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城市冰凉

壹]



火车开到异乡的时候，天已露出微微的光亮。清晨六点。

这个城市的冬日很是寒冷。她裹紧自己的黑色大衣，对着手哈了哈气。她看见手腕上的银链子已失去了光泽。她相信她的脸如同这条链子，因为长途的奔波而憔悴。

她看着手链轻轻地微笑。我终于到这座城市了。

她提着洗的发旧了的灰色行李包，走在空旷冷清的街道上。路旁的树木在沁冷的空气里突兀地伸展着枝干。

她突然停下脚步。仿佛从梦中醒来一般，她发现自己身处的是一个陌生，悲凉的城市。

她在路旁的电话亭里给他打电话。电话那有传出了“喂”。她张开嘴，却说不出话。



[贰]



在即将要满十八岁的那个夜晚，她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抽完一整包烟后，冲了个凉水燥。然后坐上了通往异乡的火车。

她没有同任何人告别。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她只想念她的男子。火车渐渐远离这座小城时，她心生悲凉。她问自己，是否有归期？



她等在火车的昏暗里，在时光中静默。零点的时候，她看到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她看到他的信息，十八岁快乐。她在手机屏幕的蓝光里轻轻地笑起来。然后将蓝光丢出窗外。那一刻她感到心仿佛沉到了最冰冷的水底，无法呼吸。她在几近窒息的冰凉里想起了他的脸，冷漠，忧郁的男子的脸。他对她轻轻地微笑。



她在火车与铁轨的隆隆撞击声中沉沉地睡去。她在梦里想要努力感知他。她想再看到他轻轻的微笑。



凌晨三、四点，她突然从梦魇里醒来。她看到眼前只有车厢内昏黄的灯光。



她想念他。她相信她爱他，依然，始终，永远。



[叁]



她在新城市里找到一间房间，靠近市中心，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巷子里的房屋因为年久失修露出一块块斑驳脱落的墙壁。她在十平米的房间里站定。



她开始在落满灰尘的桌子上写字。房间里的光线因为房屋的朝向而显得昏暗。她没有开灯。她趴在桌上，姿势寂寞而固执。她想对自己说，生日快乐。可是她发现自己已丧失了言语。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另一座城市。遥远的，陌生的，苍凉的城市。

我相信，你知道我爱你。我也一直知道你无法为我带来安慰。因为我在外表静默的时光中，已变得通体冰凉。而你需要的是一个温暖、美好的女子。



我戴着你送给我的手链，行走在这陌生的城市。不知道要走到哪里。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你知道，你已经烙印在我的生命里。我需要多一些的冰凉来忘记有你的甜美。那无望的甜美。



我会一直好好过。过一个人寂寞的日子。我想或许我会养一缸的小鱼，我最爱的小鱼，睁大着眼睛，不需要爱情，亦从不哭泣。



祝我生日快乐。十八岁的青春，没有你的青春。



你知道么。我想要一枚你的小小的戒指。我可以把它牢牢地套在手上。然后离开你。



我相信我爱你。依然。始终。永远。



[肆]



她在没有他的城市静静地生活。



阴天的时候，她常常走在茫茫的人流里，看高大的建筑物，猜测坐在里面的人的模样。有时候她在公园冰凉的石椅上坐一整个清晨，看天真的小朋友游戏。晴天的时候，她去附近的小书店看书。她总是坐在书店靠窗的位置，阳光会从窗外暖暖地照进来，安静的，落寞的。雨天的时候，她躲在小屋里，看窗外不知名的绿树，在冬雨中寒冷得哭湿了脸。



这个冬日，她越来越害怕寒冷。她的唇终日带着紫色。黑长发披下来，不施妆粉的脸。她知道他喜欢她这个样子。



夜晚她去附近的网吧写字，喝很多的凉水。她的夜晚很漫长。她常常疲惫地睡去，又突然醒来。她感到内心的缺失极其庞大。她坐在床上狠狠地抽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想念他至万劫不复的时刻，她才会这样抽烟。

她想起他的脸。那张脸带给她唯一的甜美。她不知道在没有他的城市她该怎样走下去。她不知道他是否会有一点点爱她。

她跑到附近的小摊上吃臭豆腐。他曾答应要带她吃很多很多的臭豆腐。她在深夜的街道慢慢地走。没有方向。

她到路旁的电话亭给他打电话。电话那头是无人接听的沉默。她感觉不到他的温暖。他感觉不到她的悲凉。



她再也没有言语，再也没有泪水。像房间里那只孤独的小鱼，从做鱼的那一刻起，已经注定了孤独的宿命。



[伍]



她已经写不出字了。她看着眼前空白的文档。她已经写不出字了。

她关掉电脑。她觉得自己可怜得像路边的乞丐。

我不会说话。不会写字。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我才十八岁。我已一无所有。



她开始走在这座城市充满诱惑的夜晚。她看到一间酒吧。毒莲花。她喜欢这个名字，于是走了进去，坐在最阴暗的角落。她不希望有人注意她。



台上有个化烟熏妆的年轻女孩在唱歌。她的身体美丽而妖娆，像一抹散发着诡异气息的毒莲花。她看着年轻女孩，轻轻地微笑。她喜欢那个女孩子。



Hi。我叫墨眠。年轻女孩坐到她的对面。我知道你注意我很久了。



她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微笑。她看着墨眠大声微笑的脸。她觉得自己正从冰凉的水底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陆]



她搬到了墨眠的住处。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她需要一个人。无须言语却心灵相通的人。



墨眠卸妆后，素净如水。她的忧愁像她苍白的脸。一旦卸下妆便会让人心疼。墨眠在深夜为她轻轻唱歌：爱情盛开的季节。他走了，他走了……思念如黑夜。白色的毒莲花，凋零在思念的午夜……



她们在黑夜中相对而坐。墨眠常常诉说他的男子。温情的美好的男子，在她站在对街等着她的哈根达斯时，被失控的车辆碾过身体。



你知道么。我多想离开这座城市。可是我无法离开。

每次我离开这座城市远了一些，又会有某种力量让我回到这里。这里有我所有的美好。我的男子，我的记忆。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伤痛。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走下去。每次在喧闹的时光中，我以为那些美好和伤痛渐渐远离了一些。可是当深夜静寂下来时，我又看见他在我的上空对我微笑。

我想念他。我真的想要离他近一点。你知道么。我有多么想他。



那夜，墨眠抱紧自己的身体。微微地颤抖。她想去拥抱墨眠，她想带给她安定，让她不再疼痛。但她知道，想念从来都是无能为力的事情。如同失去。



清晨醒来时，墨眠已不见了踪影。她看见她幼稚、生硬的字体。她的内心被冰冷的潮水盈满。她蹲坐到地上，抱紧自己的身体。呜咽从心脏里传出。她知道墨眠的此番离去，没有归期。



[柒]



亲爱的。

我不知道你的内心有什么样的情结。我甚至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因为你从来都不说话。但我可以感受到你内心的悲凉。

亲爱的，你知道么。每次看到你抱紧自己，那么独立而固执的姿势，我的心多么疼痛。我多想给你温暖。

可是你知道，我连温暖自己都不能够。



我相信你会说话。只是内心的冰凉让你丧失了言语。我能感受到我们心灵的相通。我相信你也一样。



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现在你是我的唯一。只是抱歉这次我为你停留的时光太过短暂。这个城市我无法离开。也无法生存。



我想你的心中一定藏着一个男子。他的温暖是你唯一所需。他是你唯一的甜美。

若如此，若世上真得有这个男子。不要再在这里停留。你需要他带你继续走下去。



你知道我爱你。我要你幸福。

墨眠

[捌]



她在火车站的路旁，拨通了他的电话。“喂，喂”后，他沉默下来。他在电话里轻轻地叹息。他能感觉到她。



你回来吧。不要再任性了好么。这里有你的学业，你的家人。我以为你应该知道……我一直都是很喜欢你的。我害怕说出来会影响你的学业。你知道，你从来都那么任性……你一直都不肯打电话给我。你的手机也无法接通……

我一直都在等你回来。我想给你幸福。我们还要去吃臭豆腐呢。



她放下电话。心里的潮水终于将她湮没。她蹲在地上放声哭泣。



她坐在火车上，看者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她感到他温暖干燥的手心摩挲着她的头发。她想起了墨眠的脸。她看着窗外轻声说，墨眠，我要离开了。我要去找他了。我会幸福。



那一夜。她终于没有疼痛地睡去。她终于洇渡到有他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