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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国物语 第十三卷 珀耀黎明 序章 本章译者 百度彩云国物语吧:arrow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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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下了太多雪了,不知谁这样低语着。
这样下去的话到春天就会河水氾滥,引起水灾。
“那麼,果然还是要那样吗?”
“是啊,祭一个小孩给山神吧,希望雪别再那样下个不停了。”
场面突然变得沉重。到底祭谁家的孩子,在场的人并没有说来。
“今年真是万幸,不用抽签决定哪家的孩子了,因为有别处来的孩子。”
啊啊,就是这样。那是个总是看着不远方某处的奇特的孩子。
就这样,村子的集会就万事大吉地结束了。
隆冬时节,小孩被运上了山。为了不让他逃跑,把他结结实实的捆在了神木上。之后,人们丢下他离开了。
“要乖乖待着哦,明天到了就来接你。”
虽然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孩子仍乖乖的颔首,不做抵抗。
一旦没用了就会被舍弃,毫无原因给予温柔是不可能的事,他明白。
尽管在严寒中快冻僵了,但是他还是恍惚地抬起头,凝望远方。
从有记忆时开始,不知不觉凝望就变成了习惯。孩子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这种习惯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哪里呢?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到了夜晚,因为寒冷手脚都失去了知觉,意识也开始朦胧了。今晚不可思议的没有下雪。因为自己被献给山神的原故吗?我多少帮上了一点忙了吗?让村里的人开心了吗?……要是那样,就好了。
孩子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此时,耳畔传来了小鸟振翅的声音。
意识恢复了一些,孩子抬起头,仍旧在夜里看着不知名的远方,在那同时,黑暗中传来了声音。
“……你到底在等什么?”
孩子大吃了一惊,没想到竟然有人在!
看见了沐浴在月光下的人影,孩子看着他,这人应该是山神吧!
身上的衣服好漂亮!——就算在被卖来卖去、丢来丢去的人生中,一次也没见过穿着这么漂亮衣服的人。
不过……这个山神的表情好像万分不爽呢——孩子不禁这么想。
“我在问你话,你到底在等什么?”
那个年轻的山神又问了一次,看起来好像很伟大的样子,真不愧是神仙。
孩子慢慢的眨了眨眼,偏头想着为什麼神明会问这个不可思议的问题呢?我没有在等待,他明白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他,就算明天到了也不会有任何人来。
从有记忆以来就过着不断被转卖的生活,自己连自己是从何而来的都不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也只有名字这样东西罢了,可以等待的人并不存在。
所以,没有在等待什么,想这么回答的刹那间——并非脑袋而是内心的某处,知道这是谎言。
——在等着什么?
被询问的孩子第一次发觉。没错——自己在等待着谁?一直等待着。
等什么、等谁?他都忘了。不论从何处被辗转贩卖到何处,察觉时自己却总是看着远方某处。活着就已经很吃力了,所以把什么都忘掉了。就连把什么都忘掉了这件事,也忘得一干二净。不过,自己确实在等着什么、等着谁——这一点能强烈地感受到。
在不知名的远方被埋葬的记忆。
不知道——孩子答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第一次,孩子哭了,终于发现这是对自己来说无可取代的东西,对一无所有的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事物,可是自己却把它给忘了!
真是愚蠢到了极点!就这样死去,实在是太悲哀了。
“你的名字?”
少年一边哭一边恍惚地回答,那个他唯一拥有的——名字。
“コウ(光)。” [“光”和“绛”的发音在日文中都读kou。根据后文内容这里应该是“光”——译者注]
不知何处,又传来小鸟振翅的声音,他听得到。
序章
静幽幽的夜。
树叶打到窗户落下的声音传入耳中,绛攸一下停住了笔,屏息细听,可以听到些许划破夜幕之风路过的声音。夏天结束了,小虫子们唱着悦耳的歌曲。
真是奇妙的感觉。……究竟,到现在为止有没有为了树叶呀、风声呀停过笔呢?虫鸣之类的,有没有在意过呢?
冷不防传来了脚步声。
悠然的,自信满满的脚步声,径直朝吏部侍郎室走来。
绛攸只是茫然地听着那渐渐接近门口的脚步声。
……出什么事了吗?虽然脑中某个角落隐约明白,但是连日的通宵后,已经身心具疲的绛攸决定不考虑这件事。
直到门被打开,绛攸所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把笔搁下。
搁笔的一瞬间,手腕抖个不停,绛攸有点自嘲地笑了笑,真亏得这样的手还能工作到现在。
门被打开的时候,绛攸明白了产生刚刚那种奇妙感觉的原因。
……啊,是啊
总是嘈杂不堪,不可能有闲工夫顾及到风声和虫鸣的吏部,今天一点人声也没有。
在静到不能再静的静谧中,侍郎室的门被打开了。
站在那里的青年,是绛攸非常熟识的。但是,有点令人吃惊的是——他的样子,绛攸真的好久没有见过他的那种装扮了。
“……杨修?”
作为监察官吏笔头的蒙面官吏,杨修精通所有官位的工作。做有资格决定官位升降工作的人,如果被太多人知道长相的话就容易引起收贿受贿之类的麻烦。因此,吏部的检察官不得不在很短期间内就换人,但是只有杨修一个人是例外。不管到哪里都能马上潜藏起来,这也是他不被任何人知晓的缘由。
“嗯,是的。是我。”
杨修微微一笑,鼻梁上架着一副时髦的眼镜。那副眼镜也是绛攸不常见到的。而且头发也在脖颈处利落地剪短了。
“……头发怎么了?”
“前几天,被朋友强迫剪了。”
“……好像头发的颜色从中间开始不太一样了。”
我在说蠢话——绛攸模模糊糊地感到。真像笨蛋一样。
这种完全没有营养的对话,杨修也赏脸回答了。
“为了变装用了染发剂,颜色掉了,于是中途戴了假发,因此发梢是黄的,根部新长出来的是黑的。打理起来很简单,我很喜欢哦。”
杨修挠了挠顺直的头发,这种不可思议的颜色搭配,意外地适合杨修。
现在就算秀丽遇到他一定也认不出来吧。那次考核时,那种满溢的平庸感觉,现在连影子也不剩。面孔虽然一样,但表情和气氛完全不同。深谋远虑的眼神、略带嘲笑的薄唇、毫无破绽的贵族式举止、冷淡却诱人的声音,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从头到脚都洋溢着才气,现在的杨修,只要看过他一眼,没人会认不出他来吧。
(啊,这样啊……)
绛攸俯视着供奉在镇纸旁边的吏部侍郎大印,用惯的印章非常地顺手,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容。——都以为是自己的东西了,但是,不是的。
“……你是,来拿回这个印章的吗?”
“没错,除此之外还有何事?”
杨修轻松地耸了耸肩,就像平常一样。只是眼镜吊链的响声,与平常有些许不同。雨声,清晰可闻。然后杨修用一如平常的冷淡声音说道——
“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不应该是只懂娇宠红黎深的保姆,而应该是吏部侍郎!”
……和‘像吏部官的吏部官’的时候不同。杨修用看一眼谁都会记住的鲜艳面容,揭去所有的面纱恢复成本来的面貌,堂堂正正地进入吏部侍郎室。
如果绛攸没有被提拔的话,本应该成为吏部侍郎的这个男人说道——你已经不行了,所以我来代替你——为此,他用不打算再做监察官的面貌来到这里。
“现在的你不是吏部侍郎,只是个盖印的普通人,笨蛋也可以做。唔,陛下也是一样呢。说物以类聚好呢,还是说近墨者黑好呢,反正无所谓!”
这番话里连一点轻视的意味都没有。在这种纯粹叙述事实的漠不关心的语言里,有的只是对自己几度出言试探也毫无行动的吏部侍郎的幻灭。
“作为红黎深的保姆的话你合格了。拼命地四面张罗哄他开心、帮他处理善后,像个跟屁虫似的,真亏得你能粘着他不放围着他转呢!但是,红黎深的保姆兼善后处理可不是吏部侍郎的工作哦。”
绛攸什么也没能辩驳,只是紧紧地咬住了嘴唇。……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自从黎深像岩石一样不再动以后,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做才好也变得不清楚了,除了不断地处理不停堆积的工作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不清楚怎样做才好?不对吧,仅仅是不想考虑而已,你明明知道自己该如何做,直到现在,你不都是好好地履行了你的职责了吗,为什么牵扯到红黎深,你就做不到了呢?”
绛攸内心深处一片冰凉。
不想再继续听后面的话,不禁把吏部侍郎印扔了过去。
“——你是来拿这个的吧!请便吧!”
一片沉寂。绛攸扔出印章的右手紧紧握成拳头,虽然感受到了杨修的视线,但是绛攸没有能抬起头来。
已经完全被杨修舍弃了,这么一想,手脚不觉颤抖了起来。
第一次和杨修见面时的情形,绛攸现在仍然记得。
即使对黎深也毫不让步,用直言不讳的锐利措辞进行激烈争论的年长的吏部官。
杨修注意到绛攸后,摘下戴着的眼镜,略带讽刺地轻扬嘴角。
“啊啊,终于来了个和其他废物不一样的。罢了,尽量呆长点儿吧。”
后来情况变成了绛攸被杨修把吏部的工作整个灌输了一通,并且被到处跑来跑去的他强加了许多工作。不久之后,这些工作自然而然地变成了绛攸的工作,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官位竟已超过了杨修。
本来杨修就任吏部侍郎已差不多是铁板钉钉的事了,大家还开玩笑担心两个人会不会像工部的管尚书和欧阳侍郎一样成为万年吵架组,但是就在上任之前这事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没戏了。过于年轻的绛攸之所以能被认定为侍郎,也是因为杨修本人诚心诚意地表示不反对。
“唔……我希望你能成为使我人尽其才的上司。稍稍等等你也没关系,在对你的评估完成之前,我会对你使用敬语的,吏部侍郎。”
今天,他完成了评估。
雨声的间歇,喀嚓一声响。摘下眼镜及链子的响声——绛攸只是低着头听到而已,至于杨修现在表情如何,绛攸不得而知。
“……你,此时此刻,没有别的可说的了吗?”
此时此刻——这句话,对于连日熬夜累到精疲力尽,连思考和感觉也迟钝了的绛攸来说,就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在远处回响。
是的,陛下还没有从蓝州回来,楸瑛也不在。杨修抓住这一空隙来到这里,要他交出吏部侍郎印章。应该当场怒吼——少开玩笑,或者应该逼问杨修到底在想些什么。吏部侍郎的位子,应该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让出的。最重要的是这是‘紫刘辉’所拥有的极少数的力量之一。
然而绛攸却轻而易举地扔出了印章,大喊了一声——“请便吧!”
这就是全部的回答。
能说什么,从绛攸口中透露出来的,只是身心具疲的一句话——
“……没有什么可说的。”
扔出吏部侍郎印章的那一瞬间,也一起将陛下的信赖给扔掉了,背叛了楸瑛、秀丽——所有信赖着‘官吏?绛攸’的人们。
只为了和一个人交换而已。
疲惫不堪了。
即使知道自己错了,也不愿想自己哪里错了。
应该怎么做,即使从心底就知道,但是也不愿正视。
觉得如果假装没发觉走错路的话,就能留在和从前一样的地方。
所以,自己什么也没做。对黎深选择‘什么事都不做’这件事挣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向后拖延着。如果等待的话,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比方说邵可大人呀悠舜大人呀对他进行说教的话,王上回来的话——就又能像平常一样。
虽然微微感到事情在起变化,却不敢面对,原本应该能够改变些什么的时间,全部被虚度过去了。
就这样,被杨修舍弃了。
长长的沉默之后,开口说话不是杨修也不是绛攸。
“已经差不多可以了吧,杨修大人?我也并不是很空啊。”
门口站着一个绛攸没见过的比自己更年轻的青年。根据年龄和言语行动,绛攸明白了他就是——监察御史?陆清雅。
别名‘官员杀手’的他,看绛攸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敬意。
绛攸缓缓地站起身来,已经什么也不想想了。更不想呆在杨修的面前,不管怎样也好,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擦肩而过之时,杨修短短地问道:
“这么容易就放弃了吗?你啊!”
杨修话语中的敬语统统消失了。这是真正的最后通牒——凭着仅剩的一丝理性,绛攸不知不觉这么认为。如果回答什么的话,可能会有什么改变。但是绛攸差不多所有的思考都停滞,已经管不了什么了,就连考虑这件事都拒绝了。
绛攸什么也没回答,连杨修的脸也不看,只是擦肩而过。
“不像样子呢!”
杨修冷冰冰地小声说道。
“……李绛攸大人,为了调查吏部的问题,请允许我将您羁押。”
陆清雅说这番话的同时,吏部侍郎室的门关上了。那一瞬间,绛攸回头看了一眼杨修,但是杨修没有再回头,仿佛就像从来就没有过绛攸这个人似的,吏部侍郎室迎来了杨修。那一刻,绛攸的位置彻底消失了——
从吏部中,也从尊敬的信赖的杨修的心中消失了……
——那日,绛攸因为接受调查的名义,被押入大牢。
红州——在红家本家,她看着小叔发来的这封报告。
这位女子的年龄约在三十多岁,微卷的长发和隐藏在眼瞳中的坚强意志使她成为让人印象深刻的美女。虽然面庞美丽而文雅,但不知怎么总有些中性的感觉。
她的身旁是她丈夫的弟弟,正十分不悦地等待着回音。
她读完后,按着额头叹息了一声。小叔立刻询问起来。
“……百合嫂嫂!”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还年轻着呢,把你的眉头的皱纹给去了吧,玖琅。”
被称作嫂嫂的她,不客气地用食指转圈揉着玖琅的眉头。玖琅摩挲着眉头,却没有表现出讨厌的样子。
作为黎深的妻子、绛攸的养母,她再一次看起报告。
“……蓝家也好,中央也好,在我为工作到处奔走个不停时,事情一下子进展了很多呢。本来只要黎深行动的话,多少时间都可以争取到的。被逼入困境了呢……算了,不过那个对政事一点也不关心的黎深不可能会行动的啦……”
“那是因为兄长对王家非常厌恶。”
玖琅皱起了眉头,百合认真地看着小叔,其实玖琅才应该当官吏,他的话,一定可以作为官吏不被感情左右,自觉考虑己方的立场和责任,在国王的身旁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吧。但是,这种事现在说也没用了。因为百合自己也是,在黎深参加国试的时候,虽也曾想过这家伙没问题吗,但是却没有阻止。
百合闭上眼睛。
各种以前看见却佯装未见的欠债,现在到了不得不还的时刻了。当然百合自己也是。
“玖琅,我暂时放下红家的工作,不碍事吧?”
“当然。……兄长和绛攸,拜托您了。”
看着深深低下头的玖琅,百合的眼瞳晃动了。
百合知道这个比任何人都更爱自己一族,爱两位兄长、立刻承认没有血缘的绛攸是侄子的玖琅,在三兄弟中,是最温柔最坚强且心地善良的青年。
百合紧紧地揪住了玖琅的鼻子,其实,现在最想马上飞奔过去的就是他了。
“……真笨呢,那是我的丈夫和儿子啊,当然的吧。不要说什么拜托了。……好了,马上出发去贵阳,不快点的话,那两个人就变成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其实非常讨厌变成孤单一个的那两个人。
因为觉得两个人一起的话就没事了,所以扔下了黎深和绛攸,一个人到处奔走。
百合一边站起身来,一边用手按着感觉到响起不祥之音的内心,手指轻轻颤抖。
——也许应该一直和他们在一起的。意外地百合感到一阵后悔。
那两个人,就算在一起,也可能一直只是一个人。
因为没有自信,被谁强烈地依存着。想着没有什么证明的话就不行。
所以不管到何时,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
(拜托了,王上、悠舜大人,在我到达之前,不要舍弃这两个人。不要说不要他们了。)
因为被谁舍弃,被喜欢的人当成雕像似的丢在一旁,这两件事对那两个人来说,是最可怕的。
刘辉做了个深呼吸,站在召开宰相会议的政事堂门前。旺季、璃樱、羽羽大人、霄太师和宋太傅都应该在里面等着。绛攸的案件也是,最重要的是关于刘辉作为王却抛却自己的责任的事,也必须得道歉。
门开了,悠舜先进去了。
刘辉吸了口气,迈出一步进了门。
瞬间,刘辉感到噼里啪啦威慑的火花直冒,不禁停住了脚步。
环视一番,大家都注视着刘辉。自从先王说‘先把脸露出来’在政事堂禁止跪拜的出迎模式以来,刘辉每次进入这间房间时总是受到大家的这种目光出迎。所以这种光景应该和从前相同才是,可刘辉第一次意识到了这种视线。
重臣们怎样看待自己,他们眼中的王是怎样的,他们在寻求些什么——这些从来没有注意到的事,现在使他感到非常羞愧,他们的视线也如同他羞愧的程度一样强烈。他们一直是以这种眼光看着刘辉,但刘辉眼中却对他们视而未见。
刘辉的目光在璃樱那里停了下来。如同往常的夜之森林般的深深黑瞳。
在这夜之森林中,刘辉迷路了。
“是作为王,还是作为紫刘辉?”
刘辉使劲儿鼓足勇气,为了回答那时候的问题简洁地道歉。
已经,不再逃避了。
“去蓝州之事给众位造成麻烦,真的非常抱歉。再也不会如此轻率地行动了。”
宋太傅目光稍稍缓和,霄太师也轻轻地笑了。璃樱和旺季微微皱了皱眉。
叹了口气,首先开始发言的正是旺季。
“首先您能安全回朝就太好了。对了,听说您命十三姬为最高女官是吗?”
“啊,啊啊!是,是的。那样——”
“我知道这些就可以了。那,在蓝州的收获呢?蓝姓官吏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
刘辉无话可说了。
“那个——”
“您和蓝家宗主交谈过了吧?”
“那——”
旺季锐利的眼神,从刘辉那里一个一个掏出答案。
眉头紧紧皱成一团,旺季深深叹了口气。
“……完全空手回来的吗。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去蓝州的啊”
“为了把楸瑛——”
“不要开玩笑!和蓝家断绝关系的一个普通人,对朝廷有什么价值!把‘花’送还后自己跑走之后,即没有带来蓝姓官吏,也不能使用蓝家力量。您不会打算就这样让他复职吧。”
璃樱如同夜之森林般的双瞳也黯淡了。
“……这样蓝家直系从中央消失了吗……和蓝家本家之间的连系也完全断了呐。”
刘辉的心像钟摆似的摇晃了起来。虽然不是打算让蓝家归顺才去的,但是说出去的话让人听了只会像借口一样。虽然优先选择了回贵阳,但是也许当时果然还是应该和蓝家宗主见面谈一谈。不过那样的话王座会变得一直空空如也——
璃樱察觉到王的表情,继续说道。
“……算了,不能指望蓝家又不是现在才有的事,别介意。不过,你最好不要以你之力使蓝楸瑛恢复职将军之位,会变成任人唯亲。……你有点,太专注于自己喜欢的人的倾向。你还是一点一点地改正一下比较好。虽然有好恶没办法,但是反败给自己讨厌的人的事会变多。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你的工作就是尽量让更多的人在你的手掌心里。”
刘辉无言反驳。这真的不知道,自己和璃樱谁才是王了。璃樱到底是怎么学会这些事情的呢。
“大家都太性急了。仅是陛下能安全回朝这件事不是就应该值得庆幸吗?”
羽羽迈着小步走到刘辉身边,刘辉感动得快流泪了。但是——
“在蓝州和十三姬感情升温了吗?不要做最高女官,纳她为妃不好吗?”
“唔唔……”
被这欢欣雀跃的声音吓得倒仰,然而同时他意外地意识到,如果现在宣布正式迎娶十三姬的话,和蓝家之间的缘分就不会断了。
也许,作为王的话应该这样做。如同在蓝州告诉秀丽的一样,自己也有了一定的觉悟。可是刘辉还想在这最后的一缕希望上赌赌看。
“再……再让我……考虑考虑……”
“这样吗……那么陛下……在蓝州,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呢?”
璃樱和旺季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
刘辉想起了自己和缥琉花见面的事。但是,不可能在这里说出自己差点被她杀了这件事吧,而且有血缘关系的璃樱也在,羽羽也和缥家关系密切。刘辉的记忆中,羽家应该确实是缥门一族。
“没……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羽羽用覆盖着雪白眉毛的眼镜,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刘辉。意识到即使这样刘辉也什么都不打算说后,片刻,缓缓地垂下头。用只有刘辉能听见的小声说:
“……陛下……真是太温柔了呢。”
在刘辉反驳之前,羽羽握住了刘辉的手。此时刘辉体内流过一阵麻痹似的感觉,因为那种感觉只有一点点,所以在刘辉判定那是错觉的时候,羽羽放开了手。
“那么关于陛下不在的这段时间的案件——”
悠舜将春天委托碧歌梨铸造新货币的样式已经决定和其他的几个案件报告完毕之后,开始汇报关于绛攸入狱的案件。
宰相会议结束以后,旺季把葵皇毅叫到执务室,并让其他人回避了。
“……真是太天真了,这个王。不,皇帝臣子一个样,太天真!”
旺季嘟囔道。在宰相会议上,王握有反败为胜的棋子,却不下。如果老实回答了羽羽的问题——在九彩江发生了什么的话,李绛攸的问题也就不成问题了。通过司马迅的报告,旺季已经知道了在九彩江发生的所有事情。
如果当时当场明确地说出缥家命人暗杀王上,命令御史大夫皇毅搜查的话,弑君大案,李绛攸的案件是根本比不了的。其结果定是,与之有关璃樱和羽羽定然身首异处——以缥琉花的行为来说那是当然的。不管怎样,对王来说可以赢取最重要的时间,也许就有可能得到救出李绛攸的机会。可是,那个王优先选择了感情。
不过,好像比以前变得可靠些了
以前的天真小鬼的神色稍微少了点——旺季这样想。
……不管怎样,缥琉花的言语举动太危险了……
旺季的眉头皱成一团,她的一番行动还够不成对一切的威胁。
总而言之,蓝家逐出了蓝楸瑛,与王和朝廷划清了界线。下面就是另一个最高名门。
“就这样把李绛攸拉下马。接下来就交给杨修,会办得很顺利的。”
“遵命!”
旺季闭上眼,从时间的彼岸,传来应已逝去的声音。
“我是王,向我跪拜,遵从我。如果你不满意的话就夺取王位吧!”
自从被称为霸王的男子逝去,不觉已过了数年。
“……皇毅,为什么把你安排到御史大夫的位置,你知道吗?”
“是的!”
“那就行了,你做你认为应该做的事就好。 那么,你退下吧,”
皇毅出去了一次,又马上回来了,抱来了碟子和坛子等等。在略带惊讶地皱眉的旺季面前,皇毅稳健地在碟子里盛了些东西。旺季看了之后觉得似曾相识,原来是腌渍的蓝鸭蛋。这种蓝鸭蛋因为很有营养而非常有名。
“请用,最近,听说您吃得非常少。”
“上年纪了。”
“是吗,不论什么理由,我会在您吃之前一直呆在这里的。”
皇毅的威慑力增强了。旺季的脸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皇毅是说到做到的人,三天也好四天也好,在吃淹鸭蛋之前他都会拿来鸭蛋然后死粘着你。
旺季想想都觉得很讨厌,太愚蠢了。所以,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伸出手。好久没吃到蓝鸭蛋了,味道非常让人怀念。
“……这是,那个女孩从蓝州带回来的吗?”
“是的,这个的话应该会吃——孙陵王大人说过。”
“笨蛋,那个家伙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他只会说废话。”
旺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是手却没停,慢慢地吃光了一碟。
出了这个房间,皇毅就又必须恢复成御史大夫。
“……请慢慢品尝,如果不小心噎死了会让我为难的。”
经常紧接着说出不合时宜的话的就是皇毅。旺季突然无力,不要面无表情地说这种话。
“……对霄太师之类的人去说,难得的鸭蛋都变难吃了。”
“为什么?我非常盼望霄太师能噎死。我不会对他那么亲切的啦!”
皇毅怒上心头,看来是真的将之当成仇敌了。
如同往常稍微有点不合常情,旺季微微笑着,再一次想起了缥琉花。不择手段,不放过任何机会的女人。
对于缥琉花出现的事,旺季奇怪地非常挂心。然而她虽然私自地行动了起来,性格恶劣却不是笨蛋。九彩江虽是缥家的势力范围,但这里是贵阳,而且现在,妨碍旺季也得不到任何好处。那个女人就算想搞也搞不出什么名堂——
……不,这么说来以前——
“……皇毅,李绛攸没事吧?”
“没事是指?只是关进监狱而已,严刑拷打之类的什么都没做啊!”
“我知道。只是,缥家开始行动了,有一点……你不知道,我想起以前,这种时候那一家用过阴险手段呢。……现在不至于吧……”
“是暗杀吗?”
“那确实是最直截了当的做法,可是要想除掉碍事的官吏,对于缥家来说有比暗杀来的更简单的方法。”
旺季将筷子放在已经空空如也的碟子上,简单地告诉了他那个方法。
“破坏精神,或者使之接近被破坏状态。……也许缥家会这么做。”
皇毅恢复成御史大夫的表情,考虑了一会儿。片刻后,浅色的双眸扬起了笑意。
“如果这样的话,反而对我们更有利呢。总之,先转告清雅吧。”
“羽羽……在九彩江,你觉得姑母大人真的对王什么也没做吗?”
将羽羽背回仙洞省后,璃樱马上开口问道。
虽然看到王和秀丽平安回来,璃樱确实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感到了奇妙的不安。那个擅长权谋术数的姑母,竟然那么容易地就让他们回来了,真是让人介意。九彩江是仙洞省的管辖,如果有什么事发生会有蓝州府上呈报告,但是现在还没送到璃樱的手中。由于陛下是乘坐神速的蓝家水军船回来的,情报没有那么快。
“……但是,这里是贵阳啊……就算姑母大人再怎么厉害,也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璃樱仿佛说给自己听般的小声嘀咕着。对于真切希望能如此的自己,璃樱也觉得很奇怪。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呢?自己应该只是缥家的一颗棋子而已呀。
此时,羽羽恍然大悟似的抬起头,雪白的长须有节奏地摇动着。
璃樱有了不好的预感。
“……羽羽,你想到了什么吗?”
“这样说来现在……李侍郎大人被囚在大牢里呐……”
听到这个意外的名字,璃樱瞪圆了黑瞳。李侍郎?为什么要提到李侍郎的名字?
“……那怎么了?那并不是什么非法拘禁吧!”
羽羽的脑袋里,掠过从前不祥的记忆。告诉璃樱是一件非常无情、痛苦的事。但是,璃樱是今后缥一族的当家之人。
虽然琉花会不会真的这样做,现在还不清楚,但是,如果羽羽的料想成真的话,事先防御已是不可能的了。于是,羽羽沉重地开口了。
仿佛听见了瑠花哧哧的阴险笑声。 第一章 红之火种
秀丽站在亡母长眠的小山上,俯视着贵阳。
在去蓝州的过程中,夏天不知不觉过去了,母亲的冥祭也错过了。
坟,被静兰打扫地干干净净,还供着徒手摘的花和焚香。
一起来的邵可先行一步回家了,现在秀丽的身旁只有静兰和燕青。
秀丽只是朝他俩微微笑了一笑,什么也没说。之后她仅是站在这可鸟瞰贵阳的地方,始终站着,一动不动。秀丽既没有打算跟他们两个人说话,实际上,有时她甚至真的忘了他们俩的存在。
过了许久,地上影子的长度都改变了,秀丽突然说道:
「呐,你们两个还记得吗?两年前,我们也像今天一样来这里扫墓了呢」
仿佛睡着了一般,在树根处闭着眼的燕青啪叽一下挣开眼,静兰也忽然抬起头,看向秀丽,可两人只看见她抱着胳膊的侧脸而已。
秀丽的视线没有看向他们,而是一直注视着贵阳。
那时候的燕青其实是茶州州牧,而秀丽女扮男装成户部侍童四处奔波。
虽然十分想参加国试,但女子不被允许参加。即使如此也不放弃,拜绛攸为师每晚读书学习。为了如此努力的秀丽,邵可和静兰捏了饭团,由燕青送了过去,秀丽也趁机与燕青漫谈的那个时候。
仅仅只是两年前的事,可感觉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那个夏天,女人参加国试被许可了,秀丽成为了官吏。
在母亲的坟前,曾下定决心要为了这唯一的一次机会奋斗到底。
然后另一个人——
曾起誓一定要去到同他一样的地方,存在于秀丽的目标前方的人。
将秀丽原本不可能实现的道路打开的人。
学习他,受他的教诲,想追随着他的脚步。在不顾一切往上爬的前方,说过一定等她的人。
——一定。
秀丽闭上眼。
「静兰,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吧?绛攸大人真的被御史台给羁押了吧」
「是的,就在小姐您一行回来之前」
「蓝将军之后是李侍郎大人吗,真是好忙啊!」
听了燕青的话,秀丽胡乱抓了抓头发。
终于明白了!——在去蓝州之前,清雅看秀丽时嘲笑的意味。
毫不留情地一个接一个先下手为强。但是,还来得及。
「——现在就去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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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辉在悠舜的执务室,浏览着“弃位出走”期间呈上来的案件。心想着要集中精神工作,但是动不动就不由自主地想到绛攸的事上去了。下意识地开口说道:
「如果朕再早点儿回来的话——……」
在一旁辅佐的悠舜,温和地问道:
「如果在的话?凭陛下的力量能救得了绛攸大人吗?」
刘辉无话可说了。
「吏部……现在的吏部,没有绛攸的话就维持不下去吧。如果被羁押的话,吏部的机能就……」
连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像是借口,所以这话只有头却无尾,不了了之了。
刘辉没敢看悠舜的眼睛,垂下头听见了悠舜小声的叹息。
「……所以说,御史台开始行动了哦,陛下」
明明尚书在任,可侍郎的绛攸不在了吏部就会瘫痪。
这不是异常状况是什么!因此御史台出动了,通过正式的程序调查,积攒了有价值的证据后,向悠舜申请了羁押许可的。就算刘辉也不能拒绝。
其实是知道的。即使如此从刘辉的口中仍然冒出了不死心的指责。
「但是,明明一直放着不管的……」
「到底是哪边呢?一直放着不管这种状态的是吏部?还是御史台呢?」
刘辉哑口无言。直到悠舜就任尚书令之前,吏部什么也没变。
悠舜用温和而严厉的声音继续说道。
「陛下,您认为吏部维持现状就可以了,是吗?」
刘辉轻咬下唇,脑海中浮现起在蓝州,那个叫瑠花的女人所说的话。
『维持现状就行了,被给予的东西就保持原样,只是坐在龙椅上,每天堆在桌上的工作也只是习惯性地处理』
就是说——就是说绛攸也是一样。而且不仅是侍郎,连尚书也一样。
「……悠舜觉得,现在的状况再继续下去不行了,是吗?」
「是的,正是如此」
「……即使对象是黎深?」
沉默只维持了比一瞬间还短的刹那。
悠舜没有动摇,仅仅回答了一句。
「臣是尚书令,陛下」
刘辉抬起低垂的头,悠舜依然温柔地微笑着。
可是为什么呢,与平常无异的微笑,为什么看上去那样悲伤。
(不可能不悲伤吧)
对象可是黎深啊!刘辉伸手轻抚了他的脸颊。
「……对不起啊,朕……什么也没能做。让你受苦了。」
悠舜好像吃了一惊的样子,一时间,他的脸上闪现出不知该用何种表情的踌躇。但这只是在刘辉注意到之前的一瞬间,结果悠舜选择了苦笑。
「一点也不苦啊。陛下……臣大概,没有陛下您想象的那么温柔哦。只懂温柔的人是不能胜任政事的,当然尚书令也是」
虽然刘辉心里觉得那是没有的事,不过他没开口。
「……绛攸,会怎样?好像葵长官的决定已经不能被推翻了」
「虽然是被羁押,但并没有被逮捕。还在调查阶段。而且绛攸大人本来就是出了名的有能率直,没有收贿之类的简单的罢免材料。并不是问罪,而是审查绛攸大人有没有作为侍郎的资质,现在应该是朝着这方面在调查吧。接下来全看绛攸大人自身和秀丽大人了。」
听到秀丽的名字,刘辉抬起了头。
「这是御史台负责的调查,且有别称官吏杀手的陆清雅大人在,确实想要推翻决议是非常困难的,不过御史台里有秀丽大人在」
刘辉闭上眼。
也没有培养臣子——在蓝州刘辉曾被缥瑠花如此说道。确实如此。不论何时刘辉都光依赖着某个已经成熟的官吏。
但是只有一个人,为了刘辉而成为官吏的唯一的一人。
这两年间,自己所做的一切如果说稍有成果的话,也许就是将秀丽培养成官吏这件事。然而讽刺的是,这也成为秀丽不断拒绝刘辉的缘由。
……作为官吏的秀丽,远超乎刘辉预想地有能力,且方便驱使。
刘辉愈差遣秀丽,作为官吏的秀丽愈变成不可或缺的臂膀。
即便如此,刘辉的答案也只有一个,第一次他觉得这个答案真的很无情。
「是呢……只有秀丽呢」
悠舜凝视着刘辉,温柔的眼瞳里摇曳着打趣的意味。
「陛下,要不要去探望一下绛攸大人呢?」
「朕去。——把积攒的工作处理完就去」
悠舜微笑着,点了点头。忽然看向窗外。
如同泼了墨一般,白云中混杂着黑色的条纹。
「……看样子暴风雨就要来了呢」
悠舜眯起了眼。
从悠舜的执务室出来,刘辉听到了“哎呀”一声意味深长的笑声。
抬起头看到,凌晏树从对面走来看着刘辉笑容满面。
「陛下真的是,非常中意宰相大人呢。关系那么好,真是令人欣慰啊」
「凌黄门侍郎……」
那种柔和的声音里、微笑里,什么深含的意味也没有——看起来如此。
刘辉想起前几日去蓝州的情形,不禁紧紧握住了拳头。还……为时未晚。
「前段日子……朕太轻率了」
「确实如此,但是宰相大人同意了不是吗?」
「虽然如此,可……」
「那么,就是宰相大人的责任」
「不对,是朕任性——」
「陛下」
晏树轻叹一声,仿佛教导无知的小孩儿一般透出苦笑。
「陛下您对郑悠舜了解多少呢?在步入仕途之前,他在哪儿,又做了些什么,您一定不了解吧。因为这都被抹消掉了」
「诶……?」
「他确实非常有才能,有才到能轻易地钻恶党们的空子。这是在茶州时的实绩所证明了的。不过呢,陛下,想钻恶党们的空子的话,可不是光具备贤能和温柔的人就能办到的,如果不是同样的恶党的话是不行的哦」
凌晏树到底在说什么呀——刘辉心想着。
「至少,单单只懂温柔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胜任第一线政治家的。在茶州的十年,他与顽固的恶党们斗智斗勇且生存了下来,重建了茶州府,这些都不是只懂温柔的人可能做到的事。倘若并非如此的话,先皇陛下也不会选择让他赴任茶州呢,不是吗?」
刘辉无言以答,即承认不了也否认不了。晏树阴暗地笑了。
「……不要太在意他比较好哦,今后坏了事臣可不管哦,就这么说了。如果认为去蓝州是个错误决定的话,那也是宰相大人的判断错误,臣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同意了您的蓝州之行,但是由于他的错误判断陛下您如今陷入了多么不利的状况,您不应该认真地考虑一次吗?」
突然,晏树的表情中那惯有的如同谜一般的微笑刹那间消失了。
「陛下,贵族制正开始崩溃,古老全盛的时代——王仅需振臂一呼,就会聚集众多誓死效忠之士的时代正趋于终结。国试制度开始了,奉行实力主义的现在,只要稍露出一点破绽就会被什么人弹劾下台,就像现在的李绛攸大人一样呢。」
刘辉反射性地仰起脸。
「倘若您希望拥有持有信念与正义,灵魂坚强且纯净并誓死效忠您的同伴的话,您必须自己看清一切并守护他们才行。另外,您本身也必须成为这样的臣子愿意追随的一国之君。如果不这样的话,不知不觉间您的身边会变成只剩下像臣这样的恶党……这种糟糕的情况呢」
「凌黄门侍郎……?」
「哎呀哎呀,瞧臣都说了些什么呀,完全不似臣的风格呢」
晏树,呼的一声苦笑了一下。
「……刚才的话,是臣这世上最敬爱的人的口头禅,好话不说二遍哟」
楸瑛回到久违的朝廷,快步走向某个房间。他的腰间又重新佩上了曾被他亲手送还的“花菖蒲”宝剑。回到贵阳后不久,王就赐还给了他。
不由得无言以对,楸瑛默默地跪下,接受了御赐之剑。
今后就作为孑然一身的蓝楸瑛。然后还有一人——。
(果然绛攸没来得及吗……)
楸瑛有一件不能释怀的事,与他一起来到贵阳的龙莲又不知道跑哪溜达去了。但是,在他“离家出走”之前,曾对楸瑛低声耳语——
『……楸哥哥的那个朋友……最好小心一点哦』
在去与牢狱中的绛攸相会之前,楸瑛有个不得不去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好像不知道楸瑛已经辞去了羽林军将军一职一样,不管他其实身无半职,近乎所有的卫士看到楸瑛后都简单地让他通过了,以至于他到达那间房前竟意外地毫不费力。
「——孙兵部尚书,蓝楸瑛求见」
仿佛把楸瑛当傻瓜似的,在眼前轻松地摇着烟管。
实在是不太想见到这个人——楸瑛的心中郁闷地发着牢骚。
「那——么,有何贵干呀?蓝家的少爷……啊,已经是过去式了吧。辞了差事后回到老家,结果被撵了出来,还被心仪的女孩子给甩了,现在是一贫如洗露宿街头,像阁下这样的混来混去的当代小年青,就叫做饭桶唷。啧啧啧,衰透了!丢死人!」
被兵部尚书?孙陵王开口狠狠嘲弄,楸瑛无力反驳,因为正是如此。
「……但是这个人完全没变呢……」
孙尚书任蓝州州牧时代曾发生的事,楸瑛都很清楚。从那时开始楸瑛就觉得孙尚书有点难对付。因为他与迄今为止周围接触到的『大人』实在有点相距悬殊。看见楸瑛和迅就凑过来,大大灌输一番无聊的谎言——吃梅子的时候如果不说「美——滋」(原文中“梅”的发音与男式口语 “好吃”的发音非常相似,所以为了尽量再现原文,使用了“美滋味”中的“美滋”,有点不好理解,大家见谅——译者小插花)的话,就不会受女孩子欢迎哦之类。听了后,楸瑛他们真的跑到茶屋去实验,结果弄得女孩子都落荒而逃,想忘也忘不了的惨痛回忆啊——楸瑛愤然跑去抗议,但他大笑后知道结果又被他耍了。就算面对蓝家本家也无动于衷的变态大叔。当知道这个变态大叔就是这个国家最显赫的大官蓝州州牧的时候,自己曾真心认为这个国家已经完了,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
「……已经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又还是兵部尚书,您不能挤出点儿威严来吗?」
「你这个傻蛋!我威严多得天上乱飘,就像闷屁一样,放的话周围的人就倒霉,所以说还是不放的好呐。不懂我独创的威严的人还远远修行不够呐,小鬼」
叼着未加烟草的烟管,抿嘴一笑的样子,说实话还真有点英俊帅气。虽然极度不甘心,但是就算楸瑛做同样的动作也一点也帅不起来吧。确实孙尚书不是没有威严,反而不论何种言语行动都能严丝合缝地与之相配。他随意的言语虽是爱挑刺儿,但却是忠言逆耳。其实并不只是贵族式的,他自成一派的风格和举止,让他与正统的贵族代表旺季相比也毫不逊色。现在楸瑛也赢不了。
楸瑛特意去拜访他,当然是有理由的。
「您竟能知道我在蓝州被心仪的女孩子拒绝了这件事呢」
「喂喂怎么了,你小子真的被甩了啊,哇哈哈哈!!」
孙陵王大笑起来。楸瑛气得浑身直哆嗦。楸瑛被珠翠拒绝了——但是还没有正式告白所以还不算被甩——如果知道这件事的话,也就是当时的司马迅以及缥家跟孙陵王有某种串通联系,这本来可以成为证据的——
可是,孙陵王让人一点也搞不懂,好像白雷炎一样,决定性地不同,看起来直爽无欺,内心却绝对不对人敞开。
「孙尚书」
「是的是的,不行不行。小鬼还是快回家吧」
「在下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是想要回将军职位吧,别开玩笑了。你自己辞了,现在恬不知耻地跑回来要求官复原职,你这小算盘打的,你以为这世上有那么多甜头等着你吗?天真,太天真了!这杏子糖果都远比你懂得这世上的酸甜」
孙尚书将琥珀色的糖果朝楸瑛丢过来,楸瑛反射性地接住一口吃下去,结果吓了一跳,糟了,以前的老毛病犯了——孙陵王任蓝州州牧的时期,经常如此笑眯眯地朝楸瑛和迅丢糖果,就好像丢给池中锦鲤一样一边感到有趣地笑着一边丢。
与那时相同的笑脸,但是不同的是眼中亮着毫不相让的锐利光芒。孙尚书看着楸瑛,那眼神楸瑛似曾见过,曾经是蓝州州牧的他与三位兄长对峙时的眼神。
「连一个蓝姓官吏也没带回来,还被逐出家门的你,已经不需要了」
楸瑛眉头紧皱。
「听好了,小鬼,少给我自大。为什么那时候让你当了将军,只不过是因为你小子是唯一的蓝家直系罢了。把你弄成将军,上头也安心。自王位之乱以后,官吏们都神经质似的盯着红蓝两家的动向呢,成天想着得罪了他们怎么办~,又被抛弃的话怎么办~之类的,傻子一样」
孙尚书打开抽斗,取出装有烟丝的箱子,用习惯的动作给空烟管装上烟草,点着火,随着独特的香味,升腾起一缕紫烟。
「所以说,不能再使用蓝家之名的除了自己谁也不是的小楸瑛是不被需要的,没用的。如果真的那么想回来的话,去向陛下哭诉『我还想做将军嘛』吧。一定能满足你的。圣旨的话我也不能违逆。王又要装昏君了呐」
又一粒糖果被弹了过来,楸瑛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到嘴里。
看着被自己愚弄到这种田地的楸瑛一言不发,孙尚书的笑脸稍稍起了点儿变化。
「哼——,想着这种程度就垂头丧气,还是承认自己是笨蛋,乖乖地夹着尾巴灰头土脸地作罢。怎么,看来回来后的小楸瑛稍微有点大人样儿了啊」
含着两颗糖的嘴巴像松鼠似的咯吱咯吱地嚼着,同时楸瑛的眼睛紧紧地瞪着孙尚书。
「——没什么。只是觉得人家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呀,糖果也好情报也好。正如孙尚书所言,在下又没工作又没钱又没住处,有的不过只是容貌、头脑和年轻而已」
「噗噗噗,好可怜呐——。真是像样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呢,叔叔同情得泪如雨下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应该那么老实巴交地把将军一职还回去,应该之后随便编个理由让弟弟龙莲咕咚一声倒地,然后自己就能以弟弟病危为理由暂时回家探亲了——现在楸瑛肠子都悔青了。
看透了他的心思的孙尚书爆笑起来。
「真是的,你小子真是白费了聪明脑子一点也不转呐。还是说连一点滑头的小花招也使不出来的性格天生就是如此呢。不过这也算是你小子招人喜欢的缺点吧」
「……完全辩解不通」
「你就先给我老实回家暂时禁闭个几天。那么想工作的话,这事暂告一段落之后,我再给你随便挑个州任命个武官。」
楸瑛掷出了他的杀手锏。他悠悠地将一直藏在背在身后的手中的小盒子拿了出来,一下子呈现到孙尚书的面前。
「孙尚书,实际上在下这里有蓝州原产的最高级烟草呢,年产量限定二十盒,让吸烟爱好者们垂涎三尺的,梦幻烟草——通称“蓝之梦”」
孙尚书的动作顿时“当机”。
「……没骗我?」
「当然没骗您」
「……快给我看看」
「作为交换,您必须给我找个职位」
孙尚书扬起嘴角。
「你真是在拼命呐,相当不象样哦,楸瑛」
「我就是在拼命,所以就算不象样我也不介意」
楸瑛的脑海中浮现起刘辉的样子。
「孙尚书,在下从未曾说过希望您将在下官复原职,最下层的职位就可以。只要能呆在这个皇城里——什么职位在下都接受。」
孙尚书一时间默默地凝视着俯下头去的楸瑛,没有说话。那张脸上,到刚才为止一直洋溢着的逗小孩的表情,全都消失殆尽了。流露出检视楸瑛自身的深邃眼神。
片刻之后,孙尚书把烟管翻转过来,将燃尽的烟灰磕入烟灰缸里。
「蓝家直系、国试榜眼及第的青年俊秀,曾任将军一职的男人,现在却说什么职位都接受,真是沦落了啊。舍弃了家族和工作,最后连自尊也扔到不知道哪儿的阴沟里去了吗?」
楸瑛的内心没有一丝的动摇,甚至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到底何事才是最重要的,如今的楸瑛已经完全明白了。
「并非舍弃掉了,而是在下做出了选择。如果为了这个选择需要什么的话,在下决不吝啬任何东西。在下的自尊,好好地存在于其他地方」
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之中。
低着头的楸瑛不知道孙尚书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稍许片刻,传来了拿笔的声音。唰啦唰啦,笔滑动的声音轻响着。
「看在使蓝家之子认真了的王的面子上,给你这个」
如同当初拜领将军之职时一样,他感觉到任命书飞了过来。楸瑛接过来,打开一瞅写着的内容,顿时面部夸张地痉挛了起来。
「确,确实在下……说过什么职位都接受……但是……您不觉得这太过分了吗!?」
「嗬嗬嗬,好了,快点把烟草给我」
「诶?您真的打算要吗?这种行为,可叫做收贿啊」
「你傻啦,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听好了,让御史台知道了的话你小子也一样要回到『今天开始失业』的可怜光景。好了,快给我!在磨磨蹭蹭什么!反正你也不抽。」
「唔——嗯…………那么,好吧。请」
楸瑛在经过非常惨烈地心理斗争之后,极勉强地将小盒子交了出去。
孙尚书拿过盒子的一瞬间,脸上掠过「?」的神情。打开盒子,一时间两人谁也没出声。
「……喂,楸瑛,这什么鬼玩意儿」
「您看了不就知道了吗?是糖果,桃子味儿的」
「……超高级烟草哪儿去了」
「如果真的变成了收贿受贿的话,您和在下都得完蛋,所以我把里面换成了糖果。怎么样,在下够体贴吧」
「刚才的任命书给我还回来」
「不要,那么在下先告辞了」
楸瑛迅速开始往回走。
「给我等一下,楸瑛,如果想只要呆在皇城里就行了的话,其实不用来拜托我,多少门路你都应该有吧。为什么还老实地特地跑来我这儿?」
楸瑛回过头,直直地看向孙尚书。
「在下并没有什么意图,只是老实地想见您,所以来了」
孙尚书目不转睛地看着楸瑛,接着,好像看到什么令人怀念的东西一样,开心地笑了。
「你真是笨呢,楸瑛」
「最近在下自己有时也如此觉得呢。——最后,孙尚书,司马迅这个男人您还记得吗?」
「啊,那个以前老是和你一起的小鬼吧。我盖下了处决他的印呢」
「他好像还活着呢」
「是错觉是错觉」
孙尚书眯眯笑着,彻头彻尾一个没有搞头的游手好闲的尚书。
楸瑛以前只是被孙陵王耍得团团转,但是迅却主动地经常和陵王谈话。
「那个人真了不起,楸瑛。没想到他真的肯见我,好感动!嘛,你还是觉得他是不良变态大叔州牧也没关系,反正是事实嘛。」
……迅被处决的时候,作为蓝州州牧,盖下处决之印的就是这个孙尚书。
不过迅还活着。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那种情况下能放走迅,伪造处决完毕的文件的人少之又少。曾任蓝州州牧的孙尚书毫无疑问是其中一人。
最重要的是迅是杀害兵部侍郎的凶犯。这使得「杀害官吏」一案在兵部侍郎处就完结了,没有上沿上去。杀死兵部侍郎,迅「保护」了「什么人」么——。
掌握着迅的忠心的「主人」是谁呢。这才应该是不得不面对的对手。
楸瑛深深鞠了一躬后转身离开了。孙尚书又一次开口叫住了他。
「楸瑛,你是当今的蓝家之中最像样的了,这点我承认。虽然光是做些又天真又愚蠢的事,但是我喜欢。在躲在壳里从不插手他人事务的红蓝两家里,你竟能斩断所有的枷锁选择了王。……你就陪在你所选的王身边一直到最后吧」
楸瑛止住了脚步。
「……您说『到最后』,什么意思呢?」
楸瑛回过头,第一次,从那张脸上一切的天真表情都被剥落了。
「王就是那个人,其他谁都不是,现在如此,将来也如此」
说完后,楸瑛就走出了房间。
……在变成独自一人的房间里,孙尚书将不再冒紫烟的烟管骨碌骨碌地转了起来。
「在下并没有什么意图,只是老实地想见您,所以来了」
没有任何花招,为了与孙陵王面对面而来——说的话老实得可笑。
不管您在想什么,我都站在王一边——只是来宣言的吧。
孙陵王想着想着笑了出来,真是个大笨蛋。从小就这样,看上去很机灵,但其实蓝楸瑛偏好不耍诡计地正面决胜负。司马迅比较慎重,适合做深谋远虑的军师。即使如此,年轻真好啊,笨蛋也很喜欢。
自己的自尊存在于其他地方——如此断言。他回想起来就会漾溢出笑容。
「呼……那家伙也成为像样的男人了。太好了,旺季。那个年轻的王,终于也有了愿意与之同生共死的家伙了。这样的话不论发生什么事,也不会寂寞了呐」
孙尚书并不讨厌年轻的王。他知道王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处理着政事。好好培养的话,也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王。
但是,已经太晚了。
棋子都凑齐了,时间到了。
如同蓝楸瑛从紫刘辉处看到梦想一样,孙陵王从旺季处看到王之梦。
梦见一个没有弱肉强食的温柔的世界。
秀丽一到朝廷,就径直向御史大夫室走去。
「红秀丽拜见」
秀丽进入御史大夫室后发现,正等候着的不只是葵皇毅一个人。
秀丽紧紧地皱起了眉。
「……清雅」
「果然还是来了啊。真是容易懂的女人呐」
傲慢地放松嘴角展现出的优雅微笑,一如往常地最适合清雅。
清雅已经知道秀丽此次来御史大夫室的目的了吧。不过,秀丽也同样知道清雅想要做什么,所以她来了。
葵皇毅坐在书案的对面,定睛看着秀丽。
「有什么事?你真是不论怎么轰怎么撵也学不乖呢,像铜花金龟一样一天到晚嗡嗡乱飞呐。有事快说,说完就出去。」(译者小插花——“铜花金龟”是一种日本的昆虫,具体什么样我也不得而知,众亲有兴趣就自己查查吧)
「铜花金龟是什么呀!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在你身边转来转去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蠢蛋!把晏树的信口雌黄随随便便就当真。就像流动的温泉一样,那家伙的恭维可是没关水龙头流个不停喔,连个发根的价值都没有。你这家伙就算是铜花金龟也好也是上等的铜花金龟,乖乖地像金龟子科生物一样,金钱也好情报也好功劳也好给我拼死地搬过来向你的主子尽忠吧。铜花金龟御史到现在好像除了帮佣和酱菜之外没看到有什么用嘛。」
秀丽气得直发抖。确实如此,万年不变的毫无表情却言语恶毒的上司。如果说晏树的恭维没关水龙头的话,皇毅的挖苦也是没关水龙头。
“废话到此为止,没事的话快出去!”
秀丽挺直了身体。眼角的余光可以看到,旁边的清雅也以同样的姿态面对着葵皇毅。
这样正式的面对着葵皇毅,仿佛感觉到从脚底传来阵阵颤栗。
冰一样的视线,充满着威严和紧张感。在这个人面前,所有的虚张声势和谎言都会被撕得粉碎。
秀丽深吸了一口气,两脚抵住地面,做好了无论他怎么说,都不退缩的准备。
“——我听说,吏部侍郎李绛攸被御史台拘禁了?”
“没错。”
“负责这个案子的是站在这里的陆御史吧?”
“那又怎样?”
“请让我也参与调查这件事。”
皇毅嗤之以鼻
“李绛攸对你有恩,所以你想酌情暗中帮他一把,是吗?”
“……您如果这么认为的话,我也没办法。”
“你没有捏造任何无聊的借口,似乎还有点头脑。你打算用辞职为代价来换取帮助李绛攸的权利?怎么,你想学榛苏芳吗?”
清雅迅速的扫了秀丽一眼,似乎很期待她的回答。
秀丽的回答简洁明了、毫不犹豫:
“——不是。我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抛弃的人。”
皇毅眯起眼睛,若在以前,这个丫头肯定会说“是”的吧。
“是啊,容易被抛弃的东西没什么意义。”
榛苏芳的行为,其实是有意义的。为了让秀丽留下来而牺牲了自己。
虽然当时皇毅说,如果秀丽进了九彩江就开除她,但是,如果秀丽果真服从了这个命令,什么事也没做傻等着刘辉回来的话,葵皇毅反而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开除。
不能临机应变、用自己的头脑想好对策的人是无能的、不需要的。在明白了九彩江是什么地方以后,采取明哲保身策略的官员,也是没用的。合格的官吏,必须在最后关头,不依赖上级的指令,自己做出判断,并且会对自己的行动和其结果负责。做不到这一点的人,关键时刻是派不上用场的。
秀丽在明知会被开除的情况下,仍以把刘辉平安带回来为优先,因为这是她的工作。回来以后,她也没有为自己开脱。为了让这样的秀丽留在朝廷里,就轮到苏芳采取行动了。
就像秀丽舍身保护刘辉一样,苏芳舍弃自己保全秀丽——基于他的判断:秀丽留在朝廷里比他更重要。这不是感情用事,是理性的思考结果。所以这个行动是有意义的、有价值的。是很符合擅长于看穿长官“最后的底线”的榛苏芳的性格的举动。
然而,如今的秀丽,如果提出请求释放李绛攸这种无意义的要求,那么,相应的代价——被开除,则是没有意义的。只是单纯的感情用事。
御史的工作,可不是感情用事。
——但是,这个丫头没这样回答。
这个女孩,确实总是能够从葵皇毅坏心眼的不时设下的圈套里逃出来。她跟清雅不一样。清雅总是给人一种危险感,而她则一次都没被圈套套住,不管是因为运气好、还是直觉缘故,或者是得到别人的帮助,这一切,都表明,红秀丽手上,掌握着一股力量。
草草瞥了一眼清雅,他看上去竟然有点高兴。这家伙,对李绛攸始终恭恭敬敬,而对红秀丽,从一开始就充满敌意。应该说,他很有识人之明吧?
如果现在问葵皇毅,要在红秀丽和李绛攸之中选择一个部下,他会选谁?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红秀丽。
“你跟李绛攸渊源颇深,由你来调查肯定会徇情放水。”
“但是,我认为,仅派陆御史一个人,会造成不必要的严厉局面。雅号‘官吏杀手’的陆御史的调查,很可能已经收集了一大堆让李侍郎下台的证据。他一个人绝对是有失公正的,既然已经偏颇了,那么不妨再加我一个,这样天枰不是刚好平衡吗?既然陆御史侧重于收集证明李侍郎应该被撤换的证据,那么,我就来调查支持李侍郎留任的证据——以我们两人的调查为参考,结论由长官你来决定,怎么样?”
皇毅审查似的看着秀丽。……刚才,这女孩提了个很有意思的建议。
(……就是说分成一个法官、一个控方和一个辨方吗……)
历代,冤案不计其数,被诬陷致死的好官数都数不过来。为已经下狱的人辩护,本来就有被牵连的风险,所以谁都三缄其口,站在相对的立场上。
一个人有没有罪,容易被御史的人格、能力左右。收集到越多的“罪证”,就表明该御史越有能力,他就越容易晋升。皇毅也常常在想,怎样改变这种局面。
(如果能创建一种制度,在朝廷法制保护之下,可以让人堂堂正正为罪犯进行辩解……就好了……)
一般来说,没有哪个傻子会突然发疯,堂而皇之地对着上司说,我要帮被御史台抓住的某某翻案伸冤。但是,如果葵皇毅同意了的话,这样的行为也算是正当的。
嗯……葵皇毅闭上眼睛,有必要问一下呢。
“……这个案子的焦点在于,李绛攸是否适合做吏部侍郎。你认为,李侍郎对朝廷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吗?”
“当然。再怎么说,李绛攸对于王,就是一个不可缺少的人。”
“——傻瓜!”
葵皇毅轻蔑的瞟了一眼。
“你说,王需要李绛攸?真不愧是傻瓜才说得出来的傻话。”
还没等秀丽反驳,葵皇毅又接着说
“……有意思。好吧,那你就去把朝廷需要李绛攸的证据和王需要李绛攸的证据,一起拿过来给我看。”
“哎?”
“我准许了。关于此次李绛攸是否要撤换的案件,由你和陆清雅一起负责。这次的主导权不在刑部,在我们御史台。我不想拖太久。一个月以后,开御史大狱。到时候,把你们的各自的证据都拿出来,清雅为检察方,你担任辩护。”
“御史大狱——”
秀丽吸了口气,一般的案件都是由刑部负责的,但是御史大狱的主审权却握在御史台手上。
“但是——”
“嗵”的一下,葵皇毅的指尖敲打在桌面上。
“在御史大狱,我的决定就是最高命令。也就是说,最终,将由我对李绛攸做出判决。——我就先告诉你我的决定吧。李绛攸,我绝对会把他撤除。不管你怎么努力奔走,收集到怎么样的证据,我绝对会撤掉他。你别妄想动摇我的意志。”
一开始是蓝将军,接下来是李侍郎。
就像把基石一块一块铲除那样,把刘辉身边的人抹杀掉。
皇毅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秀丽抬起头,便看进那双浅色的眼睛。
“红秀丽,你认为,官吏和政治家有什么不同?”
“哎?”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秀丽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官吏与政治家的区别?
“到进行御史大狱为止好好想想。我可以告诉你一个预言。如果你想通了这问题的答案,你就一定会放弃帮李绛攸辩护。如果你调查了一个月还没想明白,到御史大狱那天还傻乎乎的说什么要帮他辩护之类的话……御史台不需要这样没用的人。你们俩就准备着相亲相爱地一起卷铺盖吧!”
调查下去的话,秀丽会主动放弃帮酱油辩护?如果她坚持要为酱油辩护,两个人就一起被开除?
“……那结果不就成了,不管怎样绛攸大人都会被开除吗?”
“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一定会开除他。我既然说了,那么你做什么都是徒劳,只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你觉得清雅会接没把握的案子吗?你现在放弃还来得及,老老实实的做你的小杂役吧。”
看看清雅,他似乎完全理解了葵皇毅的话,在那里自信满满地笑着。
而秀丽,却仿佛完全没听懂,葵皇毅为什么要那么说。
曲曲折折的在葵皇毅手下过了半年。被葵皇毅骂得最多的无疑也是她。比起大多数见都未曾见过的御史们来说,大概秀丽跟清雅是与葵皇毅接触最多的人。“把你开除”虽然是葵皇毅的口头禅之一,倒也有一定的真心话在里面。她不像清雅,是左膀右臂,她只是葵皇毅顺便拿过来用用那种程度的存在而已。
胸口霎那间有种刺痛。没想到,一想到葵皇毅其实觉得她一点价值都没有会让她这么不甘心,明明那个家伙似乎总在干坏事。
但是说到底,葵皇毅从未为了开除秀丽而故意找她的碴,虽然他的命令经常是乱七八糟的,但是如果真要开除的话,葵皇毅必然有他的理由。
秀丽的天真、理想和现实、正义、必要的恶,这个世界犹如硬币的两面,自己认为对的不一定是对的——这些,在葵皇毅眼里,就是“无法任用”的理由,就应该要开除。但是反过来说的话,总能够在某个地方找到出口,使自己不被开除。
但这次不一样。不管秀丽怎么努力也没用了。他就是要把酱油拉下来。
李绛攸是朝廷首屈一指的才子。作为吏部侍郎,每天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到深夜。他的部下碧珀明也说过,多亏了李大人,吏部才能运转。工作认真,一丝不苟,有洁癖,不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实在想不出这样的酱油会犯什么过错。他怎么可能对朝廷没价值?秀丽只能认为,这不过是把刘辉身边信任的人一个一个除掉的借口。
“王把‘花’赐给酱油大人、而不是别人,怎么可以把他撤……”
然而,皇毅却冷笑着用一句话打断了秀丽的发言
“只不过是因为王无能而已。”
看着秀丽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葵皇毅越发看得饶有趣味。
朝廷里分为国试派和贵族派。王不属于任何一派。两派之间虽然有官位竞争,但是,并不等于国试派就是王那一边的。与先皇不同,现在的皇帝对他们又没有知遇之恩,最致命的是,王近侧的两位,都是跟红蓝两家有很大关系的人。于是他们觉得“啊,王信任的毕竟还是大贵族彩七家的啊”,然后,渐渐疏离。所以,大多数国试派并不认为,坐在宝座上的非紫刘辉不可。
(……虽说,首先相中那两个人并把他们安插到王身边的,是霄太师)
有时候,葵皇毅实在想不通,那个位高权重誉满天下的老头到底在想些什么。
十年前王位争夺的时候也是这样。有时候,这老头走的招数简直像要把整个国家都搞垮一样。他总是下了一个棋子在那里,然后静静的看着,它能走到哪一步。
说起来,这个女孩,也是他放下的一颗子。
本来以为这颗子是个“后”,结果却成了“马”——官吏,如今少数几个,王的官吏。
这颗棋子会怎么走?会不会妨碍他葵皇毅,他倒是有兴趣看看。
“怎么样?你辩护还是不辩?快点决定吧。”
“——辩护。”
秀丽抱着胳膊,带着一脸严肃的表情对着葵皇毅说。脚底已经不再颤栗。
因为,如果绛攸被开除,就等于说明了重用他的人——刘辉,无能。
而另外,否认她红秀丽,也就等于否认推荐她的刘辉和酱油。
“事到如今,我不能若无其事的做我的杂役,绛攸大人是我的老师,现在的我完全不明白葵长官为什么一定要把他开除。我实在无法接受。所以,我要遵从自己的意志,为保护李绛攸而工作。特别是,我实在是无法信任这个坏心眼的陆清雅。——我决意为李绛攸大人辩护。”
“——好,你就试试吧。让他死在自己人手里这点情分,我还是会给的。这次,上头来了命令,说如果你参与的话,就让浪燕青做你的助手。”
“哎?上头来的……?”
“王也这次决心不小啊。我已经批准浪燕青调入御史台。他会代替榛苏芳,做你的御史里行(助手之类的)。”
“等一下!燕青不可以!去蓝州那时候是因为人手不够才仗着有点老交情硬把他拖过去的,他毕竟不是为了这个才到贵阳来的……”
“噢?真让我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呢,这件事跟你愿不愿意无关。这个男人,是我想要的。”
在秀丽的眼前,皇毅——虽然只有短短一霎那——确实、第一次露出了不带任何厌恶的满足的笑容。
“浪燕青是个有能力的人。御史台总算来了个人才,你功不可没,表扬一下。”
秀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刚才说什么?
“这么好的人才怎么可以浪费呢?你要把他栓紧了,不要让他逃掉。”
皇毅看都没看秀丽一眼,继续盯着桌上的文件,处理着。
葵皇毅居然会夸奖?也许这很普通,但重要的是他“夸奖了”别人这个事。至于燕青的能力嘛,秀丽不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吗?应该不会感到生气啊。没错,这种好像下腹部堵着什么东西似的感觉不是生气……
“这样子,把你拣回来总算有点价值,就算开除了你我也会把燕青好好留下使用的,你就放心吧,好好努力!”
这句话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是,秀丽的心里却产生了一种新的感觉
清雅无意中看到秀丽的侧脸,几乎想吹口哨
(那些只看到她乖宝宝一面的人,若是看到她现在的表情,不知作何感想)
清雅笑了,晏树一定会喜欢她这个表情的。清雅自己也很喜欢秀丽现在的样子。
清雅就这么,看着秀丽毫不客气地冲到皇毅的办公桌前
“——长官!你抬起脸来看着我!”
“干嘛,吵死了,你喊什么,我又不是听不见。”
皇毅不胜其烦地抬起头,不高兴的双眼中,映出秀丽的脸
——混合着愤怒与不甘的脸。感情还真是直白。
(为什么被表扬的不是我!)
这个不明事理的长官欣赏的,居然是燕青!不是我!
居然被当成钓燕青上钩的鱼饵,谁还高兴得起来啊。
皇毅惊讶地蹙了蹙眉……这丫头的举止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啊。
“敢叫上司抬起头,胆子不小。有话快说!”
秀丽张了张嘴,又闭上,咬住嘴唇。
“没、没什么!只是想欣赏一下长官您这把年纪的男子独有的风度!”
“是吗?看够了快出去,我对你这个丑女已经看腻了”
“!!……是。”
秀丽垂头丧气地走了。
皇毅揣摩着这个比平时更奇怪的丫头,一边看着清雅。
“清雅,知道该怎么做吗?”
“知道。我会做好我的工作的,就跟平时一样。”
“那就好。”
皇毅微微点了点头。
“你真是个坏男人哪,皇毅。”
晏树的声音响起,把皇毅吓了一跳!一看,晏树从窗子里跳了进来。
“刚才公主对你说‘好好看着我’哦!你太差劲了,居然没有发现,这是无言的爱的告白啊!居然完全不解风情,狡猾,太狡猾了。公主那样的爱着你……”
皇毅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这个人,为什么每次不管在哪里都会冒出来!
晏树可爱的茶色眼睛,看着秀丽离开的门。
“嗯……公主的芳心终于停留在这样的男人身上了啊,原来她以前一直没有对象是因为眼界太高了吗,真遗憾……”
“……晏树,不要总象只水母一样东游西荡,你的工作呢?”
“噢,你问我为什么说‘遗憾’,唉,我喜欢的类型——那种可爱的小恶女,跟女王型的稍微有点不一样呢。不过她还是有点天赋的。把这么多男人引诱过来、一个个供着她,然后她把他们当成事业的跳板。啊,我好喜欢!虽然好希望她快快成长,哪天也能把我玩弄于掌上……可是她要是喜欢素雅型的怎么办?”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像你这种明白无疑的变态宣言才真是,该怎么办呢!”
但是晏树再次无视其发言内容,饶有趣味的看着皇毅。
“皇毅啊,你对公主这么残酷无情,她还是那么仰慕你。就像你选择了旺季大人一样,她也选择了你哦,高兴吗?”
皇毅及其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在晏树视线投来之前,把桌上的文件都收好。
“换成一个更加能干的人,我也许会高兴吧。”
“但是,皇毅,其实公主选择了你我一点也不惊讶哦!”
“……这句话我怎么觉得从以前开始我听了不止百万遍了,你倒是好好听听我说的话!”
“不会吧,皇毅,你从来不肯听我说话。”
皇毅终于向晏树投去了刀一样目光,室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
晏树虽然还在笑,但是不经意间,眼睛里的恶作剧色彩消失了。在不到半分的一个刹那间,他的双瞳,看起来像深不见底的地狱。然而,微笑又马上浮现,一如既往的叫人难以捉摸。
“……没错,她选择了你。既不是黎深也不是奇人、李绛攸,也不是郑悠舜。这样啊……”
晏树又说了好几遍,“这样啊”。皇毅的眉宇间出现一丝焦躁。
“……晏树,我早就觉得奇怪了,你为什么总要管这个女孩的闲事呢?于你无益又没有利用价值吧?又不能帮你升迁。”
“什么什么,牵制?(把升迁听错了)呵呵呵,你终于发现了我这个强大的情敌的存在,恋爱之心因此觉醒了吗!哼哼,就算对手是你,我也不会退缩的哦!”
“这些腐烂的梦话你就一边在海底漂一边说去吧!这个飘游水母!”
“嗯,做水母总比做被背后灵附体的鲻鱼好……其实,你的行动才不可思议呢。你为什么特地把把这个面临失业的小姑娘捡回来?又为什么很矛盾的,总想开除她?嗯,其实我大概也能明白。”
晏树眯起眼睛,笑得像只猫。
“皇毅,你每次都对公主说一些很过分的话,而且冷冰冰的,我呢,一直很温柔的鼓励她。但是,她选择的还是你。她想得到你的认同,而不是别人的。”
“说什么傻话”
“不傻。这是第一次,不是吗?公主第一次对上司的评价表示不满。以前,她一向身体力行,‘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然而,第一次,希望被好好看着、被认同。而且是被你,不是别的什么人,你不应该表现得更加高兴一点吗?”
皇毅已经放弃跟这个家伙继续说话想法了,他作出赶狗的恶毒姿势。
“我没空跟你瞎扯淡,没事快滚。”
“哎……人家好羡慕你的说。能够说出‘好好看看我、喜欢我’的女孩子不多的哦,而且能发现我们‘其实是好人’的也不多。”
“胡说,我比你好多了。”
“我没有否认啊,你看,要我说,清雅也是个好人嘛!”
“习惯问题。一般情况下,谁都受不了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跟你归在一个类别里。”
“哼哼,勾引一个比你小20岁的小姑娘,你才是一般情况下所谓的坏人呢!”
晏树再次露出一个谜一样的笑容。
“……那么,既然你不要了,我可以收下吗?”
晏树半带挑衅、半带试探地重复了一遍。
“你把她辞退以后,我可以把她捡回去吧?反正你也不要了。”
秀丽飞奔回邵可府邸,急急忙忙地找燕青。
“燕青!燕青呢?!”
“哎,你回来啦,怎么啦小姐?”
喊了几声,燕青突然出现了,厨房里冒出了炊烟。
“……你在干什么?”
“跟静兰一起做晚饭。”
“晚饭?!”
“嘿嘿,看,刚做的,给小姐准备的饭团!”
看着这个所谓的“饭团”,秀丽琢磨了半天,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妖怪的头?”
“是饭团啦”
号称是饭团的东西有一个婴儿的头那么大,上面黏糊糊地贴了些海苔,还左一根右一根“长”着一些黑色的线状物,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那其实是海带。看上去有点像头发,很恶心。似乎还塞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在里面。
“肚子饿了的话,稍等一下这个就可以吃了。”
“我不是跟你说这个!我有话跟你说,燕青。”
“现在?”
“现在。”
燕青把头伸进厨房
“于是说,静兰,接下来就交给你啦!”
没有回答,从厨房里砸出一个鸡蛋,燕青轻轻松松接下
“静兰说他同意了。”
秀丽艰难地把妖怪头一样的饭团吃力地搬进房间
“重死了!”
“噢,那我就吃掉它好了。”
“什么,你不是给我做的吗?”
“那个,其实我做着做着自己的肚子也饿起来了”
“我受不了你了……”
虽然很愤怒,但是,秀丽还是把饭团掰开了。天晓得,饭团掰开以后竟然咕噜咕噜滚出几个烧卖……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埋在里面。
“……这是什么。不是海带饭团吗?”
“呵呵呵,这是我特制的‘躲猫猫’饭团,里面分别藏着海带、烧卖、梅干、咸菜、炒鸡蛋、鳕鱼子,加上外面的海苔刚好七种!这样就可以把饭和菜一起吃了。”
“……它们都没躲好,你看,完全看得见。”
这个男人,还是那么粗枝大叶。
秀丽把饭团均分成两份。燕青两三口就把自己那份吃完了。秀丽刚说完“我开动了”,燕青差不多就已经吃完了。俗话说牛有四个胃,果然是真理。
“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听说你要正式调入御史台,真的?”
“就是做小姐的里行那件事?啊,我今天听说了,就答应了。”
“为什么啊!”
“为什么?小姐你为什么生气啊?”
“可是,燕青你不为了自己的目的才来贵阳的吗?不是打算好好学习,考制试然后到中央当官的吗?你不必一直保护我的,上次的事情,不好意思硬是把你拉过去,但那只是临时的……”
燕青终于明白了。
“啊……我明白了,小姐你以为我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宠着你以你的事情为优先,就像那个没用的静兰吗?”
秀丽嗖地移开视线,被他说中了。
燕青思考了片刻,该怎么说明,自己跟静兰是不一样的。
“……对了。你还记得我在虎林郡对你说的话吗?”
秀丽看向燕青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证让小姐做一个官吏。”
“……嗯。”
“去蓝州之前,我说过,我不是为了无论如何都要通过制试当上官吏才到贵阳来的。其实,我正是为了帮助你而来的。”
秀丽一边吃着饭团一边咀嚼着这句话的意思
“哎?那不就是……”
燕青说的,为了保证秀丽的人生才来的,就意味着,他要陪伴秀丽走上这条路——在未来漫长的时间里。
燕青黑檀一样的眼睛凑了过来,眯缝着,半是玩味、半是试探地说
“不过么…不要以为我的意思是永远留在你身边哦。虽然呢,我是肯定不会抛弃你的,不过,等你不当官了,我肯定会消失的。如果你不是官吏,那我留在你身边也就没什么意义了。我又不是静兰。”
虽然笑着,那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却在慢慢地说着毫不留情的话。
这正说明,燕青虽然很温柔,但并不天真。
“但是,我不是说过吗。小姐想看到的,就是我想看到的东西。”
我想看——倒映在你眼中的世界。
不论多么危急的时刻,最后的最后,秀丽都没有仰赖过燕青的强力。秀丽对燕青,只有一个要求。“任何人都不要伤害”,我会把一切毫发无损的保护下来,所以,用你的力量,帮助我吧。
在秀丽的身边,燕青就不需要杀戮。他一定能像深海的鱼一样,呼吸自在。像疯狂屠戮过的剑一样血迹斑斑、充满罪恶的双手,一定还能用来保护美好的东西。
在今后的路上,一定,有燕青想看到的景色。
“所以,我只是在保证我自己的意志。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你就算不喜欢,也没权利抱怨!”
“抱怨的权利还是有的吧”
“也对,好,允许你抱怨。”
秀丽吃掉最后一个烧卖,尝起来像是静兰做的。
……感觉松了一口气,真是没出息呢。
“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不过,燕青,你得答应我。国试期到了还是要去考,所以要好好地继续学习!我也会帮你忙的!”
“啊……”
其实讨厌学习的燕青也在心里偷偷想:这样就不用考试了,哈哈——可惜,世上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啊。怎么办啊,被影月强行塞进脑袋里的汉诗啊什么的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的回答怎么这么不情不愿啊?啊,你要是觉得静兰学问更好的话,也可以请他帮忙。”
“等一下!千万饶了我啊!我会被他杀掉的!还是让我跟着你学习吧。”
猛然间,门口传来静兰愉快地笑声
“———我知道了,小姐。尽管我也很讨厌教这个笨蛋,但是,如果小姐这么希望的话,我也会尽力,把这个肌肉长到大脑里去的珍稀物种教出个人样的——无论用什么手段。”
静兰大摇大摆的朝燕青逼近,笑容不绝,但用最低的音量说
“你以为用这招就能趁机获得与小姐单独相处的机会吗?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你想些什么呢,我只是讨厌跟你一对一的学习而已!”
秀丽舔掉指尖最后一颗饭粒,看着关系一如既往“亲密”的两人,笑了。
“——燕青,从明天开始我会毫不客气地使唤你的,记得把肚子填饱哦!”
绛攸孤零零的呆在囚禁他的牢房中。
在这不分昼夜的微暝的牢房里,也不知道过去了几天。
除了送饭来的狱卒之外,也没有其他人的气息。那个狱卒也是耳不能闻、口不能言,跟他说话他也只是点头摇头而已。
(……的确有传闻说,以前旺季党御史大夫的时候,为了防止情报泄漏,故意找了一些残疾者做御史台的狱卒。看来是真的呢。)
一开始,绛攸对一切都提不起精神。送来的饭菜不吃,也不觉得饿。结果,那个狱卒把饭菜拿过来又原封不动拿回去……重复了多次之后,突然开门,进入了牢房。那时候绛攸真的是很惊讶,很清楚自己的文弱的绛攸相当害怕。听别人说,犯人在牢房里常常会被狱卒的。
“那、那,我会不会被打死啊……”
他是真的这么想。要是被打死了怎么办啊?不,被打死总比迷路致死好,脑海里走马灯一样的转过这些个念头,然后摆开架势,准备挨打。
不会说话的狱卒指了指饭碗,放在绛攸面前。然后就对着他,不动了。片刻之后,大概是受到紧张心情的刺激,绛攸的肚子叫了起来。然后他终于明白了狱卒的意图。
看着绛攸提心吊胆地拿过碗,直接就着碗边喝起已经凉掉的汤汁,狱卒笑了。等他把饭菜全部吃完,狱卒看上去很满意的回去了。
大概是因为填饱了肚子的缘故,那天,绛攸难得的睡了个好觉。醒来以后,虽然处境没有任何变化,但是不知怎么的,心情似乎好一点了。
以后,绛攸至少每次都会好好吃饭。也不知什么时候发现那个狱卒总是面带笑容。看着那个笑脸,不可思议的,让他想到刘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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