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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帖]寂月皎皎——《不平楼系列小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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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帖]寂月皎皎——《不平楼系列小说 》[完]
yaogan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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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楼
发表于 2008-9-11 17:3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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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凡讲起了一段二十年前的故事。
当年的杭城,有位极红的歌妓,容貌清丽无双,歌喉出众,琴艺无双。这姑娘恃才傲物,等闲之人,难入其眼,凭它家财万贯,权势过人,都只愿以琴相侍,绝不卖身,一心只愿找个可心可意的男子,托付终身,跳出那烟花之地,共渡此生。
后来,她果然遇上了一位少年才俊,目为如意郎君,将终身托付。那少年也颇似有情,相约回家预备,一月后前来迎娶佳人。临行那姑娘以一曲《眉意》相送,曲送衷情,暗诉离情。谁知那少年却一去不复返。姑娘等了半年,人皆道少年出身名门,纨绔心性,负了盟约;同行姐妹早有相妒之意,更是明里暗里出言讽刺。鸨母本来甚是疼爱这个养女,打算随她嫁个有心之人罢了,这时见她遇人不淑,却足不半年不出来见客,也不乐意了,开始日日劝说诱逼。这姑娘不由得心灰意冷,也就重新接客。
这样又过了几月,这姑娘竟出人意料地结识了一位知己。这知己年逾不惑,早年丧偶,子女俱已成年,在女色之上素不上心,所以虽家世颇佳,却未曾再娶。因他深精音律,近于痴迷,常在各地游历,结识同道之人。到得杭城,便被这姑娘琴艺所引,日日前来相会,到后来便搬入恒香楼中,二人以乐相会,惺惺相惜,终于相爱。
姑娘料得这人心性善良,稳重老成,又已过了追峰逐蝶之年,必不负自己,遂再订白首之盟。可她却万万没料到,她的这位心上人,并非普通的有钱有闲的富人,而是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王爵,官封清平王。他虽立意娶这姑娘,但回到王府之后,自老太妃以下,所有人听说他欲娶一名烟花女子为妃,无不大惊失色,骇然相阻。清平王虽是素性潇洒,不以名利为念,怎奈那太妃甚至以断绝母子关系相胁,寻死觅活,终于逼得他也做了个负心之人,终日借酒消愁而已。
可怜那姑娘哪知内情,苦侯不至,又有孕在身,悲恨交加,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一改原先自尊自重之品性,终日沉溺酒宴淫乐,却不肯再付出半点真情了。放纵之后,伤心谁知?只有她所弹的那曲《眉意》,越发得出神入化。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何宵是尽头!
不久,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因她怀孕时不知自爱,放纵淫乐,心情更是极坏,这男孩生来便一身多病。姑娘虽恨这负心之人,却也疼爱自己的骨肉,竭力为其医治,卖身所得,俱用于给这孩子治病。待得那孩子大一点,她又发觉这孩子双腿居然发育不全,终身瘫痪已是定局,再想起那两个不负责任的负心之人,心都碎了。这姑娘本是个花为肠肚玉作肌肤的人,怎经得这连连的磨挫煎熬!前后不过四五年,她便吟了这曲《眉意》,含恨离世。
她走的时候,那孩子已经四岁了。北风将房间的窗户吹开,冷风直灌进来,夹着白雪打到孩子的脸上,孩子往窗外看去,只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竟是他从未见过的一场大雪。他的母亲还在用最后的力气弹着琴,轻声唱道:"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咽,欲笑还颦,最断人肠。拟歌先咽……"
那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那孩子却没有发现,他的耳边一直回旋着母亲含泪的低诉:"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他的脑中如雪一般空白。
很多年后,那孩子回忆起母亲病逝的情形,只记得一阵如泣如诉的琴音,一段魂消香断的歌吟和一片如雪一样的空白,雪一样的苍茫,雪一样的悲伤。
鸨母李妈收养了这个孩子,念着他母亲当日的好,和她留下的不算菲薄的家资,待他还算不错。可惜她也误嫁了中山狼,好容易勉强把这小孩拉扯到七岁,也被她那只会吃喝嫖赌打老婆的丈夫气死了。这孩子没人管,被老头子送给了当地的一个杂耍班子。因他天性颖悟,自幼受母熏陶,琴艺弹得也不错,一曲《眉意》,居然弹得有板有眼,扣人心弦,催人泪下。
杂耍班里的老板将他目为奇货,将其大半个身子硬塞入一个坛子中,只留双手和头在外,让他终日在这坛中度过,让他的肌肤骨骼在坛中生长发育,对外称之为"龟人","龟人"才七岁,长得清秀可爱,琴技甚佳,自然是个奇迹,引人注目。这老板因此就发了点小财。
可这"龟人"的罪可受大了。夏日蚊蝇痱子自不在话下,更捂出一身烂疮,疼痛奇痒,偏还无法隔坛挠痒,所受痛苦,简直无法想象。冬日里纵盖上再厚的被子,坛中也是冰冷刺骨,如处冰窖。春秋倒还罢了,只不过终日里骨骼扭曲疼痛,皮肤也总是过敏痒疼罢了。什么叫人间地狱那孩子也许还没体会到,可至少他是了解了什么是坛中地狱了。
苏凡讲到这里时,居然还笑了笑,道:"不试一试还真的不知道,人的极限究竟是什么?那样病弱瘫痪的孩子,在那样的条件下居然还能生活十六个月之久,如果不是有人去救他,只怕他还能这样子活下去,活上一两个月。"他苍白的面容上此时竟有了血色,却是一种极不正常的的艳红色。
青芷、紫芸忙伏侍他吃药,却又呛着了,伏在锦衾之上剧烈咳嗽。
众人的脸色却多少都有些变了。
秦悦、孟菲儿俱已猜到苏凡讲的是谁,极是震惊,目光更是心疼之极。显然他们也不知道这么一段往事。
梅真、杨少甫心中也有点明白了,脸色极不好看。
只杨楚心中想道:"他所讲的分明是我和思思的事,可依他所言,这小孩分明是思思与他的第二个情人所生,而少甫却是我儿子,身体也健康得很。莫非苏凡搞错了?不然他讲的就不是思思的事。"
杨楚心中疑惑,欲待细问,却见他边咳边将刚喂下的药一口一口吐了出来,折腾得面红耳赤,浑身颤抖,哪见一代宗师的风范?竟不忍心去问,静待他略略平静后继续往下讲。
那孩子在坛中生活了十六个月,病势益发沉重,已不能登台演出了。老板知他病入膏肓,已无药可医,早不去理会他,只是每日倒些喂狗的剩菜剩饭与他,由他自生自灭。
这时他的生父,就是那贵为清平王的负心人终于找来了。他再次游历到杭城时偶感风寒,想起了故人,来昔日情人处养病,却探知爱人已死,其子不知所踪之后,大为震惊伤痛,便一面买下恒香楼作为纪念,一面遣人四处寻访自己的骨肉。
当他的侍从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浑身溃烂的"龟人"送到他面前时,这个一贯养尊处优的清平王爷一下子吐了好多血,病情骤然恶化,没几日便在痛悔之中病逝在恒香楼了。临终前,他亲笔书下两道遗嘱给自己的长子:其一,将当年情人的骨骸迁入自家祖坟,与自己合葬;其二,要自己的次子,就是那个男孩,认祖归宗,要求长子务必善待于他,为他延请名医,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务要救活。
从此后,这孩子才算见了天日,终于熬尽了那数都数不清的漫长黑夜。
苏凡讲完了。面容上浮出讥讽的微笑,冷冷看着梅真等人。
秦悦紧紧握住苏凡的手,生怕他一松手就不见似的。
孟菲儿却明眸含泪,面容上洋溢的,全是母性的光辉。
杨楚喃喃道:"你说的好像是思思,可后半截不像。你是否记错了?"
苏凡惨笑道:"这可是我亲身经历的事。如果你有那样的经历,只怕被砍上十八刀也不会记错分毫。"
梅真嗫嚅道:"你就是那个,那个……"
"我就是那个小男孩,我就是那个被人弄成龟人的小丑!"苏凡的眼睛亮得很不正常,梅真等人几乎不敢正视。他还在叫道:"我的父亲便是清平王苏鸣萧!对面那幅画你们看到了没有?是当年父亲送给母亲的!现在你们知道你们做了怎样的一件蠢事了吧!你们居然在梅思思的儿子面前找了个梅思思的儿子来演戏!哈哈!你们和当年的我,谁更像小丑?"
苏凡大笑着,几乎笑出眼泪来,却不知是感慨还是悲愤,快乐还是伤怀。
这一刻,秦悦忽然觉得自己对苏凡还不够了解,对他还不够好。一个这般身世,这般经历的人,能不完全丧失生存的勇气已是很不错了,何况竟以劫后余生的残躯创建了如此不平凡的不平楼。梅思思当初给儿子取名为凡,想必是因知他身体残缺病弱,只愿他能平平凡凡渡过一生吧,可苏凡生活过的二十年是如此不平凡!秦悦也相信,他深深敬重的苏凡的未来,还会继续不平凡下去,所以,梅真必输!杨少甫必输!
梅真、杨少甫的面色已转为死一样的白色。
杨楚是唯一不相信这段往事的人,他看看画像,又看看苏凡,再看看面无人色的杨少甫,忽然大吼道:"你在撒谎!这画像是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我为何要相信你!思思是我的,她只生了一个儿子,那就是少甫!你在胡说!"
苏凡叹了口气,道:"我纵是要骗你,什么故事编不得,却偏偏将自己编成娼家之子,很好玩么?真正骗你的人都在你身边呢!你知道你这群朋友都是什么身份么?"
杨少甫眼喷怒火道:"你知道我们是什么身份?"
秦悦不胜伤怀,道:"我并不知道小凡有这么一段往事,但小凡告诉我,你是寒辰,千剑门门主寒翎的二公子,梅真就是千剑门的副门主梅大先生。而小思呢,竟会是残月谷的大小姐杜文镜!我虽是笨,也知道你们这么一群人接近我的目的了。"
梅真道:"所以我们请你赴宴时早已心存提防,大部分酒,只怕都暗中倒了或换了,根本没醉;苏凡更是心中有数,将计就计反而让我们中了圈套?"
苏凡笑道:"我不是说了么?听了我的故事,你便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其实即便我不是梅思思的儿子,我也会起疑的,我是不会容易相信太巧的事的。梅真真的情人、儿子、弟弟,那么几天就凑到一块了,你们的计策定得也太急了吧!怕是急于想将杨楚兄套住,而且想击溃不平楼也想得疯了吧。"
梅真苦笑道:"苏凡智慧,天下无双,果然名不虚传。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你既早知道我们身份,凭不平楼的力量,要在杭城将我们一举成擒并不困难,为何辗转经历那么多是非才将我们困在这里听你讲这些话?"
苏凡扶着头道:"一则是我的病势。可能我的心思是重了些,乍被人提及这段身世时,心里极不平静,略受一些刺激,便病得人事不知了,一直没法布置对付你们的行动;二则我一开始时可真闹不清我是否有个舅舅,假如梅大先生说的是实话,我岂能误伤了自己的舅舅?所以我请海叔去查三十多年前有没有位姓梅的学政使被罢黜,十余年后才被重新启用的,结果当然是否定的。几乎同时,我派出调查你们身份的弟子也回报了你们的身份,我无所疑问才能出手……"
苏凡似乎倦及了,倚在孟菲儿身上说不下去了。孟菲儿笑着道:"我替他说罢。三则这位杨楚大爷认定了寒辰是他的儿子,冒然行动只怕杨大爷会和我们拼命,杨大爷的武学境界可让我们觉得很不自在呢;四则阿悦一直当你们是朋友,要他认清你们真面目也要一段时间。所以所有的帐,都到今儿个汇总结算了。"
杨楚心痛如绞,却是一个字不愿相信,他叫道:"苏凡,我不信你的话,少甫才是思思的儿子,不过被寒翎收养而已,你在瞎说!你其实也是口说无凭,你能拿出证据来证明你才是梅思思的儿子吗?"
秦悦缓缓道:"杨大哥,你若不是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一定会发现小凡跟当年的思思姑娘长得很像。--我虽没见过思思姑娘,可从这画上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众人本不留心,听到这么一说,果然发现苏凡与画中人眉眼轮廓长得极其相似,只是苏凡面色苍白憔悴,眉宇之间又太多的冷傲之色,让人不容易去留意这一点。
苏凡懒懒扫了众人一眼,忽然手指搭上琴弦,铮铮淙淙弹起曲子来。
众人都知道苏凡以琴闻名,深怀戒心,提气凝神相待。谁知这曲子根本不似有伤人之意,只是像在诉说什么一般。
细听去,不由自主转入一种幽伤雅致之极的氛围之中,飘飘然凌空而起,"看到"了许多根本不该看到的事。却是一青楼女子,风华绝代,气韵清华,正对镜理妆,珠泪涟涟,又见她冉冉而起,送情人至长亭边,看天高地远,衰草连天,黯然起舞,柳曲低吟,然而情人终于远去,只剩得那女子醉抚瑶琴,怠卷珠帘,伶仃度日。每每独倚红栏,望那千帆过尽,不是伊人,只落得粉泪盈盈,柔肠寸寸,忍见那斜辉脉脉,流水悠悠,花开花落,桃红杏白,转瞬即逝,凭它笙歌笑语,繁华如梦,终不免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归来,归来,归来!
苏凡弹毕住手,躺在一边不再说话,眼圈却红了,睫毛上隐隐沾了点水珠。
众人心中却依旧忐忑无着,如痴如醉,恍惚中只看到那女子面薄腰纤,双目蕴泪,长袖轻舞,欲语欲诉,不胜可怜可爱可叹之极!
"这是《诉衷情》的曲调。"梅真说着,却觉得自己的声音空落落的,完全被琴韵中的哀伤缠绵之意掩盖了,更觉得自己太多嘴了,扰了这优美至极的琴音。可当他一眼瞥向苏凡时,却惊得几乎跳起来。
苏凡早不在弹琴了,正抱着锦衾休息。那自己耳边回荡的琴音究竟从何而来?
"这才是真正的音乐!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天下竟真有此事!"杜小思,不,应该说是杜文镜了,明眸流转,却迷茫无措。
杨楚泪流满面,仰望四周,语无伦次道:"听哪,听哪,思思在呢,她在弹琴呢,她弹的就是《眉意》呀,欧阳修的那首。听,听,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多好听呀,思思,思思,在哪儿呀,在哪儿呀?"
"你们疯了,你们都疯了么?"寒辰年纪尚轻,又不通音律,反是最先清醒过来的一个,他叫道:"这是七煞魔音,七煞魔音!你们都鬼迷心窍了么?你们想等死么?"
"住口!"杨楚吼道:"思思在弹琴,你敢乱说话?"
杨楚内力深厚,这么一吼,倒让梅真和杜家主婢清醒不少。三人再一静听,周围果然并无丝毫乐音,耳边亦无琴音,只是心中还飘荡着丝丝缕缕的余韵,竟牵之不断,束缚在灵魂之中一般。
苏凡这才微笑道:"我没有用七煞魔音。我只是随手弹琴而已。不信你们问秦悦,他常听得我弹,只不过听了片刻便躲开去,说我存心骗他眼泪。这首《眉意》套的是《诉衷情》的词牌,我幼时听母亲弹惯了,心中又有所感,才能到如此境地。适才曲终之后你们所闻乐声,其实是你们自己心魔所扰,而非我魔音所困。所谓的绕梁三日,想必就是听者心魔太重的缘故。"
但能勾起听者心魔的乐音,又岂会是普通乐音!放眼当世,除了苏凡,有谁能随手弹琴,便教杨楚、梅真这样的人入迷沉醉?
杜文镜长叹道:"承教了!"
杨楚终于也明白过来了,喃喃道:"原来你才是思思的儿子!思思的儿子,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一切都错了,一切都错过了,一切都错了,一切都错过了……"
谁也不知他到底是认为自己做错了,还是认错儿子了,是认为自己做过了错事,还是错过了佳人爱子。也许各种感觉都有。总之是错了。除了一身武功,他的二十年,全错了,全错过了。
秦悦走过去,拉着杨楚手道:"杨大哥,失去固然让人难过,但总比被人当作刽子手利用得好。何况大哥春秋正盛,若放开怀抱,另觅知心之人,到时娶妻生子,其乐融融,不亦快哉!"
杨楚黯然一笑,道:"这些都谈何容易!不过这也见得秦兄弟是个有心之人了。我一时不察,险些上这恶当,害了你们兄弟,来日当设法补报!"
秦悦道:"杨大哥言重了。"
杨楚又道:"我这便走了,你自己保重。"
他又回身深深注目苏凡,道:"你这般病弱,也该少些操劳才是。"
苏凡微笑,欠身谢过。
青芷立起身来,打开机关,笑颜相送,全无方才那骇人的杀气。
寒辰眼见杨楚离去,周围又强敌环伺,只觉胸口愈来愈闷,愈来愈怕,终于大叫一声,紧跟着杨楚冲了出去。
青芷没有拦,唇边却掠过一丝冷笑。天下有几个人肯轻易原谅骗了自己全部爱心的人?天下又有几人发现自己惨被利用后会不义愤填膺?杨楚只不过还沉醉在自己的悲伤之中没顾得上惩罚他罢了,自己送上前去,会有好果子吃?之前爱多深,此时恨多深!
所以青芷没去追,寒辰却回来了。是被杨楚一声大吼,反手一掌打回来的。当他掉到地上时,已是满口鲜血,爬都爬不起来了。
苏凡皱起了眉头。
这时杨楚忽然又卷了进来,一脚将寒辰挑了起来,踹了出去,道:"别弄脏了思思的房间,要死死别处去。"
寒辰惨叫一声飞了出去,等他"扑通"一声落在外面地上时,便再无半点声息了。
杨楚这才正正衣冠,道了扰,施施然走了出去。
苏凡道:"这个人,其实还蛮不错,挺知情识趣的,可怎么会放了好好的女孩不要,却修什么剑?实在教人想不通。"
梅真远远望着寒辰,眼中禁不住泪光闪烁。半晌,他道:"其实今日之事,完全是我跟二公子一手策划的。门主和大公子并不知情。人马也是我们私自调配,与门主无关。"
秦悦赞道:"你总算还有点骨气,也不枉我们相交一场。"
苏凡叹道:"我们虽有锄恶扶弱之心,却无吞并天下之志,今日是你们自己找来的,依你瞧该如何呢?"
梅真道:"所有罪过俱在我一身,我自应一力担当。"
苏凡、秦悦、孟菲儿相视数眼,秦悦道:"你放心,我们不再往下追究便是。"
苏凡紧随道:"只愿他莫再出什么坏点子。"
言下之意,虽是不相信寒翎能让梅真与寒辰二人能背着自己调集那么多人手,却也不会再行追究。
梅真无言,张口吞下一粒药丸,道:"我也知趣些,莫脏了这好地方。"
说毕,缓缓走了出去。
青芷看了孟菲儿一眼,由他去了。
外面不平楼众人见首领们未曾相阻,也让开了路。
梅真抱起寒辰尸体,踏出房门,便倚着墙慢慢倒了下去,垂下了头。
秦悦怜悯地向外看着,道:"其实我们并不喜欢血腥,更不喜欢杀戮,可我们为什么总是要跟血腥和杀戮打交道呢?"
苏凡道:"用上好的枕木装起来,送还给千剑门吧。尤其是梅大先生,他虽一着失算,终不失为一代谋士。"
青芷掩上机关,看着杜文镜主仆,目光却饶有趣味。
不仅是她,苏凡夫妇、紫芸三人的目光也是饶有趣味。
秦悦的脸却慢慢紫涨起来,不安的搓起了手。
杜文镜此时反倒从容起来,她轻掠鬓边发丝,微笑道:"你们先处置了他们,其实便是给我们一个榜样,告诉我们自己该怎么做,对不对?"
苏凡笑道:"不对。我知道你从头到尾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都是假的,可却有一样是真的,那便是你的情意了。这一点真的可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阿悦也是一样。"
杜文镜再不料他竟说得如此直白,反倒红了脸。秦悦更是窘迫异常。
孟菲儿拍手笑道:"郎有情,妾有意,我们除了成全之外还能做什么呢?宁拆十座庙,不坏一桩姻嘛。"
杜文镜咬唇道:"可你们不平楼的势力扩展确已压制了残月谷一半以上的势力,甚至已威胁到了残月谷的生存。这便注定了两家必然是敌非友,凭他是谁,也改变不了你死我亡的结局。"
秦悦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心中早已软了,叹道:"这怎能怪我们呢?贵谷的败落,完全是因为令堂大人太过固执,手下之人又不善经营之道,因而每况愈下。相信即便没有不平楼,以目前状况发展下去,贵谷也支持不了多久的。难道就因为这些,我俩便再不能再一起了么?"
杜文镜道:"你既知我母亲固执,便当知道既已认定了不平楼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便不会改变主意,更甭提能同意我们的事了。"
秦悦怔怔道:"你要征得她的同意,才和我成亲么?那我还有甚指望?谁不知残月姥姥个性怪异,喜怒无常,平生又最恨男子,以至残月谷中除了女人就是太监?嗨,我看你便就此留在我身边吧,别理那老太婆啦!"
杜文镜冷冷道:"秦悦,请你尊重我母亲。即便我落到你手上,生杀由你,你也绝不可辱及我母亲。我也不真的是青楼女子,你让我留下,我便留下,我有那么下贱么?"
秦悦本就对她因爱生惧,颇有几分畏意,素习又谦让惯了的,给她这么疾言厉色一说,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孟菲儿柔声道:"这般说来,你在感情和孝道之间,终是选择孝道了?即使放弃了像秦悦那般的男人,放弃了你的终身幸福也无所谓?你可知你这种选择的后果是什么?"
杜文镜用行动回答了孟菲儿的话。她一剑抹向了自己的脖子--即便后果是死,她也认了。
但有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她死的。
只听"当"的一声,秦悦已一指弹开她的宝剑,随后便空手入白刃,夺去她的宝剑,涩声道:"你不肯留下也便罢了,何苦如此!你还是回去设法再劝劝令堂大人,我愿意付出我所能付出一切的代价来谋求两家言归于好,若还是不能的话,……到时咱们再商议吧。"
杜文镜见他言语之间真情流露,分明还是一般得痴心相待,又是委屈又是感动,忍不住坐倒在桌边,掩面而泣。
杜鹃疑惑道:"你这意思,是要放我们走吗?你做得了主?"她看向苏凡夫妇。
秦悦犹未回答,苏凡已然笑道:"你以为以苏凡的残弱之躯和孟菲儿的女流之辈,便能使不平楼有如今景象么?也太小看这扮猪吃老虎的家伙了吧。--你看他那张苦瓜脸,若我对他说一声不字,只怕会给他一口吞了。"
苏凡言犹未了,杜鹃已拉起还在掩面哭泣的杜文镜,自己动手打开机关,在众人愕然的眼神中,一溜烟跑了。
苏凡摸摸鼻子苦笑,道:"跑得还真快,看她一直不出声呢,连开机关的要诀都看得一清二楚呢。"
一回头,只见秦悦正闻着那遗留的香风,失魂落魄,不知所措,忙安慰道:"不用担心,还有希望哩!"
秦悦呆呆道:"我还有希望么?"
苏凡握住他的手道:"只要心中有希望,便永远有希望。知道我小时候那十六个月的龟人生活怎么熬过来的么?我每天都告诉自己一千遍,明天会有奇迹。我告诉了自己四百八十天,奇迹终于出现了。后来每次我病得很厉害,我都告诉自己,连小时候那么多的苦难都经受得住,何况小小的病痛呢?我也会好起来,一定会好起来,所以我到今天都是好好的。现在你才受多大点挫折,就要灰心丧气么?你这牛高马大的家伙还不如我么?"
秦悦挺起了胸,道:"我怎会不如你!等着瞧吧,我一定要风风光光娶了残月谷的杜大小姐为妻!"
不知什么时候,孟菲儿打开了一扇窗户,让似血残阳溢了进来,道:"你们看,天快黑了,太阳已经快下山了。不过,明天,太阳还会从东方升起来,不是么?"
秦悦、苏凡相视一笑,握紧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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