上,满山遍野的梧桐一夜间齐褪青衫。蝴蝶一般的黄叶顺着秋风飘摇,纷纷扬扬撒向山脚的一座小镇。
这青石小镇毗邻江南医药名城桐庐,是远近闻名的药材集散地。乡人多好围棋,高手辈出。镇上不足半里的一条街上,倒有十来家棋社。但在本乡棋客们眼中,水平最高的还数街南那一家最老的。每逢集日,棋社里好手云集,大家切磋手谈,计较棋艺,很是热闹。
不过眼下,棋社里的气氛却有些异样。棋客们全都罢了自己的战局,围在一张棋桌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沉思默想。只见那棋枰上的黑白子已然水泄不通,执白的那青年书生,正凝神苦苦思索。对面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却怡然自得地靠在椅背上,一手端起茶碗,一手拨着钵中的黑子。他身后站了四五个大汉,一色的天青短袍,腰悬长剑,不时拿眼瞟着门外,显得心不在焉。书生显然是有点一筹莫展了,半个时辰过去,仍是一着未动。他身旁站着一位娇俏少女,也微颦双眉,手指不断地轻敲桌面。
围观的棋客都有些灰心丧气,低声议论着:“陈秀才怕是不行了。老哥你看呢?”“不知道。这棋局当真古怪,不知何解?”“陈公子乃本乡第一高手,连他都参不透,只怕世所罕有。这外乡人可不简单!不知到底什么来头?”那中年汉子不由微微一笑,清清嗓子,朗声说道:“陈公子,这棋局乃是上古遗篇,千百年来破者寥寥,非绝世高人不能为。你也不必太……”
“且慢!”众人愕然,纷纷向门口望去。只见阳光里立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冷眼望着棋局,大步走来,手杖上挂的铜铃叮叮当当。棋客们不认得他,只道他是个游方算卦的。那几个异乡人一见,眼中顿时放出光彩来。
中年人镇定道:“老先生有何见教?”老人拿起一粒白子,“啪”的一声打在棋枰一角。陈秀才愣了愣,忽然笑道:“妙啊!”
棋客中有几人也顿时悟了过来,不住称奇。原来这看似无关紧要的一招闲棋,竟然顿时改变全盘局势,白子解了围,黑子却一下山穷水恶起来。
一片叹赏声中,老人仍是毫无表情。中年人微笑着说:“洞庭弈仙,名不虚传!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老人缓缓说:“你们费尽心机找到这棋谱,想用棋局诱我出来——也算是一路高招了。可是就凭你们几个毛贼,老夫还用得着躲吗?”中年人笑道:“乐老前辈说笑了。晚辈们怎敢在前辈身上使花招。请前辈现身,也不敢冒犯虎威。还不就是为了那件小事……”
“休,想!”老人的话一出口,旁边几个青衣大汉“刷”地围住了他。
中年人丢了个眼色,又道:“乐前辈,我们也不想为难你。只要你把那物事赏给在下,一切好商量。否则……我们天台门下就算本事不济,也不会畏难怕死。”老人乐子有怒道:“别说我并无此物。就算有,也不会让天台山的无耻鼠辈拿去。你们有什么招数全使上来吧。就算是他赤城老怪自己找上门来,我乐子有难道还怕了!”
话音未落,中年人一掌已然凌空劈到,直击乐子有腰穴,手法狠辣迅捷,锐不可当。乐子有却早有所料,滑开一步让过掌风,就势从手杖中拔出一柄长剑,刷刷刷几剑把四周欺近的几个大汉都逼开好几步,喝道:“拔剑吧!老夫今日就会会天台山绝技,看看比洞庭剑法高到哪里!”
那几个大汉还真抽出佩剑,中年人却一晃身形,又一掌斜斜劈向乐子有左肩。乐子有横剑一挑,削向中年人手腕,中年人向左跃起,手掌一翻,竟直拍乐子有天灵。乐子有微一蹲身,长剑在头顶如白虹般掠过。中年人一惊,立刻收手,否则一只右掌必将不保。乐子有左掌一挥,那几个围攻的大汉纷纷捂脸跳开,却是被他从桌上卷过的一把棋子打中面门。
如此几十个回合,中年人和几个大汉虽然倚多,却不仅取不了胜,反而节节败退。乐子有一套洞庭剑法使得稳健精妙,招招都是致命杀手,只因敌人太众,一时却也奈何不了他们。混战之中,中年人大叫一声,向后跃开一丈,右臂已被乐子有砍了一剑,鲜血淋漓。
突然,乐子有左膝一麻,顿觉一股奇痒蹿将上来,两腿竟动弹不得。低头一瞧,一支黑色长针正插入了足三里。中年人一跃而起,朝乐子有笑道:“得罪!”伸手便去夺乐子有的长剑。
“住手!”窗外呼地跃进一个姑娘,挥剑就向那中年人砍去,使的也是洞庭一路剑法,但比起乐子有显然太过稚嫩,几招下来便已不敌。
乐子有急呼道:“秀宁,快退开!”一面暗暗运劲,飞出一枚棋子击向中年人后脑勺。不料中年人一转一带,都打在姑娘身上。中年人乘机一把扣住姑娘的脉门,微笑道:“乐前辈,我劝你还是安安静静站着,不要运功用力。绣骨针听说过吧,你只要使一分力气,寒毒冲心,那时什么解药也没用了。”
乐子有大喝一声冲了过来,一阵寒流真的冲进了五脏六腑,不禁全身抽搐起来。中年人趁机扑过,一掌沉沉打在乐子有背心,乐子有顿时倒在地上。
那姑娘厉声叫道:“爹爹!”中年人嘿嘿冷笑道:“乐前辈,令爱倒是个孝女,又生得如花似玉,只可惜落在了我们手里。不过前辈放心,只要前辈拿出那物事来,我们不动她一根毫毛便是。”乐秀宁颤声道:“那物事根本不在我这里,你一刀杀了我也没用。”中年人笑道:“我何必非要杀你?”
“一帮禽兽,还不住手!”
中年人一惊,一把利剑正悬在他头顶,直指下来。他不觉倒退两步。一领蓝衫轻轻落地,却是个英武的青年。他略略一抖手腕,青光闪闪的长剑仍逼着中年人。中年人赔笑道:“原来叶大侠云游到此,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少来这套!谁和你相逢。姓桑的,为什么每次碰见,我都看见你带着人行凶作恶?还不放开这父女俩,否则我立时取你性命!”
姓桑的中年人苦笑道:“我等一向敬重大侠,但这一回恕难从命!这是我家主上志在必得的物事,天王老子也拦不住、劝不回。况且叶大侠,这父女俩可不是什么好人。”
“呸!”叶大侠大声道,“你们才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大帮人欺负洞庭君子山的前辈,下手如此狠辣。今日须容你们不得!”姓桑的变色道:“叶大侠,你既知他们是洞庭派的,须知这其中的事牵扯甚多。我劝你莫趟这浑水!”叶大侠正色道:“你在江湖上打听打听,我姓叶的怕过谁?”
姓桑的和几个大汉交换一下眼色,嗖的一声齐刷刷跃出窗外,拔腿就跑,叶大侠断喝道:“打不过就跑,哪有你们这样的孬种!”说话间展开轻功追去。
这边乐子有倒在地上,已然不省人事。
“爹爹,爹爹!”乐秀宁哭道,“相烦诸位叔叔伯伯,这镇上可有郎中,我爹爹他,他……”棋社的人又围拢来,有人立刻叫了个大夫。
那郎中把把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苦思良久,仍是摇头,叹道:“这一针倒也罢了。这一掌打得极重,掌上却又不知淬了什么毒,竟不知如何解得。在下又不懂武功……恐怕只有那个小神医才有办法。”
乐秀宁忙问:“小神医在何处?”郎中说:“找他却难。”乐秀宁问:“他不肯见人么?”郎中说:“倒也不是。那小神医有求必应,人是极好的。只是他住在葫芦湾,地方偏僻,离这儿有几十里水路。现在你急切去找他,只怕来不及了。”这时,陈公子身旁的少女忽然说道:“小神医今日正好到镇上来了,我这就去把他叫来。”
一盏茶的工夫,就听少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神医来啦。”众人向外望去。门口有人道:“妹妹,病人在哪里?”
人群略略闪开。乐秀宁张望过去,大吃一惊。快步走来的这一位,看起来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乡下少年,穿了一身渔人的粗布衣裳,不见医生的模样架子,却只见周围人等全对他毕恭毕敬。当下乐秀宁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请了他到父亲身边察看。
小神医俯下身,看看乐子有背上那诡异的掌印——淡黄泛着银光,他想了想,从药箱中取出一只小瓶,把药涂在伤痕上,又从口中喂入一些。再拔出膝上那根黑针,挤出黑血,撒上药粉。然后,他把乐子有扶起,在玉枕穴上推拿几下。乐子有渐渐开了眼睛,盯着眼前的医生。
“二师哥……”乐子有轻呼。少年不明其意:“老人家,您……”乐子有看着少年,良久都不言语,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又闭上眼睛。
乐秀宁轻声问:“大夫,我爹爹怎么样?”少年摇摇头,轻声说:“这毒本来无药可解。我只能让他再缓口气。”一滴眼泪顿时从乐秀宁面上滑过。
这时,乐子有猛地睁开眼,冲着少年医生道:“你姓沈,是瑄儿?”少年愣了,盯着乐子有:“您为何知道?”
“我们姓乐……孩子,你记得吗?”
少年猛然明白过来,惊叫道:“乐叔叔!妹妹过来,这是我们的乐叔叔!”
原先站在陈秀才身畔的那少女奔了过来,含泪道:“乐叔叔,我是,是璎璎啊!”乐子有颤声说:“璎璎、瑄儿,我……我找到你们兄妹了……这许多年,竟然让我找到了!咳……你们的娘还好么?”说着口中喷出一股鲜血。璎璎将他扶起,黯然道:“十年前就不在了。”
乐子有又道:“瑄儿,你医道高明像极你父亲。武功……武功也练得不错吧?”沈瑄道:“侄儿惭愧。自从离开家乡,便再没练过武功,这是家母的遗命。”
乐子有一脸复杂,努力换口气,道:“秀宁!”乐秀宁连忙扶住他的肩。
乐子有道:“秀宁,有你沈家师弟他们,就同我在一般……你爹爹不行了,你今后定要……定要……好好照顾他们兄妹俩。”乐秀宁哽咽道:“爹,我……我知道。”乐子有道:“还有,爹爹的心愿……”他话没讲完,气一岔就倒在了女儿的怀里。
乐秀宁抱住了父亲未瞑目的头颅,纵声哭泣。沈家兄妹陪在一旁,一边垂泪,一边惶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好不容易才相认的亲人,立刻就生离死别,也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暮色苍茫,乐秀宁在父亲坟头拜了最后一拜。沈氏兄妹唤道:“阿秀姐姐,上船吧。”
小船缓缓沿江而下,拐进一个汊港。不知划了多远,一片荷塘几乎把小船团团围住。沈瑄摇着桨,在荷叶中左穿右拐,其中竟似有路。又绕了半天,穿出荷塘。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瀑布,水声如雷。小船小心翼翼地从瀑布下、水雾中滑过,钻入一个隐蔽的石洞,再拐个弯,忽然到了一个异常宁静的湖湾,岸上整整齐齐几间小茅屋,便是沈氏兄妹的隐居之处了。
乐秀宁轻叹道:“这地方也真难找,比起秦人的世外桃源只怕不差什么。不过那片荷塘很像我们洞庭风光啊。”沈瑄道:“阿秀姐姐,我们兄妹十四年没回家乡了。君山上的人,都还好吗?”
“爹爹和我出来流浪也有十四年了。”
沈瑄很有些意外:“为什么?”乐秀宁不答,却问:“你不会武功是真的么?你是二师伯唯一的儿子,把武功荒疏了,岂不可惜?小时我们一起练功,你总是学得最好的。”沈瑄道:“江湖险恶,不学武功只怕还好些。家父去世后,家母让我和璎璎避居此地,弃尽武功,也是用心良苦。”
乐秀宁又说:“二师伯罹难,也是为了洞庭一门……”璎璎截住她的话道:“阿秀姐姐,你从小便带我们玩,如今大家终于又在一处了。这些年我真想念你,还有吴霆哥哥、小姑姑。吴霆哥比我哥大两岁,你只比我哥大一个月,可我们大家一起玩,你总是像大姐姐一样领着我们。”
乐秀宁一怔,沉思道:“这些年,我也总忘不了小时候大家一起玩的情景……”说着脸上微微红了起来,秀丽的面容宛若莲花初绽,妩媚动人。

第二回 清歌如梦 春水如空

二十年前,江湖中人提起八百里洞庭无不心驰神往。只因那时君山三醉宫是江南武林第一圣地。洞庭派自烟霞主人沈醉开宗立派,历五十多年,不仅武功卓绝,独步天南,更兼行侠仗义,屡屡为各门各派排难解纷,有君子山之美誉。沈醉座下四名弟子,人称洞庭四仙,均属一等一的高手,武功也各有所成。弈仙乐子有行三,不仅弈技非凡,暗器功夫也出神入化。二弟子沈彬是沈醉的独子、沈瑄的父亲,不只武功高强,而且学识渊博,是名满江南的大才子。他尤擅治病解毒之道,救了无数江湖豪杰的性命,被武林同道誉为医仙。然而,就在十四年前沈醉逝世,沈彬执掌洞庭派不久,洞庭派忽遭一场大难,四大弟子花果飘零,从此一蹶不振。
那一年,沈瑄才七岁,和小伙伴们偷偷溜到湖上去玩,回来的时候,父亲已在三醉宫大厅里伏剑自戕。后来的许多年里,一家人都绝口不提那一幕。但那是沈瑄一生都洗不去的记忆。他伏在父亲身上拼命呼叫,可爹爹竟然一声也不回答,就像刚刚躺到大红棺材里的爷爷一样。周围一大群叔叔伯伯,都像木头一样立着。
当晚母亲吴氏就瞒了人,带着他和刚满四岁的小妹璎璎远走他乡,来到这浙西富春江畔的葫芦湾上隐居。再后来,母亲抑郁而终,便只剩他带着年幼的妹妹清贫度日,相依为命。他本来从小跟着父亲练武,来到此地,母亲却没有再教,并在临死前谆谆告诫,终生不可习武。对于这件事,表面上沈瑄从来淡淡不提,但心里一直不甘:他小时武功学得很好,连祖父沈醉都赞许有加,寄以厚望。如此半途而废,岂不遗憾!母亲死后,他便有了远游的念头,期待途中能够重新拜师学艺。但那时璎璎尚小,无人照管,如何离得开呢?这样不知不觉,蹉跎多年。
这葫芦湾原是沈醉妻子陈若耶的旧居,有个藏书洞,里头诸子百家、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尤其所藏医书更囊括了武林各门各派的奇毒偏方,天下没第二处有的。但武功秘笈却被吴氏销毁得一干二净。沈瑄无奈之余,把剩下的书一一读过。他聪颖好学,长到十几岁时,学问见识已是不凡,医术也精湛无双,尤胜其父当年。桐庐本是医家圣地,医药之风极盛。沈瑄年纪轻轻,却已脱颖而出。好几回别的名医断言无救的病人,都被他妙手回春。加上他为人谦虚宽厚,有求必应,在周围百姓看来,简直就是桐君老人再世。于是在富春江两岸,渐渐传开了小神医之名。
转眼间离秀宁来到葫芦湾已过数天。这日,沈瑄带璎璎去镇上拜访陈睿笈,陈秀才却不在。兄妹俩随意盘桓,看看天色渐晚,寻入一个小饭馆坐下。忽然,璎璎一惊,低声说:“哥哥你快看,那四个人。”沈瑄一回头,只见四个着天青短袍的人坐在左近一张桌旁,神色郑重。其中一两个看上去甚是面熟。
璎璎道:“这几个人和那天杀了乐叔叔的天台派坏人穿着一样的衣服,一定是来找同伙的。麻烦来啦!”沈瑄道:“你先回去告诉阿秀姐姐。”
璎璎轻轻走开,沈瑄暗自盘算如何打探他们的行踪。可那四人却只是低头喝闷酒,并不交谈。好容易喝完酒出门去,沈瑄悄悄跟上。
天已黑了,他一生从未做过这潜行之事。这时仗着夜色,小心翼翼远远跟着那四个大汉,居然未被发现。路越走越荒,眼见出了城,快到湖边了,前面却横过一道土墙。四个大汉展开轻功,一跃而过,沈瑄却傻了眼。
他提起脚步,沿着土墙足足跑了七十丈,终于找到一扇小门。外面正是富春江岸。沈瑄向河滩望去,并没有刀剑相搏之迹,心下疑惑,又向前奔了几步,仍是一个人影也无。一阵夜风从湖面上冷冷吹来。沈瑄一凛,猛然看见河滩那边空旷处,横了几个黑影。
——正是那四个大汉!只见他们仰面朝天,并排躺着,手上空空,竟连兵刃也不曾拔出,显然是遭了暗算。沈瑄拉过一具尚温的尸体,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伤处。月光照亮死人苍白的脸,脸上满是惊惧。沈瑄连忙找起泥地上的脚印来。奇怪的是,除了他自己和四个死者,竟是没人来过这里。
月朗星稀,寒鸦孤鸣,沈瑄望着冷冷的湖水,心里一片茫然。
这时,湖中悠悠传来一缕洞箫。先是缥缥缈缈,捉摸不定,随后慢慢地清晰起来。那曲调至清至灵,超凡绝尘,饶是沈瑄精通音律,竟从不知世间还有这样的箫曲。一如清泉飞瀑从石梁间溅落,又如朝岚暮霭在深谷中缭绕。
“哗啦”一声水响,芦苇丛中划出一只小舟,顺着水流渐渐漂去。雾霭沉沉,看不清吹奏者的面容,只见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坐在船头。桨声远过,小舟也慢慢看不见了。洞箫声却似乎久久在湖上漂荡,明月芦花,水天一色。
“你知道这几个人怎么死的吗?”
沈瑄大吃一惊,一侧头,却是乐秀宁,不知何时也到了。
“你看。”乐秀宁摊开右手,翠绿的绢帕上四枚极细的金色绣花针,“这针分别钉在这四人的大椎穴上。记得天台派有一种暗器……我也只是听爹爹讲起过,叫什么‘绣骨金针’,极细极毒,能瞬间致命的。”
沈瑄奇道:“但这四个人不也是天台派的吗?”乐秀宁摇摇头:“天台派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也已十几年了,谁也不知他们有什么古怪。不过此人在远处放针,却打得极准,必是高手。我们还是快走吧。”
沈瑄盯着那绣骨金针,寒意沿着背脊蓦然升起。
那晚从江边归来,乐秀宁便要教沈瑄武功。沈瑄虽有母亲遗命,却禁不住她一再劝说。何况他自己心里,也是跃跃欲试,竟从此与秀宁一道练了起来。如此学了几日洞庭剑法,沈瑄练得勤苦,乐秀宁却总是摇头说不对,苦思许久,道:“这些招式是洞庭剑法中最简单的,起步必练。若有一本剑谱给你看看,也许好些。”沈瑄笑道:“我家的‘琅 宝洞’什么书都有,武功秘笈却不要想找到一本,家母当年一把火全烧了。”乐秀宁大吃一惊:“不会吧,这也太可惜了。再找找看吧,说不定还有漏网之鱼呢?”
沈瑄虽不以为然,三人却还是在洞中细细翻了一遍,忙了一天一无所获。看看天色黑了,大家悻悻出来。乐秀宁愁眉不展,璎璎叹道:“其实这洞里的书,哪一本哥哥没翻过,要真有武功书,早就……”沈瑄毫不在意,回到茅屋中,点起一支香,兀自铮铮拨起琴来。
弹着弹着,忽听璎璎问:“哥哥,这是什么曲?”沈瑄猛醒过来,这正是在湖上听来的洞箫,自己竟不知不觉地奏了出来。只是被璎璎这一惊,下面的调子便再也记不得了。沈瑄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出了一会儿神,顺手抄起一本曲谱,调了调琴弦,弹了起来。
乐秀宁听了一会儿,悄问璎璎:“这又是什么曲子,这样奇怪?”璎璎微笑道:“哥哥那日不知从何处捡了本破破烂烂的曲谱。那上面的音律古怪至极,根本没法弹。偏偏咱们家沈大师说,这大概是稀世珍谱,常人不能为的,自己定要弹出来。曲调怪异不说,到如今也不知弄断了多少琴弦。”
正说着,只听嗡的一声,又一条弦断了。沈瑄苦笑一声,也懒得去接,道:“一共五套曲子,我费了这些力气,竟一套也未参透,可不惭愧!”
乐秀宁拾起那本曲谱一看,封面残破不堪,朱笔写了几个字:“五湖烟霞引”。翻开来瞧,发黄的书页上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乐秀宁并不识得工尺谱,凝神看了许久,忽然叫道:“这可不是一本乐谱呀!”
沈瑄奇道:“这不是乐谱是什么?”乐秀宁不答,却拾起一柄剑慢慢比划起来。舞完一套剑法,又看了下那“乐谱”,抬头对沈瑄说:“这是剑谱。”
乐秀宁见他们不解,又道:“我以前曾听得有人把武功写在琴谱之中的,总不相信。今日竟然见到一本真的……沈师弟,这些符号在你眼里是音调,在我看来却是武功招式的图解。譬如这一笔,是让你把剑从左边带过,这一挑,分明是剑锋向上之意。”璎璎欢道:“这也真奇了!看着是琴谱,原来是剑谱,怪不得弹不出来。写这剑谱的人也真古怪。”沈瑄微笑道:“他若不写成这样,一定也被母亲烧了。这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乐秀宁想了一会儿,道:“我觉得……这并不是很难的武功。感觉……还是洞庭的基本功夫。”璎璎道:“这样也好,哥哥正好练这基本功夫。”乐秀宁点点头:“这必是二师伯的遗物。他老人家雅好音律,或者写来好玩,也未可知。我们从此就学这个吧。”
那晚之后,乐秀宁每日推解那本《五湖烟霞引》,然后比划给沈瑄看。沈瑄一一学来,觉得这些剑招剑式当真平淡无奇,若是大敌当前,只怕也没什么用。但除了学这剑谱也别无他法,便仍用心记住。乐秀宁闲时亦教他一些洞庭派别的剑法套路。沈瑄原是极聪明的,几个月下来,这些东西都已练得精熟,抵挡一两个小混混已不成问题。
转过新年,春天也花红柳绿地飞纵过去。眼看就是端午了。这日沈氏兄妹与乐秀宁摇着小船去青石镇。日暮时分回来,斜阳铺在碧绿的葫芦湾上,波光粼粼。小船荡过一片荷塘,一丛丛莲叶亭亭如盖,在三人的衣裙、鬓边投下一片盈盈绿意,一两朵早开的芙蓉笑靥初绽,娇若佳人。乐秀宁抽起一根细嫩的荷茎,挽了个茎钏儿递给璎璎。就在这时,忽听得哗的一声水响,湖面上掠过一道黑色的影子,略一定,又沉入水中。
“不好!”乐秀宁低呼,“快把船藏起来。”三人的小船刚刚转入莲叶深处,就见一条大船飞驶过来,船上一群青衣人,为首一个扯着嗓子大喊:“你以为水里就躲得过吗?还不快快出来就擒!”一个清澈的声音应道:“谁说我躲在水里了,你自己睁开眼睛看看。”
话音未落,一条长长的白绫横空飞来,那头领回身一闪,白绫却从人丛间穿过,打在那些青衣人身上。顿时有几人大呼小叫地落了水。头领伸出手,想抓住白绫,那白绫却如同长了眼睛,一拐弯牢牢搭在船舷上,原来竟装有钩子。众人还没回过神来,那黑影已从荷塘边蹿出,顺着白绫飞到大船上,与青衣人拼杀起来。
看身形,那人是一名女子,穿着一袭深黑长衫,头戴斗笠,蒙着长长的黑纱。她手持一柄长剑与人相格,剑光闪处,轻灵奇异,非但沈氏兄妹,连乐秀宁也看得眼花缭乱。那群青衣人立时都被逼到船舷上近身不得,只有那头领兀自勉力支撑。黑衣女子展开轻功,围着头领绕起圈来,忽东忽西,在摇摇晃晃的狭窄甲板上跃来跃去,剑锋处处指着对手要害。眼看那头领要被逼到水里去了,突然船舱里掷出一串飞刀,射向女子后心,她身子刚刚跃起,眼见躲不过了。璎璎忍不住大叫:“当心!”
却见那女子竟然半空中一个转身,飞刀便到了水里。这一转,身法伶俐,连乐秀宁也禁不住低声叫好。然而好字还没叫出,黑影突然从半空坠下,跌入水中。沈瑄只看见她不知怎的还是中了暗算,被一条沉沉的铁链击中。四周青衣人顿时扑了过去。沈瑄三人都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听“哗”的一声,那黑影竟又从水里跃起,这一回居然足点水面,向荷塘深处奔来。
只见她轻跃上一顶莲叶,便这么一左一右、一高一低,一眨眼便跃出了几十丈。初夏的莲叶虽然柔嫩无力,她却如履平地,步法曼妙灵动。这时,莫说大船上的人早已赶不上她,就算赶得上,也没法从荷塘中穿过,便纷纷放起箭来。那女子的长剑在背后一掠,箭便齐刷刷落下。箭雨过后,她的人竟然又不见了。沈瑄心中一沉:“难道她终究还是中箭落水?”
青衣人显然也在困惑,这荷塘一望无际,错综复杂,何况荷塘尽头是个轰鸣的瀑布,要搜一个人,谈何容易!过了许久,见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大船终于缓缓划走了。沈瑄三人把船摇出,向荷塘深处划去,一路一言不发……
到得葫芦湾,沈瑄和璎璎拿出祭祀的粽子用彩线穿了,一只只投入湖中。这是故乡楚地端午祭奠屈夫子的旧俗,沈瑄兄妹从来记得清清楚楚,每年祭完,总不免一番思乡之慨。此时夜色沉沉,湖上晚风挟着水草清气扑面而来。璎璎忽然想起,把乐秀宁做的莲茎钏儿忘在船里了,沈瑄忙回湖岸去找。
小船系在芦苇丛边一截树根上,沈瑄探着身取出了钏儿,刚要转身,蓦地看见船舷上挂了片黑纱。他心里一惊,旋即走入水中,轻轻拉过那黑纱,又顺势向前探去,摸到一只细腻冰凉的手。他更不迟疑,慢慢把人从芦苇丛拉了出来,抱到岸上放下。就见一袭黑衣,正是荷塘中的那个女子。
星光淡淡,照得她脸色苍白。沈瑄摸她手腕,微微的还有一缕沉脉,急忙抱起她向茅屋奔去。乐秀宁和璎璎一阵忙碌,为那女子换了衣裳,放在床上。沈瑄煎好一服药给她灌下,那女子却仍昏迷不醒。众人此时方看清楚她的面容,原来竟是个清雅绝俗的少女,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只见她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覆在毫无血色的面颊上,令人不由得心生怜意。
乐秀宁皱眉道:“这小姑娘是什么人?小小年纪,功夫竟如此之高。”桌上放着少女的长剑,剑鞘很旧,样式古朴。沈瑄轻轻抽出长剑,只觉剑体轻盈剔透,寒光逼人,剑柄上刻着两个古篆:“清绝”。
乐秀宁忽道:“我看那几个青衣人,跟那天棋社里害死我爹的,倒像是一伙。”她回到自己房中,取来那翠绿的绢帕,层层打开,里面除了那日在湖边尸体上拔下的四枚金针,还有害了她父亲的那根黑针。三人注视一会儿,沈瑄道:“阿秀姐姐,你曾说这金针是天台派致命暗器绣骨金针。而那天杀害师叔的人,也说他们用的这黑针是绣骨针。那总有一边的,并不真是天台派中人。”沈瑄稍后又道,“其实那天要了乐叔叔性命的还是那一掌。掌印不深,却含有一种厉害的剧毒,后来我翻遍各种医书也不知此掌的来由,也找不到毒的解法……而这根黑针虽然厉害,却只能一时凝住人的血脉,运功后会令人寒毒攻心,但一两个时辰也不会致命,比起这金针来可就差远了。”乐秀宁道:“所以,我的杀父仇人很可能是冒牌的天台派?”沈瑄点点头。
乐秀宁叹道:“可他们是什么人呢?”她望了望床上昏迷的少女,“也许她会知道。”
可是三天过去了,那少女仍然昏迷不醒。见她身上毫无伤痕,沈瑄便疑心是那天被铁链击伤了头,于是分开她的长发细细检查,忽然,他在那乌黑的发丝中发现一丝纤细的淡紫色草茎,心中一动,急问道:“这是哪里来的?”乐秀宁望了一眼道:“是水草吧?那晚给她更衣时,她的头发里缠了不知有多少,连脖子上都是。我给她梳了半天……”沈瑄已然奔了出去,湖边的岩石上,还挂着几缕那晚弃下的水草。沈瑄拿起一片,沉吟片刻,脱下长袍,用衣带缚住口鼻,跳入湖中,一忽儿沉入水底,不见了踪影。
一顿饭的工夫,沈瑄才从湖中出来,手里擎着一截紫色的水草。璎璎见了,不觉惊呼:“难道这是孟婆柳?”原来,沈氏兄妹自幼就听附近的渔民讲过,这葫芦湾深水里有一种极厉害的紫色水草,叫孟婆柳。服食之人会将往事故人忘得干干净净。后来沈瑄读医书,也读到过这种毒草,学名相忘草,可致人昏迷,重者一睡不醒,纵然醒来也会失了记忆,迄今无药可解。看来这少女不知怎的被水下一大丛孟婆柳缠住,以致溺水,又吸进一些,就此不省人事。当下,沈瑄为她灌下一碗醒神的药汤,却也自知于事无补。三人都望着帐中沉睡的少女,心想不知她吞下了多少可怕的孟婆柳,中毒到底有多深。这样美丽的少女,倘若就此长眠,岂不令人扼腕……
夜色深沉,沈瑄却睡不着,走到草厅里点起一盏孤灯,抚起琴来,因为心情抑郁,一曲接着一曲,浑然忘了时辰境地。弹着弹着,忽又变成那日在湖上听到的洞箫曲,恍若重入明月芦花,一弦一声历历在耳,竟将那日的曲调一毫不差地全弹了出来。曲终韵散,他心中犹自一片空旷清凉。
忽然听见背后一声幽幽的叹息,沈瑄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飘然的玄衣人影从门边过来,走到灯下。那人一双明澈的秀目如谷底清泉,幽深不可测——此刻正凝望着他。沈瑄不觉心中一震,竟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那人道:“我梦中听见你弹这曲子,就起来看看。你是谁?”沈瑄这才明白过来,那昏迷的少女竟被自己的琴声唤醒,不觉欢道:“你终于醒了。”
少女道:“我睡了很多天么?这又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在这里?”沈瑄道:“这是葫芦湾在下的寒舍,你四天前在湖上落水,被救到这里来。”少女道:“葫芦湾……落水……”她不解地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沈瑄有些紧张:“姑娘贵姓?”少女眼神一片茫然:“姓什么?我……我不知道。”她沉吟半晌,仍是摇着头,“我怎么会不知道?”沈瑄的心顿时冰凉:她果真失去记忆了。
只见那少女满脸惶惑,浑身战栗,喃喃道:“真的不记得了……我是谁……这怎么可能……”沈瑄不忍,忙道:“没关系,你睡了这样久才醒过来,自然不太清醒。明日便会好的。”少女咬着嘴唇,立在那里不知所措。沈瑄心想,若让她回去睡,只怕又醒不过来,犹豫片刻便道:“我弹琴给你听,好吗?”少女听了,便低下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沈瑄揉了揉弦,静默一回,仍是弹起刚才那箫曲来。可是心神总也宁静不下来,弹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再也接不下去。忽然身后箫声悠然响起,清幽无限,续着断曲吹了下去,与那日湖上的调子分毫不差。那少女静静坐着,低吹一支洞箫。月光如水,泻在她的垂肩长发上。
“原来那湖上的人就是她啊……”
那洞箫箫身碧绿,上面斑斑点点,居然是用湘妃竹做的。古来制箫多用紫竹,从未见过用湘竹的,何况吴越之地也没有湘竹生长。那少女的口音却又分明是台州人。沈瑄寻思着,忽然看见箫身上隐有字迹,依稀是个离字。
“难道你叫离儿?”少女淡淡一笑,不记得那其实只是一首诗,诗句被摩挲已久,早就模糊了,仅能辨认出四个字“离”、“泪”、“去”、“时”。
离儿从此便留在岛上,与璎璎、乐秀宁住在一处。她自醒来后,身体便已恢复,神志亦清醒如常,甚至武功都一毫没失,但是从前的事情,她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幸而岛上的日子恬淡平静,离儿又少年心性,过去想不想得起来,似乎也无关紧要。四人以兄弟姐妹相称,每日一同起居,其乐融融。
可沈瑄从未放弃过治疗离儿。他翻遍洞中医书,又下了几次水,采来一大堆孟婆柳,试着配了十几味药,仍不见一点功效。自从离儿来后,乐秀宁便不再教沈瑄武功。沈瑄知道她自忖不及离儿武功高强,不愿卖弄,便也不以为意。离儿箫技精湛,可是竟并不懂乐律。沈瑄便依着七弦琴,教她五音十二律。她自爱听琴,便向沈瑄学习琴技。沈瑄欣然答允,二人每日晚饭后都在草厅内教习。桐庐附近的桐君山盛产梧桐,沈瑄进山采来一段上好的桐木,为离儿做了一只短琴。离儿根基甚好,一两日内就弹得一曲《小重山》,指法虽然稚嫩,却也飘飘摇摇,另有一番意蕴。
如此过得一段日子,花朝月夜,相安无事。只是沈瑄始终找不到孟婆柳的解药,离儿的病终究治不好。每当念及于此,沈瑄心中便有绵绵怅然。

第三回 少年心事九秋蓬

梧桐叶落,天下知秋。这日,葫芦湾上的人忙忙碌碌,张灯结彩。今天璎璎要出阁了。乐秀宁和离儿一早起来为璎璎梳洗,绾上发髻,穿上手绣的大红吉服。乐秀宁找来胭脂给璎璎化妆,转眼一个清秀的小女孩就变得美艳如花。沈瑄清点了一遍璎璎的箱笼,就走到湖岸边上,等待陈睿笈迎亲的船。
湖水如烟,波澜不惊。就见一艘大船从天水之间远远而来,转眼就到了跟前。大船上又放下一艘小舟。沈瑄正在诧异,只见那小舟竟识得路径,在芦苇荡中灵巧地穿来,一会儿到了岸边。船上跳下几个衣着华丽、举止雍容的人,一径向沈瑄走来。为首一个三十来岁,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管事:“请问小哥,小神医他老人家可是仙居此处?”沈瑄未免有些发窘,只好答道:“在下就是。”那几人一脸愕然,把沈瑄上下打量一番。为首的人旋即道:“想不到先生如此年轻,当真少年才俊,令人钦佩。请先生这就随我们上船。”
沈瑄诧异问:“为什么?”那人道:“我们是桐庐何府,家主得了重病,危在旦夕,请先生救治。”沈瑄彬彬有礼道:“这可不巧,今日家有要事,走不了。各位还是另请高明吧。”他看见那几人脸色大变,又道,“要不然,我明日就去府上问脉如何?”“明日!”边上一人大声道,“小主还等得到明日?”那人说着就上来拉沈瑄,沈瑄一惊,虽连忙用乐秀宁教的招式格开,但还未拆四五招,便被那人制住。为首中年人忙说:“不可冒犯了沈先生。”回头又道,“沈先生,请你无论如何跟我们走一遭,日后一定重重有谢。”
沈瑄一看,那几人早已把自己团团围住,看来走脱不得。从未见过如此蛮横的求医者,他心中不免一股怒气上冲:“我偏不去便怎样?”那人无奈道:“那也只好委屈一下……”话还没讲完,只见一阵剑光闪动,那几人顿时被逼开几步,沈瑄趁机退开。原来是离儿不知从何处跑来,给他解了围。离儿微笑道:“你们这样请沈大夫看病,就不怕他去给你家主人开一剂毒药?这几个人还是先打发走吧,不然一会儿迎亲的船来了,多煞风景。”
那人一时急得汗流满面,竟双膝跪倒在地,向沈瑄拜道:“沈先生,请你无论如何去救我家小主人的性命!医者乃仁者之术,你不能见死不救呀!”一时间,那几人都拜倒在地,沈瑄见状,登时心软。乐秀宁走过来道:“师弟,你还是叫他们快去别处求医吧。今天是璎璎妹子的吉期,你不能走的。”
沈瑄沉默一会儿,摇头道:“人命关天,耽误不得。我这就去吧。阿秀姐姐、离儿,这边的事只好有劳你们了。”乐秀宁听罢不禁皱眉,欲言又止。
离儿忽问:“你们是钱塘府的,为何说是桐庐人?”为首那人一怔,连忙说:“我们客居此地。”离儿正要再问,小舟却解开缆绳,飞也似划出。沈瑄回头看离儿立在岸上,望着自己,小舟一转,她便消失在芦苇丛后了。
大船顺着富春江飞驶而下,澄江如练,游鱼若星。这一船人雍容华贵,举止不俗,而且似乎个个身怀绝技,可对沈瑄却也毕恭毕敬,实在猜不出什么来头。沈瑄也懒得去想。为首那人自称是总管,名叫徐栊。
不到一个时辰,船靠桐庐。徐栊把沈瑄送上一乘青布小轿,匆匆启程。奇怪的是轿子没有进桐庐城,却向城外山间走去。也不知走了多远,方来到一所山间别墅。进得门去,里面也不过是青瓦白墙、竹篱茅舍。徐栊带着他穿来穿去,路径极为复杂。沈瑄这才看出,这别墅看似俭朴,其实无一处不尽极工巧,实称得风雅玲珑。穿过一个月亮门,却是一个小花园,奇花异草芳香扑鼻。花园尽处是一间小屋。徐栊把沈瑄引入屋中,向一张挂着云纱帐子的大床轻声道:“公子,属下请来一位大夫,给公子看看伤。”无人回答。
徐栊回头道:“先生,小主人睡了,请您瞧瞧。”沈瑄撩开帐子一看,床上躺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容貌说不出的秀美清雅,只是眉宇印堂间赫然有一股黑气。“中毒了?”沈瑄问道。徐栊道:“三日前,被毒蛇咬的。”沈瑄道:“是丐帮的金环蛇吧?他们自有解药,何不寻来?”徐栊叹道:“若能寻得来,也不劳您大驾了。”
沈瑄轻轻翻过少年的身子,察看他颈后蛇咬的伤痕。那伤口极深,已变作紫黑,却仍在往外渗血。沈瑄又问:“原来你们给他吸过毒,却仍是无效?”徐栊道:“我们众人费了多少力气,只是小主人中毒实在太深,一条蛇的毒液几乎全进了体内。”他旋即又自言自语道,“那丫头也忒心狠手辣了!”沈瑄道:“现下蛇毒已入心脉,内力是再也逼不出了,只有用药。不过我也没有解蛇毒的药,而且,也一点都不知道丐帮的秘方。”
徐栊顿时脸色惨白,颤声道:“难道没救了吗?”沈瑄不答,只用白绢从少年颈后擦下一些毒血,拿到阳光下看着,半日不语。
徐栊又跪倒在地,急声道:“请先生千万救活小主人!小主人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一班手下一个个只怕求死都不能!”沈瑄没料到他会怕成这样,连忙把他拉起:“我既来了,一定会竭尽全力。解药配方虽不可得,也不是无法可想。据我看来,大约有几味药……你只叫人取这几样来。”沈瑄随手写了个方子,又道,“用药须得君臣佐使,一一配合。我却只猜得出君,不知道臣,只好照着古方勉强写了。”说话间,几种药材备齐,沈瑄亲自煎好给少年喂下,又尽力从伤口中挤出一些毒血,涂上解毒药粉。
过了大约一盏茶工夫,那少年睁开双眼。沈瑄道:“你试着提一口气。”那少年依言猛吸一口气又吐出,突然剧烈咳嗽,伏倒在床边,吐出一大口黑血。徐栊等人大惊失色,沈瑄却微微一笑:“是不是觉得丹田里有一股热流上涌?”少年点点头,笑道:“真舒服。”
沈瑄想想,又把少年扶起,左手抵住背心,慢慢把一股气流推过。少年闭了会儿眼,又吐出一口血,却不如方才那般紫黑可怕。如是几回,直到少年吐出的血全变成鲜红,沈瑄方才罢手,道:“他体内毒质已尽,调养几日便好了。”徐栊等人如蒙大赦,纷纷围过来向少年问长问短:“公子真的没事了么?病了这几日,可把属下们急得魂都要丢了。”少年却笑嘻嘻说:“也只是被蛇咬了一口,我不是这就好了吗?”他回过头看看沈瑄,注视一会儿,拉着他的手道,“是你救了我么?”沈瑄被他看得别扭,微微点头。
少年忽地坐起,翻身跪着,在床上向沈瑄长拜下去:“多谢大哥救命之恩!”沈瑄觉得有些尴尬,回拜一下,少年又拉着他的手在床边坐下,问道:“大哥你贵姓,从哪里来?”当下沈瑄将与徐栊等人的纷争略过不提,一一讲完,又道,“公子已经无恙,舍妹今日成亲,请容沈瑄先告辞了。”少年惊道:“沈大哥,耽误了令妹吉辰实在过意不去,改日定当登门道歉!不过,不过今天天色已晚,你就留下吧。”沈瑄见那少年执意相留,心想现在回去也早就来不及了,当下也只得点点头。
少年顿时眉飞色舞起来。这时丫环、仆妇们摆上晚饭来,他便拉着沈瑄一同吃,沈瑄也不推辞。少年为沈瑄斟上一杯酒,道:“小弟姓钱,单名一个丹字,家住钱塘府。自己出来到处玩玩,不想就遇见大哥你。”沈瑄发现徐栊不住向钱丹使眼色,钱丹却没发现,不禁心想,你们说是桐庐何府,结果既不姓何,也不是桐庐人,难道真有什么古怪?然而这个钱丹又偏偏一派天真,便说:“我还以为你姓何呢。”钱丹不解,徐栊连忙道:“先生别见怪,我家公子出来玩,不敢让太多人知道,也是怕惹事,无可奈何。”沈瑄笑笑,心里却想:难道他是什么要紧人物吗?一忽儿又觉得钱丹这名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见过。
钱丹却已絮絮叨叨跟沈瑄聊起来,倒像一辈子都没跟人聊过似的。沈瑄听他言语,虽然少年率真,却是博闻广识,见解不凡,只觉十分投契,便也海阔天空地与他讲起来。一顿饭没吃完,两人已成倾盖之交。沈瑄自幼避居荒岛,只与妹妹作伴。后来相交了妹夫陈秀才,但两相往来倒多是为了璎璎,乐秀宁和离儿都是女子,不能亵近。所以他平生并无一个知己。然而这钱丹只是初次见面,就对他如此披肝沥胆,沈瑄心内极是感动。两人一直讲到三更半夜,平生遭际见识无不倾囊而出,尤嫌不足,夜里还同榻而眠,仍是嘀嘀咕咕说个没完。
第二日,钱丹还要挽留沈瑄,沈瑄也自犹豫。徐栊却上前道:“公子,还是先让沈先生回去吧,公子改日再找他不迟。我们这次住在这里,也只是无可奈何的应急之策,夫人并不知道。公子伤既然好了,我们速速离开才好。”
钱丹叹道:“你说得是。那么,今日只好送沈大哥走了。”他又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沈瑄,“大哥,我送你上船吧。过几日我就去葫芦湾找你。”
见小船被装了满满一箱东西,沈瑄正要推辞,钱丹道:“沈大哥,这一箱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给令妹的新婚贺仪。钱塘府那些庸医全无见识,出回诊还要十两银子。以大哥的神奇医术,千金亦不为过,可惜小弟出不起。”
沈瑄道:“贤弟这么说,我可担当不起。”钱丹道:“大哥的医术这样高,天底下只怕没有你治不了的病啦!”这句话却触动了沈瑄的心事,他沉默一会儿道:“你不知道,现下就有一个病人,我想尽办法也治不了她。”钱丹有些诧异,沈瑄就把离儿的事告诉了他。钱丹也不免动容,道:“此毒如此罕见古怪,也难怪……”旋即又说,“想不到风光旖旎的富春江竟长着如此可怕的毒草。只怕草丛四周的鱼虾,也要一个个被毒昏过去了。”
沈瑄默默不语,解缆而去。钱丹兀自立在岸上望着。
船近葫芦湾,沈瑄念起离儿的病,神思黯然。又想到钱丹最后的那句话,想着想着,忽觉不对。他几番下水去采孟婆柳,也没有发现那里真的鱼虾绝迹。相反,草丛中倒生着一种红色小蛇,每每须得小心翼翼地避开它们。沈瑄心中忽然一亮:这些小蛇非但不怕孟婆柳,反而栖居其中,难道体内正含有克制孟婆柳之物吗?倘若如此,将小蛇炼成药,或许正好能解孟婆柳之毒。
万物生生相克,再可畏的毒虫恶草,也总有东西能降服它,而这个东西,往往就与它十分接近。沈瑄不禁深深懊恼,读了这些年医书,竟连这个基本道理也忘了。既然一念至此,便再也按捺不住,只盼着船儿快快到家。好不容易船到葫芦湾,撑进芦苇荡,唤船家停下来。
孟婆柳就生在这附近,沈瑄脱下长衣潜入水底。他从小就在洞庭湖上戏水,后来迁居富春江畔,又日日与波涛相伴,水性极好。不一会儿,就捞起了几十条红色小蛇装在袋子里,心里十分高兴,想到一回家,就可以为离儿配药了。
船尚未停稳,乐秀宁就迎了出来,笑道:“师弟此去,没出什么事吧?”沈瑄道:“没什么事。”却没看见离儿,不禁问道,“离儿在哪里?”
“离儿么?”乐秀宁脸一红,答道,“她昨日被人接走了。”“走了?”沈瑄万没料到会如此,一时竟回不过神来,呆立在那里。
乐秀宁见状,徐徐道:“本该等你回来商议再定,只是昨日的情形……原是我的不是,不该让她这就走了。”
原来,昨日乐秀宁与离儿把璎璎送到青石镇后回来,便看见芦苇荡外停着一只船,船上罩着厚厚的青篷,看不清舱里的情形。她们的小船划过时,船舱中忽然走出一个青年公子,唤道:“二位姑娘请留步。”乐秀宁回头一看,却认得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一个人物。
沈瑄听乐秀宁说到关键处,插话道:“是谁?”
“便是九殿下钱世骏。”
其时吴越国主是已故文穆王钱元瓘的第六子钱佐,但民间议论里,却对他颇不以为然。文穆王故去时并未立储,几个王子明争暗斗,几乎酿成宫廷惨祸。九王爷年轻有为,深孚众望,本来极有希望继承王位。可是,最后却是老六钱佐做了吴越王。这钱佐敦厚老实,全无谋略,他的王妃却是个极有手腕的人,而且武功高强,天下少有。人传当年吴越王妃与九王爷在西湖边凤凰山下比武,王妃出手狠辣凌厉,使出的招数竟是从未有人见过的,九王爷惨败在她手下,从此只好离开王宫,浪迹江湖。可吴越王妃并未就此放过他。这几年明明暗暗的,总有人追杀九王爷。但钱世骏身边的追随者个个精明强悍,加之他本来在江湖中便极有威望,有多少英雄豪杰要为他抱不平。吴越王妃的算计也就从未得逞。但这个钱世骏,此刻到葫芦湾来做什么呢?
“他来找离儿,九殿下告诉我,离儿本来姓蒋,是他的义妹,一向跟在他身边的。这次他们被人追踪,离儿与大家失散,他很是焦急,只得隐藏形迹,明查暗访。终于知道是在我们这里,所以来接她回去。”
沈瑄急道:“那也不能就凭他一句话……”
乐秀宁道:“我本来也是这样想。但九王爷素负盛名,江湖上无不称道。那时我本来也说要等你回来再定夺,但昨***走得那样急,谁知何时回得来?九殿下很是着急,说他们的行踪已被人发觉,恐怕不能久留。我想来想去,只好让离儿跟他走了。你想,离儿留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她的仇家一定在找她,可她自己偏偏把旧事都忘了。倘若那些人找到这里,我们救得了她么?九殿下和他的随从都是高手,跟着他们去,总是好一些的……”沈瑄低声道:“离儿怎么说?”
“离儿自然还是想不起什么。不过她看见九殿下,似乎有点认识,也没讲反驳的话。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沈瑄淡淡地问。乐秀宁踌躇道:“没什么。我瞧这九王爷看离儿的神情极是关心,倒像……倒不像……”“是么?”沈瑄像没听见似的,径自离开了。他走进房里,把那几十条小蛇从袋子里一把抓出,统统塞进一个瓶子里。
离儿虽然不在了,沈瑄仍一心一意配起药来。他将小蛇晒干研成粉,又用了几味辅料配成药丸。然后采来孟婆柳,捉了几只白鹭,先给鸟灌下一些孟婆柳汁液,看它昏了,又喂一粒药丸,试验药效。如是配了几回,终于找出一种有效的配方,做成一小瓶丸药。又怕此药含毒,给没有喂孟婆柳的白鹭也服了几粒,并无异常,方才放心。
这日璎璎归宁,陈睿笈也跟来。大家相见,叙一番小别之情,不免又提到离儿。陈睿笈道:“药虽配成,人却走了。也不知离儿姑娘几时才能服药痊愈,方不负沈兄一番辛苦。”沈瑄淡淡道:“这药方别人或者也用得着。”
“且别说这个了,”璎璎含笑道,“哥哥为我操劳了终身大事。自己的姻缘倒忘了么?”沈瑄吓了一跳,心想这从何说起。只听陈睿笈道:“璎璎和离姑娘一走,这小岛上未免冷清。璎璎和我讲起,乐姑娘跟沈兄是同门师姐弟,又是青梅竹马。而且,乐老伯也有遗言在,让乐姑娘和沈兄在一起。我看,也不必再等了,择个吉日,你二人将喜事办了,岂不好?”
沈瑄恍然大悟,心里甚是焦急。这一年来与乐秀宁虽然亲近,他却始终视她如长姊,从未想过要迎娶。此番被妹夫妹妹提出,觉得万分为难。他偷偷抬眼看乐秀宁,只见她毫无表情,只远远望着窗外几根竹子,面色却微微潮红,愈发显得娇艳如花。
“哥哥,”璎璎嘻笑道,“睿笈亲自为你做媒,这样好的机会,你还犹豫什么?”沈瑄只觉脸上发烫。现下他和秀宁二人孤男寡女相处小岛,确有诸多不便,兼之种种情由,确实应当与乐秀宁完婚。但他心里却并不情愿。沈瑄定定神,道:“妹妹,我从未想过……”他忽然想到,倘若就此回绝,却让乐秀宁面目何在,今后大家又如何相处?一时语塞,竟无法措词。
只听乐秀宁缓缓道:“多谢你们费心了。不过家父新亡,我重孝在身,婚姻之事暂不提吧。”沈瑄如释重负,心道:再与阿秀姐姐住在这里,瓜田李下总是麻烦。小妹已经出嫁,我何不找个机会离开小岛,自己做个云游的郎中,到江湖上去走走,见识见识各种人物,或者还能……
不几日,沈瑄便如愿了。傍晚时分一条小船划来,船上跳下个布衣少年,却是钱丹。这次他打扮成平民小厮的模样,徐栊那些人也没跟着。
钱丹笑道:“沈大哥,我背着他们跑了出来,想自己去金陵一趟,又怕一个人太孤单。你愿同我一起去吗?”沈瑄心中一动,忙问:“去金陵干吗?”
钱丹伏在他耳边道:“十月十五,丐帮的范定风公子要在金陵开一个武林大会,你不想去见识见识么?”沈瑄顿时心花怒放,就要收拾行李随钱丹走,忽而想起乐秀宁,不免踌躇。只听见她在背后道:“师弟,你也不能总在这小岛上呆着,出去开开眼界也好。只是自己小心,不可惹事。”
沈瑄闻言,十分感动:“师姐,我去趟金陵,立时就回来。”乐秀宁一笑,转身进屋帮他收拾东西。沈瑄却向那间草厅走去。离儿走后,他一直没进过这里。屋里一切如旧,只是他为离儿做的那架短琴却不见了。沈瑄抱起自己的七弦琴,用布裹好,背在身上,又找出那瓶孟婆柳的解药,揣在怀里,回头一看,乐秀宁已为他收拾好包裹,递到他手里。
走到岸边,乐秀宁忽然把沈瑄拉到一旁,悄声道:“师弟,这些话我忍了许久,不愿对你说。但此时若再不讲,只怕你将来……师弟,你此番出门或许会遇见离儿。她若还是想不起过去,你,你还可同她谈谈。若是她病已好了——或者,你治好了她之后,便万万不可再跟她在一起了。”
沈瑄惊道:“为什么?”
“那日九殿下接她走时,说起她姓蒋。我后来寻思许久。师弟,天台派的事情,我没有与你讲过多少吧?”沈瑄摇摇头。
“十几年前,天台派在东南一带横扫江湖。他们的武功高超玄妙,十分纷繁,尤其以轻功剑术为长。天台派的掌门号赤城山人——不过江湖中人都叫他赤城老怪。因为此人极是孤僻乖戾,桀骜不驯,武功为人处处出人意表,十分邪气。他的名字叫蒋听松。师弟,那日我在湖上见到离儿的武功,一时十分诧异,也猜不出她是哪门哪派。后来你说起离儿是那晚上在青石城外的吹箫之人,我便想或许绣骨金针就是她放的。离儿那样诡异的剑法,那样神奇的轻功,不太可能源自别派。何况,她也姓蒋。”
“离儿是天台派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沈瑄奇道。
“十几年前,赤城老怪逐尽门下弟子,披发入山,江湖中从此没了天台这一名号,正派中人奔走相庆。可是时隔十五年,天台山又出了个姓蒋的姑娘闯荡江湖,偏生武功还这样高,岂不令人担心。所以我说,倘若她还失忆便无妨,若是恢复了……唉,四针杀四人,虽是为我报了杀父之仇,可也……”
沈瑄道:“离儿倘若心狠手辣,那么钱世骏正人君子,何以与她结为兄妹?”乐秀宁笑道:“江湖中的事很是复杂,我也只是推测,何况……”她略一犹豫,正色道,“离儿既是天台派的,我们纵然不与她为敌,也不敢离她太近。”沈瑄不禁大声道:“这又是为何?”
乐秀宁皱眉道:“师弟,你真的不知道么?”沈瑄一脸疑惑。
乐秀宁叹道:“二伯母连这也不对你讲,难道就不怕……唉,师弟,天台派与我洞庭派有极深的过节。当年,若不是因为赤城老怪,我们的父辈,也不会死的死,散的散,令洞庭一脉一蹶不振。虽然不久天台派也绝迹江湖,但这些事情,是谁也忘不了的。”沈瑄问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乐秀宁摇头道:“我也不知,爹爹从未跟我明白讲过。那时情形似乎太微妙,真正知道来龙去脉的只怕只有一两个前辈。但你不可忘的,就是天台派是我们的敌人。”良久,沈瑄默然不语。乐秀宁缓声道:“师弟,不早了,上船去吧。”旋即又轻声道,“其实,我一直希望离儿并不是天台派的。”
沈瑄跳上钱丹的小船,深深向乐秀宁拜了一拜。湖水涟涟,残阳似血。乐秀宁柔声道:“江湖险恶,你一切好自为之。”

第四回 浊浪撼江东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沈瑄和钱丹到得金陵,离武林大会尚有几日,便在城中找一间客店住下。那时金陵地属南唐。南唐辖江淮一带三十五州,李姓称帝,与地括浙东西,定都钱塘府(今杭州)的吴越国只隔一个太湖。两国世代不合,时有狼烟。金陵称六朝古都,虎踞龙盘,帝王之宅,也是江南烟花之地,物埠人丰,繁华异常。处处茶坊酒肆,歌管楼台。城外又有燕子矶,凤凰台,行宫故苑,江花烟树,只是令人留连。沈瑄自幼幽居孤岛,几时见得这豪华景象。钱丹虽然长在吴越国都钱塘府,一般的锦绣天堂,但钱塘府比起金陵来,仍然逊一番气象,——何况他第一遭来这里。两个少年每日在城中闲逛,或者游山玩水,访古探胜,好不快活。钱丹如鸟脱樊笼,得意忘形。沈瑄一路上为着乐秀宁的话,尚自悒悒不乐,此时游玩尽兴,倒也将心事渐渐忘却了。
十月十五将近,南京城中却没什么动静。两人一打听,原来武林大会却开在城外钟山上。到底往来的江湖豪士太多,天子脚下不可惹麻烦。忙忙的搬到城外来,果然钟山下已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几间不大的酒馆客店里住满了人,进进出出一些佩戴兵刃,举止豪爽的人,在那里呼朋引友,换杯换盏。二人走遍一条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件下房还空着,立刻住了下来。安顿一回又走到外面,只见道上路边,一群群聚着污衣破帽的丐帮弟子。这些人看似懒懒散散的吃喝闲聊,其实内部等级森严,井然有序。往来的客人没有一个不被他们细细打量考察过。武林大会事关江南武林大局,决不可混入闲杂异己之士。钱丹见状,把沈瑄拉到一旁,低声道:“我们俩现在这个样子,决计混不进大会。”
沈瑄道:“那又何妨。我们也扮做叫花子好了。”
钱丹瞪眼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两人本来就只穿着布衣粗服,立刻动手扯的破破烂烂,又在脸上身上,扑了一层灰土,连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的。钱丹又找来破碗,竹杖,布袋之类的叫化行头,兀自念念有辞。他本来性子活泼,几番舞弄之下,倒真似一个泼皮的小叫化。只是沈瑄一向温和沉静,究竟不太像游荡江湖的丐帮弟子,不过若不细查,倒也看不出来。
两人装扮已毕,就走到街上,想混入一群乞丐之中。忽然,大道尽头人声鼎沸,一骑红尘滚滚而来。人群纷纷让开,那些丐帮弟子却齐刷刷的立起来,侧立路旁,毕恭毕敬。只见一匹雪白的骏马飞驰而至,戛然定住,立在当街,马上却坐着一个英姿飒爽,明艳动人的红衣少女。那少女拽住缰绳,环顾四周,一双明亮灵活的眼睛,虽然不大却极敏锐逼人。她把手中一条黑亮的长鞭凌空一挥,“啪”的一声脆响,旋即扬起微微翘的下巴,露出一脸笑意。一个老年乞丐走上前来,作揖笑道:“二姑娘一向可好?宋帮主他老人家想来已经到了?”
少女也不下马,盈盈笑道:“多谢曹长老挂念。我爹爹今晚才能坐船到,我等不及,先骑马来了。姐姐和姐夫呢?已经在山上了吗?这里怎的有这些弟兄们?”
曹长老道:“范公子和范夫人在山上接待一些远道的客人,我们奉范公子之命,在这里……”
那少女也未等他讲完,已然扬鞭而去。沈瑄回过头来,正想拉钱丹走开,却发现钱丹呆呆的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失魂落魄似的。沈瑄摸不着头脑,想伸手去摇摇钱丹,忽然看见钱丹眼睛里的神情,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钱丹躲开徐栊他们,不辞劳苦的跑到金陵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武林大会。过了好一会儿,沈瑄试探的问道:“你知道那姑娘的来历么?”
钱丹脸一红,道:“她叫宋飞天,是丐帮帮主的二小姐,很厉害的。”
两人待了一会儿,觉得无味,仍是回到客店里,各自叫了一碗面。堂屋里坐得满满的,多是一些江湖汉子,看见他二人的丐帮服色,便腾了两个位置让他们坐下。两人都不大懂得江湖礼数,不敢与人寒暄,道了个谢就低头吃起面来。旁边那几个汉子虽觉奇怪,却也没在意,仍旧只顾聊起来。
“这次武林大会,明明是丐帮作的东,宋帮主却不出面,让范公子一手料理,倒也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的?范定风公子虽然不是丐帮中人,但却是宋帮主的高徒和乘龙快婿。宋帮主年纪大了,又没儿子,今后衣钵还是传给他的。如今让范公子主持武林大会,不也正是为他树名立威么?”
“老兄,你这话是怎说的?范公子树名立威,还要仰仗丐帮么?范公子是金陵范家的传人,位列武林四公子,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了,召集一个武林大会,还怕没人捧场么?”
前面那人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只听一人又道:“听说西昆仑太白教欧阳公子,欧阳云海,也递了贴子来啦。”
众人“咦”了一声,那人续道:“太白教自来不大过问我江南武林的事情,不过这些年,却频频派人到长江两岸来走动,总是天下不太平之故。”
沈瑄从来没听见过什么四公子什么太白教之类的事,不禁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钱丹却仍是心不在焉。只听又一人道:“欧阳云海那样傲慢的人物也递贴子来,这武林大会也很有面子了。看来这一次,恐怕有些不寻常。”
原先那人笑道:“自然不寻常……”忽然觉得失言,忙收住话头,又道:“武林四公子虽然并称,但如论武功,欧阳云海要数第一了。”
有人笑道:“未必吧。太白教的武功,江湖上传的神乎其神。可是真正见过的有几人。欧阳云海有多厉害,那也只是据说在黄河边上,一个时辰里就灭了河套黄龙帮什么的。其实他几乎都没在江南露过面,更别说有谁见识他的武功了。说起来,真正叫人叹服的,还是岭南汤公子,罗浮山的神技,江左武林有目共睹,只怕绝不让太白教。”
众人微微点头赞同,先前夸赞范定风的那人忽问:“汤慕龙比范公子如何?”
那人一笑:“他们两个又没过过招,我怎知道?不过汤公子不仅武艺超群,人品也是十分令人倾慕的。但凡见过汤公子的人,都说他根本不是人。”
众人哑然:“那是什么?”
那人道:“是神仙!”
忽又一人道:“听说汤公子这回也来了?”
那人惊道:“不会吧?我这次出门之前,还听说汤公子在罗浮山坐关了。再说他和范公子,和丐帮都没什么交情,他怎的会来?你没有弄错吧?”
先前那人说:“我只是听说而已。汤公子不一定真的上了钟山。不过几个月前,他下了罗浮山,在江湖上四处走动,那是毫无差错的。似乎他要做一件事,不过究竟是什么事,谁也不知道。如果汤公子真的到了,那么风云龙马,四具其三,也算得这次武林大会的一件盛事了。”
有人道:“风云龙马,四具其三。那是说九王爷也到了么?”
那人笑道:“早就上了钟山了。别人不来,钱世骏也是断断乎不能不来的呀!”
沈瑄一惊:钱世骏,他也在这里么?心中不由得一阵激动和慌乱。
过了一会儿,他才平定下来,又听见有人说:“钱公子慷慨豪侠,文韬武略,真乃当世孟尝,只可惜虎落平阳,令人不平。”
先前那人懒懒道:“所以他来了啊!”
另一人朗声道:“风云龙马四公子,可算得中土武林年青一辈里的精英了。有此人杰传承武学一脉,乃是武林之福啊!”
众人纷纷称是。
突然,角落里一个一直在喝闷酒的老者,冷冷的开了腔:“什么精英,人杰,还不是仗着出身名门巨室,总有人捧场拍马……中原武林那个年青人,侠肝义胆,剑术超群。那才是大英雄,真豪杰。只怕风云龙马一齐上,也未必敌得过他!”
先前那些人默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人轻声道:“你说的是百变神侠?”
老者却已走了。

第二日一早,沈瑄和钱丹就混在一伙丐帮弟子之中,向钟山上迤逦而去。出发前钱丹交待了好些丐帮弟子的切口,沈瑄一一记熟,心中却不由得好笑:钱丹为了追随宋飞天,竟然把丐帮的切口暗语也摸的这么清楚。一路上两人小心谨慎,随机应变,结果倒平安无事。那一伙丐帮人众虽然也不认识他们,却并不见疑,只道是年轻弟子,新近才入帮,反而对他们处处指引,照顾有加。沈瑄庆幸之余,也暗暗得意,心想丐帮虽然号称防范严密,其实也不过而尔。
到得山上,只见远远的山顶处搭起一座高台,台子四周插了一圈五色旌旗,挟着山风猎猎作响。台上已零零落落的站了几个人,距离甚远,也看不清面貌。想来居中主位的一男一女,当是范定风夫妇。周围几个,或者是早到的几个贵客。沈瑄忽然想起,钱世骏既然昨晚已上山,现在台上多半有他。他心里一紧,再向台上努力望去。其实他并不认得钱世骏,却只觉得其中一个身材颀长的人定然是他。那人身旁俏然立着一个苗条的黄衫人影。沈瑄只觉得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只想抽身走掉,只见那黄衫女子似乎低声向那高个子在说些什么。沈瑄念头已转,又想到:我终须再见她一面,把药给她的。只是相隔甚远,其实也看不真切。但他们这一伙人被派在这里守着动弹不得,而且地位低微的弟子本也不能走近高台。沈瑄暗暗踌躇,钱丹却拉了他一把,同时使了个眼色。
沈瑄立即会意,两人用意本也一样,便悄悄的朝队伍边上挤去。乘人不备,一下子溜开了。他两夹在那些往来客人中间,慢慢的望高台下挪过去。不一会儿,居然就正正站在台子的下方,一览无余。为了躲开人注意,又藏到几个虬髯大汉背后。沈瑄急急的又朝那黄衫女子望去,不觉自己好笑:原来却是昨天那个宋二姑娘宋飞天!他耳听着身边那几个大汉议论,把台上诸人细细认过,才知道其实大都是丐帮中的一些人物:居中那个方脸剑眉、英气勃勃的青年,正是范定风,旁边那个美妇也确是范夫人。宋帮主独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昨天那个曹长老侧立一旁。宋飞天身边那个高个子青年,虽然不是钱世骏,来历却也不小。此人姓楼,名狄飞,是庐山派掌门卢淡心的关门徒弟,这次代表其师来参加武林大会。庐山派自道学宗师陆修静在庐山简寂观开派以来,几百年间在武林中威望一向极高,现任掌门卢淡心是武林中人人敬服的前辈高人,所以这楼狄飞自然也被奉为上宾。
钱世骏不在台上。沈瑄环顾场内一圈,也没看见有谁象是他。钱丹瞧着宋飞天,却不像昨日那般发愣,低头默想着。两人各怀心事,都没有讲话。
这是陆陆续续来了一些门派,帮会的掌门帮主之类的人物,也有些只是来了个代表人,都上台一一的与范定风夫妇见礼。沈瑄对于江南武林的状况,其实一无所知。但数着来了十几个帮派,什么庐山派,武夷派,天童寺,海门帮,……连少林寺都派出了方丈惠远大师的师弟惠定,前来观礼。想来江南武林正派主流,大抵都聚集在此了。忽听的报道:“洞庭派吴掌门公子,吴霆吴少侠到!”
沈瑄心里一动,急忙向那个吴霆望去。只见一个文雅清秀的青年走上来打拱道:“范公子别来无恙。家父有言,本当亲与盛会,无奈门中事务芜杂,无法分身。故遣小弟前来,聆听众位前辈大侠们的教诲。”范定风笑笑,寒暄几句。吴霆便站到了台子的一侧,位列众掌门之后。众人见他年轻文静,便也不大理他。
沈瑄在台下,却紧紧的盯着吴霆。他自从五岁那年离开洞庭湖,就再也没有过洞庭派的消息。每每思及当年的长辈师叔伯,和一齐在湖上玩耍的小伙伴,总不知他们现在怎样。这个吴霆,就是童年旧友之一,又兼有中表之亲,当年两人很是亲厚的。他把吴霆看了个够。心中一阵阵激动,真想上去拉住吴霆好好的倾吐一场离乡之思。
其实也就在十几年前,每逢这样的武林大会,洞庭派必定是唱主角的,一言九鼎,举足轻重。但现在却似乎可有可无,只能站在别的门派后面随声附和。当年沈醉创下声威赫赫的江湖大派,衰微一至如此。
沈瑄虽然不太了解,但见到洞庭派不被人放在眼里,心里也很是伤感。
不停的想着心事,却没注意到丐帮的范定风,已在台上朗声开言:“这一次钟山盛会,是为我江南武林兴旺之大计,平定之良方……扫荡妖魔、匡扶正义……然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几年来江左一带,却出了个武林的魔头,正义道的大敌,江湖上的同仁受其害者不计其数。”
沈瑄转过味儿来:原来他们在这里开会,是商量一起对付什么人来着。
台上楼狄飞正色问道:“范兄所言之人,是吴越王妃吧?”
范定风愣了愣,似乎是没料到这么快就被人把话挑明了,旋即笑道:“楼兄真是快人快语,开门见山。不错,正是吴越王妃!想来庐山派对于此人在江湖上的作为也有所了解吧?”
沈瑄暗道:这些人野心可也不小,竟在打吴越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的王妃的主意,看来刚才范定风也不是讲空话,这次武林大会当真非同小可。
楼狄飞冷笑道:“范兄不是说笑话吗?吴越王妃这几年在江湖上呼风唤雨,做下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敝派还能不了解么?若是一无所知,家师也不派我下山了。其实敝派对此人也早就看不过去,相信今天来的四方朋友们都是一条心的,范兄不妨都直说了吧!”他语气嘲讽,态度倨傲,可别人买简寂观的面子,谁也不敢说他什么。
范定风点头道:“楼兄所言极是。自从五年前,吴越王妃在西湖边凤凰山下,以诡计夺得吴越王位以来,江南武林就没有一日的安宁。五年前端午节,明州龙山帮帮主王展,只因钱塘江龙舟赛上,龙山帮给她造的龙舟未得头名,竟惨遭剜目抽血,羞忿而死,龙山帮从此解体。四年前,镜湖剑派因不肯听命于她,去谋害九殿下,结果险遭灭门之祸,掌门王女侠,唉,至今在下思及当日王女侠当日慨然就死的悲壮场面,仍是不忍涕泪沾襟。”
“是啊,”海门帮帮主接道:“当日吴越王妃说,镜湖剑派庇护九殿下,乃是大逆不道,除非有人情愿以身顶过,受她七掌不还手,否则要杀得镜湖边上流血十里,鸡犬不留。王寒萍王女侠为了一门香烟,挺身而出,受了那妖妇七掌毒辣无比的无影三尸掌,死时,尚不瞑目!”
台下一人嚷道:“她那无影三尸掌,一招就要得了人命,何消七掌?”
范定风道:“她的前几掌也未使出全力,一时还不致命。总是要慢慢折磨人之故。”
海门帮主叹道:“青竹蛇儿口,黄锋尾上针。两般由自可,最毒妇人心。”
范定风又道:“三年前,武夷山九虚宫‘梅兰竹菊’四位仙长之一的红菊道人,忿不过吴越王妃飞扬跋扈滥杀无辜,入迷宫行刺吴越王宫,不幸落入妖妇的圈套,被她倒吊在雷锋塔顶,活活困死,其状惨不忍睹。连少林寺也逃不出她的暗算,两年之前,妖妇觊觎少林派武功秘籍,派人混入寺中盗取,被师父们发现后,不思收敛,竟然亲上少室山,把佛门清净之地闹的天翻地覆。”
惠定大师缓缓道:“我寺僧众总以为不曾有半点理亏,不会大动干戈。谁之还是中了吴越王妃奸计,几乎不得不弃寺出走。后来大家勉力一战,总算将她请下山去。但大小弟子,死伤不少。惠见师兄,也在那一役中捐躯。”
范定风停了一会儿,道:“还有,去年妖妇偷袭洞庭湖,暗器杀死了吴掌门的爱徒汪少侠汪小山。手段毒辣,亦是罕有。洞庭派不曾得罪于她,何以这般下手。江湖中议论起来,至今愤愤不平。”说着眼望着吴霆。
吴霆站出来道:“敝派自忖与吴越王妃并无过节。汪师兄一向足不出户,不可能惹上她。敝派当日遭此横祸,实在思之不解。但师门大仇,总是要报的。”
沈瑄听到这里,才想:这吴越王妃连我们洞庭派也欺负上了,看来真真是个大恶人。
范定风厉声道:“吴越王妃心如蛇蝎,倒施逆行,为害武林,血债累累。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我江南武林各门各派精英,既已尽数聚集在此。总是要向那妖妇讨个说法的!”
一时间,台上台下,一片哗然。大家听了范定风历数吴越王妃罪状,早已群情激奋,此时纷纷附和道:“就是,向那个妖妇算账去!”“这许多人命,定要妖妇血债血还!”“再不杀了她,只怕中土武林也早晚给她剿灭干净!”“大家齐心协力,杀到吴越王宫去!那妖妇纵有天大本事,难不成她三头六臂,挡得住这许多人跟她拼命!”
沈瑄听得这些叫闹声,不由得回过头四周看看,突然瞥见钱丹脸色铁青,紧锁双眉。沈瑄心里一动:他既姓钱,又是钱塘府富户,难道正是吴越王室中的子弟么?听见这些人算计王妃,定然不高兴了。
嚷嚷半天,范定风又开言道:“众位英雄好汉一力剿除奸邪,为天下武林平定风波,实乃义薄云天,在下十分敬服,实又同赴大任之心。然则此妖妇又与别人不同。”
底下问道:“又怎的不同?”
范定风道:“那妖妇又不是一般江湖武人。她贵为一国之母,深居吴越王宫,又控制了吴越朝中大权。我们一众江湖好汉冲入王宫杀了她不要紧,只怕吴越国从此政局大乱,杀伐四起,只苦了江左百姓。”
底下有人叫道:“让那妖妇掌权,政苛于虎,吴越百姓早就苦不堪言了!”
沈瑄住在浙西,也是吴越国治下,这时心里奇道:这几年吴越王和王妃执政,虽然谈不上河清海晏,可是也算得上修生养息,政治清明,吴越百姓并无怨言。只是得罪了一干江湖上的人,又与百姓何干?
只听范定风道:“虽则如此,若是我们挑起风波,搅乱了江南时局,总是有愧于苍生。我们习武之人,总以造福百姓为己任。所以,总要想个万全之策。”
下面喊道:“范公子尽管吩咐下来。只要能除得了妖妇,我等只听范公子号令,无所不从!”
范定风微微一笑道:“在下昨日与众位武林前辈细细商磋过,大家均觉得,此时还需得有一人与我们联手,方才稳妥。钱公子,请上来吧!”
其实大家都知道,讨伐吴越王妃,绝对少不了九王爷钱世骏的份儿,所以没人对钱世骏此时现身感到惊奇。只有沈瑄的心中突突的跳起来。只见一个身穿绣金白袍的青年从台后健步而上,走到中间,微笑着四方一揖,道:“在下钱世骏,蒙范公之与众位英雄不弃,得与江南武林盛会,深感荣幸!”沈瑄见此人剑眉入鬓,凤眼若星,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得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当真是金枝玉叶,人中龙凤,怨不得江湖上人人倾慕。
钱世骏与台上诸人正一一见礼,这时又悄然过来一个黑衣少女。钱世骏行礼已毕,回头朝那少女微微笑了笑,就站在她身旁。那少女肤色极白,目若秋水,却不是离儿又是谁?
沈瑄担心了这许久,此时终于见到了离儿,心里竟似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不知是何滋味。他此次出来,其实并未打算找到离儿,何况临行前乐秀宁那番话,更让他灰心丧气。但内心深处,总是盼着或许不经意间还能碰到离儿。只有每次想起钱世骏,总说不出的不快。此时离儿忽然出现,他心里不觉欢欣,只种种感觉弄得心潮澎湃,再也平静不下来。他忍不住再看离儿一眼,只见她虽然站在钱世骏身边,却殊无悦色,眼神里还略显得有点茫然,想来还未记起中毒前的事情。钱世骏对她显得很关心,但也是礼敬有加,并不敢很亲密。离儿默默地立在那里,神情淡然寂寞,倒像压根没听见台上别人在讲话似的。沈瑄见她面色忧戚,自己也暗暗难过。忽然一下子心如明镜:我这一向以来,何以对离儿如此关情?他以前从未想到这一点,自觉自己惦念离儿不过为了要给她治病,也是情理中之事。但这时久别重逢,才猛然明白过来,其实在那一个晚上,离儿的身影就已深深的烙在他的心里,磨灭不去,只怕一生一世都要为之伤心了。
只听见范定风又在台上说:“钱世骏公子是吴越先王的儿子,也是妖妇忌惮了得的对头。当年吴越王位本来应由钱公子继承,却被那妖妇以奸计赚取。现今吴越国中上下思慕九王爷大德,如久旱望甘霖般。如果我们以钱公子的名义讨伐妖妇,正是顺天意,应人心,可令妖妇焦头烂额,不日束手,又免却了吴越国中大乱祸及苍生之弊。不知众位意下如何?”
下面的人纷纷嚷道:“正是正是,杀到钱塘府去,拥立九王爷为吴越国主,看那妖妇还有什么可撑腰的!”
钱世骏忙站出来道:“众位英雄这样讲可未免折杀在下。在下愿尽一分绵薄之力,为吴越一方黎民祈福,为天下武林除害。但吴越王位既有六兄担当,在下怎可置宗庙社稷于不顾?篡权窃国之事,在下是万万不做的。”
众人听言,纷纷赞道:“九王爷大仁大义,真君子也。”
范定风笑道:“如此大家同心同德,剿灭奸妃,足见我江南武林邪不压正,万众一心。今日立言一起除去吴越王妃,还需得大家立个盟约才是。”
众人道:“正是正是!”
范定风于是取出早一写好的檄文,念道:“某年某月某日,我江南武林十七门派,汇聚金陵钟山,于此立盟:吴越国王妃,自窃位以来,每每行事奸邪,祸害江湖,滥杀武林义士……”
“且慢!”突然一人大叫一声,纵身上台,挡在范定风面前。
沈瑄一看,惊的不知所措。那人竟然是钱丹!
众人瞧见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竟然只是个丐帮的小叫化,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开来。范定风微笑道:“这位小兄弟,你有何话要说?”
钱丹笑嘻嘻地说:“范公子,你如此精明之人,怎么忘了一件大事?”
范定风皱眉道:“什么事?”
钱丹冷笑一声道:“既然要立盟,总得先要个盟主吧?这件事可含糊不得!”
范定风闻言,不觉沉吟起来。下面立即有人喊道:“今日这大会是范公子召集,又是范公子主持的。自然是范公子的盟主,你这小兄弟好不晓事,只管闹什么!”
钱丹却道:“若是一般盟会,范公子召集,范公子主持的,范公子作盟主,也是理所当然。可这一回却不同。难道你们不觉得钱公子才是盟主的最佳人选么?”
众人不觉哑然。沈瑄却已明白,钱丹这分明是要捣乱来着,想在这些人中挑拨离间,坏了他们的大计。看来,钱丹恐怕真是吴越王室中的要人。只是他孤身一人独挑这么些武林高手,简直羊入虎群。想不到这个嘻嘻哈哈的小伙伴,竟有这样勇气。沈瑄不禁担忧起来。
只听钱丹续道:“钱世骏公子是吴越先王的儿子,也是吴越王妃忌惮了得的对头。如果我们以钱公子的名义讨伐吴越王妃,正是顺天意,应人心。——范公子,这是你自己说的。而且,钱公子也是四公子之一,功夫了得,在武林中又那么有威望。如果让钱公子做盟主,一定更合适。说不定吴越王妃一听钱公子大名,就吓的心惊胆战。结果不战自降也未可知。”
台下众人其实多是范定风和丐帮的朋友属下,心里自然向着范定风。钱世骏虽有名望,怎及得范定风有丐帮撑腰?众人听钱丹这般说道,纷纷把怀疑的眼光投向钱世骏。已经有人喝道:“钱公子虽然厉害,但手下又有多少力量?还不是要靠着我们丐帮和范公子的调度,范公子不做盟主,谁替姓钱的卖命?”
钱世骏闻言不禁面红耳赤,连范定风也大皱起眉。钱丹却不依不饶:“这位大哥这般讲话,未免仗势欺人。谁最合适,总抬不过一个理字。难道丐帮多了几个叫花子,就可以要挟天下英雄,让钱公子也俯耳称臣么?”
钱丹这句话一出,连傻子也明白了。这个小叫化分明是假扮进来挑拨离间的。范定风一步跨上,拦在他面前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钱丹轻轻跃开,笑道:“我不过是个无名小辈,不劳公子过问。再说我又不跟你们争盟主的位置,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范定风也不答言,一掌劈出,就来拿钱丹的要害之处。钱丹一闪,出掌相隔,两人就拆起招来。金陵范家的金风掌法本来是阳刚一体的,范定风有得了宋帮主的真传,出掌极是刚猛有力,正气浩然。钱丹掌法却精灵古怪,缥缥缈缈。沈瑄以前从未见过钱丹动武,这时一见之下,却有点似曾相识之感。但钱丹实在不是范定风的对手,几乎招招落了下风。只是他步法轻灵,脱身极快,范定风和他拆了十几招,竟然还没伤到他。这时,楼狄飞从一旁跃出,冷不防一把扣住了钱丹的脉门,同时挡开范定风的掌风,笑道:“范兄何必如此性急,问清楚再说。”
范定风料想钱丹也逃不了,遂收住掌力,向钱丹厉声问道:“如果我不曾猜错的话,你是吴越王妃派来的奸细,想搅了武林大会,对不对?”
钱丹无辜道:“胡说八道,我根本都不认识吴越王妃,为什么替她卖命!”
这时,钱世骏忽然开口道:“钱丹,你这样说,不怕你娘知道了伤心么?”
钱丹闻言,大惊失色。台上台下一片哗然。沈瑄心如死灰:他竟然就是吴越国的世子,吴越王妃的独生爱子。看来他今日落到这里,在劫难逃了。其实,钱丹上去之前,也曾虑及钱世骏是否会认出他来。但当年钱世骏也没见过他几回,而且钱世骏离开钱塘府是他还只是个小孩子,大约也忘了。何况他现在改妆易容,料想钱世骏认不出。但是它这实在是小瞧了心思机敏的钱世骏。他上去与范定风争执时,钱世骏心里就暗生疑惑,只是不敢肯定。及至他出手与范定风打斗,一招一式,分明是吴越王妃所授,钱世骏再了解不过的,于是就再无疑虑了。
楼狄飞这时问道:“钱公子,此人真是妖妇的亲生儿子?”
钱世骏正色道:“不错。吴越王妃当真神通广大,居然派了儿子来做奸细。若非他自己现身,岂不坏了大事!”
范定风冷笑道:“这样也好,亲身儿子落入我们之手,总算妖妇已先输了一招。钱兄,你看拿这小子怎么办?是立时处死以报众多江湖朋友的深仇大恨,还是暂且留下来挟制妖妇?”
钱世骏沉吟一回道:“妖妇既敢派他来做探子,只怕心里也并不把这儿子当回事。他既然已知道我们的计划,留着他终究是祸患。”
楼狄飞微微冷笑,道:“那就请钱兄处置!”说着点了钱丹的穴道,将他推到钱世骏身边。钱世骏正待下手,斜拉里冲出一个人影喝道:“钱世骏,你可还是吴越的臣子?”
钱世骏一怔,只好答道:“当然是啦。”
沈瑄正色道:“钱丹贵为吴越储君。你身为吴越臣子,却想要他的性命,岂不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钱世骏冷冷道:“你说得不错。但钱丹搅乱武林大会,得罪了这些江湖朋友。我虽是吴越臣子,武林中的义气终不可不顾,此时也不是讲什么以下犯上的时候。何况他总还是我侄儿,我处置了他,算得什么以下犯上!”
台下众人纷纷喝道:“正是正是!”
沈瑄立刻道:“钱公子,如你所说,你也是为了吴越的宗庙社稷,黎民百姓。但此时若钱丹死在你手里,岂不是要你王兄绝了嗣,要令吴越将来一国无君,天下大乱?你可对得起你的先父先祖?何况,他总还是你的侄儿,别的不论,这点骨肉之情也可以不讲的吗?”
钱世骏变色道:“你说得不错,我杀不得钱丹,只好留他一条性命。”说着将钱丹推到范定风那里道:“范兄,好好看住这小子。”旋即转头对沈瑄厉声道:“但你既然作了妖妇的探子,又不是吴越储君,今番你的性命可就要送在这里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沈瑄笑道:“想来九王爷决不是食言而肥之人,钱丹在你手中,你既然说不杀他,看来他总是安全了。
在下也就无话可说。“
沈瑄话还没讲完,钱世骏已经呼的一掌挟雪带霜的劈到他胸前。原来他看见沈瑄如此镇定自若,料想必然身怀绝技,是以出其不意,一上来就用上了十成掌力直取其要害。不料沈瑄竟然不趋不避,生生受了这一掌。沈瑄的武功既是低微,又从未与人交锋,这一掌其实是躲不过,直打得他气血翻涌,眼冒金星,一大口血喷将上来。他一咬牙,将血吞入腹中。可是说也奇怪,常人受了这样一掌,早已倒地。沈瑄却能摇摇晃晃兀是立着,两眼瞪住钱世骏。钱世骏见他毫不躲闪还招,已是大奇。此时看他神情,不由骇然,由一掌狠狠的向他的天灵盖直击下去。沈瑄一晃,这第二掌打在他左肩,力道仍是不减。沈瑄可再也支持不住,颓然倒在地上,吐出的鲜血染红了前襟。钱世骏待要一脚踏上,忽然玄色的人影一晃,只听一个清澈的声音道:“哥哥住手。”
沈瑄心里一热:是离儿,难道她终于认出我了?,只听见离儿道:“哥哥还看不出来?此人一点都不会武功,哥哥亲自动手解决他,岂不是杀鸡用牛刀?没的辱没了身份,让人说哥哥杀一个不会武功的无名小卒。不如让他去罢,想来也活不过今晚了。”
钱世骏道:“总要斩草除根,免生枝节的好。”
只见离儿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针,笑吟吟的说:“就用这绣骨金针结果了他罢。只是死得这样爽快,倒也太便宜了这小子。”说着俯下身去,将针往沈瑄眉心中插下。沈瑄只觉得冰寒刺骨,他心中一苦,登时没了知觉。

第五回 烟霭隔花容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醒了,沈瑄发现自己脸上凉凉的,睁眼却看见一只手在为自己擦拭血迹。夜色沉沉,衬的离儿那张脸显得更加苍白。她轻声问道:“你现在觉得怎样?”沈瑄待要坐起来答话,胸前一疼,又倒在草垫上。离儿赶快扶住他,急道:“别乱动啊,你伤得这么重。”旋即又伤感的说:“我若早一点看见是你,也不会……瑄哥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沈瑄一时激动,也说不出话来,只看见离儿一脸关切,心下暗暗欢喜:原来她终究是对我好的。离儿见他不语,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色的药丸来塞入他嘴里。沈瑄吞了下去,只觉得又冰又凉的跟那金针没什么分别。但过了一会儿,寒气渐渐化开散入四肢百骸,变作一种谷底幽兰山中晓雾般的清芬,令人精神大振。沈瑄问道:“是绣骨金针的解药么?”
离儿嫣然一笑,道:“这只绣骨金针上根本就没毒。我那时不得不刺你一针,才瞒得过钱世骏他们。你疼不疼?”说着两眼望着他眉间的伤痕。
沈瑄摇摇头。离儿坐到他身后,两手抵住他背部的穴位。沈瑄知道她要为己运功疗伤,便调理气息,静候她的内力送过来。忽然,只听见离儿轻呼一声,两手猛地缩回去。沈瑄回头一看,只见她瞪着自己,神色颇为奇异。“怎么啦?”沈瑄问。
离儿呆了呆,道:“没什么。我……我不知道如何给你运功。倘若是我伤了,你要救我,会如何做?”
沈瑄略一沉思,随即将运功调理的法门一一道来,离儿记在心里,便又一次将中指抵在他背上。这一会她似乎十分的小心翼翼,沈瑄只觉她的内力来的极为和缓,自己的丹田中却油然生出一股气脉与之应和,两下翻滚交融。过了一顿饭功夫,竟觉得好了许多,几乎能站起来走路了。
离儿见他这一会儿工夫就好了大半,心里十分欣慰,取出几件衣服道:“这四周都是丐帮的人,不过我已经将他们点倒了,你快换身衣服逃走吧。”
沈瑄点点头称谢,忽然看见离儿倚在门边,待走不走,眼神怪怪的,遂问道:“离儿,你要对我说什么事情吗?”
离儿低下头,含含糊糊的说:“瑄哥哥,我……我想跟你一起走。”
沈瑄见状,心中一动,道:“他们对你不好?”
离儿点点头,忽而又摇摇头,只是说不出话来。
沈瑄道:“那我们回葫芦湾,好么?”
夜色朦胧,看不清离儿的脸,只觉得她的眼睛如星星般一闪一闪的,言辞也飘忽不定:“我,我老是住在你家里……会不会……你……”
沈瑄道:“离儿,只要你愿意,在葫芦湾住……住多久都没关系。”他本来想说,你可以住一辈子,只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只得临时改口。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道:“无论你住多久,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离儿不语,过了良久,低声道:“很好。”
沈瑄心中一阵激动,欢喜得就要去握她的手,可又不敢,只好痴痴凝望着那个楚楚的形影。离儿忽然抬起头来,不想正撞上他的目光。两人一阵羞愧,相视而嘻。
沉默了许久之后,离儿终于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回去取了东西就来。”身子一晃,在夜色中消失了。沈瑄换好衣服,犹自觉得恍恍惚惚如身在云端。她说“很好”,那是什么意思呢?感怀于心的事情,一瞬间就到了眼前,未免显得太过容易,太过虚幻,不足以作为长久的依凭。“这不是梦罢?”走到门外,凉风一吹,忽然记了起来:“阿秀姐姐交代的事我却忘了。”可是乐秀宁的话并不翔实,他此刻满心里全是柔情蜜意,也就旋即把乐秀宁的吩咐抛在脑后。四顾无人,心想这还是在钟山脚下,不知离儿的住所在哪里,离这儿远不远?
忽然道上几骑人马飞驰而过,为首一个银鞍白马,雪白鲜亮的披风在夜色中十分耀眼。这群人在街对面一扇门前停下,一人跳下马叩门。过了一会儿,一个仆佣出来问道:“是罗浮山汤公子到了吗?”
那个白衣人道:“正是在下。”那仆人鞠躬道:“汤公子请进,九王爷今天下午接到公子的帖子,现在在书房等候公子多时。”
沈瑄这才吓了一跳,原来对面就是钱世骏的寓所,却不知离儿为什么去了半日还不回。其实离儿并未走多久,只是他自己心里过于急切,便是一刻三秋了。沈瑄忍不住,悄悄的绕到旁边的一个偏门溜进去。这里只是钱世骏临时的住所,也没有几间房,却不知离儿在哪一间。沈瑄看见一间屋子亮着灯,便轻轻走到那窗下,向里窥探。
只见那白衣人站在房间正中,却是背对着沈瑄.钱世骏一边倒茶一边说:“汤兄为何这时才到,上午的盟会可惜汤兄不在,小弟深为遗憾。”
汤慕龙道:“其实我早就到了,只是暂时不想露面而已。”说罢转过身来望着钱世骏。沈瑄这时才看见他的庐山真面,暗暗吃惊:天下竟有这样的人,钱世骏也算得仪表堂堂了,可跟汤慕龙比起来简直俗不可耐。不用说他的面貌如何出众,但见他此时也不过一袭素净白衣,别无装点,却自有一种华贵优雅的风度,英姿飒爽的神采,令人倾倒。事实上汤慕龙的确是江湖上绝顶的美男子,不知多少少女心中倾慕不已的“南海小白龙”。他只在似笑非笑之间,便没有哪个女子能抵挡得了了。
钱世骏皱皱眉道:“汤兄此上钟山,莫非另有打算?”
汤慕龙正色道:“不错。钱兄,你我也算故交,我深夜来找你,也不打算绕弯子。今天上午在钟山顶上,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姑娘是谁?”
不但钱世骏,连窗外的沈瑄也莫名其妙,禀住了气细听。只听钱世骏犹疑道:“那是我的义妹。”
汤慕龙冷冷道:“义妹?天台山的蒋小姐几时拜了钱塘府府九王爷做义兄了?”
钱世骏听见不是话,不觉怒道:“蒋姑娘曾在钱塘江上大战吴越王妃,为惨死的一个武林同仁报仇。我见她与我同仇敌忾,于是拜作异姓手足。那时在下许多朋友都作了见证的。这一年来,在下始终对蒋姑娘礼敬有加,照顾得无微不至,从不曾半分委屈了她,江湖上有目共睹。不料倒惹得汤兄见怪起来!”
汤慕龙闻言一笑,歉然道:“是我错怪钱兄了。小弟本无此意,只是我此下罗浮山,为找蒋姑娘几乎跑遍了江南诸国,好不容易发现了她,却在钱兄身边。小弟一时心急……”
钱世骏奇道:“你找蒋姑娘干什么?”
汤慕龙微微踌躇了一会儿,道:“实不相瞒,她是我的未婚妻子。”
沈瑄一听几乎晕倒,钱世骏也惊讶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汤慕龙续道:“我此次上钟山来找钱兄,就是想接她回罗浮山完婚。”
“怎么会是这样,汤慕龙的妻子,怎么会是这样!”沈瑄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一下子灵魂出了壳,一点主意也没有了。
只听见钱世骏笑道:“汤兄想接未婚妻子回家也是理所当然。不过,现在却有些困难。”
汤慕龙怫然道:“怎么?”
钱世骏道:“上个月舍妹与人争斗,一时没了她的下落。待我找到她时,她却不知中了一种什么奇怪的毒,竟然把什么事情都忘记了。小弟遍请名医为她诊治,一点用也没有。小弟为此也非常伤脑筋。”
汤慕龙急道:“怎会如此?你将她带来见我一面吧,或许她还记得我。”
钱世骏淡淡的道:“此时夜深了,叫舍妹出来见人恐怕有些不便吧。而且……舍妹失忆之前也没提到过与汤兄有婚姻之约。”
汤慕龙咬牙道:“她何必对你说。但我与蒋小姐的亲事是她祖父天台山蒋老前辈亲口许下的。去年岭南武林盟主秦大侠亲自作伐牵线,家父又与我上天台山面见蒋老前辈求亲。那时蒋老前辈欣然允诺,两家下过定仪,商定的年末就完婚。你怎能在这里拖延?你只将她带来见我一面,我自当重重谢你。”
钱世骏笑道:“汤兄这是哪里话。汤兄既有关雎之雅意,小弟只好成人之美。又说什么谢不谢的。将来事成,小弟也算得汤兄的内亲,小弟正是求之不得。”
沈瑄在窗外闻言,暗骂着钱世骏简直是无耻小人,为了讨好汤慕龙,竟不回护一下离儿。只见汤慕龙向钱世骏长揖道:“如此多谢钱兄了。”
钱世骏笑盈盈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果然引着离儿进来了。沈瑄满心里焦急,却想不出任何办法来。只见离儿一脸茫然的望着汤慕龙。钱世骏却笑道:“妹妹,这是岭南罗浮山的汤慕龙汤公子。你可还记得他么?”离儿不答。钱世骏又道:“汤公子是你的未婚夫,此次专程来接你回岭南完婚。你可随他去了。”
离儿冷冷道:“你怎么说什么话!我不认识他,为什么要跟他去岭南,还要我嫁给他?”
钱世骏叹道:“妹妹,你真的什么都忘了。汤公子与你早有婚姻之约,你真的连他也不记得?好好想想。”
离儿一脸的惊恐,拼命摇头:“你胡说!不可能的!我不会与这个人订过婚的。”
钱世骏道:“这是千真万确的。哥哥怎会骗你?”
离儿凄然笑道:“你怎的不骗我?你说我是你义妹,就将我从岛上带出来跟着你到处跑。倘若你骗我,我又怎知你这义兄是真是假?反正我是什么也不记得了。”
钱世骏又好气又好笑,摇头道:“汤兄,舍妹如此说话,我也无法。不如你同她讲罢,你既是她未婚夫,或者她对你尚有几分印象。”说着转身出去,留下离儿和汤慕龙两人在书房里。沈瑄暗道:“不好,这钱世骏如此行事。”离儿见状,退到门边,紧张的对汤慕龙讲道:“我不会再随你去的,你若无话,我这就走了。”
汤慕龙急忙道:“蒋姑娘,你真的不记得我了么?我如此辛辛苦苦找到你,总盼你能明白我的心意。”
离儿转身就走,汤慕龙跃上前去,一把拉住她左臂。离儿回身一掌向他肩上砍去,汤慕龙轻轻让过,仍是不放手。离儿翻身跃起踢他的下盘,汤慕龙不闪不避,受了她几脚,手上的力气却一点不减。如此几回合,离儿挣脱不得,不由得满面通红。正在焦急时,突然“哐”的一声,一扇窗户被重重撞开,刮进一阵寒风,将蜡烛也吹灭了。两人都一愣,不由停了手。离儿却心思灵敏,猛地抽出左手纵身向门外跃去。汤慕龙待要看窗外是何人,不防离儿走了,只的追去。
窗外自然是沈瑄,他见离儿为汤慕龙所迫,急中生智想引开汤慕龙。此时见两人仍旧追逐而去,也急急跟上。离儿却冲出寓所,直往山上奔去。钱世骏这时听得有变,也追了出来。这三人轻功俱是不弱,沈瑄哪里追得上他们,不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但他心中惦念离儿安危,便不管不顾的向山上爬去。几乎爬到了山顶,也不见那三个人在哪里。沈瑄正焦急间,隐隐听见山后悬崖的方向有人讲话,心中暗叫不妙,向那边赶去。
只见悬崖边亭亭立着离儿的身影,潇潇长发在凛冽的山风中飞扬。汤慕龙和钱世骏站在一丈之外,欲进不得。钱世骏叫道:“妹妹,快回来,你我兄妹有什么不好讲!”
离儿冷然道:“我叫你们走。”
三人一时无语。但情势似乎十分紧张,谁也没注意到还有人在周围,沈瑄悄悄走近去。
汤慕龙道:“蒋姑娘,你此时不随我去就罢了,何必如此。连你义兄也怨上了。”
离儿不理他:“你们快走!”
钱世骏又道:“妹妹,随我回去吧,别生气了。你不嫁汤公子,我自会好好照顾你的。”
离儿淡淡道:“钱公子,我当然不会跟汤慕龙去。连你也不必过问我的事了。我不会再跟你一起了。你们走罢。”
钱世骏惊道:“你说什么!你病得这么重,我怎放心让你一个人?妹妹别讲气话了,你跟我回去,我和汤公子向你赔不是。”
离儿冷笑道:“钱世骏,你何必这样低三下四的,我算什么?不过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一切听凭你们摆布的弱女子。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会是我的义兄,既是义兄又如何这般对我。你不必再提此事了,我本也不配做九王爷的义妹。你走罢,今后我不识得你。”
钱世骏急道:“妹妹,你怎么这样讲。说走就走,也不念为兄平日里如何对你?”
离儿悠悠的说:“钱世骏,你实话告诉我罢。你抓住我不放,究竟为了什么?我什么也记不得,实在猜不出你的用意。你急者让我想起来的,究竟是什么事?”
钱世骏脸色大变,道:“妹妹你疯了!”
离儿喝道:“不许过来,不然我就跳下去。一了百了!”
汤慕龙柔声道:“蒋姑娘,无论你想怎样都可以,千万别跳下去!我们这就走开,还望你回心转意。”
离儿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冷笑道:“是么?”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白衣起处,汤慕龙已飞身跃上,捉向离儿背心。这一下极是凶险,略一拿捏不定,自己就飞向悬崖下去,所以竟是同归于尽的架势。但汤慕龙武功当真极高,不仅方位准确恰恰就在悬崖边上,而且迅捷无匹,悄无声息。离儿本来背对这他,这一回竟然防不胜防。眼看也就被他拖了回来。
但离儿更加敏捷,只见她竟不知如何转过身来跃起,推出两臂。汤慕龙躲闪不及,两人四掌一对,离儿的身子旋即就轻轻飘开,然后朝悬崖深谷重直坠下去。
沈瑄两眼一花,只觉得整个地面也都随着离儿下沉到了谷中。他只听见自己大喊一声:“离儿……”就飞身冲到悬崖边,不假思索一跃而下。
钱世骏和汤慕龙目瞪口呆。

沈瑄直听见耳边风声呼呼响,不知向下坠了多久,才看见谷底的峋峋怪石向自己逼近,不由得闭上眼睛。忽然腰间一紧,象是被什么东西卷住了,向上拖去。他下落这么久,本来坠势甚急,这么一拉,立时顿住,觉得五脏六腑都要倾了出来。旧伤一发,天旋地转,几乎晕了过去。他正吊在半空中摇晃,忽然听见上面啪的一响,自己又往下坠去。所幸此时离地已经不远。沈瑄看见地下正有一丛灌木,于是奋力一腾,落在上面弹了几下,竟然不曾受伤。他滚到地上,长叹一声,正要闭上眼,却只见一个人影在半空横跃而过,只象是踩着岩壁稳稳的走下来一般,一忽儿就快要跃到自己身旁,却在半空中急道:“你怎样?哎哟!”
只见离儿一下子跌到在他身边,按住了右脚脚踝,笑道:“功亏一篑!”
沈瑄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离儿在半空中就停落在岩壁上的一棵枯树上,见自己落下,就放出她那条飞雪白绫拉住。可是毕竟下坠的力道太大,竟把枯枝拉断了。所以才会第二次下坠。离儿急急跃下来看看自己安危与否,却不防没站稳,扭伤了脚踝。这一次本来不存生念,又是她救了自己。沈瑄想到这里,万分感动,问道:“你伤的怎样?”
离儿脱下右脚鞋袜,只见脚踝处肿起了馒头大的一块。沈瑄看了看,按住她的脚揉捏起来。离儿一声不吭,却咬紧了牙,想来是疼得厉害。沈瑄不忍,问道:“有针么?”离儿从袖中摸出几枚金针来递给他。沈瑄将针扎在穴道上,轻轻抖动,问:“疼得好些吗?”
离儿微微点头,忽道:“他们也真够狠心,连你也推了下来。只是你怎么在上面?”
沈瑄有些不安的说:“这与他们无关。是我自己跳下来的。”
离儿奇道:“你怎么了?”
沈瑄迟疑道:“我跟着你们到了这里,又见你掉了下去。我,……我心里一急,也就跟着你望下跳了。”
言毕不觉满脸通红。
离儿嗔道:“瑄哥哥,你……”转又不语。
沈瑄笑道:“谁知你并不是真的要寻死,只是脱身而已。”
离儿抬头望望,只见悬崖峭壁,高可千仞。中间一线青天,两边万丈山崖垂直而下,除了几棵枯树,并无落脚之处。她也有些后怕,道:“其实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要逃走。没料到我飞檐走壁的轻功这么好,更没料到你会陪我下来。现下只好还在这谷底待一晚,明日另找路径出去罢。这里定是在钟山脚下了。”顿了顿又道:“只怕明日都走不了。说不定他们料着我不曾死掉,让人守在出口处也未可知。那又不知要躲到几时。”
沈瑄问道:“你真不回去了?”
离儿奇道:“我们不是说好了……瑄哥哥你……”
沈瑄急忙道:“别担心,我一定照顾你的。只是……”他心里想的是,倘若她真是汤慕龙的未婚妻,那该怎么办呢?遂问道:“你跟着钱世骏这些日子,没有记起些什么吗?那他总也能告诉你些过去的事。”
“过去?”离儿呆住了,望着天上几粒疏星,看了许多时,方道:“他说过一些。可是钱世骏,我不敢相信他。他对我很好,也未必都是在骗我。可他们这些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怎敢相信他?但我明明知道自己不相信,却又不得不老跟着他们,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忽然凝噎住。
沈瑄听见她语调越说越凄凉,抬头看那张苍白的脸已满是泪水,自相识以来从未见她如此伤心过。难道她从前受过很深的委屈么?沈瑄心中甚是难过,又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听见她又道:“瑄哥哥,其实这些日子里,我总是不住的想:我究竟从哪里来,又该往哪里去?那时在葫芦湾,和你在一起,就象是在世外桃源中生活,不用知道这些事情。可是一回到江湖,我就不能不问,不能不想。好象我生来就是为了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可却永远也找不到。只有死去的人才会喝孟婆汤忘掉往事,我大约就是死人了?”
沈瑄扶住她道:“离儿,别哭了。你的病会好的,那时便没事了。”离儿摇摇头,挪到一边蜷起来,把头靠在岩石上,闭上了眼。沈瑄心想:该让她试试我的药,怎么忘了。刚刚将药取出,忽然一转念,又迟疑起来:离儿因为什么也记不起,才会与钱世骏汤慕龙闹翻。但汤慕龙是她未婚夫,恐怕不是捏造。一旦离儿记起往事来,她的心意总还是向着汤慕龙,总还是要跟他去结婚的。
沈瑄心中阵阵酸楚,犹豫不定,没想到他刚刚向离儿吐露自己的情意,就得知她是别人的妻子。离儿虽然此刻对他依恋,但她痊愈后这种感情便会成过眼烟云,他便再不能留在她身边,那又该是何等伤痛!那瓶药握在手中,竟再也递不出去。
他忽然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她永远想不起过去,只是避居葫芦湾里,不问世事,不也一样的平安快乐?
月光间投到谷中来,照在粼粼怪石上,清幽无限。沈瑄凝望着月光下离儿那张美丽而忧伤的脸。忽然,一滴泪水从长长的睫毛深处透出来,亮晶晶的滑过面庞。他心中大震:沈瑄啊沈瑄,你只知自己不愿离开她,却舍得她如此伤心。“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是任何人一生的摆脱不了这样的问题。没有什么人可以真正放弃过去的,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是何等的痛楚与迷惘!你既然心中爱她,就该一心让她好才是,怎能让她陷在这样不堪忍受的痛苦里!
沈瑄走上前去,将一粒药丸塞入离儿唇间。离儿一声不吭的吞了下去,又睡着了。沈瑄坐倒在地上,心中一片荒凉:这药若真的有效,明日便再也见不到她了,我将来不知能不能忘掉她,但这番苦心她也永远不会知道。

沈瑄一觉醒来,已是大白天。离儿不在那里了。他长叹一声,站起身来,却发现那边一个黑衣少女,对着一条小溪在梳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拂下来。
沈瑄忍不住问道:“离儿,你记起来了么?”
离儿似乎点了点头。沈瑄看她梳好头发,挽成双鬟垂在两鬓,又取出一枚银簪子插上。这簪子还是当时她落难在小岛上,乐秀宁见她一身素服别无簪环,从自己箱笼中取出赠给她戴的。离儿梳妆完毕,转过身来,忽然向沈瑄盈盈拜倒:“沈……大哥,你终是救了我了。这番恩德,让我何以为谢?”
沈瑄连忙扶起她:“离儿你何必如此。我始终当你是,是我的亲妹子一般。”
离儿抬头望了他一眼,神情有些奇怪,说不清是漠然、是问询、是猜疑、还是斟酌。沈瑄不由得的想到:她在想什么呢?一定也想起了自己的婚约,连对我的称呼都换了。是的,她说过要跟我回去,那也是因为当我是“大哥”。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她就在他的面前,却又似乎变得很远。婚约就是婚约,是他不能强求她改变的东西。是的,有些话从此提也不要再提,彼此心照不宣。不过,这样也好,从此以兄妹互称,也好相处。他似乎也就欣然接受了,离儿只是他“妹妹”这个事实。
离儿的精神果然与昨日大不相同,不仅忧惧之色荡然无存,又更有一番机敏灵活,神采奕奕,当真是恢复了。沈瑄微微笑道:“如今你什么都想起来了,打算去哪里呢?”
离儿道:“也不去哪里。我有些饿了,你呢?”
沈瑄点点头道:“我也饿了。从昨天早上到现在,竟没吃过东西呢。”
离儿一笑,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串烤鱼来,递到沈瑄面前。沈瑄奇道:“哪里来的?”
离儿道:“小溪里有的是,我不会捉吗?”
沈瑄一看,离儿梳头的那条不大的小溪中,果然鳞光点点,有不少游鱼。溪边还生着一堆火,想来她在自己睡着之时,在小溪中捉来鱼,洗净刮鳞,开膛破肚,又用草绳串起来在火上烤熟了,等着自己醒来。沈瑄笑道:“想不到你这样能干。”
离儿道:“我小时在天台山上,常常自己在山涧中捉鱼玩儿。天台山中有许多山泉瀑布,我一人无事时,就沿着水流向深山里走,走得老远老远回不了家。肚子饿了,就试着烤鱼吃。”
沈瑄心想,原来阿秀姐姐猜得没错,她真是天台派的姑娘。两人分食那串烤鱼。离儿手艺极好,沈瑄只觉得平生从未吃过这样的美味,又道:“你一个小姑娘,父母竟让你在山里到处乱跑,还自己捉鱼,倒也奇特。”
离儿道:“我没有父母,从小和爷爷在一起。爷爷也不大管我。”
沈瑄闻言,不觉心酸。他自己从小作了孤儿,自然深知无父无母的苦楚,却不料离儿也是如此。默然半晌,道:“你的爷爷,就是天台派的掌门么?”
离儿迟疑道:“别人都是这么说。不过我小时却不知道什么天台派。自我记事时,天台山上只有爷爷和我两个人,我也不知道爷爷有什么门徒弟子之类,房子倒是不少。长大后下山,才听见有人说起天台派,仿佛我出生之前,爷爷真的是一派掌门。但却不知为了什么,自灭门户,把弟子赶得干干净净。我只知道,他从不下山,整天在山里晃晃荡荡,有时有闭门不出,却只是发呆,也不见他自己练武功。他不和我住一处,常常几天也不见他,除了教我武功,他其实也不大理我。”
沈瑄又问道:“那你岂不是总一个人呆着,没人照顾你么?”
离儿微微一笑:“怎会有人照顾我,我有璎璎的好福气么?但若说总一个人,那倒也不是,有时雪衣会来陪陪我。沈大哥,璎璎嫁过去之后,过的可好?阿秀姐姐呢?”
沈瑄道:“我走时她们都很好,阿秀姐姐还在岛上。”
离儿道:“那你为何跑了出来?我还没问你,你怎么和钱丹在一起?”
沈瑄道:“我本来也不知道他是吴越世子。”便将他与钱丹结识之事一一道来。离儿听罢,摇头道:“你今后躲开他罢。吴越王妃心计歹毒,世所罕有。那钱丹也未必逊于其母。你和他在一起,太危险了。”
沈瑄道:“恐怕不至于此。我和钱丹相识这些日子,看他只是个淳朴少年,为人很好。哪有什么歹毒的心计?吴越王妃虽然不好,未必他儿子也不好。”
离儿叹道:“你总是不知底里的。你还道昨日在钟山顶上范公子说的那些话是假的么?”
沈瑄想起昨晚听见钱世骏说起离儿与他“同仇敌忾”,不禁冷笑起来。离儿问:“你想说什么?”
沈瑄道:“范公子的话也许是实,但却与钟山大会的主旨毫不相干。”
离儿不解,沈瑄又道:“丐帮做东的大会,帮主却不露面,让金陵范家的人主持。谁不知道范家与南唐皇室素有瓜葛,此番不过是设法召集一些江湖上的力量与吴越王妃作对。吴越与南唐世代为敌,南唐做倒了吴越国掌权的王妃,便已胜了一大半。至于吴越王妃杀了些江湖上的人,江南武林要报仇,那只是借口。范定风借题发挥,煽动大家的情绪而已,好为暗地里的南唐皇帝卖命。钱世骏上钟山之前,在范家住了许久罢?”
离儿点点头。
沈瑄道:“看来钱世骏此番真是要倚靠敌国皇帝,来支持他夺回王位。将来吴越王妃如果当真倒了台,吴越就只好听命于南唐了。”
离儿听罢,半天不语,徐徐道:“沈大哥,没想到你不问世事,却把江湖上的事情看得这么清楚。”
沈瑄道:“天下事大抵如此。”
离儿道:“钱世骏范定风这些人,原来用心如此不堪,却还能自居正义。这一回,我若非病中跟着钱世骏,竟也看不出他为人并不那么磊落。他那时在钱塘府江上认我为义妹,原是要我帮助他。后来这一路这般照顾我,却只是为了问我追讨一件物事。此物关系他杀死仇人,夺回王位的大事。偏偏那时我竟失忆了,不知把那东西弄到了哪里,让他如此着恼。我这才看透他心底阴暗。当初我为了向吴越王妃寻仇,竟与他结义,真是糊涂。也不必去理他们这班人了。但是吴越王妃残害义士,滥杀无辜,的确是一个大魔头,不除她有违武林侠义之道。”
沈瑄望着她眼中神情坚毅,也不觉点头。
离儿道:“至于钱丹,既然你说他是好人,但愿你不要看错便是。”
日当正午,沈瑄道:“我们找一条路出去吧?”
离儿依言站起来,然而脚踝上的扭伤未愈,走起来仍是疼痛难忍,沈瑄扶着她一步步向前跃去。她轻功甚好,如此走法也并不费力。但这个谷底甚是奇怪,满是荆棘怪石,根本无路可循。二人只得顺着那条小溪走下去。往前走了弯弯曲曲几里路,竟然又到了一个断崖,溪流变作瀑布冲了下去。两人往下望望,这断崖虽然比昨晚那一个短得多,依旧还是深极了,落下去只有毙命的。但下面却依稀一道宽敞的山路,眼见出得钟山了。离儿叹道:“若是我没有受伤,这山崖也可走下去。但如今却没有办法。沈大哥,只好看你了。”
沈瑄苦笑道:“离儿,你难道忘了我几乎不会武功?更别说根本没有你那样好的轻功了。”
离儿道:“现学也来得及。”
沈瑄惊讶极了:“等我在这里练好了轻功,只怕我二人早都饿死在这儿了。不如我们找树皮搓一条绳子罢。”
离儿道:“这里有树么?”
沈瑄四顾一望,不要说树,连草也没有一茎,竟是个不毛之地。恐怕只好走回原先的谷底找些树皮了。正沉吟间,离儿道:“不要搓绳子了。现在下去不免被人发现,等天黑才好。反正无事,我教你几句轻功口诀,你就在此地练练,最多两个时辰就够。”
沈瑄有些不信,离儿却已将口诀一一道来。沈瑄听了两遍,牢记在心。离儿又一句一句的解释起运功的法门,如何提气飞升,如何易位换步。沈瑄精通医理,气功的经脉气穴原是烂熟于心的,偏偏他悟性又极高,讲到后来,不待离儿解释完,他已自己明白了。不到半个时辰,一套轻功便已传完。离儿便让他试着练:“这轻功本来用在飞檐走壁,专门在笔直的峭壁上攀升。但如今我们却得用它跳下悬崖,只因轻身功夫到家,自然能在下行时减去坠势,如履平地。如今你且先到西边那道最陡的山坡上练练,如果上坡不成问题了,下坡自然不会受伤。”
沈瑄走道那道峭壁之下,仰头望去,峭壁嶙峋,不觉心惊。他默念着离儿的口诀,用力提一口气,往上一蹿,就踏着岩壁上去了。他只觉得身子直往后倒,只得一心用力稳住脚下,一步一步跃上去,唯恐摔倒。待到回过神,自己摇摇晃晃已然凌空而起。他偷偷向下一看,竟然已经跃了两丈高,心中禁不住欢喜。这一喜不要紧,立即乱了气息,脚下一松竟然踏了个空,直坠下去。沈瑄一急,不知不觉在空中翻了个跟斗。这一翻就把坠势减了一大半,落到地时安然无恙。沈瑄长吁一声。离儿笑道:“不错不错。第一回失手就知道如何救自己,我都不用为你担心了。快接着练。”沈瑄依言,一遍又一遍的攀上跃下。练得十几回已能蹿到十丈以上。只是他昨天受的伤,并未痊愈,这一番用力,胸口不免又隐隐作痛,站在地下喘息。离儿见状,又抛给他一枚银色药丸,道:“天台山的冰薤银丹,也是治伤良药了。不过一天一枚寒气太盛,你吃了以后要运功发散一下才好。”
沈瑄吞下那药丸,心想:“什么所谓冰薤银丹,似乎在哪本书上见过。说是天台山的深谷溪流之间有一种冰薤草,采其花瓣,配上十几味性寒凉的草药,炮制而成。只是这冰薤草实是难得,只在人迹不到之处能找到一两株,而且一个地方只要有人采药到过,今后便再也不会生长这种草了。其花一年只开几朵,状若幽兰,清雅仙姿,但是朝华夕谢,甚是短命。因此即使有幸找到了冰薤草,也很难正好碰见它的花。所以这冰薤银丹竟是价值连城的仙药了,却被我一连消受了这许多,真不知那世修来的运气。总是离儿待我好的缘故。”念及此处,一片感动。忽觉腹中冰寒气息如针刺一般,连忙用医书上气功驱寒的法门运起内息,调理一回,只觉得胸口的伤痛慢慢化开,一时神清气爽。
他站起来,再向陡壁上攀上去,这一次,更觉得身轻骨健,竟然一下子轻飘飘的攀到了几十丈高的坡顶。站定了,回头看见离儿在下面远远的向他招手,示意他跳下来。沈瑄望望,上坡容易下坡难,那坡道竟就是一个笔直的峭壁,不觉胆寒,把离儿的口诀又默念了一遍,一咬牙,向下冲去。自觉得身子直往下坠,就要栽到坡下去了,脚上一丝儿不敢泄劲,一步步紧紧踏着岩壁,步子比身子的坠势还快。所谓飞檐走壁,大抵如此了。一忽儿,终于冲到了坡下,心里犹自扑扑乱跳。抬头一看,离儿冲着他微笑,满脸赞许,顿觉一股豪气上涌,拔起腿来又向坡上冲去。
如此又练了几回,离儿道:“可以了,我们这就下去吧。”两人走到悬崖边上看下去,天色已暗,底下黑沉沉的不见底。离儿道:“你现在自己下去吧。”沈瑄忽问:“离儿,我下去了,你呢?”离儿道:“你下去了,我当然跟着就来。”沈瑄道:“你右脚有伤,不妨事么?”离儿脸上一红。沈瑄明白了:她自然是要等我下去了,再往下跳,好让我在地下接住她,却又不好意思说。当下道:“我这就下去了。”离儿低声道:“千万小心。”
沈瑄提了一口气,纵身向悬崖底下跃下去。一时身如白鹤,在岩壁上一掠而过,说不出的爽快。但心中脚下却也是一时不敢懈怠,转眼间“飞”到了谷底,安然无恙。抬头望望上面,离儿也一跃而下。她伤了一足,站也站不稳,此时只靠左脚在岩壁上点跃,显的步履沉滞,身形晃动。但依旧这么“飞”了老远。终于忽的左膝一软,栽了下来。沈瑄冲了上去,伸出双臂去接她。只是这一坠势实在太猛,离儿的身子撞进沈瑄怀中,两人一起倒下,向一边滚去。此处也还是一个较缓的山坡,两人直向坡底的山沟滚去。沈瑄见势不能止,忙把离儿抱紧,身子一侧,滚向山坡上的一棵树下,撞在树根上,总算停了下来。树叶被振的落下来,哗哗的洒了两人一身。
沈瑄待要推开离儿的身子,忽见她抬起头,两眼迷惘的看着自己,想是摔晕了。沈瑄将她扶起来,两人靠着树,默默无语。坐了一回,站起来向山下走。夜色沉沉,山道上空无一人,却有时不时几只寒鸦突然的“扑啦啦”的从凋寒的枯枝上飞起。离儿拉着沈瑄的衣袖,一步不离的跟在他身后,仍是只用左脚跳着。沈瑄只得又伸手搀住她。不知走了多久,山道一转,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大庙,匾额上书“蒋山祠”几个大字。
离儿道:“沈大哥,我走累了。今晚就歇在这座庙里罢?”沈瑄道:“也好,你脚伤未愈,不可走远了。”沈瑄推开庙门进去,只见淡淡的月光洒下来,却是一个十分整齐的大殿,香案上还供着花烛,高香,猪头,果品之类,地下摆了一只硕大的香炉,满满一炉的香灰纸钱。看起来这座山中庙宇,香火却是极旺。原来这蒋山祠里供的是钟山的土地,人称“蒋侯”的。汉朝末年,广陵人蒋子文在此地做官,官任秣陵尉,——秣陵便是金陵的旧称。蒋子文这个人生性酷虐无度,放荡好酒,在钟山下追击盗贼时被打死。到了孙吴时,却有人在钟山脚下见到他,他自称是钟山土地,叫百姓给他立祠,否则将有大咎。当年吴中瘟疫,虫害,火灾齐发,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于是孙权就封了蒋子文做“中都侯”,在钟山下给他建了庙堂,塑了金身,连钟山也一度改名为蒋山。
香炉中还残存了一些明火,沈瑄找来一截纸钱,做了个引纸,点燃了几只香烛,大殿中顿时明亮起来。
抬头看看那座蒋侯的塑像,蟒袍金带,面如冠玉,十分的体面威武,可眉宇之间,仍旧透着一股暴虐之态。想来当年造像的工匠们,对这个仗势欺人,作威作福的土地老儿,是看得非常明白的。沈瑄正想着,忽然听见离儿在背后念道:“开门白水,侧近桥梁。小姑所居,独处无郎。”回头一看,离儿正对着旁边一座年轻女子的塑像出神。那诗句本是被人刻在香案上的,道的正是这个女神“青溪小姑”,传说是蒋侯的第三个妹妹,未嫁而亡,时年二九,也被供奉在祠中。沈瑄道:“这青溪小姑,也还唱过另外几句歌。”
“是什么?”离儿问。
沈瑄正要念出,忽觉不妥:此刻只有我和她孤男寡女深夜独处,我跟她说这个,只怕有挑逗之嫌。待要不说找话岔开,又想:离儿未必不知道那曲‘繁霜’,她以兄长事我,我却瞻前顾后,反倒显得心中有鬼,叫人看轻了。当即念出那诗句:“日暮风吹,叶落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
离儿也轻轻的念了一遍:“日暮风吹,叶落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
沈瑄心中不安,只得笑道:“离儿,这个蒋侯,可是你的祖先么?”
离儿纤眉一挑,奇道:“你怎知我姓蒋?我又不曾告诉你。”旋即想起在山谷中,沈瑄就已说出她祖父是天台蒋听松,当然是早就知道了。她不觉面红,嗔道:“一定是阿秀姐姐将我的名姓告诉你的。”
沈瑄道:“我只知你姓蒋,并没听说过你的名字。你若不想让我知道,我不问便是。”古时士人女子的闺名,原是不可以轻易对外人说起,武林中人虽不那么讳莫如深,但也没有随随便便直呼一个年轻姑娘名字的道理。何况离儿身为当年叱诧江湖的天台掌门的孙女,地位如大家闺秀一般,武林中人对她还是敬畏三分。是以沈瑄从来也只听见人称她蒋姑娘,蒋小姐,甚至叫“小妖女”的也有,却并不提她的闺名。
离儿轻轻“哼”了一声,并不答话。过了一会儿,沈瑄发现她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低头细细看去,却是两个字:“灵骞”。
沈瑄轻声问道:“你叫蒋灵骞?”
她点点头,忽然发现沈瑄一笑莞尔,不免微怒:“你笑什么?我的名字很好笑么?”
沈瑄摇头道:“不好笑。只是女孩子家,这样的名字很特别。倒象是,倒象是……”
蒋灵骞笑道:“像个尼姑的法号是么?”
沈瑄只好笑而不答,心道:说是个黄冠也可以。
蒋灵骞叹道:“其实爷爷本来就想让我出家的。”
沈瑄惊道:“怎么会呢?”
蒋灵骞道:“你道他必然舍不得是么?其实我也不是他亲生的孙女,他常说当年我被父母扔在国清寺的门前,他只道我是个男孩子,要送去做和尚的,就拣了回来,还起了这么一个名字——爷爷本来就好道教玄学,这也不稀奇。不料后来发现是个女孩。小时候我老听他说,女孩子最烦人,忘恩负义什么的,等我长到十二岁就送我到山下的紫凝庵做尼姑,他也不再管我了。那时我真的怕死了。后来十二岁生日到了,他就拉了我去紫凝庵剃度。想不到住持的老尼姑,叫做无阐师太的,却和爷爷吵了起来,说什么也不收我。紫凝庵的尼姑一向不喜欢爷爷,我有时想去她们那里的树林子里逛逛,也总是被他们赶跑。爷爷动手和师太打了一架,师太眼见不是爷爷的对手,才勉强答应收下我。爷爷一走,我就大哭大闹,说什么也不让他们剃我的头发。那时我跟爷爷学武功,已经能和无阐师太打个平手了。他们见制服不了我,就几个人七手八脚的上来,把我按倒,关进一间黑屋子里。我在那里被关了半个月,始终不肯做尼姑。她们佛门规矩本来也不能强迫人出家。无阐师太拿我没办法,再说本来就不想要我,便去找我爷爷,一定要把我退回。两边磨了许久,爷爷无法,只得让我回家了。”
沈瑄长吁一声:“好险!”
蒋灵骞徐徐又道:“又幸亏天台山上寺庙虽多,尼姑庵却独此一间。爷爷早在十年前,就给自己立下过一个古怪的规矩,无论如何不肯下天台山一步。所以想送我去别处的庵院也不能。所以做尼姑的事只好渐渐作罢,爷爷却足足三个月也没理我。”她顿了顿又道:“不过那一回,无阐师太说我是小妖女,这是我头一次听见人家这么叫我。不料后来我下了山,几乎人人都在背后唤我小妖女。这也真是奇了。”
沈瑄看见她说起往事,语气虽然淡漠如常,眼中神情仍是流露出凄凉寂寞之意,一时也想不出话来安慰。
蒋灵骞又道:“其实爷爷他,他也不是真的讨厌我。他对我经常还是很和气的,有时甚至很慈祥。可是他经常看着我,看着看着眼神就变了,发起脾气来,让我走得远远的不要见他。我想他一定心里藏了一件伤心事,迁怒于我而已。不过爷爷终是不留我的,等到我十四岁时,他就打算将我嫁出去。”
沈瑄心道:那就是汤慕龙了吧?
蒋灵骞终于提到了自己的婚嫁了,似乎心有隐衷,半日不语,徐徐又道:“你是不是也知道,我是许给了汤家的?那时我也不识得汤公子,只是心里不愿早早嫁人,却也不敢跟他说,很是着急。我想,倘若是我亲生爹娘,一定不至于急着逼我出门。后来又想,倘若我亲生爹娘在,我的事情也不能全由爷爷做主。于是,于是……”
沈瑄道:“于是你就离开天台山,想寻访你的生身父母是么?”
蒋灵骞摇头道:“嗯,也不全是。无论如何,我也很难拗过爷爷的,这可不比出家。我只是心里难过,想出来在江湖上走走。至于寻访父母,那有多难,只凭机缘了。唉,我的爹娘也许早就不在了,就算活着,他们当年就不要我,把我扔到国清寺,现下就算找到了,又有什么用?”
沈瑄急道:“不会的。当初他们一定是情非得已才,才把你送到寺里去。或者,或者你家中出了事情,以至你与父母失散开。倘若他们现在见到你,一定欢喜的得厉害。天下做父母的,那又不疼亲骨肉的?”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可是的的确确墓木已拱,永无会期,不觉声咽。
蒋灵骞凝望着他的眼睛,半晌不语,忽然道:“这些无聊事情,我怎对你说了这许多。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了,你可不许叫。”
沈瑄微笑道:“我仍然叫你离儿。”
蒋灵骞一愣,心想不让他叫灵骞,若真的叫蒋姑娘,又未免太奇怪,于是道:“那也很好,我仍旧是离儿。”
沈瑄找来一些树枝稻草,在门后避风处铺就一个垫子,将蒋灵骞安置在上面睡下,自己在另一处远远躺下。此时已是二更天了,走了一日,身上十分疲惫,他却偏偏睡不着,心里想着蒋灵骞的话,久久平静不下来。如此折腾到半夜,总算勉强合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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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琳做的YF,很漂亮呢~谢谢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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