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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十四阙---《祸国》【完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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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楼
发表于 2011-3-13 16:49:40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新相


  这世上有个词,叫“天道人事”。
  天道人事不可违背,意谓大势所趋。
  以往看见,也不过是当寻常的一个成语记了,理解了,便丢诸脑后。世上的或语很多很多,但人的一生中真能亲自经历的,其实很少很少。
  可当姜沉鱼看到那封署名为“姜仲”的请辞书时,脑海里第一个反应起来的词就是——天道人事。
  继画月最终顺利诞下了新野,母子平安之后,又一桩困扰她许久的难事自动在她面前解开,不复存在。
  但比起画月来,事实上,姜仲才是她的心结。因为,对于姜画月,姜沉鱼有的只是怜悯和珍惜,无论画月怎么嫉妒她怨恨她,那都是画月单方面的感情,姜仲则不同。对这位养她生她栽培她在她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也寄托了很大希望的父亲,姜沉鱼的感情非常复杂。
  一方面,她厌恶他的人格,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姜沉鱼既然不肯盲从,就注定他们不是同路人。
  但另一方面,骨血至亲,毕竟不是说决裂就决裂,说分道扬镳就可以分道扬镳的。
  因此,如何处置自己的父亲,就成了她最头疼的一件事情。虽然她也说过一切秉公办理,但真要实际操作起来,却十分艰难,更何况有些事情不是发生了就可以彻底过去的——比如说,杜鹃。
  回城事毕后,虽然姜仲寻了个机会将卫玉衡招回帝都,且杜鹃也跟着他一起回来了,但姜仲终究没有认这个女儿,杜鹃的身份还是得不到承认。原本姜沉鱼还为这个烦恼了一阵子,但当她去卫府看望杜鹃时,却发现身为当事人的杜鹃自己反而想得很开,理由是——“这么痛苦的事情,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人跟着遭罪。我已经很不幸了,但我起码可以让始终被蒙在鼓里、毫无过错的母亲,避开这种不幸。所以,我不会认祖归宗的,我也不屑认祖归宗。”
  “那么,你以后怎么办呢?难道就一直这样下去吗?”
  杜鹃将一双毫无光彩的眸子对准她,最后轻轻一笑: “我不会停止报仇的。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然后,寻找每个可能的时机,扳倒姜仲。就算报不了仇,我也要恶心着他,让他愧疚,让他头疼,让他时时刻刻记着——他曾经做过多么卑劣的事情。”
  那就是杜鹃的选择。
  姜沉鱼觉得她其实没有说真话,但是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只能放弃。
  也许,比起自己,杜鹃对父亲的感情更加复杂吧。
  如今,姜沉鱼在灯下,捧着这本折子,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抬起头,命令道:
  “宣右相。”
  罗横立刻出去宣旨: “皇后宣右相觐见。”
  片刻后,姜仲缓步走进书房: “老臣参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丞相可否明说一下辞官的原因?”姜沉鱼将折子递还给他。
  姜仲却没有伸手接,依旧弓着身子道: “一切都如书中所言。”
  “丞相正值壮年,正是为国效力的大好时候,怎就厌倦了纷争,要求归隐呢?”
  姜仲抬起头,注视着她,片刻后,轻轻地笑了: “皇后在怀疑老臣?皇后觉得老臣是在以退为进?或者另有图谋?”
  姜沉鱼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变得越发深邃了。
  姜仲收了笑,脸上露出落寞的表情,长长一叹: “皇后,能否屏退一下旁人?”
  姜沉鱼沉吟了一下,命令道: “我与右相有话要说,你们全都退下吧。”
  宫人应声退下。偌大的书房,瞬间变得冷冷清清。宫灯的光,也不像平日里那么明亮,一眼望去,只觉哪里都是阴影幽幽。
  而在重重阴影里,姜仲高瘦的身躯看上去竟有些佝偻,再细看,鬓角也有了些许银丝。
  父亲老了……姜沉鱼忽然发现,就在她与他冷眼相对的这段时间里,父亲在迅速苍老,才不过一年时间,就仿佛老了十岁。
  “沉鱼……”在她沉默的打量中,姜仲缓缓道, “你母亲她……快不行了。”
  “什么?”姜沉鱼震惊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先别急,坐下,听我慢慢说。”
  姜沉鱼又慢慢地坐回去,一只手忍不住去捂胸,感应到自己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你母亲的身体一向不算太好。从去年开始,就经常觉得头疼,但休息一会儿就好,因此没太放在心上。但到了上个月,她头疼再次发作,并陷入了昏迷,我请京城的名医为她诊治,都说她的头风病已经很严重,需先饮麻沸汤,再以利斧切开头颅取出风涎才能治愈。但此方风险极大,稍有差池立死。所以,你母亲怎么也不肯医治。”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姜沉鱼再次站了起来。
  姜仲笑笑,笑容里有苦涩,有尴尬,有感慨,还有包容: “你掌权伊始,根基不稳,日理万机,际母亲怕你分心,所以,不肯让我告诉你。”
  又是……自己的错么?
  这段时间,她有太多的事情,太多的决策,太多的行动……但,那么多事情,那么多决策,那么多行动,却没有一样,是跟母亲有关的。
  也就是说,她顾了自己顾了姐姐顾了心上人甚至顾了天下,却独独疏忽了自己的母亲。
  天啊……天啊……天啊……这个打击着实不小,令得姜沉鱼的身子一下子抖了起来,不得不按住书案,才能支撑自己勉强站立。
  姜仲眼中依稀有泪光闪烁,低声道: “沉鱼,你父我的确不是好人,一生沉迷权势,为了整个家族的利益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可以牺牲,但是……我真的……挚爱你的母亲。权势可以说,比我的一切都要重要;但你母亲……却是我的生命本身。你能理解吗?”
  姜沉鱼拼命点头。的确,父亲一生做错了太多太多事情,但唯独对母亲,却是专一深情。
  “所以……我们都做错了,不是吗?若早知你母亲大限将至,最多只能再活三年,我之前训练什么死士铲除什么异己玩弄什么权术争夺什么利益?花大把大把的时间在那些无用的事情之上,而没有好好地在家多陪陪她,还与自己的女儿怄气,弄得你母亲夹在你我之间左右为难,平添许多白头发……”
  姜沉鱼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羞愧地捂住自己的脸。
  “所以,我决定放下一切,剩余三年都陪在你母亲身边。她生平最引以为憾的事情就是碍于身份的缘故始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能游遍天下名山,尝尽天下美食。我决定在未来的三年里,把她这个遗憾一一补上。”
  姜沉鱼颤声道: “父亲……你要出门?”
  “嗯。”
  “你……要带母亲一起走?一走就是三年?”姜沉鱼急了, “父亲你把母亲带走了,那我、我怎么办?”
  “我们会偶尔回来看你们的。”
  “可是……”
  姜仲打断她:“沉鱼,你……不是小孩子了。”
  姜沉鱼一震。
  姜仲凝望着她,声音温柔而哀伤: “你身上,穿的是皇后的凤袍;你桌上,搁的是图璧的玉玺……你,不是小孩子了。”
  “所以,我就没有陪在母亲身边的权力了么?”姜沉鱼流着眼泪问。
  “沉鱼,让你母亲开心点吧。她,已经守了你十五年了,不是么?”
  姜沉鱼的心沉了下去。伴随着深深哀痛一起来至心头的,是熟悉的厌恶——对自己的厌恶——她……又开始自私了……永远只先考虑自己的感受,昕以,当父亲说要带母亲外出游玩时,第一反应就是不行,那样自己岂非就见不到母亲了、却没有站在母亲的立场想一想:她盼望能出去玩,可是盼了整整一辈子啊……连父亲,那个对权势在乎到可以牺牲自己女儿、无视骨肉幸福的父亲,都肯为了母亲而放下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权力,难道自己,号称最乖巧最孝顺最让母亲放一从来没惹她生过一次气的自己,还不如父亲么?
  姜沉鱼咬住下唇,看着面前一丈远的父亲,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拿起书案上的玉玺,缓缓地、沉重地盖在了奏折之上。
  尘埃落定。
  王印鲜红如斯。
  图璧六年秋,右相告老,请辞还乡。后泣允之。
  越日,新相诞生,是谓冰璃公子——薛采也。
  “最近的书生很不安分啊。”
  百言堂内,绿子摇着扇子缓缓道。
  其他六子一听此言,全部笑了,笑得很诡异。
  正在批阅奏折的姜沉鱼闻声抬头,不解道: “怎么回事?”
  绿子总算引起皇后的注意,连忙收起扇子回禀道: “皇后娘娘可知为何这几日薛相都没有来参加我们的例会么?”
  他这么一说,姜沉鱼倒想起来了。薛采已经足足有七天没有来书房,每天只在早朝时匆匆露上一面,然后就消失不见,而今天更过分,连早朝都没有来。
  “他在忙什么?跟书生不安分又有什么关系?”
  “回娘娘,是这样的。”褐子笞道, “薛相虽然成名甚早,四海皆知,但毕竟之前家中出了那么大的变故,后又被贬为奴。如今恢复宫籍,但年纪太过幼小,就做了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丞相,民间议论纷纷,更有吴淳、陈隆两书生带头公然反对,在街头设台批判时政,煽动百姓,越闹越大,如今每日里都有上百人特地赶去旁听。”
  姜沉鱼的眉头微蹙了一下: “竟有这等事情?为什么不早点告我知晓?”
  “呃,这个……”褐子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 “是薛相说皇后日理万机,不得以这种小事前去打搅,他自会处理妥当……”
  “那他处理妥当了吗?”
  此言一出,七子们彼此对视一眼,又发出了之前那种诡异的笑声。
  他们如此反应,必定是事情已经解决,否则神情不会如此轻松。姜沉鱼看在眼里心里清楚,但脸却沉了下去: “他说什么就什么,究竟他是你们的主子,还是我是你们的主子?”
  七子连忙纷纷离座下跪,齐声道: “皇后请恕罪!”
  姜沉鱼稍作警告,见好就收: “起来吧。给哀家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情?花子,你说。”
  被点名的对象原本一直坐在座位上,恼袋一垂一垂地打瞌睡,被乍然叫道,整个人一激灵,无比茫然地站了起来: “啊?什么?”
  姜沉鱼忍俊不禁,失声一笑。
  而见她笑,七子们也都纷纷放下心头重石,跟着笑了。
  颐非见众人笑,更不明白了,极为狼狈且无辜地睨着大家,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该吃饭了?”
  满堂哄笑。
  姜沉鱼莞尔道: “算了,你先坐下吧。紫子,你口才最好,你来说。”
  “是。”紫子躬身行了一礼,也不啰嗦, “薛相知道此事后,就乔装过去混在人群里听那吴淳、陈隆说了一天。第二日,当吴淳、陈隆刚摆上台子想接着说时,十二铁骑突然出现,清一色的白衣怒马,而且马辔上全都绣有白泽图腾。围观的百姓看见这幅景象,又晾又畏,纷纷散开跪拜。十二铁骑到得台前,呈扇形排开,跟在他们后面的,就是骑着一匹汗血宝马的薛相。”
  “先声夺人,这一招下马成做得不错啊。”姜沉鱼一笑,薛采耶家伙,竟然敢带着公子的图腾到处招摇,真是越来越无耻了!不过,白泽在璧国百姓心中有着极高的地位,用它亮相,效果的确极好, “后来呢?”
  “薛相扫了吴淳陈隆的台子一眼,冷冷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策马走到街旁的一家酒楼前,一拍马脖飞身而起,将那卷轴抖开,挂在了匾额上,再翩然落下,稳稳地站到了地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身姿之灵动,手脚之利落,郡令人叹为观止……”
  紫子还侍赞美,姜沉鱼哭笑不得道: “够了够了,哀家夸你口才好,你就加这幺大串修饰词的,又不是真个让你说书……快切正题!”
  “是是是。微臣失言了。微臣改。”紫子窘迫地笑笑, “在场众人抬头一看,只见那卷轴上写了‘鼎烹说汤’四个大字。”
  姜沉鱼的眉头微蹙了一下: “竟有这等事情?为什么不早点告我知晓?”
  “呃,这个……”褐子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 “是薛相说皇后日理万机,不得以这种小事前去打搅,他自会处理妥当……”
  “那他处理妥当了吗?”
  此言一出,七子们彼此对视一眼,又发出了之前那种诡异的笑声。
  他们如此反应,必定是事情已经解决,否则神情不会如此轻松。姜沉鱼看在眼里心里清楚,但脸却沉了下去: “他说什么就什么,究竟他是你们的主子,还是我是你们的主子?”
  七子连忙纷纷离座下跪,齐声道: “皇后请恕罪!”
  姜沉鱼稍作警告,见好就收: “起来吧。给哀家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情?花子,你说。”
  被点名的对象原本一直坐在座位上,恼袋一垂一垂地打瞌睡,被乍然叫道,整个人一激灵,无比茫然地站了起来: “啊?什么?”
  姜沉鱼忍俊不禁,失声一笑。
  而见她笑,七子们也都纷纷放下心头重石,跟着笑了。
  颐非见众人笑,更不明白了,极为狼狈且无辜地睨着大家,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该吃饭了?”
  满堂哄笑。
  姜沉鱼莞尔道: “算了,你先坐下吧。紫子,你口才最好,你来说。”
  “是。”紫子躬身行了一礼,也不啰嗦, “薛相知道此事后,就乔装过去混在人群里听那吴淳、陈隆说了一天。第二日,当吴淳、陈隆刚摆上台子想接着说时,十二铁骑突然出现,清一色的白衣怒马,而且马辔上全都绣有白泽图腾。围观的百姓看见这幅景象,又晾又畏,纷纷散开跪拜。十二铁骑到得台前,呈扇形排开,跟在他们后面的,就是骑着一匹汗血宝马的薛相。”
  “先声夺人,这一招下马成做得不错啊。”姜沉鱼一笑,薛采耶家伙,竟然敢带着公子的图腾到处招摇,真是越来越无耻了!不过,白泽在璧国百姓心中有着极高的地位,用它亮相,效果的确极好, “后来呢?”
  “薛相扫了吴淳陈隆的台子一眼,冷冷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策马走到街旁的一家酒楼前,一拍马脖飞身而起,将那卷轴抖开,挂在了匾额上,再翩然落下,稳稳地站到了地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身姿之灵动,手脚之利落,郡令人叹为观止……”
  紫子还侍赞美,姜沉鱼哭笑不得道: “够了够了,哀家夸你口才好,你就加这幺大串修饰词的,又不是真个让你说书……快切正题!”
  “是是是。微臣失言了。微臣改。”紫子窘迫地笑笑, “在场众人抬头一看,只见那卷轴上写了‘鼎烹说汤’四个大字。”
  她的目光一下子灼热了起来,转过头望着薛采,眼睛亮晶晶。
  “小采,我悟了!父亲对我说新野于我,是多么多么重要,可以让我之后的道路,都走得非常平坦。但是,我为什么就一定要平坦呢?如果遇到问题,就勇敢地去面对,想方设法处理掉;如果害怕皇上驾崩,那就遍寻奇方,不让他死掉;如果害怕朝臣为难,就做到让他们无法挑剔……谁的人生会一帆风顺?不都是一步一步刻苦地、努力地走过来的吗?反正不会比现在更坏,昕以,要期待明天更好——我明白了。”
  薛采凝郁的睑上,也终于绽出了些许柔和的表情,他扬了扬唇角,似乎想笑,但目光依旧深沉。
  姜沉鱼便先他一步笑了笑,低声道: “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新野的出世会对我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如果你担心有臣子会拿他做文章来威胁到我的地位的话,那么就把那些朝臣找出来,铲除掉;如果你担心新野得知父王的真相会恨我,那么,就自小引导他……不管你担心的是什么,面对之,挑战之,粉碎之——事在人为。”
  薛采终于笑了,目光闪动着,唇红齿白、剑眉星目的五官显得说不出的好看。
  姜沉鱼看得呆了一下,轻叹道: “你这佯的孩子,长大后,不知道该让多少女孩伤心呢……”
  薛采刚起的笑意瞬间就沉了,瞪了她一眼: “那也跟你没关系。”
  “我操心呀。”
  “你先替自己操操心吧。”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我都嫁人了的。”
  “当一辈子活寡妇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
  “虽然这是事实,但你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会让我忽然间又觉得自己的人生很不幸哪……”
  “你本来就不幸!”
  “可我今天很幸运啊,老天听见了我的请求,救了我的姐姐,也救了我的小侄子……”
  “你快烦死了!”
  “本宫不跟小孩一艘见识……”
  “哼。”
  “哼……”
  图璧五年五月初十,姜贵人诞下麟儿,后大喜,亲赐名新野,册封太子。大赦天下,举国同庆。
  这世上有个词,叫“天道人事”。
  天道人事不可违背,意谓大势所趋。
  以往看见,也不过是当寻常的一个成语记了,理解了,便丢诸脑后。世上的或语很多很多,但人的一生中真能亲自经历的,其实很少很少。
  可当姜沉鱼看到那封署名为“姜仲”的请辞书时,脑海里第一个反应起来的词就是——天道人事。
  继画月最终顺利诞下了新野,母子平安之后,又一桩困扰她许久的难事自动在她面前解开,不复存在。
  但比起画月来,事实上,姜仲才是她的心结。因为,对于姜画月,姜沉鱼有的只是怜悯和珍惜,无论画月怎么嫉妒她怨恨她,那都是画月单方面的感情,姜仲则不同。对这位养她生她栽培她在她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也寄托了很大希望的父亲,姜沉鱼的感情非常复杂。
  一方面,她厌恶他的人格,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姜沉鱼既然不肯盲从,就注定他们不是同路人。
  但另一方面,骨血至亲,毕竟不是说决裂就决裂,说分道扬镳就可以分道扬镳的。
  因此,如何处置自己的父亲,就成了她最头疼的一件事情。虽然她也说过一切秉公办理,但真要实际操作起来,却十分艰难,更何况有些事情不是发生了就可以彻底过去的——比如说,杜鹃。
  回城事毕后,虽然姜仲寻了个机会将卫玉衡招回帝都,且杜鹃也跟着他一起回来了,但姜仲终究没有认这个女儿,杜鹃的身份还是得不到承认。原本姜沉鱼还为这个烦恼了一阵子,但当她去卫府看望杜鹃时,却发现身为当事人的杜鹃自己反而想得很开,理由是——“这么痛苦的事情,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人跟着遭罪。我已经很不幸了,但我起码可以让始终被蒙在鼓里、毫无过错的母亲,避开这种不幸。所以,我不会认祖归宗的,我也不屑认祖归宗。”
  “那么,你以后怎么办呢?难道就一直这样下去吗?”
  杜鹃将一双毫无光彩的眸子对准她,最后轻轻一笑: “我不会停止报仇的。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然后,寻找每个可能的时机,扳倒姜仲。就算报不了仇,我也要恶心着他,让他愧疚,让他头疼,让他时时刻刻记着——他曾经做过多么卑劣的事情。”
  那就是杜鹃的选择。
  姜沉鱼觉得她其实没有说真话,但是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只能放弃。
  也许,比起自己,杜鹃对父亲的感情更加复杂吧。
  如今,姜沉鱼在灯下,捧着这本折子,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抬起头,命令道:
  “宣右相。”
  罗横立刻出去宣旨: “皇后宣右相觐见。”
  片刻后,姜仲缓步走进书房: “老臣参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丞相可否明说一下辞官的原因?”姜沉鱼将折子递还给他。
  姜仲却没有伸手接,依旧弓着身子道: “一切都如书中所言。”
  “丞相正值壮年,正是为国效力的大好时候,怎就厌倦了纷争,要求归隐呢?”
  姜仲抬起头,注视着她,片刻后,轻轻地笑了: “皇后在怀疑老臣?皇后觉得老臣是在以退为进?或者另有图谋?”
  姜沉鱼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变得越发深邃了。
  姜仲收了笑,脸上露出落寞的表情,长长一叹: “皇后,能否屏退一下旁人?”
  姜沉鱼沉吟了一下,命令道: “我与右相有话要说,你们全都退下吧。”
  宫人应声退下。偌大的书房,瞬间变得冷冷清清。宫灯的光,也不像平日里那么明亮,一眼望去,只觉哪里都是阴影幽幽。
  而在重重阴影里,姜仲高瘦的身躯看上去竟有些佝偻,再细看,鬓角也有了些许银丝。
  父亲老了……姜沉鱼忽然发现,就在她与他冷眼相对的这段时间里,父亲在迅速苍老,才不过一年时间,就仿佛老了十岁。
  “沉鱼……”在她沉默的打量中,姜仲缓缓道, “你母亲她……快不行了。”
  “什么?”姜沉鱼震惊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先别急,坐下,听我慢慢说。”
  姜沉鱼又慢慢地坐回去,一只手忍不住去捂胸,感应到自己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你母亲的身体一向不算太好。从去年开始,就经常觉得头疼,但休息一会儿就好,因此没太放在心上。但到了上个月,她头疼再次发作,并陷入了昏迷,我请京城的名医为她诊治,都说她的头风病已经很严重,需先饮麻沸汤,再以利斧切开头颅取出风涎才能治愈。但此方风险极大,稍有差池立死。所以,你母亲怎么也不肯医治。”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姜沉鱼再次站了起来。
  姜仲笑笑,笑容里有苦涩,有尴尬,有感慨,还有包容: “你掌权伊始,根基不稳,日理万机,际母亲怕你分心,所以,不肯让我告诉你。”
  又是……自己的错么?
  这段时间,她有太多的事情,太多的决策,太多的行动……但,那么多事情,那么多决策,那么多行动,却没有一样,是跟母亲有关的。
  也就是说,她顾了自己顾了姐姐顾了心上人甚至顾了天下,却独独疏忽了自己的母亲。
  天啊……天啊……天啊……这个打击着实不小,令得姜沉鱼的身子一下子抖了起来,不得不按住书案,才能支撑自己勉强站立。
  姜仲眼中依稀有泪光闪烁,低声道: “沉鱼,你父我的确不是好人,一生沉迷权势,为了整个家族的利益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可以牺牲,但是……我真的……挚爱你的母亲。权势可以说,比我的一切都要重要;但你母亲……却是我的生命本身。你能理解吗?”
  姜沉鱼拼命点头。的确,父亲一生做错了太多太多事情,但唯独对母亲,却是专一深情。
  “所以……我们都做错了,不是吗?若早知你母亲大限将至,最多只能再活三年,我之前训练什么死士铲除什么异己玩弄什么权术争夺什么利益?花大把大把的时间在那些无用的事情之上,而没有好好地在家多陪陪她,还与自己的女儿怄气,弄得你母亲夹在你我之间左右为难,平添许多白头发……”
  姜沉鱼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羞愧地捂住自己的脸。
  “所以,我决定放下一切,剩余三年都陪在你母亲身边。她生平最引以为憾的事情就是碍于身份的缘故始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能游遍天下名山,尝尽天下美食。我决定在未来的三年里,把她这个遗憾一一补上。”
  姜沉鱼颤声道: “父亲……你要出门?”
  “嗯。”
  “你……要带母亲一起走?一走就是三年?”姜沉鱼急了, “父亲你把母亲带走了,那我、我怎么办?”
  “我们会偶尔回来看你们的。”
  “可是……”
  姜仲打断她:“沉鱼,你……不是小孩子了。”
  姜沉鱼一震。
  姜仲凝望着她,声音温柔而哀伤: “你身上,穿的是皇后的凤袍;你桌上,搁的是图璧的玉玺……你,不是小孩子了。”
  “所以,我就没有陪在母亲身边的权力了么?”姜沉鱼流着眼泪问。
  “沉鱼,让你母亲开心点吧。她,已经守了你十五年了,不是么?”
  姜沉鱼的心沉了下去。伴随着深深哀痛一起来至心头的,是熟悉的厌恶——对自己的厌恶——她……又开始自私了……永远只先考虑自己的感受,昕以,当父亲说要带母亲外出游玩时,第一反应就是不行,那样自己岂非就见不到母亲了、却没有站在母亲的立场想一想:她盼望能出去玩,可是盼了整整一辈子啊……连父亲,那个对权势在乎到可以牺牲自己女儿、无视骨肉幸福的父亲,都肯为了母亲而放下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权力,难道自己,号称最乖巧最孝顺最让母亲放一从来没惹她生过一次气的自己,还不如父亲么?
  姜沉鱼咬住下唇,看着面前一丈远的父亲,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拿起书案上的玉玺,缓缓地、沉重地盖在了奏折之上。
  尘埃落定。
  王印鲜红如斯。
  图璧六年秋,右相告老,请辞还乡。后泣允之。
  越日,新相诞生,是谓冰璃公子——薛采也。
  “最近的书生很不安分啊。”
  百言堂内,绿子摇着扇子缓缓道。
  其他六子一听此言,全部笑了,笑得很诡异。
  正在批阅奏折的姜沉鱼闻声抬头,不解道: “怎么回事?”
  绿子总算引起皇后的注意,连忙收起扇子回禀道: “皇后娘娘可知为何这几日薛相都没有来参加我们的例会么?”
  他这么一说,姜沉鱼倒想起来了。薛采已经足足有七天没有来书房,每天只在早朝时匆匆露上一面,然后就消失不见,而今天更过分,连早朝都没有来。
  “他在忙什么?跟书生不安分又有什么关系?”
  “回娘娘,是这样的。”褐子笞道, “薛相虽然成名甚早,四海皆知,但毕竟之前家中出了那么大的变故,后又被贬为奴。如今恢复宫籍,但年纪太过幼小,就做了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丞相,民间议论纷纷,更有吴淳、陈隆两书生带头公然反对,在街头设台批判时政,煽动百姓,越闹越大,如今每日里都有上百人特地赶去旁听。”
  姜沉鱼的眉头微蹙了一下: “竟有这等事情?为什么不早点告我知晓?”
  “呃,这个……”褐子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 “是薛相说皇后日理万机,不得以这种小事前去打搅,他自会处理妥当……”
  “那他处理妥当了吗?”
  此言一出,七子们彼此对视一眼,又发出了之前那种诡异的笑声。
  他们如此反应,必定是事情已经解决,否则神情不会如此轻松。姜沉鱼看在眼里心里清楚,但脸却沉了下去: “他说什么就什么,究竟他是你们的主子,还是我是你们的主子?”
  七子连忙纷纷离座下跪,齐声道: “皇后请恕罪!”
  姜沉鱼稍作警告,见好就收: “起来吧。给哀家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情?花子,你说。”
  被点名的对象原本一直坐在座位上,恼袋一垂一垂地打瞌睡,被乍然叫道,整个人一激灵,无比茫然地站了起来: “啊?什么?”
  姜沉鱼忍俊不禁,失声一笑。
  而见她笑,七子们也都纷纷放下心头重石,跟着笑了。
  颐非见众人笑,更不明白了,极为狼狈且无辜地睨着大家,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该吃饭了?”
  满堂哄笑。
  姜沉鱼莞尔道: “算了,你先坐下吧。紫子,你口才最好,你来说。”
  “是。”紫子躬身行了一礼,也不啰嗦, “薛相知道此事后,就乔装过去混在人群里听那吴淳、陈隆说了一天。第二日,当吴淳、陈隆刚摆上台子想接着说时,十二铁骑突然出现,清一色的白衣怒马,而且马辔上全都绣有白泽图腾。围观的百姓看见这幅景象,又晾又畏,纷纷散开跪拜。十二铁骑到得台前,呈扇形排开,跟在他们后面的,就是骑着一匹汗血宝马的薛相。”
  “先声夺人,这一招下马成做得不错啊。”姜沉鱼一笑,薛采耶家伙,竟然敢带着公子的图腾到处招摇,真是越来越无耻了!不过,白泽在璧国百姓心中有着极高的地位,用它亮相,效果的确极好, “后来呢?”
  “薛相扫了吴淳陈隆的台子一眼,冷冷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策马走到街旁的一家酒楼前,一拍马脖飞身而起,将那卷轴抖开,挂在了匾额上,再翩然落下,稳稳地站到了地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身姿之灵动,手脚之利落,郡令人叹为观止……”
  紫子还侍赞美,姜沉鱼哭笑不得道: “够了够了,哀家夸你口才好,你就加这幺大串修饰词的,又不是真个让你说书……快切正题!”
  “是是是。微臣失言了。微臣改。”紫子窘迫地笑笑, “在场众人抬头一看,只见那卷轴上写了‘鼎烹说汤’四个大字。”
  姜沉鱼的眉头微蹙了一下: “竟有这等事情?为什么不早点告我知晓?”
  “呃,这个……”褐子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 “是薛相说皇后日理万机,不得以这种小事前去打搅,他自会处理妥当……”
  “那他处理妥当了吗?”
  此言一出,七子们彼此对视一眼,又发出了之前那种诡异的笑声。
  他们如此反应,必定是事情已经解决,否则神情不会如此轻松。姜沉鱼看在眼里心里清楚,但脸却沉了下去: “他说什么就什么,究竟他是你们的主子,还是我是你们的主子?”
  七子连忙纷纷离座下跪,齐声道: “皇后请恕罪!”
  姜沉鱼稍作警告,见好就收: “起来吧。给哀家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情?花子,你说。”
  被点名的对象原本一直坐在座位上,恼袋一垂一垂地打瞌睡,被乍然叫道,整个人一激灵,无比茫然地站了起来: “啊?什么?”
  姜沉鱼忍俊不禁,失声一笑。
  而见她笑,七子们也都纷纷放下心头重石,跟着笑了。
  颐非见众人笑,更不明白了,极为狼狈且无辜地睨着大家,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该吃饭了?”
  满堂哄笑。
  姜沉鱼莞尔道:“算了,你先坐下吧。紫子,你口才最好,你来说。”
  “是。”紫子躬身行了一礼,也不啰嗦, “薛相知道此事后,就乔装过去混在人群里听那吴淳、陈隆说了一天。第二日,当吴淳、陈隆刚摆上台子想接着说时,十二铁骑突然出现,清一色的白衣怒马,而且马辔上全都绣有白泽图腾。围观的百姓看见这幅景象,又晾又畏,纷纷散开跪拜。十二铁骑到得台前,呈扇形排开,跟在他们后面的,就是骑着一匹汗血宝马的薛相。”
  “先声夺人,这一招下马成做得不错啊。”姜沉鱼一笑,薛采耶家伙,竟然敢带着公子的图腾到处招摇,真是越来越无耻了!不过,白泽在璧国百姓心中有着极高的地位,用它亮相,效果的确极好, “后来呢?”
  “薛相扫了吴淳陈隆的台子一眼,冷冷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策马走到街旁的一家酒楼前,一拍马脖飞身而起,将那卷轴抖开,挂在了匾额上,再翩然落下,稳稳地站到了地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身姿之灵动,手脚之利落,郡令人叹为观止……”
  紫子还侍赞美,姜沉鱼哭笑不得道: “够了够了,哀家夸你口才好,你就加这幺大串修饰词的,又不是真个让你说书……快切正题!”
  “是是是。微臣失言了。微臣改。”紫子窘迫地笑笑, “在场众人抬头一看,只见那卷轴上写了‘鼎烹说汤’四个大字。”
  “薛相挂完条幅后,回身,冷眼扫视了一圈,高声道: ‘古有尹相背负鼎俎为汤烹七炊,以烹调、五味为引子,分析天下大势与为政之道。汤王由此方知其有经天纬地之才,遂免其奴隶之身,奉为右相,自此开创商朝盛世繁华。薛采不才,借古人三故,行现今之事一一在此设下擂台,七天之内,无论是谁,只要你觉得际比我更有实力做璧国的丞相,就来挑战我、击败我,我愿将相位拱手相让,决不食言!”
  姜沉鱼听闻此言,心中不知是好笑还是震撼。耶个六岁就敢对燕王说“燕乃国中玉,吾乃人中璧,两相得宜,有何不妥”的薛采;那个七岁就敢怒叱帝王宠妃“区区雀座,安敢抗凤驾乎”的薛采;如今在大街上公然接受书生挑衅并摆出擂台自比伊尹的薛采……无论经历了多少挫折,冰璃还是那个冰璃,铮铮傲骨犹在,未有丝毫改变啊……紫子说到这里,露出钦佩之色,感慨道: “薛相此举很快就流传了出去,各地文人豪客纷纷赶赴帝都,有大胆者真的上前挑战,薛相年纪虽小,但博闻强记,雄辩滔滔,舌战群儒,面对诸人诘问从容应对,侃侃而谈,纵横捭阖,游刃有余,令得众人尽皆失色,尤其是吴淳、陈隆二人,到得最后,羞恼道: “就算你才华盖世、经略滔天又如何?别忘了,你父和你爷爷是逆臣!是反贼!是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是妄图颠覆图璧江山的千古罪人!你身为他们的子孙,竟能担任璧国的丞相,这岂非是鼓励天下所有人尽情造反么?反正就算造反不成,自己的孩子也还能当官。任你为相,将千秋律法置于何地?将皇族颜面置于何地?将社稷江山又置于何地?”
  这一番质问,连姜沉鱼听得都变了脸色。这一招的确够狠,搬出陈年旧账,再用“造反”二字压之。要知道千古帝王最忌讳的就是造反,最不能容忍的也是造反,因此对于谋逆作乱的后果,也是一再警告申明——造反者,株连九族,必死!这才得以警慑天下,要乖乖听话,不要妄起反心。
  不过……她虽然吃惊,却不觉得担心。因为,如果是薛采的话,就肯定能解决掉这个难题的吧……心中就是有这样的信心呢。
  果然,紫子接下去的话就充分验证了这一点: “薛相听后,面不改色,冷冷一笑道: ‘我父与我爷爷昕做的错事,与我何干?’陈隆道:‘难道你不知父债子偿么?’薛相道: ‘若你非要这么说,那么,你们的祖先也造反了,你们又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
  姜沉鱼惊讶: “什么?他们也是反贼之子么?”
“啊?”姜沉鱼一惊之后,却是叹服, “他莫非是要?”
  “回娘娘,薛相此言一出,旁听的大众全都很惊讶,跟娘娘一个反应。而那陈隆立刻跳了起来,暴怒道: ‘你胡说!我祖上三代都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哪里造过反了?休要血口喷人!’薛相冷笑道: ‘祖上三代没有?那么十代?二十代呢?别忘了当年的陈胜吴广,大秦就是亡在他们手里的。’”
  姜沉鱼闭了闭眼睛——她就知道……连陈胜吴广都搬出来了……
“陈隆听了更怒: ‘什、什么?陈胜吴广跟、跟跟我们有何干系?’
薛相道:‘你们同姓,追溯干代,必是同根。’陈隆道: ‘就算、算是我们的先祖,他、他们那是替天行道!秦二暴政苛刑,搞得民不聊生……’薛相打断他: ‘哦?这个时候就不讲究千秋律法、皇族颜面与社稷江山了么?’陈隆道: ‘你、你、你……’”
  描述到这里,姜沉鱼轻轻一叹: “紫子,你顺着说就行,不用连他们的结巴都模仿出来。”
  百言堂内又是一阵哄笑。
  他们平日里大概是揶揄惯了的,因此紫子虽然窘迫,却并不羞恼,依旧好睥气地笑笑道: “是。微臣改。总之陈隆等人说不过薛相,气个半死,而薛相最后,环倾众人,缓缓道: ‘历数千秋,每朝每代,都出过反臣,都出过逆子,他们做错了,就得受罚,但若因此就剥夺其后人的助勋,就真正可笑了!没错,我父我祖做了错事,但他们究竟是为什么错的,大家心知肚明。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果非要说我薛家有罪,我薛族亏欠了图璧的话,那么,任我为相,岂非就是最好的赎罪方式?如果你们认为我薛采能力不足,不能为相,就用事实来证明这一点,但要说其他什么出身、年龄之类的呋浅理由,我通通不服!七日已毕,你们已经输了。不过我知道你们还不服气,没关系,我会再给你们机会,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在此设席,天下人都可以来试。但,仅是这么七天。其他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若再被我听见有人妄议朝政、诋我名誉,斩!’最后一个斩字说得是掷地有声,楼上楼下,再无人敢出声,一片沉寂。”
  姜沉鱼想像着当时的画面,不禁向住道: “若我也在场就好了,真想一睹薛采当时力压群雄的风采唰。”
  紫子叹道: “七子中只有我昨日亲自去了,看到了最关键的那一幕,真的是觉得……我朝能有薛相,实在是天下至福啊。”
  姜沉鱼想到一个问题: “等等,你说昨***去看了,也就是说,七日之期,到昨日已经结束了。那为何薛采今天也没来呢?”
  一旁的绿子“扑哧”一声,关了出来,其他众人也都再次露出了那种诡异的笑容。
  听到这里,姜沉鱼算是明白了,他们笑,不是因为薛采舌战群儒凯旋归来,而是还发生了其他事情,并且,那事情必然是让薛采倒了霉的。想到这里,不禁越发地好奇了起来:“快说!他怎么了?”
  紫子道: “回娘娘,是这样的——薛相设台的时辰安排是午时到戌时。昨日到了戌时,本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就在陈隆等人哑口无言之际,一个玉面书生突然抱着一把琴,进了酒楼,公然要与薛相比琴。”
  “什么?”姜沉鱼懵了一下,想起一个问题:薛采会弹琴吗?
  薛采虽然是个神童,文采武功都很了得,怛也不是事事精通的,比如弹琴,就从来没见他弹过。
  “薛相他……不会弹琴。”紫于说出了答案。
  果然如此……姜沉鱼隐约有些猜到众人为何笑成这样了。
  “因此,那书生说要同他比琴,不止薛相怔了,周遭昕有的人都怔了。薛相皱眉道:‘你说什么?’书生道: ‘我要与你比琴。丞相不是说,这七日内无论谁来挑战你都可以的么?我,就来挑战看看丞相的琴艺。’”
  一旁被惊醒后就没再瞌睡的颐非听到这里,转动眼珠, “哦”了一声,窃笑道: “有趣,有趣,这个有趣!堂堂璧国的丞相要是连弹琴都不会,确实有失风雅啊……”
  姜沉鱼瞪了他一眼: “这种歪理你也说得出来?哀家要的是一个能处理政事的丞相,不是一介乐师。”
  紫子道: “事实上,当时大家都是那么想的,都觉得那书生莫名其妙,心想着这么无聊的要求薛相肯定不会理会的,但是薛相看了那书生一眼,冷冷一笑:
  ‘好。’”
  “他答应了?”这下子,倒真的出乎姜沉鱼的意料了。
  “是的。薛相答应了,不仅如此,他还说道: ‘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如果我不答应你,你肯定会对外宣称我设下的擂台有漏洞,如此有漏洞的比赛规定,比出来了,也根本做不得准算不得数,从而进一步将我这七日来的辉煌成绩全部抹杀——_对么?’那书生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薛相继续道: ‘所以,我绝对不会如你所愿。你要比琴是吧?来啊!那就来比吧!’”
  姜沉鱼虽然知道薛采最后肯定会赢,但听到这里,一颗心不禁也紧张了起来:
  “他不是不会弹琴吗?”
  “回娘娘,薛桐的确不会弹琴,对方肯定也是摸清了他这一点,所以才敢上门挑衅有恃无恐。因此,那书生坐下,摆好古琴道: ‘先说好,琴之一技,高低悬殊若是很大,自然很好判断,但若水平差不多,就难以论断。你我要如何分清这其中界限?’薛相道: ‘你说。’书生道: ‘好。我的意见是,在场一共七十九人,我们弹得如何,就让这七十九人来评,最后谁的支持者多,谁就赢。如何?’薛相道: ‘可以。’”
  姜沉鱼叹道: “真难为他了,这种条件都答应。谁不知道那些去看热闹的人,其实都是抱着看他输的心态去的,就算他真能弹得和那书生一样好,恐怕众人抱着看好戏的卑劣心理还是会投他输的。”
  “是,做臣也是这么想的,因此在一旁看得无比着急,上前劝阻,薛相却根本不理我,径自走过去坐到了书生对面,道: ‘此处无琴,我也用你的琴可好?’书生道: ‘好。’薛相道: ‘那么你是客,你先弹。’书生应了,就开始弹奏……”
  “他必定弹得很好。”姜沉鱼断定。
  紫子却摇了摇头。
  “咦?难道他弹得不好?”
  紫子又摇了摇头。
  姜沉鱼正在奇怪之际,紫子道破真相: “事实上……他根本没弹得起来。他刚拨了两个音,羽弦就断了。于是他只好换了琴弦重来,但拨几个音后,弓弦又断了。
  他再换弦,角弦断了……总之就是他只要弹上三四声,就必定断一根弦,断到最后,拍案而起道: ‘薛采,你在我琴上做了什么手脚?’薛相道: ‘这可是你的琴,弦也是你自己带来的。’书生道: ‘但在我弹奏之时你却暗中用内力震断琴弦,这算什么?’薛相一笑: ‘比试而已。如果你不服气,我弹奏时你也尽管来震好了。’书生怒道: ‘我根本不会武功!’薛相道: ‘很好,我也不会弹琴。’书生道: ‘那你输了!’薛相道: ‘凭什么?你这种连弹都弹奏不了的琴艺也能算赢么?’书生道:
  ‘耶是因为你在一旁破坏!’薛相道: ‘我能让你弹不出琴,就是我赢。’书生哇哇大叫: ‘你算什么赢?’薛相忽然放慢了声音,一字一字道: ‘这就是力量之胜。’书生一旺,安静了下来。”
  姜沉鱼重复道: “力量之胜?”
  “是。薛相道: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技艺,但唯独力量,可以强压一切。你琴艺再高,但我能让你弹不出来,这就是我凌驾于你之上的表现。’说到这里,他转身,望着众人,提高声音道: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其他想投机取巧的、想断章取义的也尽管放马过来,但是来之前,务必做好心理准备——也许你们能在某一技能上赢我,但是,若武功不能赢我,都是白搭。若武功在我之上,别忘了我身后还有十二铁骑,三万军马,举国之权,你们尽管挑战看看!’书生尖声道: ‘那这比赛有什么公平可言?’薛相轻蔑地看着他,冷冷一笑: ‘权势也是一种实力。你若没有超越我的实力,凭什么想要取代我?’”
  姜沉鱼咀嚼着这句“权势也是一种实力”,不禁有几分痴了。
  薛采……薛采……如此出色,如此骄傲,又如此霸气的薛采啊!
  有时候会忍不住怀疑他真的是人吗?一个八岁的孩童,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智慧?偏偏,除了智慧,他还出身尊贵,因此培养出眼高于预恃才傲物的性格,除了性格,他又经历了从云端到泥底,又从泥底回到云端如此惊天动地的人生大转变,令他在傲慢之下,练就了过于常人的谨慎和周全。他看似张扬大胆、孤注一掷的行为,却恰恰是他准备充分、滴水不漏的表现。
  寻常人,就算有和他一样的天赋.也没有和他一样的性格,就算有和他一样的性格,也没有和他一样的遭遇……这种种因素,造就了他此刻睥睨一切的霸气,而这种霸气,无疑是一个成功的当政者,所必不可缺的。
  也许自己真该庆幸——幸好,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若有这样一个对手,实在是太可怕了……姜沉鱼眼眸微沉,心中打定主意:这一辈子,绝对不给薛采任何与她为敌的机会。
  紫子道: “薛相说完这么一番话后,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而那书生浑身颤抖地站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就在大家以为他肯定要气死的时候,他突然从身旁的盒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朝薛相丢了过去。侍卫们大吃一惊,以为是暗器,刚想冲上前去护卫,薛相手臂一扬,自己用袖子卷住了那佯东西……”
  其他七子听到这里,开始憋笑。于是姜沉鱼知道终于描述到了关键听在,便问道:“是什么?”
  “是绣球。”
  姜沉鱼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禁又闸了一遍: “是什么?”
  “绣球。”紫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就是用彩绣做成,用来给未婚少女结缘所用的……”
  “我知道什么是绣球。”沉鱼打断他, “我只是想问——为什么那书生要抛个绣球给薛采?”
  “当时我们看见那个绣球,也全都愣住了,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只见那书生咯咯一笑,声音忽然变了,如果说他原来是个娘娘腔,那么此刻,就真真正正变成了女子的声音,并且伸出一只手指着薛相道: ‘好,果然不愧是名扬天下的小冰璃!我服了。所以,我决定嫁给你!这个绣球就是你我的定情之物,我知道你年纪小,不过没有关系,我可以等你。本姑娘是胡九仙的女儿,小名倩娘。你可别忘了,他日要上门来迎娶我哦!’说罢,抱着琴飘然远去……”
  “胡九仙?”这个名字好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一般。
  “他是宜困人,号称四国第一商贾,富甲天下,哪里都有他的产业。而帝都,最有名的红园,就是他的。”
  姜沉鱼“啊”了一声,难怪她觉得耳熟,原来是红园的主人。
  “哈哈哈哈哈,好个大胆的姑娘!”颐非听得拍案叫绝, “好一桩美妙姻缘!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你的右相马上就要成家立业了,哈哈哈哈……”
  紫子强忍笑意,继续道: “那胡小姐忽然来这么一出,谁都没有预料,薛相当时的表情真的是……微臣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此事立刻就传扬开了,因此,今日薛相本来是想来上朝的,但他的轿子刚出侯府,就发现外面乌压压地围了一群人,都是连夜就等在外头的妙龄姑娘们,他刚掀开轿帘探头住外看,就有无数只绣球朝他飞来……那些姑娘一边丢还一边喊道: ‘丞相大人,我们也想嫁给你……’她们将路都给堵死了,轿子根本走不过去,就只好掉头回府,所以,薛相今日没能来上朝……”
  紫子的话还没说完,堂中已东倒西歪笑倒了一片。
  只有一个人没有笑,那就是姜沉鱼。
  而众人笑了一会儿后,发现皇后竟然没有笑,便连忙也收了笑,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姜沉鱼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推开奏折道: “今日就先到此,你们都回去吧。哀家也累了,先回宫休息。”说罢,起身离座。
  她很平静地走出百言堂,很平静地走出书房,很平静地走回恩沛宫内,对宫女道: “衷家想独自一个人待一会儿,你们全都退下吧。”
  宫女们应声离开,关上房门。
  姜沉鱼走到床边,抱起被子蒙住了头,这才放声大笑,笑得满床打滚,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薛采……娶亲……哈哈哈哈哈哈……薛采啊薛采,你也有这样一天啊!
  哈哈哈哈哈……她的笑声依稀传到了殿外,握瑜听见了好奇道: “怀瑾姐姐,娘娘她怎么了?
  有什么大喜事吗?”
  怀瑾淡淡一笑: “管那么多做什么?我们做下人的,只要替她高兴就好了。小姐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啊……”
  是的,自从淇奥侯死后,除了新野太子出世那次,小姐,就再也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能这样笑,是多好、多好的事情啊……第二日早朝,薛采依旧没有出现。怛当姜沉鱼准备走进书房跟七子议事时,他却又出现了,而且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件黑色的斗篷,将自己从头裹到了脚。
  姜沉鱼见他如此装束,不禁莞尔: “丞相这是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啊?”
  薛采沉着素白的一张小脸,没有回应,径自进了百言堂,脱去披风往椅子上一坐,开口问道: “昨天和今天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姜沉鱼款款走进去,悠然道: “有啊,最大的大事就是璧国的丞相要成亲了。
  这事儿大不大?”
  薛采的眼角果然开始抽搐。
  七子也无不忍俊不禁,褐子最先破功,笑了出来: “听说从昨天起,帝都所有未婚侍嫁的女孩儿就全去侯府外面排起了长龙,准备截堵我们的丞相大人,一群莺莺燕燕的,将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这和情况下,丞相竟然还能脱身离开,真是厉害啊厉害。”
  薛采“哼”丁一声。
  一旁的绿子笑道: “我已经知道了,丞相今日里用的乃是金蝉脱壳之计,让下人坐着自己的轿子从前门出去,自己乔装易容从后门悄悄离开,但因为要避人耳目的缘故,所以晚到了一个时辰,没赶上早朝。”
  姜沉鱼笑眯眯道: “怎么样啊,丞相大人,可要哀家为你赐婚?”
  薛采从齿缝间逼出一句话道: “不劳娘娘费心。”
  “啊,丞相说的是哪里话来着?丞相乃是国家栋梁、朝廷重臣,丞相的婚姻可是举国大事。那胡倩娘也不是寻常人物,若丞相娶了她,可谓是名利双收,双剑合璧,更是喜上加喜……”姜沉鱼悠悠道, “最重要的是,如此一来,丞相门前的那些少女们,就会死心了。不然,丞相天天为出门烦恼,还次次迟到,哀家,可是不能允许的哦。”
  薛采的眼皮突突直抖,不知是气的还是闷的,咬牙道: “娘娘请放心,小臣已经想出了解决之策,不消半日,那些无聊的女人们就都会散去了。”
  姜沉鱼一听,大感兴趣: “哦,不知丞相的办法是什么?”
  薛采还没回答,一声大笑自外头传来,紧接着,暗室的门开了,罗横领着颐非走了进来。
  颐非在看见薛采后眼睛一亮,大笑着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没想到,我们的薛小丞相竟然还是个痴情郎。哈哈哈哈!”
  众人无不朝颐非投去好奇的目光。
  颐非掩唇笑,最后将目光对向了姜沉鱼: “娘娘,你可知你家薛小丞相今日做了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么?”
  姜沉鱼笑笑道: “据我所知,薛爱卿他每天做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也对。只不过今天的,最是出格罢了。”颐非又拍了拍薛采的肩膀,叹道,“你就算不喜欢那些女孩子,也多少给她们留点面子啊,怎能就这样一竿子打死呢?
  要是她们明日里都上吊自尽了怎么办?”
  褐子听得双目发亮,急声道: “三皇子休要再卖关子,快说快说,丞相他究竞做了什么?”
  “他啊……命人将一幅画像挂在了淇奥侯府的大门外,并且宣称:他薛采既然是百年难遇的俊杰人物,自然要娶能与他般配的绝世美人。因此,如果没有画像上的那位姑娘美丽,就打消嫁给他的念头吧……”
  姜沉鱼听着有点儿不对劲: “等等!你说他挂了一幅画像?难道是……”
  薛采这才抬起头来,原本阴沉的表情没有了,唇角上扬,竟带了点儿奸诈的笑意: “说来还要多谢娘娘。若非娘娘妙手丹青,小臣还在苦恼上哪儿去找那么一幅画呢。”
  “你!你挂的难道是哀家为、为曦禾画的那、那幅画?”此言一出,七子也都惊了——原来薛采挂的是曦禾夫人的画像?
  薛采“嗯”了一声。
  姜沉鱼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你竟然敢偷哀家的画!”
  “小臣只是借用几日而已,待得此事过去自会归还。”薛采理直气壮道, “正如娘娘所言,小臣怍为国家栋梁、朝廷重臣,若老是被人围堵从而导致上不了早朝,这过失可就大了。所以,为了图璧的江山社稷着想,娘娘也不会吝啬区区一幅画的,不是么?”
  这下,轮到姜沉鱼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薛采用曦禾夫人的画像,成功逼退了那些想嫁给他的闺秀们。但此举却也留下了一个很坏的影响,那就是——“啊,你听说了吗?咱们的丞相有心上人了!”
  “他才几岁啊,就有心上人了?”
  “你知道什么呀,凡事到了冰璃公子身上,就不能以常理推论了。总之就是,他早有心上人了,而且那个心上人不是别个,就是吾朝的前夫人。”
  “你是说……曦禾夫人?”
  “除了她还有谁啊!当年的四国第一美人啊,啧啧,可惜就是死得早。”
  “他的胆子也太大了吧?竞然连皇上的妃子都敢觊俞见!幸好曦禾夫人已经死了,否则就成了丑闻啊!”
  “总是不做寻常事,一举天下惊。真不愧是冰璃公子啊……”
  “是啊是啊……”
  此事越传越广,最后的版本是——璧国的丞相薛采,从孩提时代起就暗恋曦禾夫人,甚至将燕王送给他的绝世美玉冰璃也送给了曦禾夫人。无奈曦禾夫人红颜薄命,没等他重新发迹就香消玉殒了。
  所以,薛采很伤心,对外宣称一定要娶个和曦禾长得相像的女子为妻。此要求难度太大,因此,终身大事就被耽搁了。
  至此,薛采终得耳根清净。
  日子就这么偶尔磕磕绊绊、偶尔嬉嬉闹闹、偶尔惊惊险险、偶尔忙忙乱乱地过了下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薛采开始变得越来越忙,经常议事完毕就消失不见,而不像以前不愿回家,就算没事也在宫里头待着。有时姜沉鱼问他,他也不回答,久而久之,姜沉鱼也就不问了。
  图璧六年开春,发生了一件喜事。
  说是喜事,其实也不尽然,有的人认为是倒了大霉,有的人认为当事人自己开心就好。而该引起璧国广泛关注和议论的事件就是——大将军潘方,娶妻了。
  众所周知,大将军本有一个挚爱的未婚妻,却被薛肃叫去府里头说书的时候给玷污了,不堪受辱,自尽而亡。后来大将军虽然亲自领军击败薛怀令得整个薛家就此垮台,算是报了仇,但爱人已逝,再谁挽回此后他奉旨前往程国准备迎娶公主,也不了了之……总之,说起这位大将军潘方,除了他的骁勇善战外,更被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他的痴情。
  世人都以为他不会再成亲了,没想到,他竟突然地、毫无预兆地就娶了。因此,此事流传出去后,举国震惊。
  而最让众人惊讶的是,他的那位妻子……有关此事,姜沉鱼也是通过七子的汇报才得知的。当时紫子是这样说的: “娘娘,潘将军出事了。”
  吓得姜沉鱼心里一紧: “出什么事了?”潘方可以说是她最放心的臣子,一向安分守己,从不拉帮结派,也不爱出风头,生活更是非常简单,每日里不是工作就是在家侍着,练练武,喝喝酒,鲜少外出。这样一个人,会出什么事?若是别人,还有可能是生病了,而潘方,如果连他也病倒了,那这世上估计就再没个健康人了。
  紫子叹了口气,其他六子也都纷纷露出悲悯的表情。
  因此,姜沉鱼越发担心了起来: “他怎么了?”
  “他被人陷害了。”
  “谁如此大胆?竟敢陷害潘爱卿?”
  “是这样的,京郊有个钓鱼的老翁,膝下有个女儿叫芳姑,长得是奇丑无比,还双耳失聪,因此,今年都二十六岁了还没嫁出去。老翁很犯愁,就琢磨着该怎么办,最后娘娘猜怎么着?”
  “跟潘爱唧有关?”
  “上个月不是下了场大雪么?老翁就把芳姑骗到潘府门前,住那儿一丢。潘将军出门时,看见一个人冻晕在雪地里,就好心地把她救了回去,如此过了一夜。第二天,他送醒过来的芳姑回家,老翁却道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了一夜,女儿的清白已经毁了,嫁不出去了,要他负责。那芳姑起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知道了,就哭着跑出去跳湖。湖水结了冰,她跳进了冰窟窿里头,潘将军连忙把她救起来,救人时自然免不了搂搂抱抱,老翁就那么赖定了他……于是,潘将军就娶她了。”
  七子纷纷叹息: “太惨了!” “是啊是啊,这也就是潘将军,其他人管你是生是死呢……”“那老头肯定也是打听过他的为人,知道他不会以势压人,所以就赖定他了。”“这叫人善被人欺啊……”“其实这也没什么了,就当是收了个妾,问题是,耶女人实在太丑了哇!” “啊,你也见过了?我前几天太好奇就瞟了眼,结果……” “大丈夫在世,最惨的事都让潘将军给碰上了,真是可冷啊可怜……”
  七子的话里虽然带有明显的男性色彩,但姜沉鱼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第二日,她就将潘方招进宫中,对他道: “潘将军,如果有些事情你自己不好意思出面拒绝的话,哀家帮你拒绝如何?”
  潘方有点惊讶地看着她,过得片刻,答道: “回娘娘,微臣没有为难的事情。”
  “你不要瞒哀家了,哀家已经听说了,你的那位夫人……”
  潘方低下头。
  姜沉鱼见他这个样子,心中更是怜悯,便怒道: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刁民讹婚,而且还讹到了吾朝大将身上,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姑息,来人!传哀家懿旨——”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潘方扑通一下,跪下了。
  姜沉鱼惊道: “潘爱卿,你这是作甚?”
  潘方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抬起头来,一双眼眸明亮而坚定: “微臣谢谢娘娘对微臣的关爱,但是,娶妻一事是微臣自愿,并非讹诈,所以请娘娘息怒。”
  “可是……他们明明告诉我是那老翁故意将女儿抛在你家门前……”
  潘方垂下眼睛,低声道: “不管前情如何,事实是,微臣确实抱了那姑娘。”
  “潘爱唧!”姜沉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在意,也许是因为她曾经亲自见证过潘方与秦娘的悲剧,心中一直对他满怀愧疚,因此,此刻突然有人硬生生地塞了个女人给潘方,就好像是在一手毁灭那段悲伤到了极致,却也美丽到了极致的情缘。
  她的内心深处,怎么也不能接受,于是深吸口气,沉声道: “总之,这门婚事,哀家不准!哀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跳火坑!”
  潘方仰起睑庞,注视着她,然后,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潘方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里露出几分怀念, “只是觉得,娘娘还是当初的那个娘娘,微臣……很感动,也,很高兴。”
  姜沉鱼脸上一红,知道他指的是当年出使程国的那个自己。害羞过后,则是慎重。
  “那么这事你就听我的,好吗?”
  “娘娘……如果,微臣是真心想娶芳姑呢?”
  “什、什么?”姜沉鱼吃了一惊。潘方对秦娘如何,她可是亲眼目睹过的,这咩的一个男人竟然会移情别恋?好吧,就算他会移情别恋,但是耶个芳姑,在七子的描述里可是那么不堪的一个女人啊!怎么可能?
  仿佛看出了她内心里的想法,潘方笑了笑,道: “芳姑是个好姑娘。微臣知道娘娘大概也听说了,她……耳朵听不见.长得也不好看。但是,除了这两点以外,她真的、真的是个很好的姑娘。”
  “潘将军……”一时间,姜沉鱼不夭口道该怎么说了。
  “微臣知道在外人眼里,都觉得她配不上我,但是,微臣自己却觉得跟微臣成亲,反而委屈了芳姑……总之,这门婚事微臣是真心想要娶的,请娘娘成全。”
  姜沉鱼定定地望着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什么都没说,让他回去了。
  过几日,她微服出宫,在薛采的陪同下秘密去了趟潘府。潘方的府邸非常朴素,是个位于偏僻地段的小小院落,透过篱笆围墙,姜沉鱼看见一个女子在扫地。
  地上残雪未消,她一点点地扫着,扫得很细致。
  过了一会儿,潘方从屋里走了出来,将一袭披风披到她身上,她抬起头,对他眯眼而笑……姜沉鱼看到这里,命令车夫转身回宫。
  回宫的马车上,她问了薛采一个问题: “你说潘将军和这个芳姑在一起,真的无憾么?”
  薛采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她: “无不无憾我不知道,但应该挺幸福的。”说着,横了她一眼, “你难道真希望他孤独终老么?不要太恶D。”
  “等等,我哪里恶D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潘方既然喜欢秦娘,那么就应该一辈子都为秦娘守身如玉,终身不娶……”
  “我没有这么想过!”
  “最好没有。你自己已经这样了,别盼望着别人跟你一样。”
  “等等,什么叫我自己已经这样了?难道你是说我在嫉妒潘方?嫉妒他终于从对秦娘的执著里得到了解脱,而我却还在泥潭里待着?”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你……”姜沉鱼气得要死,但又拿他丝毫没有办法,最后只好搬出第一干零一句杀手锏, “哀家不和小孩一般见识。”
  “我九岁了。”
  “那也是小孩。”
  “哼。”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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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楼
发表于 2011-3-13 16:50:14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裂锦


  图璧六年的中秋,在一片斤欣欣向荣的景象中款款而来。
  八月十四这天中午,姜沉鱼正在给昭尹喂食时,罗横通报道: “娘娘,贵人求见。”
  姜沉鱼放下药粥,刚命人放下帘帐,姜画月便在宫女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臣妾参见皇后。”
  “姐姐休要多礼,快请坐。来人,看座。”姜沉鱼走出去,邀她在外厅的桌旁坐下,看着双颊丰满的姐姐,不禁高兴道, “姐姐产后恢复得不错,气色真好呢。”
  “自从我听你的话不再吃那种药后,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姜画月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内室的帷帐一眼,才又道, “我刚接到书柬,原来母亲和父亲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如果没有意外,今日申时左右到家。所以我来问问你,要不要明日一起回趟家?”
  “当然要。我也接到了书柬,正准备去找姐姐商议此事呢。可巧姐姐就来了。”自从接到母亲的书柬,得知她目前一切都还安好,姜沉鱼好生高兴,因此便安排了回家省亲之事,一想到明日就能见到母亲,心情就难以平静。
  这时,门外传来些许争执声,姜画月连忙道: “啊,那是我的奶娘。”
  姜沉鱼命令道: “让她进来。”
  一奶娘模样的女子抱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走了进来。姜画月上前接过婴儿:
  “新儿,怎么了?不是让你乖乖在家等着娘的吗?怎么哭了呢?”
  奶娘忧虑道: “老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太子殿下突然就哭了,怎么哄也哄不住,只好带来找娘娘了。”
  姜沉鱼在一旁见那婴儿长得是粉妆玉琢,实在可爱,不禁向往道: “能不能让我也抱抱?”
  “当然。”姜画月转身将婴儿递了过来。
  姜沉鱼小心翼翼地接住,摇了摇,婴儿停下哭泣,看了她一眼,嘴巴一歪,又哭开了。
  “哦哦,乖,不哭不哭,皇姨在这里……姐姐,他是不是饿了?”
  “不应该啊,刚吃过奶。”姜画月见她抱也没用,便将新野重新接了回去,柔声哄了一会儿道, “妹妹,我有个不情之请……”
  “姐姐请说。”
  姜画月的目光朝内室飘了过去: “是这样的,新儿自从出生以来,还没见过皇上。你能不能让他见见自己的亲生父亲?我知道皇上现在昏迷不醒,本不该提这种要求,但是……”
  姜沉鱼有点犹豫,但看到哭个不休的新野,心中一软,便点头道: “好,来。”说罢,起身带路。
  两人一同走进内室,姜沉鱼示意宫女拉开帘子,帘子拉开后,昭尹那平静的睡容就出现在了姜画月眼中——他躺在那里,头发、睑庞都非常干净,看得出被护理得很好。
  看着他柔和的、放松的表情,真的很难想像,这个人,已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年。
  想及昔日的恩爱场景,姜画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低头对怀中的婴儿道:“新儿,别哭了,来看看,这就是你父王。他睡着了,睡了很久很久,昕以都没顾得上跟新儿说句话,但是没关系的,等你再大些,他就会醒了,到时候会带新儿去很多很多地方玩儿的……好不好?”一边说着,一边将新野凑到昭尹脸旁。
  婴儿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忽然停止了哭泣,睁蓄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床上的昭尹。
  姜画月见他有昕反应,不由得喜道: “妹妹你看,真的有效。新儿不哭了呢!”
  姜沉鱼在一旁看到这神奇的一面,心中不由感慨血缘果然是很奇妙的东西,这么小的孩子,难道也会因为感应到父亲的气息,而变得平静吗?
  姜画月轻拍着新野道: “新儿乖,要健健康康地长大,长大了,就可以跟父王说话啦。父王最喜炊最喜欢新儿了,乖啊……”
  新野目不转睛地盯着昭尹看了一会儿后,忽然嘴巴一歪,又哭了起来。
  姜画月慌了: “哎呀哎呀怎么了啊?不哭不哭……算了,我还是先带他回宫吧,也许到了熟悉的地方,他就会好些了。”一边说着一边匆匆往外走。
  就在这时,“哐啷”一吉,重物落地。
  姜沉鱼回头,原来是一旁恃奉的宫女打翻了床边的睑盆。宫女自知闯祸,连忙跪下用一种很惶恐的表情道: “娘娘!皇上他……他……”
  “他怎么了?”姜沉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发现昭尹睑上,两行清泪缓缓地流了下来。
  他……酲了!
  顷刻刹耶,一股巨大的恐惧自脚底涌起,姜沉鱼几乎惊叫出声,但她最后控制住了自己,瞪大眼睛,看着眼泪缓慢地滑过昭尹的睑颊,流到了枕头上。而昭尹的其他部位,依旧一动不动。
  她上前一步,抓起他的手开始搭脉,只觉脉象时快时慢非常奇怪,以自己的水平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沉声道: “传太医!”
  宫女们匆匆奔去叫人。
  姜画月在一旁焦虑道: “妹妹,皇上这是……要醒了吗?”
  “不知道。”
  “可是,他流泪了,他有反应!”
  “不知道。”
  “皇上?皇上?”姜画月忍不住上前几步,腾出手去抚摸昭尹的睑, “皇上?你感觉得到吗?我是画月……我带了太子来看你,他叫新野,刚七个月大,还不会开口说话……”
  哇哇啼哭的新野,怀抱希望的姜画月,和床上虽然在流泪却依旧没有清醒痕迹的昭尹,形成了一幅奇怪的画面,姜沉鱼看着耶幅画面,只觉自己像是个局外人,隔着一重纱在俯瞰众人一般。但事实上,昭尹的任何举动、是生是死都有可能令她粉身碎骨。
  姜沉鱼深吸口气,沉声说了第二个命令: “传薛相。”
  又一拨宫人应声而去。
  过不多时,江淮领着两名太医匆匆赶到,刚要行礼,姜沉鱼就道: “别跪了,快看看皇上怎么了?”
  江淮等人连忙上前查看,但刚把手指搭到昭尹脉上,脸上就露出一种非常占怪的表情,怔住了。
  一旁的姜画月催促道: “太医?怎么样了?”
  江淮踉踉跄跄地退后半步,扑通跪下,颤声道: “微臣来迟一步,皇上他已经……已经……驾崩了……”
  姜沉鱼只觉耳朵深处“嗡”了一声,接下去的话,就再也没听到,与此同时,她的视线陡然一黑,依稀听见有人惊呼道: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但无边无际的黑暗漫天遍地地盖了过来,她顿时失去了知觉——暗幕里,许多个缥缈的声音荡来荡去。
  “娘娘?娘娘……”
  “妹妹?妹妹……”
  “沉鱼?沉鱼……”
  然而,没有一个是她想要的,或者说,是她期盼的。她在求什么?求的到底是什么?
  “姜家的小姐?”是这个吗?是这个吗?
  “天色不早,婴送小姐回府吧。”是谁?是谁?
  “小姐约婴前来,必为有事,既然有事,是谁约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是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
  “是婴事起唐突,匆匆传讯,希望没有打搅到小姐的正事……”不,不要这句,不要这句。她要的不是这句,不是,从来不是啊!
  但是,那个人,从来没有按她希望的方式喊过她,从最开始的小姐,到后来,最亲密时也不过叫了一句“沉鱼”。
  那个人,是别人的“小红”,但却永远只是她的“公子”……姜沉鱼觉得自己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有点儿知道是在做梦,却又醒不过来。再然后,暗幕逐渐散开,依稀出现了淡淡的影像:一个非常瘦弱的孩子,拖着一样东西,非常吃力地住前走。
  四下里一片静籁无声。
  耶孩子跌跌撞撞,那样东西实在太沉,而他又实在过于瘦小,因此每走两步,就要停下歇歇。
  场景逐渐推近,地上的东西逐渐清晰,原来是个女人,一个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的女人。心中灵光闪过,一瞬间,她好像有点儿知道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某种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侧头一看,大吃一惊——昭尹,就站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与她并肩而立,静静地望着那一幕,看着那孩子不停地拖啊拖就是不肯放弃。
  “皇上……”她听见自己颤抖地开口,心中害怕到了极点,也紊乱到了极点。
  但昭尹却好像完全没有发现她一样,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少年,两行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了下来,他不笑的样子,看上去好生哀伤。
  “皇上……”她忍不住朝昭尹伸出手,想拉他的衣袖,但下一瞬,却发现自己抓住了那个孩子的手,瘦骨嶙峋,彻冷如冰。而那孩子抬起头看她,口鼻模糊,却有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
  “帮帮我……”孩子哭了, “帮帮我……我娘喝醉酒掉到湖里了……帮帮我……”
  她心里因这句话而好生难过,正想答应帮他,孩子突然换上一副狰狞的表情,朝她大喊: “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害朕!姜沉鱼,你竟然敢给朕下D!你竟然敢篡夺朕的江山!你不得好死!你会尝到报应的!”
  报应——报应——报应——凄厉的嘶吼仿佛具备无比强大的力量,就像一只冰冷的手,伸过来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谁来救救她?救救她!只要一句话!一句正确的话,她就可以从这个梦魇里逃出去了!快说啊,快说那句正确的话……就在她这么挣扎时,一个清脆的有点尖刻又有点冷酷的声音突然穿破重重迷雾,像道闪电一样的劈了下来: “昭尹死了。你还不醒?要逃避到几时?”
  迷雾瞬间散去,姜沉鱼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人日处,是怀瑾欣喜的脸: “娘娘!你醒了!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姜沉鱼有点木然地转动视线,大红色的帐幔旁,一袭白影醒目如雪,依旧是深沉的、带点冷淡的表情,依旧是尚属于孩童的、稚嫩的年龄,然而,只要有那么一个人在,就会觉得莫名的心安。
  她挣扎着支起身坐了起来,一开口,声音沙哑: “薛采……你,刚才说什么?”
  薛采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可终于肯醒了。再不醒,皇上都没法下葬了。”
  姜沉鱼只觉恼里一阵雷声轰鸣,忍不住捧住了自己的头。对了,她在昏倒前,太医说昭尹死了……那不是做梦……但是,为什么?
  明明听见了新野的哭声,昕以流下了眼泪;明明对外界的事情开始有了反应的……为什么突然间,就死了呢?
  他死得太不甘心,所以才到梦中来质问她、报复她么?
  姜沉鱼头痛欲裂,忍不住呻吟出声。
  一旁的薛采忽然上前,将一碗汤汁端到她面前,命令道: “喝下去。”
  姜沉鱼看了那好像清水却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汤汁一眼,皱了下眉,但没问什么,乖乖地喝了下去。说也奇怪,耶汤汁一经饮下,清凉的感觉就迅速在体内散发开来,连带着头疼都减弱了很多。
  她忍不住问道: “这是什么?”
  “D药。”
  “真的?”
  “假的。”薛采瞪着她,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不问清楚是什么东两就吃下去。”
  “但这不是你给的么?”
  薛采怔了怔,有点被感动了,但立刻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道: “就算是我给的,也不可以乱吃。”
  “原来你竟多疑到连自己都不放过了……”
  “那是因为……”薛采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然后非常严肃地压低了声音道,“你马上就要战为一国之帝了,而周遭有很多狼虎视眈眈地看着你,等着扑上来吃了你。”
  姜沉鱼重重一震,拢发的手便停在了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似的转头盯着薛采,轻声道: “你在说什么?’’
  “有很多狼虎视眈眈地看着你,等着……”
  “不是这句,是前面的。”
  薛采吸了口气,沉声道: “你,马上就要成为一国之帝了。”
  姜沉鱼虽然全身虚弱无力,但听到这话也还是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说什么?谁要为帝?”
  “你啊。”薛采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听起来清楚得几乎可怕, “就是你,姜沉鱼。”
  “你开什么玩笑?”
  薛采凑了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冷冷道: “我没有开玩笑。昭尹死了,你就是下一任帝王。”
  “开……开什么玩笑!”姜沉鱼终于怒了,掀被跳到了地上,也顾不得赤着双脚,急声道, “在我昏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产生如此疯狂的想法?皇上呢?皇上的遗体现在在哪儿?不、不对……今天是十五吗?母亲回家了啊,我要去见她……”她的头突然一阵抽动,疼得一下子跌倒在了地上,她怎么了?她到底是怎么了?
  薛采一把扣住她的手,用的力道几乎让她尖叫出声,但如此彻骨的疼痛,奇异地抵消了头部的疼痛,她颤颤地抬起眼睛,望着他,看见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哀伤。
  “薛采……”
  “最后一步了。”薛采用一种她从没听过,或者说他从来没用过的温柔的声音道, “只差最后一步,走过去就可以了。姜沉鱼,你走了这么这么久,放弃了那么那么多东西,难道,只是为了停在这里吗?”
  “但是……我……我不要当皇帝……”也许是他的声音太温柔,也许是他的眼神太亲切,姜沉鱼忽然就哭了出来,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取昭尹而代之。我只是想要个公道,因为他太过分,他把自己不幸的童年全部归咎在公子身上,并去深深地伤害公子甚至最后舍弃公子……失去了公子,我太痛苦,我必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才能抵消耶种痛苦。所以我选择披上替天行道的虚伪外衣,卷人龌龊肮脏的政治,去抢夺天下人都要的权势……我压根儿不喜欢每天都上早朝,我也不喜欢批奏折,我更不喜欢开口闭口都要哀家爱卿……这个样子的人,不是我,不是我姜沉鱼啊!”
  “但你却做得很好。不是么?”薛采的眼里有很浓很浓的悲伤,那令他看起来难得一见的柔软。
  “薛采,我刚才在梦里看见昭尹了,我梦见他变成了小孩的样子,好可怜,真的好可怜……我好后悔,我后悔我什么机会都不给他就让他变或了一个活死人,我后悔我都没有给他一个可以改过自新的机会,其实作为一个帝王,他比我更合适,也更出色,我、我不应该抢他的东西的……薛采,他死了,他现在死了,我再怎么愧疚都于事无补了,我好后悔,我真的真的好后悔……我不想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你只是负罪感作崇罢了。昭尹死了,所以你觉得对他有愧,所以不肯进一步登基,但是,听我说——你一定要登基。”薛采的口吻很严肃。
  但此时的姜沉鱼,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不停地摇头: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回家,我要见母亲……对了,我什么都不当了,什么都不管了,我要回家跟母亲在一起,我要陪她度过她最后的生命,我要当一个好女儿……”说到这里,她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住外走。
  薛采低吼道: “那这江山怎么办?”
  “根据我朝历法,传给新野。”
  “他才一岁!”
  “有你们辅佐他,可以的。”
  “你觉得这有可能吗?朝野上下谁会听他的?”
  姜沉鱼的脚步停住了,呆滞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缓缓转头道: “你说得对……好,那我就和姐姐一起临朝称制,继续替他看着这个江山,等他慢慢长大。总之,我绝对不要自己称帝。这是昭尹的于朝,我要还给他的儿子。”
  薛采露出极端失望的表情。
  两人就那么彼此对视着,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
  大概过了半盏茶工夫后,薛采垂下眼睛,终于开口了,声音阴沉得可怕: “那么,请恕我不能再陪在太后左右了。”
  姜沉鱼心中一沉,急声道: “什么?”
  “再见。璧国的太后。”薛采冷冷说完这句话后,转身就走。
  “等等!我不许你走!”
  薛采停下脚步,扬唇讽刺一笑: “只有最强的王者,才可以命令我。而你,如此懦弱的一个女人,还是抱着孩子继续做合家和睦的梦去吧。”
  姜沉鱼连忙去拉他,却只抓到了他的一截衣袖,然后只听“剌”的一声,袖子裂了。薛采看都没有看破碎的袖予一眼,就大步走出了恩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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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楼
发表于 2011-3-13 16:50:41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只剩下姜沉鱼,呆呆地看着于中的半截衣袖,分明是气候怡人的初秋,却在这一刻,冷如冰窨。
  薛采再也没有出现。
  姜沉鱼一开始还觉得他只是在跟自己怄气,但随着时间一天天地流淌,薛采迟迟不见时,才知道,这一次,他是来真的。
  昭尹的大葬是由姜画月一手操办的,她这才发现其实自己的姐姐也很有能力,那么琐碎复杂的事情,愣是井井有条一丝不苟顺顺利利地处理妥当了。因此,一方面,心中对于让位放权的念头更加坚定,另一方面,又被薛采的事情弄得心绪不宁,怎么也没办法专心处理朝政。
  有时候想想,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和一个九岁的小孩怄气。但薛采……于她而言,从来就不是小孩那么简单啊……姜沉鱼有时候甚至觉得,因为薛采的存在,从而令她觉得公子还没有彻底离开,还有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世上,留在了她身边。
  但现在……连薛采都走了……姜沉鱼一连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睡梦中听见门响,总觉得是薛采回来了,但一睁开眼,又是失望。
  她这种患得患失的样子,最后连握瑜都看不下去了,便道: “娘娘,你干吗耶么在乎那个小薛采啊。那家伙老神在在的,眼高于顶,看不起人,对娘娘也呼来喝去,毫无做臣子的样子。这种奴才,少一个是一个,免得大家到时候都有样学样,还以为娘娘好欺负呢。”
  她没有回答。握瑜不会懂的。不会知道,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曾经陪你一起经历过最痛苦的阶段,那么,他就成了你的不可或缺。
  对她来说,薛采就是那个不可或缺。
  世事多么神奇,这么多年,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走到现在,那么多人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来去匆匆,消失无踪。
  只有他,一步一步,走到了身边。
  如今,他转身离去,身边那个地方,就空了一大块,再也补不上。
  怎么办……怎么办……怀瑾倒了杯茶,递到她身边,轻声道: “娘娘,喝茶吧。”
  姜沉鱼低头,又是大溪菊茶,一颗心顿时变得更加纠结了起来。像自己这种喜欢了一种茶都会一直喝下去的人,若是适应了一个人,却突然又没了,怎么忍受啊……“娘娘,要不……你去看看丞相吧。”
  姜沉鱼一颤:“什么?”
  怀瑾笑了笑,笑容里有清澈如水的洞悉: “娘娘和丞相怄了这么多天气,也该气消了。娘娘既然那么舍不得丞相,就放下架子去和好吧。我想,丞相也许也在等娘娘呢。”
  姜沉鱼“啊”了一声,发起怔来。
  “娘娘,丞相虽然有经天纬地之才,是个百年不遇的神童,但,他毕竟太小了,有很多地方他可以做得很好,但有的地方,他做得不好,那是因为没有人教他。娘娘,想想看,他七岁就全家灭门了,爷爷奶奶,父母亲喊,全死了。现在连娘娘也不理他了,娘娘觉得,他现在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守着耶么幢孤零零的府邸,难道不是也很可怜吗?所以……”
  怀瑾的话还没有说完,姜沉鱼就跳起来冲了出去,边跑边喊: “备车!备车!
  我要去丞相府——”
  怀瑾说得对。
  其实薛采比她更可怜。起码,她还有父母姐姐,可薛采,除了一个还在冷宫里的姑姑薛茗,就再没有亲人了。
  如果自己真的在意这个人,不舍得他离开的话,就应该去努力留住他——这样积极的手段,才是她姜沉鱼一贯的行为啊。
  薛采,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两全其美的方法的。我不当皇帝,但你也不要走,好不好?好不好?
  姜沉鱼不由自主地抓着自己的衣襟,像抓着最真切不舍的希望。
  一盏孤灯映寒窗。
  竹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声响,越发显得四周幽寂。
  黑色的剪影映在白色的窗纸上,也仿佛静止了一般。
  ——当姜沉鱼踏入姬府,由崔管家引进内院,远远看着书房时,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幅景象。
  薛采始终没有搬出姬府,虽然成为丞相后,他本可以拥有自己的府邸,但他却拒绝了。关于这点,姜沉鱼心里挺理解,换做是她的话,也会选择留在姬府的。不仅仅因为这里有公子留下来的气息,更重要的是,姬婴的府邸确实很方便,离皇宫很近,交通便捷,而且府内设施一应俱全,设计合理,无沦做什么事情,都能用最少的时间得到最高的效率。
  但此刻,当她亲眼看到薛采在姬府中的景象时,却又觉得自己错了。因为,呈现在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凄凉,住在这里,怎么会快乐呢?
  崔管家跟在身后道: “自从薛接手此地,就把下人们全都解散了,只留下我和一个做饭的厨娘。我平日里只是帮忙做些日常的清理,其他事情是插不上手的。”
  姜沉鱼凝望着书房窗纸上那个伏案看书的人影,低声问道: “他一直是这么一个人吗?”
  “薛相性格比较孤僻,每日里,只有他的下属们前来例行议事,鲜少有人拜访。而且……”崔管家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不知是伤感还是其他, “他不怎么信任别人,没有他的传唤,我们都不得擅自进入他的房间。”
  姜沉鱼的心,越发沉重了几分,她挥挥手,示意崔氏退下,然后独自上前推开了书房房门。
  正如窗纸上看出来的,薛采正在看书,听闻声响,也不抬头,依旧埋首书籍之中。
  他既然不招呼她,她也就不开口,先在书房里踱了一圈。书房同她上次来看的,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看样子,薛采也在刻意地保持原状。挂在墙上的弓,也没有被摘走,薛采还没有准备好么?
  姜沉鱼默默地观察了一段时间后,踱到了书桌旁,探头一看,薛采正在看的书是《六祖坛经》,便缓缓背诵了其中一段: “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恩则亲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喧。若能钻木出火,淤泥定生红莲。苦口确是良药,逆耳必是忠言……”
  果不其然的,背到这里,薛采发出一声嗤笑,目光却依旧胶凝在书内,不肯看她。
  姜沉鱼索性伸出手压住了那本书,道: “你见我来此,所以故意看这本书暗讽我么?有什么话为何不当我面直言?”
  “我与太后没什么好说的。”薛采从她手里抽出书,转向另一边继续看。
  “亏你还是璧国的丞相,当知乱喊这类称谓,可是要砍头的。”
  “那就砍吧。”薛采十分地不以为然, “反正两年前我的头就该砍的了。”
  “薛采!”姜沉鱼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怒道, “看着我!”
  薛采抬起眼睛,半耷拉着眼皮睨她: “太后有何吩咐?”
  “不许这么阴阳怪气地跟我说话。”眼见薛采又要嗤笑,姜沉鱼也不知从哪儿来的想法,身体先意识地伸过手去揪住了他的耳朵。
  薛采恐怕一辈子都没被人这样对侍过,顿时怔了。
  而姜沉鱼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怎佯失态的事情,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薛采的耳朵,僵在了原地。
  两人大眼瞪小眼彼此无声地看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姜沉鱼先自清醒,慌忙把手收回来,尴尬地藏到背后,咳嗽几声道:
  “总之,我是特地来看你的,你……不许摆着一副门神脸给我看。”
  薛采静静地看着她,眼瞳深黑,仿佛是毫无表情,又仿佛是因为有太多表情所以反而解读不出来。
  姜沉鱼的心,忽然间就软了,放柔声音道: “薛采,你一向明理,那么,今日我便来跟你说理。如果你能说服我,我就听你的话,但如果我说服了你,你就得听我的,乖乖给我重新回来上朝。你……同意吗?”
  薛采定定地看了她半天,将目光转开。以姜沉鱼对他的了解,知道他这样就算是同意了。于是她深吸口气,正色道: “那么我先说。薛采,我不愿意称帝,原因有三。第一,女子为帝,于国而言足祸。虽然现世已经有了一位女帝—程国的颐殊,但是,大家是怎么说她的、怎么看她的,我们都很清楚。我姜沉鱼没有这个勇气,敢去挑战数千年来的礼法传统。”
  薛采没有任何反应。
  姜沉鱼又道: “第二,如果我称了皇帝,你让新野以后用什么样的身份继承图璧呢?我若为帝,江山必改,从此皇族姓姜不姓李,那么按照律法,除非有人半途夺权,否则下一位君王也会姓姜。我不能让姜家走到这一地步,背负起篡权改国的罪名。就算我能一时用铁腕控制时局,但百年后,史书会如何写我?如何写姜氏?又如何写新野?这对他,实在是太残忍了。薛采,这么多年来,因为继位这一事由而被毁掉的孩子还不够多吗?昭尹如果没有被送进宫,他不会性格扭曲,公子和曦禾也不用分离;颐非如果没有早年亡母,就不会阴阳怪气,疯疯癫癫;颐殊如果没有被其父强暴,就不会阴险纵欲、寡情冷血;甚至……还有你。薛采,一个安定的童年对一个人来说有多么重要,你应该比其他人知道得更清楚。我们已经是无可挽回了,但是,我们起码可以把幸福和快乐留给下一代,不是吗?我不能这么自私,只想着自己啊,我要为新野考虑,我更要为天下百姓的安居乐业多多考虑。”
  薛采的目光闪烁了几下,好像有点儿被说动了。
  姜沉鱼将手中的经书,慢慢地放到了桌上: “第三,薛采,你知道吗?昭尹生前对我说,如果我真想为了新野好,就应该将他过继过来,变成我的儿子,亲自抚养。当然,那个时候情况不同,昭尹还活着,也许其他妃子也会有别的子嗣,所以,想要新野成为太子,皇位唯一的继承人,耶么,由皇后来抚养是最名正言顺的。现在的新野已经没有这种后顾之忧了。但当时,我听了昭尹的话后,心里很难受,耶天晚上,我就做了梦。我梦见很多宫女太监冲进嘉宁宫,强行抱走了新野,说是要交给皇后——也就是我抚养。姐姐当时倒在了地上,哭着往前爬,想要回她的孩子,但是没有用。然后,她就疯了,关在栅栏之内,披头散发,满睑血泪地喊: ‘把孩子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我从那个梦里醒过来,浑身战栗。”
  薛采的唇动了几下,然后抿得更紧。
  “薛采,我醒来后就对自己说,那个栅栏里的人,是我姐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有手足之亲的姐姐,我不能让她真的遭遇那种境地,我不能毁了她的一生。昭尹可以对姬婴无情,颐殊可以逼死她的哥哥们,但我不行。如果我也那么做的话,那么我跟他们——那些我昕鄙夷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昕以,昭尹死了,这个皇位,就是新野的,不能,也不允许有任何节外生枝。你能明白吗?”
  薛采默默地拿起经书,转身将书插回到了书架上,然后,就保持着那个背对着地的姿势,轻轻地、一停一停、异常艰难开口道: “我……只是……想让你嫁人而已……”
  姜沉鱼的眼睛顿时睁大了——不得不说,她想过了无数种可能,独独没有想过,薛采执著的理由竟然是这个。
  灯光照着薛采的脊背,也将他的影子重叠到了书架上,如此看上去,就像有两个他一般。而他背对着姜沉鱼,始终没有回转身,低声道: “昭尹死了,新野登基,你就是太后,注定要老死宫中,孤独一生。但是,你才十七岁,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虽然……姬婴死了,但是,你会遇到其他的会珍惜你、对你好的人——只要你有那个机会。而称帝,是你最好也是唯一的机会。当了女皇后,你就可以有座后宫,你可以任意挑选自己喜欢的丈夫,你……就可以幸福了……”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姜沉鱼鼻子一酸,忍不住上前,就那样从身后抱住了薛采。
  薛采比她矮一个头,她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孩子——而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个孩子。
  “傻瓜……傻瓜……”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又是感动又是酸涩, “你怎么会想到这种理由呢?竟然还为这样的理由跟我怄气,不理我,让我难过了好几天……傻瓜……”
  薛采一动不动,任由她抱住自己,脸庞藏在了浓浓的阴影中,任谁也无法看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我……”姜沉鱼断断续续道, “我不要嫁人了,真的。也许在你,和其他所有人看来,我都是个苦命的女人,想嫁的人,不喜欢我,死了。娶了我的人,也不喜欢我,也死了。作为国母,我还没有完全长大就已开始衰老;他日做了太后,更是一生就这样过早地枯萎了。但是,傻瓜,为什么你不知道呢?我这里,这个地方……,,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因为曾经住着一个人,一个那样美好的人,所以,我虽然孤独,但不空虚啊。”
  她将薛采的身子扳了过来,捧起他的睑,用无比温柔却又哀伤的目光,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道: “正如你听说的,只有比曦禾夫人更美,才能成为你的妻子……”
  薛采的眉毛蹙了一下,出声反驳: “我那只是故意刁难……”
  姜沉鱼笑了一笑: “但换成我,便是真真正正的曾经沧海难为水。”
  薛采又沉默了,长长的睫毛覆了下去,遮住眼睛。
  “所以,薛采……”姜沉鱼的手放下去,改去拉他的手,如此四手相牵,彼此传递着体温, “我们和好吧。好不好?”
  薛采的手明显颤了一下。
  姜沉鱼这才露出一点点委屈的表情,低声道: “我可不可以把我们之前的事理解成是在吵架?如果可以的活,那么,我可不可以请求不要吵架?薛采,如果现在问我这世上最不愿失去的人是谁……我的答案,是你。’’
  薛采的呼吸明显紧了起来。
  “我若失去了母亲,因为潜意识里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我会做足准备勇敢地继续走下去;我若失去了姐姐,虽然悲伤但会更努力地去照顾新野,让她没有牵挂;我若失去了其他人,都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方式弥补和割舍,但是……我若失去了你……薛采,你知不知道,你于我而言,不止是你啊。你是我十三岁时爱上公子的理由;你是我为公子报仇的副手剑;你还是我成为璧国皇后以来的第三只手……”说到这里,姜沉鱼合拢双掌,将薛采的手包在了里面,凝望着他的眼神,一字一字道,“既然此生注定让你我结缘,那么,就绝对不允许被天命之外的事情所破坏。我们,和好吧。”
  薛采久久地注视着彼此交握的双手,最后,生硬地点了下头,就当是同意了。
  姜沉鱼的笑容一下子灿烂了起来: “耶就这样说定了,你明天就得回来上朝。”
  薛采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姜沉鱼凝视着他,幽幽一叹道: “你……有时候真像我的哥哥呢……”
  薛采的眼角开始抽搐。
  姜沉鱼扑哧一笑: “但更多时候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弟弟罢了。”
  薛采立刻将手从她手中抽了出去,然后皱起眉头,瞪着她。
  姜沉鱼眨了眨眼睛,故意打趣道: “其实啊,你不知道吧?当太后的虽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嫁人,但其实也可以有后宫,收罗一大堆男宠的哦。比如先秦时的赵姬与嫪毐;比如北魏时的冯太后与王睿李冲李奕等臣下;再比如……”
  薛采迅速坐回到了书桌旁,一边拿起书笺开始回信,一边冷冷道: “娘娘如果没什么其他事的话就请回吧。微臣很忙。”
  姜沉鱼见目的达到,便掩唇笑着转身准备走人。刚走到门口,身后却传来薛采的声音:“等一下。”
  她回头,眸光流转: “什么事呀?薛弟弟?”
  薛采对她这个称呼却没什么反应,严肃的小睑上有着一种奇异的怜悯: “你今天听说的话,我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所以?”见他这么一本正经,她反而觉得有点不安。
  “听以,若是他日发生了什么,你只需想起今夜,你说过的这些话即可。”
  “嗯?”越来越不明白了。
  “没什么事了,你走吧。”薛采说完,低下头又开始写字。
  姜沉鱼一头雾水地看了他一会儿,心知若是他不想说,就算她继续追问也没有用,算丫,反正迟早会知道的。一想到她和薛采冰释前嫌了,心情不禁又好了起来,一路上微笑着出了府。她坐上马车,在车内也想着薛采刚才的一系列眨应,想到他那句——“我……只是……想让你嫁人而已……”心中甜甜的,又酸酸的。
  甜的当然是薛采竟会为她考虑这到这种地步,这个眼高于顶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孩子,却会一心一意地为她着想,多么温暖,多么感动。
  酸的则是其实正如他所说,成为女帝她才有机会得到感情上的归宿和幸福。而太后……所谓的男宠一说,不过是一场戏虐罢了。她不是那佯的人。她清楚这一点,薛采也很清楚这一点。
  母亲,对不起啊……女儿这一生,看来是真的与生儿育女、举案齐眉无缘了………刚想到这里,马车骤停,突如其来的冲击力,令得她顿时坐不稳,朝旁边栽倒。顾不得胳膊的疼痛,她连忙掀起窗帘探头问道: “发生什……”
  才说了三个字,声音就戛然而止。
  一支长箭嗖地破空飞来,几乎是贴着她的睑颊,钉在了车壁之上。
  姜沉鱼连忙缩回车内,紧跟着,外面响起了侍卫的叱喝声和兵器相接的打一声,偶尔还有受伤倒地的闷哼声,乱成一片……姜沉鱼缩在车中,揪住自己的衣襟,忍不住瑟瑟发抖。她此番出宫乃是临时起意,因此带的护卫并不多,而且淇奥侯府又近,原本以为不会有什么大事,不曾想重然就会遇到伏击。
  是谁?
  是谁要暗杀她?
  一时间,脑里飞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怛每一个,都残忍得让人害怕。
  “噗”的一声巨响后,一把刀砍进了车壁,紧跟着狠狠一拉,整个车厢就像个纸盒一样散了。车壁倒下去后,姜沉鱼终于看到了外面的情形——她昕带的二十名侍卫已经全部倒在地上,模样恐怖地死去。
  僻静的长街风声呜咽,十几名蒙面黑衣人呈圆形朝她聚拢,将她围在了中间。
  这是姜沉鱼生平第二次遇到伏击。
  上一次,是在程国。那次起码还有师走在她身边,因此虽然惨烈,却并不感到太害怕,而这一次,则是彻彻底底地只剩下了她一个。
  这些人想做什么?他们有想要的东西吗?如果可以对上话的话,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其中一名黑衣人抬起手做了个杀的姿势,姜沉鱼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他们想要的是她的命!所以根本不会给她任何机会!
  眼看着众杀手四面八方地朝她扑过来,姜沉鱼不由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然而,就在她闭眼的一瞬间,耳旁风声呼啸,无数种复杂的声音乍然而起,想像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降临,姜沉鱼一呆过后,缓缓睁开眼睛——只见那十几名蒙面黑衣人保持着前扑的姿势,一动不动,露在黑巾外的眼睛则充满了恐惧,说明他们还没有死。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姜沉鱼连忙转身,就看见了朱龙。
  朱龙的手指悠然地从其中一名黑衣人胸口收回,然后侧过身来对她拱手参拜:“属下救驾来迟,还望娘娘恕罪。”
  “你……你、你从哪里来的?”她闭眼之前,四周根本没有人啊,就算朱龙轻功再好,也不可能横飞十几丈瞬间就出现在了这里,不但如此,还连点十几人的穴道制服了他们。
  朱龙依旧毕恭毕敬道: “回娘娘,属下一直藏在娘娘的马车下面。”
  姜沉鱼惊骇地去看那个已经四分五裂了的马车,唯独车底还好好地安在轮子上,也就是说,朱龙之前就藏在车底下?
  “你为什么会藏在我的马车下面?还有,他们都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这些问题,还是由主人来告诉你吧。”
  “啊?”姜沉鱼一怔,继而顺着朱龙的目光回头,就看见长街尽头,慢慢地走出了一队人马,清一色的白衣飒爽,肩披图腾。
  ——白泽。
  是白泽。
  姜沉鱼的心揪紧了,然后就见一个小小的人影,跟在人马之后,慢慢地,悠然地,用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朝这边走了过来。
  “薛采……”是他。
  他……也来了……薛采走到她面前,挥了挥手,十二名自衣铁骑立刻下马,将那些黑衣人五花大绑,掀去他们睑上的黑巾,露出真实面容来。
  薛采走到其中一人面前,冷冷一笑: “罗大人,好久不见啊。”
  该人约摸三十出头,长得叉瘦又小,睑上还有个铜钱大小的痦子,模样有点眼熟,但姜沉鱼一时间,却想不起他的身份。
  那人怒目圆瞪,几乎要瞪出火来,却苦于穴位受制,不能说话,因此只能恨恨地瞪着薛采。
  薛采转过身,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杀了。”
  绑住那人的铁骑应了声是,手起刀落,头颅就一下子掉了下去,一股血柱飞出来,尽数泼在了他身后的柱子上。
  姜沉鱼大吃一惊,没想到薛采竟然什么都不问就开始动手杀人。而其他的黑衣人也显然被这一幕给惊到了,脸色煞白。
  薛采背负双手,慢吞吞地在黑衣人面前一一走过,边走边道: “张大东,你的表妹还在窑子里等着你拿到钱去赎她么?陆小周,跟了罗与海十年,他可总算肯提拔你了啊,只可惜你的武功,还是半点进步都没有呢。贾小九,娶了萧将军的女儿,也不能让你一步登天么?怎么还要自己亲自来杀人啊……”他每走过一个人面前,就说出对方的身份来历,直将对方本已毫无血色的睑,说得更是面如死灰。
  薛采挨个儿说了一遍后,转身冷笑道: “你们以为我会严刑拷打,要你们说出主使者是谁么?你们以为能仗着那点儿见不得人的秘密要挟我么?那就大错特错了你们每一个人我都清清楚楚,你们身后的靠山是谁,想达到的目的是什么,我通通一清二楚……所以,我根本就不需要对你们逼供,也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不过——”
  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瞟了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已经彻底呆住了的姜沉鱼一眼,目光中闪过一抹很复杂的眼神,再度看向众黑衣人时,就多了几分邪恶, “我今天心情不错,所以决定饶过你们其中的三个人。你们哪三人先开口把今天的事件真相说一遍给我们的皇后娘娘听,我就放了谁。其他人,哼哼。”他虽然没说其他人会怎样,但是鲜血淋漓的头颅还在地上,下场如何,已很明显。
  因此,众黑衣人彼此对望一眼后,争先恐后地喊了起来——“娘娘!是罗与海罗大入指使我们来刺杀娘娘的!”
  “罗与海是收了萧将军的好处,说是事或之后升他当二品大官……”
  “姜贵人与萧将军已经联手,只要除了娘娘,扶埴小太子登基,姜贵人就会启用我等……”
  “我只是想拿点钱去救我表妹而已啊,呜呜呜呜……”
  一个个声音,非常紊乱地交汇在一起。
  姜沉鱼怔怔地立在原地,只觉得偌大的天与地里,忽然间,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谁也不在了。她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众黑衣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越说越乱,越说越杂,最后薛采喊了声: “停!”
  这呱噪声才得以停止。
  薛采挥挥手,铁骑们就押着那些黑衣人离开了。
  他这才走到姜沉鱼面前,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后,朝她伸出手。
  姜沉鱼的睫毛颤了一下,目光从他的手,往上看到他的眼睛,然后,一把将他的手拍开。
  薛采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淡淡道: “罗与海和萧青勾结起来,唆使姜贵人对你设下的这个暗杀之局,原本定在八月十五,你回家省亲那日执行。但那天出了点意外,你因为震惊于皇上的去世而晕厥,此后一直闭门不出,罗与海无计可施,苦等了许久。而在那之前,他和姜贵人暗中收买了给皇上擦身的宫女,给他下了另外一种D药,让他提前死亡。也就是说,从半年前开始,他们就在策划这一切了。我接到消息后,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所以只是默默观望,暗暗部署,没有说破。”
  “然后你就故意给了他们这个机会?”姜沉鱼终于能开口出声,声音却干涩得可怕, “你串通了我的恃女怀瑾吗?让她游说我来看你,并将消息放了出去,让那些人以为有机可乘,于是埋伏在这里等着杀我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感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我只是用事实告诉你——许多狼都在暗中虎视眈眈,等着吃了你。而其中最大的那只狼,名叫姜画……”
  “够了!”姜沉鱼呐喊出声。
  薛采再次露出那种悲悯的目光,动了几下唇,却不再说话。
  姜沉鱼捂住自己的睑,只觉身体里像燃烧着一把火一样,灼热得快要炸开,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宣泄出去。于是她转向朱龙,沉声道: “你送我回宫!”又走到一名铁骑面前,“把你的马给我!”
  铁骑连忙将缰绳呈上。姜沉鱼一把接过来,翻身上马,然后狠抽一鞭,白马吃痛,撒蹄狂奔。
  朱龙看向薛采,薛采朝他点了点火,朱龙这才也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长街漫漫,_两骑白马一前一后地飞快奔驰着,清脆的蹄声一下一下,仿佛能将人的心也一起踏碎了。
  而薛采望着两人的背影,眼神深幽,有点期待,又有点悲伤。
  姜沉鱼抓紧缰绳,顾不得迎面吹来的风直将她的发髻尽数吹散,长发披散下来,四下飞舞。她只是红着眼挥鞭,催促白马加快速度,眼泪随颠簸流了一些出来,又很快被风吹干了。
  她的骑术其实并不人好,但此刻伏在马上却是异常沉稳,连跟在她后面的朱龙看了,都有几分惊讶。
  如此大概过了一盏茶工夫,宫门到了。
  门前的侍卫们正要拦阻,姜沉鱼马鞭一挥而下: “没眼力的奴才,连哀家都认不出了吗?”
  侍卫大惊失色,连忙跪下行礼。
  姜沉鱼翻身下马,一边快步进门一边厉声道: “昕有人都给我跪下!跪在原地不许动!”
  几个原本想偷偷转身离开的侍卫顿时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
  “有妄自敢动的,斩!有通风报信的,斩!有敢出声示警的,斩!”她生性温婉,鲜少有如此严厉的时刻,因此,这一连三个斩字说出来,所有下跪的人都感应到了肃杀之气,扑面而至。
  姜沉鱼无视跪了一地的下人们,径自大步往前走着。罗横闻讯匆匆赶来,刚喊了一声娘娘,就被她一鞭子吓得咕噜跪下了。
  “我再说一遍——”姜沉鱼冷眼环视着众人,一字一字道, “除了朱龙,其他有妄自敢动的,斩!有通风报信的,斩!有敢出声示警的,斩!”
  众人见连宫中权势最大的罗横都跪下了,顿时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全身颤抖,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姜沉鱼一路快步走到了嘉宁宫。
  殿前的两名宫女看见她,刚想开口.她嗖地一鞭劈过去,抽在两人身旁的空地上,宫女们顿时花容失色,扑通跪下。
  姜沉鱼飞起一脚,将殿门推开,屋内,姜画月正在给新野盖被,听闻声音抬起头来,看见她,表情明显一白,但很快就露出一丝笑容道: “妹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姜沉鱼沉着睑走进去,环颐着室内其他的宫人们,冷冷道: “你们全都退下,在外头跪着,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宫人们忙去看姜画月,姜沉鱼眉头一皱,唤了一声: “朱龙。”
  朱龙立刻上前,一手一个, “嗖嗖”两声,丢出宫去,那两人发出一声惨叫,也不知道是摔到了哪儿。其他人见此情况哪还敢再有昕犹豫,纷纷而逃。只有奶娘,抱起新野还在迟疑。姜沉鱼立刻将冰冷的目光转向了她: “你也出去。”
  “是……”奶娘颤抖地抱着新野住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姜沉鱼忽然把手一拦:“放下太子。”
  “什、什么?”奶娘还在震惊,朱龙已从她怀中一下子抽走了新野,动作迅速轻柔,熟睡中的新野没有醒过来。
  “把孩子还给我!”姜画月立刻急了,冲上前去想要拦阻,姜沉鱼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口中道: “你们退出去。”
  朱龙一手抱着新野,一手抓着奶娘,强行将其拖出宫,紧跟着, “吱呀”一声,宫门被重重合上。
  姜画月挣扎着尖叫道: “把孩子还给我!你们想干什么?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对太子动手!”
  姜沉鱼忽然松开手,姜画月来不及收力,一下子前冲,裁倒在地,再回头看她时,眼神里就多了许多惊惧: “沉鱼!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啊!”
  “我干什么?”姜沉鱼素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看着这个自己最珍惜也最维护的姐姐,心中一片冰凉, “我反而要问问姐姐,你想干什么?”
  “什、什么?”姜画月闪过心虚之色,但犹自嘴硬道,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大晚上的发什么疯,快把新野还给我……”
  “姐姐也知道是大晚上,月黑风高夜,适合发疯,也更适合杀人,不是吗?”
  姜画月继续装傻: “我不陪你无聊,我要去找新野……”说着就往门口走。
  姜沉鱼冷冷道: “你这个时候应该找的不是新野,而是张大东、陆小周、贾小九他们吧?”
  姜画月整个人一颤,停下了脚步。
  “哦,不对,这些只是小啰啰,也许你没听过,那么下面两个名字你肯定知道——罗与海、萧青。”
  姜沉鱼每说一个名字,姜画月的眼皮就一阵跳动,手指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姜沉鱼看见她的这个反应,心中更是失望,失望过后,则是深深的悲痛。内心深处有什么地方裂开了一条缝隙,开始涔涔地往下滴血。而她,却只能硬生生地挺住,不能喊疼,也不能治疗。
  “为什么?”姜沉鱼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浸淫存了鲜血里一般,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姐姐?”
  姜画月一动不动地站着,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丌始冷笑: “为什么?你说呢?”
  “我不明白,所以我才要问你!我已经准备让新野登基了,他马上就是璧国的皇帝了,而你,他的生母,将会和我一起分享这份荣光……”
  “很好,你终于说到问题的关键了。”姜画月打断她,秀媚的眉眼,一旦深沉下来,就显得说不出的残忍, “事实是——我根本不愿跟你分享。或者说——你凭什么跟我一起分享?”
  “姐姐……”
  “不要这样叫我!”姜画月咬着嘴唇冷笑, “每次听你这么柔兮兮地、表现得好像很亲密地喊我,我就觉得恶心!我恶心了你很久了,姜沉鱼!”
  姜沉鱼的睫毛悸了一下,一个事实开始浮出水面——画月她,知道了……“我根本不是你的姐姐!不是么?你早就知道这点了!”姜画月总算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于是,原本还在姜沉鱼脑中一团朦胧的事件瞬间就变得清晰了,一条一条井然有序地并列在一起,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极力按捺下心中百感交集的情绪,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是杜鹃告诉你的?”想来想去,也只有杜鹃会透露这个消息给她了。杜鹃当时果然在撒谎,她留在帝都果然是另有图谋的,她既然要为养父母报仇,就绝对不会放过姜家,而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唯一能报复姜家的方法只有——画月。
  是了,她把事实告诉了画月。于是,画月就崩溃了,再被人一唆使,就做出了这等愚蠢的事情。
  太愚蠢了,太愚蠢了,太愚蠢了!
  姜沉鱼的身体因为失望和愤怒而开始发抖。
  而一旁的姜画月显然误解了她的反应,恨声道: “是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啊!我的整个人生算什么?你告诉我,到底算什么啊?我说为什么兄妹三个里我最不受宠爱!我说为什么非要我进宫!我说为什么进了宫我却不能受孕,原来,是你爹在我的饮食里下了药!想让我不孕终身!姜仲他还是人吗?你告诉我,他是人吗?”
  姜沉鱼心痛如绞,一时间说不出话,而姜画月便将她当成了默认,笑得更是悲凉: “但老天有眼,让我画月在那样的百般陷害里还是有了龙种!哼哈哈,哇哈哈,哇哈哈哈哈……姜仲老狐狸了一辈子,竟然也会失算啊!而他最最失算的是,我福大命大,没有难产而死,反而顺顺利利生下了太子!”
  姜沉鱼想起了那一日,画月最终平安诞下新野,当时自己进去看她,她抱住自己哭着说对不起,那时候真以为一切已经苦尽甘来,真以为姐妹可以和好如初,真以为从此就日出云开再无心结……多天真。
  多么天真的自己啊……姜画月看着她,表情忽然一变,由悲凉转战了刻薄: “姜沉鱼,你以为,你让新野登基我就会感激你么?真可笑,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新野,可是皇上的唯一血脉啊,皇上死了,本来就该他登基不是么?而你,连跟皇上肌肤之亲都没有的女人,凭什么跟我平起平坐?你把皇上弄成那副人不人鬼不电的模样,挟天子以今诸侯了那么多年,够本了。你还想霸占着那位子到老么?”
  “所以你就杀了皇帝,然后还要杀我?”姜沉鱼轻轻地问。
  姜画月眼中有一瞬间的心虚,但很快就又变成了冷酷: “是。反正皇上都已经那个样子了,还不如让他早点走的好。夫妻一场,我也算对得起他了。”
  姜沉鱼的声音更加低迷: “耶么我呢?你对得起我吗?姜家就算再怎么对不起你,但你扪心自问,我姜沉鱼对你如何?”
  姜画月定定地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 “姜沉鱼啊姜沉鱼,看来你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啊……哦不,应该说是,你永远那么无辜,永远是大善人,从来只有别人对不起你,没有你对不起别人的份……真可笑!你自己做了些什么你最清楚了。别的不说,光你和曦禾那女人联合起来给皇上下D,就够让你被千刀万剐了!”
  姜沉鱼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小步。
  姜画月的五官开始扭曲,充满了怨恨: “你为了姬婴耶个不爱你的男人,竟然对当朝天子下D,作为臣子,你罪无可恕!你为了另一个男人,竟然对自己的丈夫下D,作为妻子,你该浸猪笼!你为了一个外人,竟然弄死了你的姐夫,作为妹妹,你还有什么脸见我?还口口声声说没有对不起我!你杀了我丈夫,就等于是毁了我的一生啊!”
  姜沉鱼又后退了一步。
  “你看看,啧啧,好无辜的表情啊,你知不知道?每当看见你这样的表情我就觉得恶心,我恶心死了,好想吐!”姜画月说着,做出呕吐的样子。
  姜沉鱼颤声道: “所以,你联合外人来杀我么?”
  “外入?什么外人?如果你指的是没有血缘的话,你不也是个外人吗?姜沉鱼。”姜画月故意把姜那个字喊得很重,声音里满是嘲讽。
  “那么,我可否请问一下,我死了后,你如何收拾残局?”
  姜画月呆了一下,然后露出倔强之色,大声道:“什么残局?你死了,当然是扶植新野为帝……”
  姜沉鱼的声音一下子盖过了她: “然后你就名正言顺地晋升为太后临朝称制,处理国事,等到新野大了,能独当一面了,再把权力还给他——你认为,会这样吗?”
  “你什么意思?”姜画月警惕地瞪着她。
  这回轮到姜沉鱼嘲讽一关。
  “你笑什么?”
  姜沉鱼又笑了一声。
  “你到底在关什么?”姜画月怒了。
  “我笑——你果然是个愚蠢的女人。而且,不得不说,是我生平见过的最愚蠢的。”
  “你说什么?”姜画月气得扑了过去就要打她,但姜沉鱼轻轻一闪,她就扑了个空,摔在了地上。
  姜沉鱼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的表情,却有着比任何鄙夷、嘲讽更伤人的力量:“你以为宫里的事情就像你的家事那么简单?打骂几个下人管教一下臣子就能令他们乖乖听话,按照你的命令去做?你以为罗与海跟萧青就那么向着你,只要你许了他们荣华富贵,他们就成了你的狗了?你以为一个女人,又要带孩子叉要处理国事,能够面面惧到?”
  她还没有说完,姜画月已呐喊道:“姜沉鱼你不要瞧不起我,你可以做到的,我也可以!”
  “我有薛采。你有么?”姜沉鱼凉凉一语,令得姜画月重重一震, “你不会真的以为罗与海萧青之流的能与薛采相提并论吧?薛采可是白泽的新主人,而自泽在璧国意味着什么,你应该也很清楚。”
  姜画月“哼”了一声,许久才道: “你以为薛采就那么向着你么?如果我放他姑姑出冷宫,就算他不会帮我,但起码也可以不与我为敌。”
  “好,就当是这样。可我还有整个姜家的靠山,你有么?”
  “你!”
  “我文有薛采,武有潘方,朝野之上,有整个姜氏,朝野之外,还有江晚衣,这些……你都有吗?”
  “你!这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可以慢慢收买!”
  “我还与宜王、燕王都有交睛,你有吗?”
  “你……”
  “最后一点——”姜沉鱼朝她走了一步,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冷冷道,“你派来杀我的人全部死了。而我,却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命令宫里所有的人全部给我跪着,没有命令不许起来,还抱走了你的儿子,璧国未来的皇帝——这,就是你和我二间的差距。”
  “你!”姜画月尖叫一声,再次扑了过去。
  这一次,姜沉鱼没有避开,反而反手一把抓,主她的胳膊紧紧箍住。
  虽然姜沉鱼没有学过武功,但是前住程国那一趟历练,令她眼光精准,触感敏锐,又岂是姜画月这种久住深宫的人可以比拟,因此,姜沉鱼这么一箍,姜画月便无法动弹了。
  “让我告诉你,如果我死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姜沉鱼贴近她,保持着可以感匝到彼此呼吸的距离,用极为坚定的声音缓缓道, “事情就是:我死了。新野的确会成为璧国的皇帝,而你也的确会晋升为太后,但是,你们两个孤儿寡母,要人没人,要权没权,满朝文武都非旧部,根本不会听从你的命令。而你所依仗的罗萧二人,就会借此向你勒索更高的宫职,更多的权力,你若乖乖听话还好,你一旦有所抗拒,他们就完全可以将你囚禁,然后,以你的名义为所欲为。他们会和其他臣子彼此争权夺势,若赢了你就是他们的傀儡,若输了的话则连你和新野也会变成陪葬品,从此天下大乱……”
  “你、你、你……”姜画月嘶声道,“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姜沉鱼用力一推,姜画月便再次倒在了地上。姜沉鱼望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她,想起自己曾经跟父亲为了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争得面红耳赤;想起自己在出使程围前是多么绝望却又满怀柔情地拥抱她;想起少女时代的一切一切……恍如隔世。
  “你把天下当什么了?你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盛世当什么了?甚至……你把新野当什么了?你竟然为了一己之私,要将他放置在那样一个危险的境地里,让罗、萧之流的贼子去左右他的前程,让他成为四国的笑柄!姜画月,你是猪吗?不,连猪都比你聪明,你根本没有任何头脑!而像你这样无智、无德、无耻、无可救药的人,竟然也敢跟我争,简直是我的耻辱!”最后一句话喊出去的时候,姜沉鱼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却不知是为了自己,为了新野,还是为了姜画月,甚至是为了……这图璧江山。
  她深吸口气,上前打开了宫门。
  夜晚的风立刻争先恐后地涌了过来,姜沉鱼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槛处,看着依旧跪在外而一动不动的宫女太监侍卫们,目光彻冷,缓缓道: “传哀家懿旨——姜贵人德行有失,不足以胜任教育太子之事。从今日起,太子由哀家亲自照顾,未经哀家允许,不许姜贵人私见太子,更不许她出此门一步!”
  “遵旨——”
  “遵旨——”
  “遵旨——”
  恭顺的声音依次传递,半随着殿内姜画月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奇异地与江沉鱼之前所做过的梦境,重叠在了一起……我梦见很多宫女太监冲进嘉宁宫,强行抱走了新野,说是要交给皇后——也就是我抚养。姐姐当时倒在了地上,哭着往前爬,想要回她的孩子,但是没有用。然后,她就疯了,关在栅栏之内,披头散发,满脸血泪地喊: “把孩子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天命……不可违。
  这一刻,姜沉鱼心中,油然升起了对命运的恐惧。
  很多事情,无论你多么不愿意,多么不甘心,甚至多么不舍得,还是会被一步步地,逼到绝境,逼得你不得不反抗,不得不放弃,不得不硬起心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十足冷酷,却又最终成功了的人。
  姜沉鱼没有再理会姜画月的哀嚎声,带着一种视死如归般的凝重表情回到了恩沛宫,然后对里面的宫人道: “你们全都出去。”
  宫人纷纷退下。
  怀瑾临走前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辩解些什么,但在看到她的表情后,还是选择了沉默,乖乖地低着头出去了。
  厚重的宫门缓缓关上。
  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照得整个屋子没有死角。而姜沉鱼就沐浴住亮如白昼的灯光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一个花瓶前,抓起来,狠狠往墙上掷去——“哐哪——”花瓶应声而碎。
  她再走到另一个花瓶前,抄起,一掷;抄起,一掷;抄起……哐口郎哐啷郎……不一会儿,地上就到处都是碎瓷。而她仍不罢休,冲过去将帐幔一扯,用力撕开。
  哧哧哧……不够!不够!这些远远不够!
  这些声音,完全不能抵消她心中的痛苦!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姜沉鱼四处观望,把能摔的全部摔了,把能撕的全部撕了,把能毁的全部毁了,如此砸到无物可砸,撕到无物可撕,毁到一室狼藉后,再也忍不住,扑倒在地失声痛哭。
  明明一切都可以好好的!
  明明本来可以很幸福的!
  她甚至放弃自己的未来准备将所有心血都投Z在新野身上,守着他,守着图璧江山,就这么和姐姐相亲相爱地过下去的……为什么要逼她?
  为什么要把她最美好的梦想亲自砸碎在她眼前,让她看见赤裸裸、血淋淋的事实,每个细节,都渗透着丑陋和肮脏!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薛采的话于此刻重新浮现,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叫住她,然后对她说: “若是他日发生了什么,你只需想起今夜,你说过的这些话即可。”
  他是在提前给她服药,好让她在痛楚袭来时稍有抵抗之力,但他却不知道,那药根本没有用,她还是痛得撕心裂肺,痛得肝畅寸断,痛得恨不得一千次、一万次,就这样死过去!
  因为太过痛苦,一个想法忽然冒了出来,轻轻地问: “我可不可以再原谅画月一次?”
  再原谅一次,然后,一切都还可以照着原来设计的蓝图走下去——新野还是皇帝。
  她和画月还是太后。
  天下太平,朝臣温顺,一切都顺顺利利。
  ——只要她肯忘记今晚所发生的事情,再原谅画月一次。
  姜沉鱼开始住前爬,用手臂拖动着自己僵硬的身体一点点往前挪,挪过满是碎片的地面,无视自己的鲜血淋漓。
  如果这么这么痛苦,那么,原谅画月不就好了吗?
  原谅她,不去怨恨她竟然要杀自己,不去计较她那么自私,不去介意她那么愚蠢……原谅她!
  姜沉鱼发出一声尖叫,眼眶再也承受不住那种紧绷的压力,开始号啕大哭。
  哭得想把心脏也吐出来。
  哭得想把血液全部喷干。
  哭得像是穷尽了十辈子的悲伤一样,毫无节制。
  而就在她如此悲痛欲绝的哭声中,宫门轻轻地开了,一个人,披着灯光出现在了门口。
  姜沉鱼没有抬头,也没有停止哭泣,继续号啕。
  那人反手关上宫门,然后一步步,很慢,却很沉稳地朝她走过去,最后停在她面前。
  姜沉鱼看到了他的鞋,小小的一双白鞋,鞋头上绣着图腾,却不是白泽,而是凤凰。金黄色的凤凰,鲜红的火焰,令得她的目光也几乎燃烧了起来。
  她吃力地、用力地、无力地抬起了头。
  人目处,是薛采异常温柔的睑: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最后伸出手,捧住她的头。
  “称帝吧。”
  薛采如是说。
  姜沉鱼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你只有真正具备了压倒一切的力量,才能亲手创造你想要的幸福。”薛采说着,眼泪慢慢地滑出眼眶,“称帝吧。”
  他的眼泪滴到了姜沉鱼的脸上,于是,姜沉鱼的哭泣,就神奇地停止了。
  宫灯无风轻摇,一瞬间,恩沛宫内,光影重重。
  一个月后的某天傍晚,一辆马车秘密地驰出宫门,进了京郊外的一处园林。
  半个时辰后,另一辆马车也进了该处园林。
  车内的人弯腰下车,提灯相迎的人,依旧是怀瑾。
  “陛下,请跟我来。”
  同一条曲径小路,蜿蜒盘伸。同一个锦袍华衣的贵客,默默跟随。同一首琴声从雅舍内悠悠传出,但来客的表情,却一下子悲伤了起来。
  怀瑾将他领到门前,躬身道:“奴婢就送到这儿,陛下请自己进去吧。”
  便连这句话,也是一模一样。
  来客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这一次,琴声没有停,但弹琴的人,却将琴换了个地方,不再摆在外厅,而是内室。
  内室与外厅的屏风也撤走了,只垂丫一重薄纱。
  隔着纱帘,可以看见姜沉鱼坐在里而垂首弹琴,琴声越发动人。
  来客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直到她一曲弹充,才轻轻鼓掌。
  姜沉鱼收手,凝望着来人,片刻后才轻轻道:“你还是来了,陛下。”
  “我还是来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赫奕低下义,苦笑了一下:“我也以为自己不会来了。”说罢,在外厅的桌旁坐下了。桌上摆着茶壶,他就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想到,倒出来后,发现竟然然是酒。
  他颇显意外地看了姜沉鱼一眼:“寒夜客来酒作茶么?”
  “也许是因为‘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你要我醉?为什么?”
  “因为……”姜沉鱼的声音低迷了起来, “有些事情,也许只有醉了,我才会说,也只有醉了,你才会听。”
  赫奕原本还打算喝的,但一听这话,便放下了酒杯,对着纱帘后的影子注视了半天,才开口道: “其实……我已经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姜沉鱼低声道: “你不知道。”
  “不,我知道。”赫奕勾起嘴唇,自嘲一笑,“不要小看朕在帝都的人脉啊……”
  “那么,陛下都知道了些什么呢?”
  “我知道你姐姐与人勾结,想要置你于死地。但是他们太天真了,就凭他们那点儿三脚猫的伎俩,是逃不过薛采那只小孤狸的眼睛的。为了逼你死心,而对现实,薛小狐狸故意按兵不动,放任他们胡来,却在最关键时刻出现,令他们功败垂成,也让你,看清了一切……”
  这下轮到姜沉鱼自嘲: “连陛下都知道的事情,我却直到他们动手要杀我时才发觉……看来,我真的是璧国消息最不灵通的人啊。”
  赫奕凝视着她,放柔了声音: “薛采只是想保护你。他虽然人小鬼大,有时候不知道他到底要的是什么,求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很明显——他愿意辅佐你,也有能力辅佐你。你能有这么一位丞相,真是让无数人都艳羡呢,尤其是燕国的那位。”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姜沉鱼听了却没有笑,而是别过了睑垂首看地: “所以,殿下认为我今天邀你前来是为什么?”
  “反正不会是还债。”赫奕想了想,还是拿起了耶杯酒,一口饮干,“好酒!够辣!”
  “为什么陛下认为我不是还债呢?”
  赫奕又倒了一杯,再次仰头喝干,嘴里含糊不清道: “你就快登基了,我就算再怎么荒唐,也知道一位帝王,是还不起人情债的。”
  姜沉鱼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 “那陛下为什么还来?”
  赫奕仰起头,怔怔地望着纱帘上方的一盏灯,呢喃道: “谁知道呢……也许,我只是在等一个奇迹?不知道呢……我、我……哎,你还是当我没来,你也不在这里吧!”说罢,索性拿起了整个酒壶,往喉咙里倒。
  姜沉鱼忽然起身,走过去,慢慢地拉开了纱帘。
  赫奕的手停在了半空,酒从茶壶的壶嘴里流下来,偏离了他的嘴巴,淋在他的衣服上——他,呆住了。
  因为,姜沉鱼穿的,乃是一件薄如蝉翼的红狄,玲珑的身躯在灯光的照耀下若隐若现,头发完全打散了,柔顺地披在肩上,完全是一副大家闺秀卸妆后准备睡觉的样子。
  茶壶里的酒流干了,然后, “哐啷”一声,掉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开。
  赫奕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你……”
  “陛下上次走的时候说——除非能偿还给你想要的东西,才可以再次约见你。而我,既然再次约见了你,为什么陛下就认为,我一定是个赖账之人呢?”姜沉鱼慢慢地走到他面前,眉目如画,再被灯光一照,在清丽不可方物之余,更多了几分妩媚。
  “你……”赫奕却仿佛变或了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面对心仪的少女,手足都无措了起来。
  “陛下,你要的……是我吧?”姜沉鱼说着,慢慢去解自己的衣带。
  赫奕却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继续做下去。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抬起头,直视着她道: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还债。”
  “你!我……你……”
  “陛下,我是个不喜欢欠别人债的人,但我真的欠了你太多太多……想还你钱,但你不要;如果让我给你璧国,我又绝对不肯那么做,幸好……我还有我自己。”姜沉鱼素丽的睑上有着异样的平静,而那平静却令得赫奕的心,都为之战栗了起来。
  “小虞。”
  “小虞。”
  “小虞……”
  他一连喊了三声,然后,久久沉默。
  在沉默中,他慢慢松开了姜沉鱼的手,起身走到窗边,将原本关闭的窗推开,初冬的夜风口欠了进来,将室内温暖与旖旎一同吹散。
  “你……不是你自己的。”凝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赫奕如是说,“小虞,也许你还不知道帝王真正意味着什么,那么作为过来人的我来告诉你——它意味着全天下部是你的,唯独你自己,不是你的。”
  姜沉鱼一怔。
  “所以,你这份谢礼,我不敢收,也不会收,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就当我今天没来,而你也不在这里……这样,日后起码在想起今天时,不用后悔。”
  姜沉鱼凄声道: “你不喜欢我么?”她是鼓足了多少勇气才能做到这个地步的?换上从来没有穿过的红衣.约见一个男子,来她的香闺,然后把自己当成礼物,奉献出去。
  若说当年她对姬婴告白时,还是一个少女的心态;那么今天,她是以自己是一个女人的觉悟来见赫奕的。然而……赫奕和姬婴一样,都拒绝了她。
  “我不喜欢你?”赫奕转过身,看着她,唇边噙着苦笑,眼瞳越发轻软, “小虞,让我告诉你当我不喜欢一个人时会如何。我不会因为看到她的来信就满怀喜悦,不会因为得知她的消息而怅然若失,不会因为要来见她而忐忑不安,不会因为与她告别而依依不舍,更不会,在她主动送上门时,要控制住自己全部的欲望用最后一丝清醒说——不行。”
  姜沉鱼的眼睛湿润了起来。
  “不行。小虞,你知不知道这两个字,此时此刻,我说得有多么艰难?”赫奕看着她和自己的距离,笑得越发苦涩, “甚至于,我都不敢再靠你近一点,我怕再近一点,我就会克制不住,就会忘记,你的身份,也忘记自己的身份。有一句话,我已经说了两次了,现在,我来说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今夜,我没有来。而你,也不在。”
  一阵风来,纱帘飞舞,也吹起了姜沉鱼的一头秀发,笔直朝后飞去。
  空间瞬间拉远,时间变得静止。
  她和他,站在房间的两头,只不过是五六步的距离,却是隔着两个国家的沟渠。
  姜沉鱼闭了闭眼睛。
  然后转身,背对着赫奕道: “陛下,其实此地不仅仅只有酒和琴。”
  “嗯?”
  “我还摆好了一副棋。”
  赫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然后露出一抹微笑悠然道:“朕的棋可是下得很好哦。”
  “真巧,我也是。”姜沉鱼嫣然一笑,睁开眼睛回眸道:“那么陛下,长夜漫漫,要不要与阿虞下一局棋?”
  长夜漫漫。
  两个人静静地下着棋。
  摒却了一切凡尘俗世。
  放弃了一切羁绊欲念。
  只有知己相逢的欣喜。
  只有高山流水的坦然。
  ——宛如他与她的初见。
  “虽然知道是妄念,不过……”第二日,当晨光映上窗纸,当棋局也终于走至结局时,赫奕幽幽地说了一句话, “我还想看看,命运里是否还会有奇迹——所以,我会等你三年,三年里,无论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都可以来找我。”
  “什么主意?”
  “将天下的利益凌驾于自已之上。也就是说——当你改变主意之时,就是你不想再当皇帝之时。”
  “若我不改变主意呢?”虽然称帝非她所愿,但是既然地已决定称帝,就不可能朝令夕改,半途而废。
  “那么,我就要大婚了。”赫奕是笑着说这句话的。
  三年。
  三年后,赫变就三十岁了。
  这三年会发生怎佯的风云变幻,姜沉鱼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作为璧国的女帝,全璧国的男子都可以成为她的,可赫奕,永远不是璧国之一。
  同理,身为一个皇帝,全天下的女人赫奕都可以娶,独独除了同为帝王的她和颐殊。
  事情至此,就像桌上的这局残棋一样,已走到了死局。
  赫奕……赫奕……原来你我,也今生无缘啊……图璧六年冬,姜贵人与废后薛茗先后病逝。后大开恩典,赐伊二人与先帝合葬。
  朝堂之上,群臣上书恳请称帝,后拒之。
  越三日,定国寺高僧夜观星相,惊日:风之花开,帝王星现,却悬于云后,异于平时,若不拔云正名,恐生不祥。
  群臣再上万民书,后叹,终允。
  至此,图璧终结。
  ——《图璧·皇后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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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楼
发表于 2011-3-13 16:51:02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大结局】

  幸福,在于懂得放弃。


梨晏三年,冬。
  鹅毛大雪飞飞扬扬,将整个皇宫都披上了厚厚一层银装。颐非踏进百言堂的时候,姜沉鱼正在与薛采低声讨论些什么,而其他人都在默默做事,红泥火炉里的柴火燃烧正旺,偶尔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显得整个密室格外祥宁。
  “不对不对,我这明明算的是距永川三百七十二里,怎么到你那儿就成三百六十九里了?”姜沉鱼捧着一本书册,困惑不已。
  薛采也露出几分惊讶,想了想,回答: “也许是测量有误?”
  颐非抖了抖覆满雪花的裘衣,凑到薛采身后探头看: “在做什么呢?”只见薛采手里也拿着一份书册,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
  姜沉鱼招手道: “花子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测绘璧国最新的版图,但有几个地方得到的数据不太一样,你帮忙看看是怎么回事。”
  颐非的眼角微微一抽,叹息道: “喂喂喂,不要真的给我起这种难听的名字啊,听着就差一个叫字了……”
  “你若不喜欢花子,叫非子也可以。”薛采埋首干数字间,没有抬头。
  颐非翻了个自眼,过去往桌旁一坐: “就差个三里地,有什么关系的,你们还真是闲得无聊,居然自己做这种小事。喂,我倒是带来了一个天大的趣闻轶事,你们听不听?”
  姜沉鱼和薛采全都表现缺缺,尤其是薛采,还打了个哈欠。
  颐非时了个没趣: “算了,反正也和梨国没啥干系,最多宜国的子民发愁罢听到宜国两字,姜沉鱼抬起头来: “宜国怎么了?”最近没听闻那边有什么大事发生啊。
  颐非嘿嘿一笑,露出一副“怎么?这会儿想听了?可惜我却不想说了,”的表情,跷起了二郎腿,再顺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薛采头也不抬道: “能传到他耳朵里的,必定只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不会有正事。”
  “啊,这次你可错了。我所说的这个,不怛是大事,而且多多少少,与梨国,甚至与丞相你,也有点关联。”
  姜沉鱼心中好奇起来,却又不愿遂了颐非的愿,便住室内扫了一圈道:“紫子呢?”
  “来了来了,臣来了!”说曹操,曹操到,密室门打开后,紫子跟在罗横的身后匆匆走了进来,如此酷冷的寒冬,他竟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进门,边参拜边兴冲冲道,“皇上,宜国出事了!”
  在场众人听到这里,无不转头去看颐非,露出“瞧,没有你也没关系”的表情。
  颐非眼见得自己被紫子抢去了风头,只得摸摸鼻子,嘿嘿笑道: “果然,在这类消息的灵通程度上,紫子是不会落后于任何人的啊。”
  “紫子,什么事你慢慢说。”姜沉鱼吩咐道。
  紫子用衣袖擦了擦汗,也顾不得坐,忙不迭地说开了: “是这样的,十一月初七,乃是宜王赫奕的寿辰,而他今年,已经三十岁了。”
  姜沉鱼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了赫奕曾经对她说过的话,隐约猜到了他们所谓的出事,是指出什么事。不知为什么,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但真到了要面对这一刻时,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然后开口时,声音也有点发干: “宜王……选了谁……当皇后?”
  会是谁呢?
  宜国之内,有哪位名门千金,可以配得上耶位风流倜傥的君王?
  哪个女子,可能陪他下棋?可能为他弹琴?可能陪他出行?可能辅佐他冶理好宜国天下?
  不管如何……既然赫奕选择了她,那么,那个人,必定是能够做到的吧。
  姜沉鱼垂下了眼睛,心里酸酸涩涩,究竟是何感觉,连自己也分不太清楚。就在这时,一句话传人耳中:“宜王谁也没娶。”起先,声音还是朦胧的,若隐若现,但突然间,平地一声惊雷,六个音,字字鲜明起来。
  “你说什么?”她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旁的薛采终于从书册里抬起头,却是白了她一眼。
  紫子见自己成功地引起了君工的反应,非常自豪,挺起胸瞠又大声说了一遍:
  “宜王谁也没娶。”
  六个字,字字皆美。
  如雪化了,如花开了,如阳光牢出了云县,如婴儿长出了新牙……那么那么的美丽。
  姜沉鱼只觉自己的一颗心,扑通扑通,眺得好快,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小雪初晴、苞蕾侍开般孕育着欢喜: “为、为什么?”
  “是这样的,从半年前,宜国的老臣们就开始为他们的皇上选妃,挑选了大概三百余名名门闺秀, 一一画成画像,呈到他面前让他挑选。而宜王陛下左挑挑右捡捡的,不是嫌这个的眉毛太粗,就是嫌那个的耳垂不好看……总之说出来的理由,能让人气死。最后老臣们无奈,就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于是乎,宜王陛下就……”紫于说到这里,眼睛弯弯去瞟薛采,忍笑道, “做了件跟薛相一佯的举固震惊的事情。”
  薛采见把话题扯到了他身上,就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姜沉鱼是何等人物,一点即透, “啊”了一声道: “不会足:他也用曦禾夫人的画像堵了悠悠众口吧?”
  紫子立刻扑倒: “吾皇圣明!回皇上,宜王用的就是这招。因此,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原来宜王陛下也曾一心觊觎吾国的曦禾夫人,难怪夫人在世时,他偷偷来了璧国好几次!如今,街头巷尾都在流传一本《杏花梦》的话本,里面影射曦禾夫人一生颠倒众生,与数位帝王将相的情感纠葛,用词生动活泼,居然还不难看,微臣买了一本,皇上要看看吗?”说着,从怀里摸了本蓝皮的书出来,讨好地递到她面前。
  “……”姜沉鱼定定地盯着书上写得歪歪扭扭的“杏花梦”三个字,眼皮一阵跳动,最后僵硬地将它推丌,对薛采道, “我们继续吧。向阳山高九十阳丈,是真的么?”
  薛采点头: “曾经过百,但风霜侵蚀,如今已经变矮了。”
  紫子见无人再理会他的话,只好落寞地把书收回怀里,乖乖地找座位坐下。
  颐非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这儿还有未删节版的,看不看?”
  紫子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去看姜沉鱼睑色,见她神色如常,应该是没听到刚才那句话,这才放下心来,也不说话,只是朝桌子底下伸出了手。
  颐非眨眨眼睛,竖起一根手指: “一本一百两。”
  “你……”
  “嫌贵啊,那不卖了。”颐非挑了下眉,转身作势欲走。
  紫子连忙拉住他,二话不说塞了块银子过去。
  颐非嘿嘿一笑,也从怀里取出本书递了过去。一切都在桌下发生的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有逃过薛采的眼睛。
  他的眉头皱得越发深了,最后瞪着姜沉鱼压低声音道: “他们如此胡来,你也不管管?”
  姜沉鱼嫣然一笑,异常好睥气地说道: “食色性也,禁是禁不掉的,便由着他们去吧。”
  薛采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哼”了一声,不满道: “你不过是听说赫奕成不了亲,所以心情大好罢了……”
  由于他的声音实在太小,因此姜沉鱼一时间没有听明白: “嗯?你说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说。”薛采却不再说话,将目光转回到了书册里,再不抬头。
  外面的雪,下得越发大了。
  转眼间,就又到了除夕。
  新野已经四岁,却迟迟不会说话,性格也比较内向,总是独自坐着发呆,看上去一点儿都不活泼灵敏,急死了一干宫人。
  除夕这天一大早,姜沉鱼就到了太子寝宫,亲自帮他穿衣服。他虽然其他方面晚熟,个子却长得顿快,眉眼集台了昭尹和姜画月的优点,非常非常俊美。很多宫里的老人们说,甚至比当年的薛采还要好看。因此,给他挑选衣衫,也是极其用心:一什小棉袄,袄面红底黄花,绣着四爪小金龙的暗纹,祆里杏黄底小粉花,袖口和领口都滚着一圈雪白的貂毛,映照着一张嫩生生的小睑,说不出的可爱。
  姜沉鱼瞧着好生喜欢,不由得戳了戳他的脸颊: “粉妆玉琢,说的就是你呢。”
  新野睁着一双黑如点漆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五官明明灵秀得紧,但表情还是呆呆的,也不知道听懂了没。
  姜沉鱼心中暗叹一声,帮他把帽子戴上,然后牵住他的手道: “走吧。皇姨带你去剪梅。”
  昕谓的剪梅,乃是近几年逐渐兴起的一种习俗,在除夕夜前,剪一枝梅花埋于地下,寓意“剪走霉运,让不祥回归尘上”。
  皇宫中本没有红悔,为此还特意栽种了几株,就在恩沛宫外。
  姜沉鱼自从做了皇帝后,就搬到了景阳殿,历代皇后的固定住所——恩沛宫就空了。此时走到无人居住的恩沛宫前,见宫女太监一早就准备好了,正等在树下。而白雪皑皑的背景里,几株悔树傲雪而开,点点嫣红,风景圾为雅致。
  宫女捧着乌木托盘上前,掀开红巾后,里而放着一把崭新的剪刀,剪刀上还系着七彩丝带。据说这丝带的颜色也有昕讲究,花花绿绿,看上去很是喜庆。
  太监架好梯子,姜沉鱼拿起翦刀爬梯。
  说起来,这其实是个挺讨厌的风俗,尤其是——每年的第一刀,都得皇上亲自剪,而且剪的梅花越高越好。宜国和燕国倒没什么,皇帝都是男的,但到了璧国和程国这里,两位女工都要为此头疼一番。
  去年姜沉鱼缚手缚脚地睬着裙子上悌,差点儿摔下来,因此今年就穿了一身骑马时牢的胡服,踩着马靴上梯,果然不像去年那般窘迫。
  一时间她心中大感得意,爬到最上面那格后,踮起脚尖去剪了最高的那枝梅花。
  地下众人欢呼川起。
  姜沉鱼低头朝新野摇了摇手里的梅花,结果脚下的横木突然就断了,从中间一裂为二,她立刻身姿不稳,滑了下来。
  “皇姨——”一个清稚的声音最先响起来。其他人这才惊呼出声,纷纷上前抢救。
  “皇上,你没事吧?”
  “皇上,怎么样了?摔疼了吗?”
  陂众人围住的姜沉鱼,却顾不得滑落时脚崴了一下,急急推开众人,一拐一拐地走到新野面前,颤声道: “新野,刚才是你……叫我吗?”
  新野大大的眼睛里依旧残留着恐惧的神情,然后,扑上去抱住她,哇地哭了。
  姜沉鱼怔了一下,然后蹲下身,回抱住他道:“新野,原来你会说话!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再叫一声听听!”
  “皇姨……”怯生生的声音,因为之前没说过话的缘故,显得非常僵硬。
  但姜沉鱼却像是听见了世间最美丽的天籁一般,喜极而泣: “太好了……太好了……新野!太好了……”
  新野不是哑巴,也不是弱智,他会说话了,会说了,而且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呼唤她。
  姜沉鱼忽然觉得,姜画月赐予她的所有伤痛,这一刻,全都在新野身上得到了补偿。
  “新野,好乖,好乖……”
  她幸福得流下泪来。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一旦安定,时光就会过得很快,水去云回,转瞬间,又过了两年。
  梨晏五年,上天终于没有再一如既庄的慷慨相侍。
  首先是开春四月,姜夫人在睡眠中平静地结束了自己因破谎言环绕而幸福单纯的一生。姜沉鱼自然悲痛万分,为母亲举行了风光大葬。姜仲没有回姜府,而是选择了在夫人的墓旁盖了个小屋,每日里钓鱼种花.过起了隐者的生活。
  到得入夏后,瘟疫爆发,不过短短两月,就感染了包括寒渠、汉口在内的七座主要城池,每天都有上百人死于疾病。
  姜沉鱼一连派出了七十名大夫药师跟随军队前住七城,但都没有得到很好的控制,最后,薛采于朝堂之上,请命亲自前往观察。
  姜沉鱼扰豫了很久,最后同意了。
  薛采一去,就是半年。
  半年内,姜沉鱼仅能凭借呈递回耒的奏折和七子的只言片语,得知他的消息。
  据说,他最先去的是寒渠城,在那儿与江晚衣碰了头。入城后,并不先看染病的人,而是巡视了一番城池,最后发现寒渠城内水沟湮阏岁久,淤泥停蓄,造成天气一热,就蒸为疠疫。因此,兴工清理沟渠。
  同时,专设六疾馆,将染病的人通通隔离。此举引起极大的反对,谓之不仁。
  薛采二话没说,将带头反对的人丢进了六疾馆,自此鸦雀无击,无人再敢反抗,此后,他还做了一系列诸如“设立漏泽园以掩埋染疾尸体”、 “但凡掩埋尸体达百人者则给予黄金十两作为奖励”的措施,最后在他同江晚衣的共同努力下,至冬天时,瘟疫总算过去了。眼见得每天死的人越来越少,近万人在江晚研制出的方_的疗冶下得以存活,一场举世震惊的悲剧却发生了——薛采,被感染了。
  用药无效。
  而他自知冶疗无望后,说了一句“吾是百官之首,当以身作则”,便自己主动搬进了六疾馆,再不外出。
  帝都的姜沉鱼于早朝时听到此奏报,立刻从龙椅上跳了起来,面无血色,然后眼疾发作,视线一黑,晕了过去。
  满朝文武,一片惊乱。
  姜沉鱼腥来后,立刻下旨要前往寒渠,不顾众臣竭力反对,带着潘方与贴身侍卫们,一行百余人快马轻车地赶住寒渠。
  等她抵达寒渠,已是十日之后——“草民江晚衣,参见皇上。”闻讯赶到城外接驾的江晚衣和一干官员,正要叩拜,却被姜沉鱼一把扣住手臂,拉了起来。
  “薛相呢?”
  “薛相还在六疾馆内……”江晚衣的话还没有说完,姜沉鱼已命令道: “带朕去六疾馆。”
  他还没说什么,身旁的大小官员十几人,已纷纷跪下道: “不行啊!皇上乃万金之躯,千万不能去那儿啊!若连皇上也被感染了,可怎么办啊!”
  姜沉鱼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直直地盯着江晚衣道: “师兄,你带我去!”
  “皇上……”
  “师兄!”姜沉鱼一下子喊了起来,瞳孔收缩满睑坚毅, “难道朕放下国事千里迢迢不眠不休地赶来这里就是为了看你们这么一帮人哭的吗?”
  这句话实在太有力量,江晚衣无法反驳,最后,只得长长一叹道: “好吧。皇上请跟我来。”
  于是,姜沉鱼终于到了六疾馆前。
  那是一片建在郊外荒芜之地的平房.由于是匆匆搭建而成,因此非常简陋。
  四周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东风呼啸,乌鸦啊啊地叫着,姜沉鱼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江晚衣递给她一枚丹药道: “为了以防万一,还请陛下服下此药。”
  姜沉鱼接过来,身旁的太监正要试药,她却一口吞下,跳下车朝大门跑了过去,这一刻,她忘记了自己是璧国的皇帝,是行不露足笑不露齿的贵族女子,她只是用她最快的速度拼上全力地跑着,边跑边喊: “薛采!薛采!”
  但是,六疾倌的门,却紧紧关闭着。
  姜沉鱼拍门:“薛采!薛采!来人,给朕开门!把门开了!”
  随行的侍卫们露出优豫之色。
  姜沉鱼怒道:“你们敢违旨?”
  侍卫们连忙上前,正要撞门,一个声音清脆清亮清晰地从门里传了出米: “不许进来。”
  姜沉鱼立刻反应过来耶是薛采的声音,便拍门道: “薛采?是你吗?快开门!
  是朕啊!朕来了!”
  门的那边,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地说了一句: “皇上……请回吧。”
  “开什么玩笑?难道朕放下国事干里迢迢不眠不休地赶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这幺一堵门吗?怏给朕开门!”她再次搬出了这个理由。
  但薛采显然不是江晚衣,也不是任何一个其他宫员,他就是他,冰璃公子薛采。因此,他还是没有开门,淡淡道: “做臣有疾在身,若皇上靠近,会被传染。君臣之礼虽然重要,但皇上的健康更重,臣不敢做这千古罪人。所以,皇上还是请留给微臣一个清白之名吧。”
  “薛采!”第一声喊出米时,是愤怒,但喊到第二声时,就转成了十足的委屈与悲伤, “薛采……你不要使性子了,你开开门好不好?朕、朕……真的很担心你……这十天来,朕生怕自己晚了,就再也看不到你了……你开开门吧……”
  凄惨的哽咽声,连一旁的众人都不忍再听。更何况她以九五之尊,这样哀求一缸臣子。
  身旁熟知她和薛采关系的,看得是不甚唏嘘;而不熟悉的或者是头次见皇上的,则是目瞪口呆——完全不敢想像,竟然会有这样对皇帝不敬的臣子。
  面对姜沉鱼的哭求,薛采依旧下为所动,口吻淡得几近漠然: “皇上,这个门我是绝对不会开的。你死心吧。”
  “你!你!你敢抗旨!”姜沉鱼气得跳脚,“朕杀你全家,抄你九族!”
  “臣的家人早就死光了。”
  “你你你!”姜沉鱼叫不动他,便转身命令叫得动的臣子, “你们过来,给朕把这道门砸开,重重有赏!”
  侍卫们还没来得及动,薛采已冷冷道: “若皇上因此染病,你们全都要抄家灭门,有胆量的就过来吧。”
  侍卫们面面相觑,顿时全都不敢动手。
  姜沉鱼又怒又痛,只得自己拍门,她拍得是那样用力,以全于整个手掌都开始红肿了起来: “薛采,你竟敢这样对我,你混蛋!你不是人!你忘恩负义!你无视皇威……”她把能想得出的词通通骂了一遍,骂到声音嘶哑,骂到力气用尽,最后双腿一软,沿着门壁滑坐到了地上。
  “皇上……”薛采之前一直默不作声地任由她骂,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道,“皇上,国不可一日无君,你……快点回去吧。”
  姜沉鱼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捂住自己的睑,浑身战栗。
  薛采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听不到她的回应,便又道: “微臣有两件事情要告诉皇上,但之前没想到皇上会来,所以已经托朱龙写成奏折带回帝都。这会儿,也应该到了。皇上回去后,看了奏折就会明白。”
  姜沉鱼仍是不回应。
  薛采的声音恍如叹息: “皇上……你……真的……不该来的。”
  “你少废话!”姜沉鱼恨声道, “朕来不来,岂是你能评价的?”
  “皇上,微臣……时日无多了。”他忽然软软地来这么一句话,姜沉鱼一震,然后眼泪就流了下来。
  身后的太监,讨好地想上前送手帕给她,姜沉鱼回身道: “你们全部退后,离得远远的。我与薛相说话,不许你们听!”
  众人连忙退后百丈,此地空旷荒芜,又快入夜,一干人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等着,远远望着那对君臣,心里怎么想的都有。
  而当事人自己,却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扑在门前哭得一塌糊涂: “薛采,你开开门吧。我就见你一面,见完你,我就走。你开门吧……薛采,你不要这样对我,不要这佯对我好不好?”
  薛采的呼吸声透过门板,依稀传了过来.这一刻的他,会是什么表情?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看不到的容颜,揣摩不了的心思。那孩子于她而言,从来就不是下属,不是弟弟,而是兄长,而是依靠啊!
  姜沉鱼泣声道: “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脑袋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为什么要派你来寒渠?是我害了你,你要是死了,我一辈子都会为此内疚与自责——是我,是我让薛采年仅十五岁的生命,死在了异乡!”
  “十五岁……”薛采重复着这三个字,仿怫也有点痴了, “微臣……三个月前,满十五了。”
  “是的,八月初八,我送了礼物给你,你收到了吗?”
  “嗯。”停一停,又道,“我很喜欢。”
  姜沉鱼送给他的,是她亲手画的一幅画,画的是图璧二年父亲大寿时薛采与姬婴比试的场景。
  那是她初见姬婴的一幕。
  那也是她初见薛采的一幕。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一幕依旧在她脑中鲜活,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于是,她画了下来,让人从帝都送到了寒渠。
  薛采当时完全没有反应,所以她还一度想过也许他不太喜欢这份礼物。但此刻,亲耳听他说“我很喜欢”四个字,为何在欢喜的同时,却又字字钻心?
  “薛采,你开门,我穷尽天下之力,也要救你。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不会让你的传奇,在十五岁时就终结!所以,你开门吧!”
  薛采深深地吸了口气: “沉鱼。”
  姜沉鱼原本准备再次拍门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薛采叫……叫……叫她什么?
  他一向不是用敬语,就是连名带姓一起叫,而像此刻这样只说两个字,还是第一次。
  姜沉鱼怔怔地回应: “什么?”
  “十五岁。”薛采又说一遍这三卜字,然后,声音一下子变得非常柔软,也非常凄凉,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正是十五岁。”
  虽然姜沉鱼在姜仲的寿宴上看见了薛采,但她当时躲在帘子后面,薛采并没有看到她。后来,他把曦禾打到了湖里,然后冲到景阳殿前请罪那次,其实也应该是初见,但当时薛粟只顾得上请罪,根本没有注意到旁观的人群里,还有一个她。
  他们真正的面对面第一次对视,是存薛采被贬成奴,姜沉鱼带他去冷宫见薛茗时。她还记得她当时伸手给他,他却后退了一步,说: “薛采是奴,不敢执小姐之手。”
  那一年——她十五岁。
  姜沉鱼的心,一下子颤颤地绷紧了。
  “我不喜欢八,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姜沉鱼摇了摇头。
  薛采似乎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说了: “因为,我和你之间,整整差了八岁。”
  姜沉鱼的眼睛一下子睁拿最大。
  薛采轻轻一笑: “很震惊吗?其实我也是。当我有一天,忽然发现我竟然对八这个数字如此厌恶的原因,是因为把你我的年龄相减,就是这个答案时,我自己,也很震惊。”
  “薛采……”姜沉鱼忍不住喊了他的名字,但喊过后,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我早出世八年,图壁四年的大年初一,当你及笄之时,四国之内,最与你般配的人,其实不是姬婴,而应该是我——不是吗?”
  姜沉鱼觉得有只无形的手,在这一瞬,揪住了她的心脏。
  “八年……无论我如何早熟,无论我如何神通,无论我如何努力地用别人三倍的速度在成长,但是,这八年,我却怎么也跨不过去……”薛采的声音越发低迷,宛如梦呓, “对于生命,我透支得太多,所以,现在偿还的时候到了……”
  “什么偿还?什么透支?”姜沉鱼一下子又着急了起来, “你才十五岁!你应该还能活八十五年的!我不许你这么说!”
  “面对现实吧,沉鱼。你这一辈子,每次遇到不想面对的事情就选择逃避,但这一次,我不许你逃避。”
  姜沉鱼又是一震。
  “你给我听着,我接下去要说的话很重要——姬忽的下落我已经找到了,具体内容我让朱龙带去给你了;而如今朝臣之中,有几个人可以大力栽培,有几个人需要赶紧撤职,你自己心里很清楚,但为了保险起见,我也都写在那上面了……五年来,我继承姬婴的遗志,每日日理万机辛苦操劳终于得到了回报——如今,国内国民安,四国关系良好,短时间内不会有战事。所以!”他的声音忽然激动了起来,一字一字道, “你若想退位嫁人的话,是时机了!”
  “你说什么?”姜沉鱼万万没想到他要说的竟然是这个,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薛采的声音,却越发高亢清晰和急迫了起来: “你喜欢赫奕不是吗?但因为你们彼此的身份,所以不能在一起不是吗?现在,你有机会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姬忽是四国谱的主人,这五年来为了回避你,她选择了隐居,但只要你再次邀请她出山,并将新野相托,她还是会帮自己的侄子的。而你母亲也已经去世了,也是时候请你父亲回来了。他们两个,一个是稻草人,一个是老狐狸,虽然都很薄情,但对新野,却都会尽心尽力。所以你,也终于可以从这个大漩涡里抽身了。”
  “你……你……”姜沉鱼说不出话来。
  “沉鱼,有句话可能比较残酷,但却是事实——你不是当皇帝的料。这五年来,你之所以能当得顺水顺风,除了因为你宽宏大量,广得人心之外,更有一部分原因是——那些龌龊的、抗脏的、你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我都替你做了。现在,我要死了,除非你再启用姜仲帮你,但是,你必定是不愿意再面对他的,所以……是时候急流勇退了。嫁人吧,沉鱼。”
  嫁人吧,沉鱼。
  最后五个字,掷地有声,再不停回响。
  于是一时间,天上地下,便都在重复这五字——嫁人吧,沉鱼。嫁人吧,沉鱼。
  嫁人吧,沉鱼……姜沉鱼发出一声尖叫,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薛采的声音有点哽咽,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我当年逼你称帝,是因为我有私心,我下想让你与赫奕继续纠缠下去,我怕你真的丢下一切跟他走,所以,我动用一切留住你。我知道姜画月与萧罗二人串通,我故意默不作声,我给她机会与你决裂,其实,如果一直不给机会的话,你们还是能继续和和睦睦地做姐妹下去的;我知道你两次去见赫奕,我嫉妒得要命,但是,我一定要给你们两人了断的机会,所以我冒看失去你的风险,用自己的马车给你当掩护……我步步为营,苦心筹谋,我以为……只要再给我几年,会有希望的。我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怕后来一时落魄,但也是备受荣宠,因此,这个世上我得不到的东西,根本不存在——包括你在内。所以,老天终于看不下去,给予了我这最后致命一击。”
  “薛采……”姜沉鱼颤抖地按着门,无法想像门的那头,薛采在说这番话时的表情,他在哭吗?他唯一一次哭,就是劝她称帝那次,但那次的他,虽然动情,却依旧是不激动的。
  冰璃。
  燕王送的这个称谓,其实就是薛采的真实写照。坚忍如冰、剔透如璃。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竟然……竟然喜欢她……这样的真相,令得整个天地都为之黯然了。
  “你走吧。”薛采颓软道。
  “我不走!我不走!无论你怎么赶我,我都不会走的!除非你跟我一起!”姜沉鱼固执地摇头。
  薛采深吸口气,有点无可奈何地关了: “你啊……果然是我的命中克星啊……”
  “薛采……你、你真的喜欢我吗?那、那么……”姜沉鱼咬着下唇,每个字都说得好艰难,“只要你好、好起来,我、我就嫁给你……我嫁给你,好不好?所以,薛采,你不要放弃,你出来吧,我不信天下这么多名医,这么多奇药,都救不了你!”
  门那头,沉默了很久。
  姜沉鱼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再度拍门: “薛采?薛采,你听见了吗?你听到我说的吗?既然你都筹划了这么久,还逼我当上了皇帝,为你我之间铺通了平坦大道,那么,怎么可以就停在这里呢?你不是喜欢我吗?那就来娶我啊!娶我啊!”
  “来不及了……”薛采的声音非常非常沙哑,哑到让人觉得声线随时都有可能崩裂。
  姜沉鱼面色一白:“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曦禾那次,我用被子罩住了你的头,不肯让你看?这次……也一样……”
  姜沉鱼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薛采,你、你怎么了?你现在的样子……很恐怖吗?”
  “是的。听以,你不能看。你如果看见了……这一辈子都会做噩梦,并且每想起来一次,就会痛苦一次。而我,绝对不会把这种痛苦留给你。所以……”薛采用她从未听过的温柔的声音,轻轻地说, “不要看。沉鱼,不要看。”
  “薛采……”
  “我言尽于此,你……走吧。”
  “薛采!”姜沉鱼泪流满面。
  细碎的脚步声,依稀从门那头传过来,然后,是薛采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你今天能来这里看我,我是真的……高兴的。”
  内心深处最后一根弦也因为这句话而崩裂,姜沉鱼只觉眼睛忽然就模糊了起来,然后,猩红色的浓雾覆了上来,将眼前的一切尽数遮掩。
  她晕了过去。
  等姜沉鱼再次醒来的时候,眼睛上蒙着纱布,依稀可以感觉到身处在马车上,车轮滚动,上下颠簸。
  她摸了摸纱布: “怎么回事?”
  身旁,江晚衣的声音温柔地响了起来: “皇上,你眼疾发作,这次比较严重,所以需要好好疗养。而且……薛相吩咐我们送你回京,所以,如今你正在回京的路上。”
  “我不走!”姜沉鱼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不走,我还要跟薛采说话,我还要……”
  “薛相死了。”江晚衣淡淡一句,换来她重重一悸。
  “你……说什么?”
  “皇上倒下后,薛相非常着急,吩咐我们送你回京,怛吩咐到一半,就没了声音,我们连忙派人进去,发现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也就是说……我连他最后一而也没有见到?”也许是因为看不见的缘故,姜沉鱼变得安静了,不再像之前拍门时那么暴躁激动。
  江晚衣怜惜地看着她, “嗯”了一声。
  姜沉鱼整个人一动不动。
  江晚衣轻轻握住她的手,恹声道: “如果想哭的话,就哭吧。”
  “我不哭。”
  “皇上……”
  “我不能哭。我的眼睛上敷着药,如果我哭,眼泪会把药都冲掉的。”姜沉鱼存说这句话时,声音虽然颤抖着,但表情却冷静得可怕。
  江晚衣摸了摸她眼上的纱市: “再有三日,拆掉纱布,皇上就能重新看得见了。”
  “我知道。昕以,我不哭。”姜沉鱼反握住他的于,像是握蓄自己最后的依托,一字一字道, “我要快点好起来,然后,我要亲自送薛采走。传朕意旨,将薛相的尸骨燃烧成灰,然后,取起骨灰装盒,带回帝都。朕,要亲自为薛采主持大葬!”
  冬日的阳比,透过车商照剑她脸上。虽然看不到眼睛,但耶坚毅的唇角、紧绷的下颌,无不一一透露出这位女王的意志与决心来。
  江晚衣心中肃然起敬,再也没有说话。
  梨晏五年,丞相薛采受帝命赴七城处理疫情,不幸染疾,甍于寒渠。帝闻讯流涕,命将相体火化,运骨灰归京。
  十二月初一,帝亲为相赐葬。
  相入土日,大雪如泣,举国哀殇。
  帝失臂膀,大病,三月后驾崩,禅位太子新野,命前相姜仲、前贵嫔姬忽辅佐之。重改国号璧,年号新平。
  后人为作区分,将梨朝之前的称为前璧,将梨朝之后的称为新璧。
  美人的画像悬于壁上,衣裙轻扬,被风一吹,仿怫要从画上活生生地走下来一般。
  但因为天天风吹日晒的缘故,某些地方开始发黄,令得她在做绝世人的同时,又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寂寥之意。
  这幅画像,就挂在宜国最繁华的大街一家名叫“龙凤楼”的酒楼二楼。而这个酒楼的老板不是别个,正是宜王本人。
  自从两年前他挂出这幅画像,杜绝了一干大臣想给他说媒的心思后,也吸引了无数文人骚客来此,他们有的是来看看传说中的曦禾夫人究竟是长啥模样的,有的则是来将之与自家女眷暗中比较的……人人都听说丁那么一幅画像,人人都跑到耶里吃饭。总之,赫交此举,不但成功推掉了自己的婚事,还大赚了一笔。
  但,也彻底地耽搁了他的终身。以至于宜人提起自己的皇帝时,都是一副长辈般愁愁的模样: “你说说咱们皇帝,岁数都不小了,还那么挑。怎么就不肯找个女人踏实下来呢?”
  “你知道啥,现在皇上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管多好。而且他虽然没娶妻,红颜知己、 一夜风流那必定是少下了的,嘿嘿.这才是做男人的最高境界啊:有权,有钱,有女人,还有自由!”
  “但没个子嗣的终归不成啊。”
  “怕什么,咱们还有小公子呢。反正皇上长年累月也不在皇都,要没有小公子,他能那么舒坦吗?”
  “也对。小公子真的很厉害啊……对了,他今年也该有十六岁了吧?也可以成家了吧?你说,咱们宜国,哪家的干金能配得上咱们小公子啊?”
  “唔,这个嘛,就得好好想想了……”
  这佯的讨论声,在酒楼里比比皆是,听住某人耳中,便忍不住泛出了点笑意?
  此人身披黑色的斗篷,沿着楼梯匆匆走上二楼,走到了画像前。
  画像里的女子,站存铜镜前,从背影看身姿极尽曼妙,秀发如云飘逸,而从铜镜里又可以看见她的脸——眉深唇艳,非人间颜色。
  这幅画像,从薛采传到赫奕,帮两个出色的男子都挡掉了婚事,由此可见,画得有多么的美。
  然而,身穿黑斗篷的人站住画像面前,看着山自己亲手勾勒出来的这个神话,却深知——她所画出的,不过曦禾夫人的七分。
  也许是她站在画像前的久久凝望,引起了几个客人的注意:
  “啊?你看,又有人对着那幅面像发呆了。”
  “别看了,每年不都有这么几个愣头小子的,已经不稀奇了……”
  “啊!快看!”
  “有什么好看的……”
  “快看啊!那人把画像摘走了!”
  “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偷画像!”
  整个一楼的客人们全部沸腾了,看向二楼的焦点昕在,猜度着是哪个不怕死的,竟然连这画像都敢强摘。
  但从他们的角度住上看,都只能看见那人的黑斗篷,从头盖到了脚,竟是连一丝肌肤都不肯示人。
  立刻有店伙计冲上楼准备擒拿。但这时,黑衣人说了句话: “听说,若想嫁给宜王陛下,就需得比这画像上的人美,对吗?”
  声音细细软软,清灵如烟.绵延如水,又脆磁如铃。
  ——女人?
  在场众人全部呆住了,店伙计也停存了原地。
  然后,黑衣人又说了第二句话: “那么,我来应征了,请带我去见宜王陛下。”
  酒楼里死般的安寂了一会儿后,爆发出一片哗然。
  在众人的哗然里,酒楼掌柜走上楼梯,对黑衣人拱一拱手: “小姐请跟我来。”
  两人很快就消夫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那是个女人?女人!她比画像还美?”
  “既然敢掀耶画像,肯定应该是吧。不然可是欺君,要砍头的……”
  “天啊,刚才怎么就没把她的斗篷扯掉呢?好想知道她长什么样了!”
  “别傻了。如果那人真的比曦禾夫人美,且真的或了宜国的皇后的话,她的容貌能轻易就让你见吗?”
  “话虽如此,但还是好想知道啊啊啊啊啊……”
  哀叹声、惊讶声、好奇声以及七嘴八舌的声音汇集在一起,令得酒楼比平常越发热闹。
  而此时,黑衣人,已在酒楼掌柜的带领下,进了二楼的其中一个房间。
  两名侍卫上前准备搜身,里室的赫奕摆了摧手: “不要唐突美人啊,你们退下,让她进来。”
  黑衣人慢慢地走到了他面前,距离一丈处停下。
  赫奕将她从头到唧打量丁一番后,笑了: “你运气真好,竟然朕今天还真的在这里。”
  “不要小看我在宜国的人咏。”
  “哈哈。”赫奕开朗而笑, “我自然是清楚你的势力的,只不过我却不知原来这些势力如今还能为你昕用。”
  侍卫们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原来这应姑娘和皇上竟是旧识!
  黑衣人拿起画像,缓缓道: “我听说,要想嫁给你,就需得比她美。”
  赫奕笑吟吟地看着她。
  黑衣人放下画像: “可我没她美,还能嫁给你吗?”
  赫奕的眼神一下子幽深了起来: “把斗篷脱了吧。”
  黑衣人缓缓解开带子,双手一松,原本从头罩到脚的斗篷就如水一样地滑到了地上。
  侍卫们在见到来人的容貌后,无不睁大了眼睛。
  赫奕环视了一下众人的反应立,微微一笑: “如果你在看到这些人的反应后,还不够自信的话……”他站了起来,走过一丈的距离,停在来人身前,抬起手,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手, “那么让我告诉你,在我眼中,曦禾夫人,根本不及你之万一。”
  那人战栗,颤声道: “三年之约已过……又是两年,可还有效?”
  赫奕柔情无限地凝视着她: “对你……我想应该是永远有效的吧……”
  停一停,叫出她的名手:
  “小虞。”
  新平一年,有女子揭了龙凤楼上的曦禾画像,自称容颜比伊更美。宜王见后,果然大悦,遂娶之。藏于深宫人未识。
  新平二午,宜王禅位其侄——宜人昵称“小公于”的贤王——夜尚。
  宜王携其后退隐后,四海经商,好不惬意。
  新平三年,有史官恳请重书璧史,落笔于姜沉鱼时,词多诋毁,谓之祸国。
  璧王新野适逢九岁,看后,命人仗责之。
  史官大慌,欲做修改,璧王却于朝堂上,淡淡道: “就这样吧,下用改了。”
  于是,璧史记载——梨王姜沉鱼者,前璧右相姜仲小女,容貌甚丽,为璧王昭尹所喜,娶入宫中,赐封淑妃,后又晋封为后。伊善谋权术,心狠手辣,兼涉文史,极富才气。于加冕当夜,D杀璧王,令其卧病不起,趁机,临朝称制,掌握政权。图璧六年,璧王病逝,姜氏姐妹争权,伊得丞相薛采相助,杀其姐,自此得以即位,自称春帝,改国号梨。
  梨晏五年,薛相病逝,不久姜氏亦甍。
  后附评述:
  梨王在位期间虽然做了许多好事,但她先杀夫后杀姐,并连其父也不放过,因为与姜相意见相左,而将他罢免,数年不得归京,因此此人可以说是寡情冷血之至。
  泱泱图璧,险些毁在这一妇人之手,哀哉痛哉!望后人引以为鉴……“青山远近带皇州,霁景重阳上北楼。雨歇亭皋仙菊润,霜飞天苑御梨秋。茱萸插鬓花宜寿,翡翠横钗舞作愁。漫说陶潜篱下醉,何曾得见此风流……”
  悠然的语市,在青翠苍柏间轻轻回旋,轻袍缓带的男子边吟边行,显得说不出的惬意。
  他身后,一个丫环模样的人搀扶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女干闻言一美: “瞧你如此高兴,重阳将至,难道你就半点没有遍插茱萸少一人的忧愁么?”
  男子迅速回身,示意丫环退开,自己搀住了女子的手道: “我有矫妻在身边,又有未出世的儿子住等待,有什么可忧愁的?”
  女子眨眨眼睛: “你就这么肯定是儿子?”
  “女儿更好,像她娘一样美丽,就又是一个祸国的料。”
  女子刚待要笑,这时前方来了十几人,看样子也是来登高踏青的,那些人全都做文士打扮,边走边谈论道:
  “啊,你听说了璧王命人新编了前璧史册,里而把梨王写得可坏了!”
  “她本来就祸国殃民,依我看,那么写还轻了呢。”
  “难怪她死后自己的墓前没有碑。不像前唐时期的武后一样还立了块无字碑。”
  “武则天再怎么样,也没对丈夫下D啊,比起姜沉鱼,可仁慈多了。”
  “可我也听说那D不是梨王下的,而是那个所谓的四国第一美人曦禾夫人下的。”
  “得了吧。哪有人会下D下到自己身上去的?别忘了曦禾最后死得有多惨……肯定是姜沉鱼嫉妒她的美貌,璧王一病,她就立刻把曦禾给处死了,还对外宣称是病死的,谁信啊!”
  “那看来这个姜沉鱼果然是大祸水一只啊!”
  “幸好老天有眼,让她也病死了。作孽太多,就是这种下场。”
  “我觉得,让她病死还便宜她了,这种恶D妇人,就该拖出来游街凌迟鞭尸才解恨啊!”
  “算了,谁叫咱们皇帝心慈手软呢,不管怎么说,他可是那女人一手带大的,就跟母亲一样……换了我也左右为难。可怜的皇上,才九岁就要面对这些……幸好他还有疼爱他的外公和姬太后……”
  文人们的谈论声渐行渐远,谁也没朝这边看上一眼。
  而等他们都走得看不见了,丫环才“呸”了一声,恨恨道: “这些所谓的读书人最是讨厌,乱议时事,胡说八道!”
  男子嘻嘻一笑: “那依怀瑾看,应该怎么罚他们?”
  “嗯……让他们都去种田!看他们还有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男子露出惊悚之色,转向女子道: “你这个丫头,还真是够狠啊!”
  女子微微一美。
  怀瑾不满道: “小姐他们这么说你,你都不生气吗?还有,皇上是怎么搞的,竟然同意让史书这样写你!还有老爷,他怎么也同意呢……”
  女子柔柔地打断她道: “一朝天于一朝臣,为了巩固政权,把过错都推到前朝之上,是明智之举。”
  “可是……”
  “没关系。反正……姜沉鱼已经死了,后人如何评述她,她也无所谓的。”
  “对嘛对嘛!”男子凑了过来,目光里满是欣赏, “我家小虞最是想得通透,所以才能每天都如此幸福。”
  小虞抬起头,仰望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男子,眸光闪烁着,有点感慨,又有点感谢: “我的幸福……难道不是夫君所赐吗?”
  两人纵然已经成婚多年,但此刻对视,依旧是情意绵绵。
  一旁的怀瑾早已习以为常,转过头去当做没看见。
  女子忽然发出一声轻呼。
  男子顿时变了脸色,急声道: “怎么了?”
  “宝宝……踢我了……”
  “走,我让小周他们把车赶来,我们快回去!”男子说罢就要叫人。
  “别……别这么急急躁躁的……只是踢了我一下而已,又不是要临盆……”女子被他的反应逗笑,横了他一眼, “你总是不让我出门,都把我给憋坏了。今日好不容易肯带我出来爬山,说什么我也要到山顶了再说。”
  “我哪是不让你出门。”男子满脸冤枉,苦笑道, “是你之前胎位不正,动不动就呕吐,你师兄说际气虚体弱,不易多行。”
  “师兄师兄师兄,你到底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我当然是……”男子说到这里,眼珠一转,忽地俯下了身, “听我们家双黄连的喽!”
  一旁的怀瑾“扑哧”一声笑出来,捂唇道: “姑爷真不厚道,竟给未来的小少爷起这么难听的名字!”
  “虽然难听,却是独一无的贴切啊。你想,我曾经是皇帝,而我的夫人曾经也是个皇帝,两个皇帝连起来,有了这个孩子,可不就是‘双黄连’么?”
  “你怎么不叫双蛋黄?”女子嗔了他一眼,转身前行。
  男子居然还很认真地想了想: “双蛋黄……好像也不错啊!”
  “喂,我只是随便说说的!若你真敢这么起名,我可不依!”
  “哈哈哈哈……”三入往山上走着走着,竟又遇到那帮文人下山,他们的讨论声仍在继续,却是换了另一个话题——“听说程王上月被暗杀死了?”
  “嗯,而且听说就是她的兄长干的。”
  “她的兄长不是都死了吗?”
  “还有一个逃亡在外呢。就是那个害死咱们淇奥侯的!”
  “哦……好像叫颐什么、颐非来着?”
  “对!他可真够能忍的啊,整整十年,终于被他复国成功了。”
  “果然是狼一样的男人啊……”
  议论声远去了。
  怀瑾想起那个被评价为“狼”一样的男人的真实面貌,不禁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哪儿是狼啊,分明是只孔雀!”
  “十年……”男子的眼中则满是感慨, “原来,已经十年了……”
  “是啊,我风云变幻的卜年,却是颐非卧薪尝胆的十年。”女子说到这里,也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他虽然表面笑嘻嘻的没个正经,但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男人。
  幸好,他也不是我的敌人。”
  男了诡异一笑。
  女子不禁道: “你笑什么?”
  男子悠悠道: “颐非不可能是你的敌人的。”
  “你为何如此肯定?如果我当年不肯答应收留他……”
  男子打断她: “你一定会收留。因为,你发过誓要为师走报仇,绝不原晾颐殊。那么,还有什么比收留颐殊的眼中钉肉中刺更好的报复办法呢?”
  女子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后,嫣然而笑: “你果然很理解我呢。”
  “而我之所以说颐非不可能与你为敌,除了你们的敌人相同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
  “是什么?”
  男子忽然卖关子,不肯说了。
  “快说啊!快说快说……”
  “不说。”
  “赫奕!”
  “大丈夫说不说,就不说。你叫我的名字也没用。”
  一旁的怀瑾,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然后也笑了。其实,耶个原因她也知道,不过小姐……好像是真的真的不知道呢……小姐果然是很迟钝的人啊。
  当年眼睛里只有一个姬婴。别人对她的心思如何,完全不知道。如果不足姑爷最勇敢地第一个表白,估计今天跟小姐住一起的,就不一定是姑爷了。
  这样说起来,最可惜的就是丞相,他要是早点儿说就好了,偏偏临死前才说,害得小姐哭得眼睛都差点儿瞎掉了……一想到当年种种,她打了个寒噤,再看一眼前面依旧询问不休和诡异地笑就是不说的两个人,一种情绪慢慢地从脚底升起来,软软地蔓延到全身。
  这种情绪的名字就叫——幸福。
  千秋功过,后人评说。
  幸福欢喜,却在今朝。
  新平二年冬,程颐非称帝。四国历史,再次更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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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楼
发表于 2011-3-13 16:51:20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番外】

一梦经年

  白雾如烟。
  又依稀是雪,就那么纷纷扬扬地洒下来,披了一身,却不觉得冷。
  姜沉鱼想:这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
  却终归是想不起来。
  于是前行。
  路途漫漫,蜿蜒,松软,双足踩在上面,便像是被雾覆住了一般。某种力量在阻止她前行,又有某种力量在催促她前行。她被这么两股力量纠缠着,脱不了身,也不愿脱身。
  因为,意识深处,好像有点知道,前方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便看见了一只船,透过迷雾若隐若现,渐行渐近。
  人立在舟头,衣诀翻飞,飘飘若仙。
  待得更近些,可见他朝她转过身,举手,屈膝,弓腰,深深叩拜。
  仿佛还说了句什么,却听不真切。
  姜沉鱼眼中,一瞬间便有了眼泪。莫名悲伤,不知原因,似委屈似不甘又似永远不愿回忆起来的凄凉。
  “娘娘?娘娘?”胳膊处传呆温暖的力度,将她震醒。
  一瞬间,迷雾消退——那人不见了,小船不见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
  姜沉鱼猛然惊醒!入目处,是怀瑾焦虑担忧的脸庞: “娘娘,你又做噩梦了。”
  姜沉鱼下意识地抬起手,便在自己脸上摸到了湿湿的泪。
  梦境中那种悲伤的感觉并未散去,依旧萦绕在身体深处,隐隐约约,却真实存在。她想起那人立在船头拜她,心脏便又是一阵抽搐。
  “娘娘。”怀瑾将温热的湿巾捂上她的脸,柔声道, “要不,就起吧?”
  “什么时辰了?”
  “申时二刻。”
  “申时?”姜沉鱼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怀瑾点头道 “嗯。娘娘睡了整整二十个时辰,期间还有点低烧,幸好都退了。太医说了,娘娘这是疲劳过度,又赶上最近天气骤冷,寒气入体,所以才昏睡的。幸好终归是醒了,还来得及出席子时的大典。”
  姜沉鱼一听“大典”二字,连忙掀被下床: “我睡过头了,也不知那些东西都布置妥当没有…”说着匆匆走到门口,刚将房门打开,看到门外的景物,声音便戛然而止。
  天色阴霾,雪花飞舞,明廊长长,宫灯红亮——其实很多年前,这样的画面也曾映入眼底,那时候的她,坐着轿子进宫看姐姐,犹自任性地评价壁雕的龙凤,嫌它们俗气,再然后,昭鸾公主出现,亲热地叫住她,带着她去看热闹,也就是那一天,她见到了曦禾夫人……往事历历,明明还在昨天,怎的一转眼,就变成了当年?
  远远的,有人在放烟花,天空被焰火映出五色斑斓的光。
  姜沉鱼定定地看着那些光,仿佛痴了一般。
  怀瑾在旁笑道: “意外吧?晚上的大典可不用娘娘太操心啦,有人一早就井井有条地布置妥当了。据说今年宫里用的焰火都不是璧国自产的,而是专程从宜国购入的呢。其中还有一箱,是宜王指明送给娘娘的,待到娘娘等会儿出席大典时就放。”
  大典,其实是璧建国以来的一种习俗——每年除夕,皇帝都会带着重要的妃子走上城楼,亲自点放长明灯,与百姓同乐,共度年关,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因此,可以说是很隆重的一桩仪式。
  图璧一年,昭尹带着薛茗点灯;图璧二年,昭尹带了姐姐;图璧三年、四年,他带的都是曦禾夫人,而今……终于轮到了她。
  终于轮到她姜沉鱼走上城楼,昭告天下百姓,当今璧国,最重要的女子是哪一位。
  然而……这样的结局,却不能令她有半分欣喜。
  眼前仿佛再次浮起梦境中的画面——白雾萦绕的舟头,那人朝她叩拜,拜得她的心,都碎了。
  图璧……七年了。
  七年风雨飘摇,这个国家几经动荡先是王氏挟前太子逆反,被镇压;后昭尹逼薛氏造反,复镇压;再是姬家衰退,姜家崛起……一路走来,满目血腥,不忍睹视。风水轮回,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在图璧四年时,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料,繁华散尽,最后竟会花落姜家。
  落在了她姜沉鱼的头上?
  站在与人等高的百卉朝阳铜镜前,姜沉鱼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压在鸦般深黑的发髻上的,是蓝田白玉雕琢、嵌以九十九颗南海红珠的绝世皇冠,披在纤细丰盈的双肩上的,是用天山银狐制成的凤翎风氅,拖在裙裾后的,是七十二霓彩丝编织的天羽宫纱……多尊贵,才能集天下珍物于身?又要有多尊贵,才能般配得起这般隆重的行头?
  但为何她望着镜子,却独独只看见了自己的左耳?
  左耳处,一颗长相守,悠悠荡荡,孤孤单单。
  姜沉鱼不忍再看,转身而行。两名女官上前搀扶,另有二十八名宫女紧步跟随。
  殿外,身穿盛装的仪仗队肃穆林立,帝王威严,扑面而至。
  在女官的恭迎下,姜沉鱼踩上祥云宝车,两旁钟鼓响起,长长的一记号角声过后,车夫驭动骏马,缓缓朝城楼开去。
  金黄色的流苏和纷飞的雪花交织着,在她眼前荡一荡。
  车马最先行过端则宫。
  此宫建在湖上,四不着岸,活脱脱就是座袖珍孤岛。
  想要进宫,只能从正东方的渡口划船过去,从湖岸抵达宫门,最快也需一刻钟时间。
  据说是因为姬忽性情怪僻,又讨厌宫廷礼节,故意将自己的住所建得如此遗世独立。她不喜欢被人拜访,也不愿意拜访别人。因此,宫里头大部分人对她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姜沉鱼凝望着碧瓦红墙的端则宫,那个在当年被当做神话来听的人物,那个文采精绝让四国文人尽失颜色的才女,那个自己仰慕了一辈子的男子的姐姐几曾想过,传奇背后的真相竟是那样。
  世事讥嘲,莫过于斯。
  过了洞达桥,便是宝华宫。琉璃在夜雪中依日绚烂,灯影宛如水流在瓦上涔涔流淌,艳到极致,也灵到了极致。
  ——就像它曾经的主人一样,美得无可挑剔。
  可是,所有的光都是来自外界的,窗纸深深,屋内一片漆黑。
  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曾经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宝华宫,如今成了一座死宫。
  风吹日晒,春去秋来,这里终将被光阴摧折,变成废墟。
  不会再有第二个妃子入住此处了。
  因为,她姜沉鱼不允许有第二个妃子入住此宫。
  这世间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女子配住此宫。
  宝华宫过后,行约三刻,才到嘉宁宫。
  ——她曾经对此地是何等熟悉。
  在这里,她行了对身为贵人的姐姐的第次朝拜之礼,拜完之后,姜画月一把搂住她腰托她站起,笑意盈盈道 “妹妹勿需多礼,以后拿这儿也当做还是咱们的家一般随意吧。”
  她相信那时候的姐姐是真心真意地说的这句话。
  然而,姐姐天真,她也天真。
  深宫内院,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连自己的前程都不可得知的妃子,怎么可能使之为家?
  院前的腊梅早已枯死。两个宫女身穿素衣跪于庭前,遥遥朝她叩拜。
  姜沉鱼忍不住又伸手抹了抹自己左耳上的明珠,想起那一日,姐姐从匣中取出此珠,满脸温柔地交给她时的场景,心中一酸,连忙将垂帘放下,不愿再看。
  马车驰过玉华门、景阳殿,到了天端十二阶。
  所谓的天湍十二阶,乃是以景阳殿为圆心,按十二时辰方位均匀展开的阶梯,分别为子陛、丑陛、寅陛、卯陛、辰陛、巳陛、午陛、未陛、申陛、酉陛、戌陛和亥陛。
  而姜沉鱼的马车,停在了正向朝南、比其他十阶都要宽阔的午阶前。
  一名小太监快步上前将 玉雕的踏石放在门下,姜沉鱼踩着踏石走下车,扶着大太监罗横的手,轻提裙摆,步行下阶。
  空中大雪依旧纷飞,但地上却一丝残雪都没有,雪花飘落到雕有九龙夺珠图案的石阶上,便立刻融化了。据说,此处铺的乃是平溪暖玉,天然恒温,冬暖夏凉。寻常人一席难求,而皇家奢华,却用它来铺地。
  姜沉鱼心中微微叹息。
  十二阶走完,前方城楼处文武百官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
  钟声悠悠,罗横出列,拖长了嗓子高声道: “吉时已至,大典开始——”
  百官齐齐叩拜. “天佑图璧,吾朝繁兴。”
  姜沉鱼从侍官手中接过长明灯,慢慢走上城楼。楼外顿时喧声四起,像波浪般依次扩散,汇集成了一片。
  透过围栏,姜沉鱼看见隔着护城河,百姓们正在河岸的空地上列队等候,见到她,兴奋高喊。
  她伸出 只手,轻轻压,声音便立马停止了。
  所有人都静静地望着她,无数双眼睛透过纷飞的雪花投Z在她身上。
  ——所谓的“万众瞩目”,也不过如此了。
  罗横将卷黄轴高举过头,呈于她前,姜沉鱼却摇了摇头,推开卷轴,前行一步,举起长明灯,让底下的百姓能够看得更加清楚些。
  然后,平视前方,开口吟道:
  大明之神,
夜明之神,
五星列宿周天星辰之神,
云雨风雷之神,
周天列职之神,
五岳五山之神,
五镇五山之神,
基运翔圣神烈天寿纳德五山之神,
四海之神,
四滨之神,
际地列职祗灵,
天下诸神,
天下诸祗,
烦为吾运尔神化,躬率臣民,庇佑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丰年祥兆,此灯长明。
  特此上尊,望神宜悉知,谨告。
  说罢,将灯线点燃,只听滋滋几声,长明灯在气流的驱使下缓缓上升,底下民众一片欢呼。
  与此同时,焰火四起,而正北方,一簇巨大的蓝光飞天窜起,在空中绽开,变成了一条大鱼。
  “哇……”连城楼上的侍卫们都抬起头张大了嘴巴惊叹。
  蓝鱼游弋了几下后,二度绽放,变成几十朵大小不一的梨花,缓缓坠落。
  姜沉鱼心知这便是之前怀瑾所说的宜王特地送来的焰火了,惊艳于这天工绝技的同时,心中浮起的,却是隐隐约约的惆怅。
  那一目的情形历历在目,连对方衣上的褶子,眉、间的萧索都清清楚楚——赫奕道:“我会等你三年。三年里,无论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都可以来找我。”
  她答:“若我不改变主意呢?”
  赫奕笑了笑,那样一个明朗洒脱的男子,笑起来时,眼神却忧郁如斯:“那么,我就要大婚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但她又怎会不知道?
  再过三年,赫奕就三十岁了。一位君王,三十岁了还不大婚,还无子嗣,是无法向子民交代的。
  举国重压,饶他赫奕一向肆意纵性,也扛不住。
  他赫奕扛不起。
  她姜沉鱼更扛不起。
  所以,所谓的三年之约,也不过是最后镜花水月的一腔痴念罢了。
  赫奕。赫奕。赫奕啊…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恩情,是还不起,还不得,不敢还的。
  长明灯袅袅上升,偌大的天空,就好像只剩下了那么一盏灯,点在天与地之间,点在乾与坤之内,点在每个人心中。
  身披袈裟的皇家僧侣鼓起手臂,撞响铜钟
当——
当——
当——
一连十二下,乐声四起,焰火璀璨,原本只是围观的群众,突然涌动起来,每人手中都多了一盏灯,点亮后,高高举起,从城楼上看下去,正是八个字 “芳辰永好,寿与天齐。”
  姜沉鱼吃了一惊。
  不错,正月初除了是新年伊始以外,还是她的生日。
  转眼,她就十八岁了。
  再遥想及笄那年,恍如隔世。
  罗横在旁低声道 “这些都是薛公子的安排。”
  姜沉鱼不禁转头,见薛采跟着百官站在阶下,低眉敛目的没什么表情。而这时,罗横已跪倒在地,高声喊道“恭祝吾皇芳辰永好,寿与天齐,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祝吾皇芳辰永好,寿与天齐,万岁,万岁、万万岁恭祝吾皇芳辰永好,寿与天齐,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声声,依次传递。
  姜沉鱼暮然转身,见在场所有的人齐齐屈膝,叩拜于地,于是上天入地,一瞬间,再没有人,比她站得更高。
  姜沉鱼终于想起了梦境中,那人叩拜时说的话——他说的是. “别了,皇上。”
  一梦经年。有泪如倾。
  姬婴姬婴,你是否早就预料到了我的命运?所以在梦里与我告别时,就宣告了我的结局。
  姬婴姬婴,世人说你是白泽轮回,为了扶植明君特地入世。原来,你要扶植的君王其实不是昭尹,而是我……是我啊!
  你磨炼我,教导我,逼迫我,一步步,走到了如今。
  走上这帝王的宝座。成就这乾坤的主宰。
  然而……然而……然而……君临天下非所愿,共挽鹿车终成空。
  我姜沉鱼心心念念的,不过是,能够被你喜爱。像一个女子被个男子那样的喜爱啊……眼前的一切,与之前梦境中的那个画面恍惚重叠在一起。
  空中,宜王所赠的焰火燃放正灿,地下,外傅之年的薛采遥遥相望。
  图璧七年,便在漫天大雪、锦绣烟花中,款款而至。
  这一年,是姜沉鱼临朝称制整整三年后,在群臣三上万民书恳请称帝的局势下,荣登帝座的第一年。
  元月初七,女帝自称睿帝,定原都千秋为神都,改国号,梨。
  四国历史,被再次更写,而这一次——
姜梨的时代到来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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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楼
发表于 2011-3-13 16:51:45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薛采番外】

  《祸国》番外之——【琉璃雪】

  【本文刊登在5月号的《仙度瑞拉》上】
  画堂晨起,来报雪花飞坠。
  又是十二月初一。
  每年的这天都会下雪,仿佛已经成了惯例。
  我端坐镜前,一边由石榴伺候着梳妆,一边遥望着窗外的大雪,想起年关将至,转眼我又老了一岁,便觉得好生悲凉。
  隔着一重帷帐,四婶边做女红边唠叨:“都老大不小的年纪了,也该定定性了。上回那李公子我看挺好的,长的一表人才不说,对你还一往情深;还有孙公子,祖上三辈都是大夫,人品那是绝对没说的……你呀,别太挑剔了,找个好男人就嫁了吧。”
  这番话她年年见到我都会说,不过,因为一年她也就见我一次,所以我左耳进右耳出,便当做没听见了。
  其实我真讨厌来璧国的帝都,这里不仅有四婶的唠叨,寒冷的大雪,还有我生平最引以为恨的一件往事。
  然而,有时候人心是很奇怪的。
  越痛恨,越忌讳,就越无法忘怀。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要每年都不远千里的从宜国赶赴璧国。
  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人已经死了整整三年后,仍耿耿于怀。
  明明他拒绝了我……
  拒绝了身为天下第一首富胡不归的独生爱女——胡倩娘的我。
  我总觉得,我之所以二十四岁了还嫁不出去,就是被他害的。因为,全天下都知道他曾是我单方面指定的未婚夫婿,全天下也都知道他最终拒绝了我。
  那个人,就是前朝的丞相——
  冰璃公子。
  薛采。

  一 高楼会

  我在见到薛采之前,就已经耳闻他许多许多年了。
  唯方大陆共有四个国家,总计人口七千万,这是一个百家争鸣的年代,惊采绝艳的人物层出不穷,但是,细究其中最最著名,让所有人都赞叹膜拜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薛采。
  他是前璧朝时大将军薛怀的孙子,姑姑薛茗曾是皇后,因为得罪了皇帝,被满门抄斩。当时的白泽侯求情留下了他,自那以后他便成了姬婴的奴隶,侍奉左右。后姬婴逝世,将白泽之号传给了他,在新后姜沉鱼掌权后,更是提拔他当了丞相。
  那一年,薛采九岁。
  我十五岁。
  自我有记忆起,便听说过他的若干传闻,对这位久负盛名的神童充满了好奇,一心盼着能够亲眼看看。
  机会终于在那年的秋天姗姗而至。
  有书生闹事,不服薛采为相,每日在市井街头胡说八道的诋毁他。薛采被激怒,当街贴出告示,以鼎烹说汤为例,宣称七天之内,无论是谁,只要觉得比他更有实力做璧国的丞相,都可以去挑战他,若能将他击败,就将相位拱手相让。
  此言一出,天下俱惊。
  得闻讯息的人从四面八方汇集帝都,我当时正好途径红园,便在石榴的陪伴下换了男装去凑热闹。
  整整七天。
  从午时到戌时。
  那个个子还没有我肩膀高的孩童,穿着白衣,鞋子上绣着凤凰,就那么大喇喇的往主座上一坐,舌战群儒,雄辩滔滔,直将一干书生们,辩的哑口无言。
  我第一日去,是好奇;
  第二日去,是兴奋;
  第三日去,是探究;
  第四日去,是惊讶;
  第五日去,是钦佩;
  第六日去,是叹服;
  而到了第七日,则是彻彻底底的来了兴趣。
  我是胡不归的女儿。
  打出生起,命运就与凡人不同。按父亲的话说——便是一国的公主也没有我矜贵。
  富甲天下,其实是很可怕的字眼。因为无所缺,也就无所求。
  这个世界上能让我感兴趣的东西,并不多。
  然而,那一刻,我望着眉目漠然、年仅九岁的薛采,却像看见了世间最稀罕的珍宝,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一种名叫渴望的东西在我内心深处发了芽,长出嘴巴,开开合合间,叫嚣着两个字——
  我要。
  我要!
  我要这个人。
  我打定了主意,抱起我的琴,就在众人以为大势已定的第七日戌时时分,走出人群,走上大堂,朗声道:“且慢。晚生不才,想与丞相一较琴艺。”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薛采于此地设台,与人比的是经略之才,为相之术,而我却要与他比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的琴艺,其实我自知也是无理取闹,但心中不知为何,就是知道——薛采一定会答应的。
  他如果真是传说中的那个冰璃,就应该允诺我,并狠狠的击溃我,才不负傲世之名。
  来吧,薛采,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不是我心目中的那个人。
  那个可以凌驾我、压制我,让我也与世人一样对你俯首称臣的人。
  薛采脸上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似乎有点不耐烦:“你说什么?”
  “我要与你比琴。”我朝他走近了几步,在拉近的距离里,他的五官变得越发清晰,黑瞳沉沉,睫翼浓长——一个九岁的孩子,竟长了一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我的心头一颤,但表面上却尽量的不动声色,“丞相不是说,这七日内无论谁来挑战你都可以的么?我,就来挑战看看丞相的琴艺。”
  四周议论纷纷。
  薛采睨着我,半响,冷冷一笑:“好。”
  四周的议论声顿时变成了抽气声。
  而我心中的芽抽长着,开出了花。未等我有所反应,薛采又道:“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如果我不答应你,你肯定会对外宣称我设下的擂台有漏洞,如此有漏洞的比赛规定,比出来了,也根本做不得准算不得数,从而进一步将我这七日来的辉煌成绩全部抹杀——对么?”
  我不置可否的扬唇笑了笑。
  薛采盯着我,一字一字沉声道:“所以,我绝对不会如你所愿。你要比琴是吧?来啊!那就来比吧!”
  他如我所愿的接下了挑战。
  也如我所愿的赢了我。
  一个明明不会弹琴的人,却用一种绝对强势的方式赢了精通琴技的我,别人以为他用的是武功、是权势,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傲气。
  让我宛如饮下D酒般既致命又销魂的,是他的傲气。
  百年难见的傲气。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天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权势也是一种实力。你若没有超越我的实力,凭什么想要取代我?”
  他当时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每个音节,都像烙印一样深深留在我的脑海中,这么多年了,未曾丝毫淡去。
  此刻的我,凝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遥忆他当年的风华,眼中依稀有泪,莫名酸楚,不知原因。
  用九十九颗宝石串制而成的绣球,依旧挂在我的床头,十年前我将它丢给薛采,信誓旦旦说要嫁给他,十年后,它摇曳着提醒我——在我人生中,所遭遇的第一场羞辱、第一次劫难,和第一段孽缘……
  四婶的话依稀从耳旁飘过,仍在唠叨:“倩娘,我知道你眼高于顶性子傲。婶婶可以说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从小就生的好,不但漂亮,还聪明,十三岁起就能帮你爹打理生意,精明干练的大多数男人都比不上,再加上咱们加的财势地位,确实普通的男子也般配不起。但是,薛采已经死了啊,你不可能再找个像他的,还是死心吧。男人啊,有多能干,有多本事,其实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对你好。找个对你好的丈夫,才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啊……”
  婶婶说错了,其实我没想过要再找个跟薛采差不多的人。
  因为当今天下,不,甚至可以说千年以来,根本就没有第二个人能与薛采相比。
  他是错降人世的凤凰,所以,老天爷发现自己弄错了后,就匆匆把他召回了天庭。
  只让他在人间待了短短十五年。
  留给后人无限缅怀、无限追思的十五年。
  更是让我无比后悔的十五年。
  如果当年……我不是那么固执……
  也许他现在还能活着?
  如果他现在还活着,就算没有成为我的丈夫,但也许会成为我的……朋友?
  这样的设想一经冒头,就被我狠狠地强压了回去——不,我不做这样的设想!是他拒绝我在先的,他宁可选择死也不肯娶我,所以他最后死了是他活该!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一把推开石榴,因愤怒而浑身战栗。
  石榴显得很惶恐,连忙屈膝跪下:“小姐,我弄疼你了?”
  四婶也吓了一跳,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担忧的看着我:“怎么了怎么了?”
  我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重新平静下来,然后起身,淡淡的说了一句:“我出门了。”

  二 万民碑

  我坐着一早准备好的马车,除了车夫,谁也没带,就那样出了红园。
  一路上风雪呼啸,车轮碾碎厚厚的积雪,我坐在车中摇摇晃晃。
  路上基本上没有行人,宛大的璧都,笼罩在苍茫的大雪中,像一个披着丧服的遗孀,静郁而悲伤。
  透过车窗的皮帘子缝望出去,沿途有很多人家檐前挂着白灯笼,灯笼在阴霾的暗青色的街景中发出淡淡的光,照得道路一片凄清。
  十二月初一,是薛采的忌日。
  但事实上,他不是在这一天死的。
  他死在十一月,因为感染瘟疫的缘故,下人只能将他的尸骨当场焚化,再带着骨灰回帝都。消息传回来时,沿途百姓无不痛哭哀涕。大家怕他的鬼魂找不到回家的道路,就纷纷在屋檐上挂起白灯笼,照亮了从寒渠到帝都的道路。
  当时的女王姜沉鱼,选在十二月初一亲自为他下葬。自那以后,每年的今天,帝都都会下雪。而点灯,就成了璧国的一种习俗,至今仍在延续。
  我望着那些点灯的人家,原来……你们也没有忘记他么?不过,他那样的人,是谁都无法忘记的吧……
  传说中的人物;绝世风流的人物;独一无二的人物……那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偏偏,要伤我的心呢?
  我垂下头,捂住胸口,曾几何时,那里曾经盛开过一朵花,但如今只剩下了一个深深的伤口。这么久了,伤口还没有愈合,每次呼吸都会牵扯到,让我疼痛,让我郁卒,更让我绝望。
  我这一辈子……难道就没法摆脱薛采留给我的阴影了么?
  即使我最终毁掉了他,也摆脱不掉么?
  我的眼泪在顿悟到这个事实之后,黯然流下。
  薛采的墓,选在京郊十里的青岚寺中。
  墓前除了那块鼎鼎大名的抱母石以外,还有一块万民碑。碑上密密麻麻的刻着一万人的名字,因此又叫万名碑。他们全是梨晏五年那场瘟疫里的生还者,这些人因他而活了下来,他却为了他们而死了。
  不知道旁人看这万民碑是何感觉,在我看来,世事讽刺,莫过于斯。
  薛采一生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老谋深算,铲除异己,镇压叛乱,从来都是运筹帷幄、滴水不漏,但却最终算错了天灾,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堂堂一国丞相,竟然亲临死亡之城,说的好听是勤政,说的难听就是送死。他再怎么神通,也不过区区凡人,竟与天斗,活该命短!
  直到今天我想起这点,都忍不住咬牙生气,但下一刻,又为为此生气的自己而感到悲哀:放不下……放不下……我胡倩娘,中了薛采的D,竟到现在了,还是放不下。
  每年都眼巴巴地赶来这里拜祭他,至今看不上世间任何男子的云英未嫁……我所为你耽误了的、牺牲了的,薛采,你若天上有知,可会感动?还是会后悔?
  凝望着万民碑后白雪皑皑的墓地,我的心,便如着苍茫大地一般的寂寥了。
  明年……我一定一定不要再来这里了。
  我来这里,就表示我还放不下,我放不下你,又如何去嫁别人?
  薛采啊薛采,你害我不浅啊!为何当年,我偏偏就遇到了你呢?明明我比你年长五岁,明明我们相隔万里,是怎样错乱的命运,将你我之间误缠了红线,至今纠结?
  青岚寺的钟声突然响起,一群乌鸦受惊地从枝头飞过,发出长长的嘶鸣。
  于是我不禁想起最后一次见到薛采时的情形,那时好像也有这么多的乌鸦,它们也从我头顶成群成群的飞过,盘旋着,久久不去。
  那天,薛采说了些什么?
  我明明把跟他之间的初遇记得那么那么清楚,可为什么却忘记了别离时的情景?他说什么了?让我那么生气?
  我记得我当时气的浑身发抖,咬破了嘴唇,还反手打烂了什么东西……但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三 来者谁

  看过薛采的墓后,我本决定立刻下山回家,不料大雪封山,竟将通往山下的一座桥给压榻了,因此走到一半,只能折返。
  青岚寺的僧人们披着蓑衣前往抢修,我则被留在寺中,等桥修好。
  主持方丈怕我无聊,于是派了名小和尚陪我下棋。那小和尚法号慧达,唇红齿白,乌溜溜的一对大眼睛,长的极为可爱。
  我问他:“你多大了?”
  他弯眼一笑,露出两颗小小虎牙,“回女施主,小僧今年九岁。”
  我的眼神一下子就迷离了起来。
  九岁。
  竟然又是这个年纪。
  慧达摆开棋局,落子的动作无比纯熟,我不禁又问:“你的棋下的好么?”
  他歪头想了想,“下的不好,还请女施主赐教。”
  一局下来,却是与我不分胜负。
  我凝视着他,久久难言。他还待布棋,见我不动,便抬起长长的睫毛,露出几分诧异:“女施主,还下吗?”
  我按住棋子,轻叹道:“不下了。”
  “那……我陪女施主做些别的?”大大的眼睛转动着四下看了看,却因为找不到其他可以做的事情而呈现出几分失望,“要不,我说些佛家的小故事给女施主听?”
  “不用了。我不爱听故事……不如说说你吧。”
  “我?”
  “我去年来,没看见你。你是新来的么?”
  “回女施主,我本来是原生寺的,师父说让我来跟这里的方丈多学点东西,所以今年三月送我过来的。”
  “你……的棋下的真好。”我不是恭维。我之所以如此骄傲,不仅仅只是因为我是天下首富的女儿,更因为我自小便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这个小和尚才九岁,就能在棋艺上与我一争高下,可见聪慧。
  慧达不好意思了,脸微微的红了起来,垂头道:“是女施主承让了。”
  “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聪明的早了。”
  慧达谦虚道:“哪里哪里,我很一般的啦。师父说了,做人最最要不得的就是骄傲自满。需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别且不说,光是院外安葬的那位前朝的丞相大人,就远超于我,听说石头上的那首诗是他四岁时写的……真了不起,四岁就能写出那样的诗……”
  我的思绪一下子飘远了。
  有关于薛采的话题,于我而言,就像衣食住行般萦绕左右,不可挣脱。我千万次下定决心要忘记,但总有人会不时的提起。
  慧达叹道:“不过天妒英才,竟也那般薄命。听说他是感染瘟疫死的,死的时候也不过才十五岁,当时的女王亲自赶赴寒渠想见他最后一面,都被他严加拒绝了……”
  他不提此事也就罢了,提起我就好生恼火,忍不住出言讥讽,“他嫌命长,活该自闭门内孤独死去!”
  慧达震惊的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巴,却没有说出来。
  我被这个话题搅合的心烦意乱,便起身道:“我有点困了,小师父请回吧。”
  慧达连忙躬身退下:“如此,女施主好好休息,小僧告辞。”
  房门被轻轻的带上,我捧住额头,感应到太阳穴处一阵一阵的抽悸,疼痛难当。我忍不住起身,推开窗子,寒冽的冷风涌进鼻息,整个人一激灵的同时,疼痛的感觉便消散了。
  就在那时,我看见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非富即贵。
  因为他们身上那件看似不怎么起眼的蓝色披风,乃是用极为罕见的蓝狐毛皮缝制而成,属于那种就算有钱也买不到的珍品。
  更因为他们举手投足间的优雅,无不显现出与生俱来的尊贵之气。
  而且,他们还都非常非常美丽。
  男子身长玉立,一双凤眼,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女子纤细窈窕,淡眉小口,气质沉静。
  一动,一静;一妖娆,一文秀;一热情如火,一婉约似水。
  堪称绝配。
  我看着看着,忽然辛酸了起来。
  为何世间有仙侣如斯,却独留我凄凉一人?
  那两人又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第二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因为我看见他们走到了薛采的墓前,女子将手里的提盒放到地上,打开来后,全是吃的。
  白糖方糕、赤豆甜糕、水卤豆皮、云州香饼、香鱼蛋粉、菊花栗子……但凡所能想到的小点心,竟然都齐了。
  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有多么稀奇,事实上它们都很便宜,几文钱就能买一大把,我所惊讶的是这些天南地北地方特色的小吃,竟然汇集在了一处!
  她到底搜罗了多久?
  只见女子将小吃一碟碟的摆到薛采墓前,然后轻轻的开口,声音清甜,极为悦耳:“我又来看你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吃甜食,我带这些来,也不是给你吃的。而是让你知道,这一年来,我又去了哪些地方……”
  口吻很是亲昵,于是我更感好奇——她是谁?
  “宝宝快要出世了。”女子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我这才发现,原来她竟是名孕妇,“如果你想给他起名,就托个梦给我,如果你不来入梦,那他也许真的得叫双黄连这个难听的名字了……”
  “喂喂喂?”一直在旁边微笑不语的男子听到这里,忍不住也开口了,“这名字哪里难听了?”
  女子笑睨了他一眼,继续道:“总之,当我拜托你也好,快来入梦给我的孩子起个名字吧,免得他长大后因为名字而被人取笑。”
  “谁敢取笑我们的孩子?”男子哧鼻,流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态,却在女子起身时,第一时间去搀扶,看得出,是个非常细心的丈夫。
  女子转头,忽然朝窗内的我看了过来,我下意识的就想躲,却听她道:“这位姑娘,大雪封山,我与夫君暂时都回不去了,不知方不方便进屋休息一下?”
  我连忙应道:“夫人快请进来。此处非我住所,我也不过是路人而已。”
  男子便扶着她走了进来。
  刚才隔着三丈远看,已觉他们仪容风神为一般人所远远不及,如今近在咫尺,越发觉得气势逼人。我之前说错了,他们不是非富即贵。他们就是贵。
  富有,与权势,是两种定义。
  虽然通常来说,有钱就有权,有权就有钱,但较权势而言,富有还是要弱气些的。这一男一女,虽然毫无倨傲之色,但一看他们的眼睛,就立刻让人萌生一种要臣服的怯懦——而这种气势,即使是当年傲极天下的薛采,都是没有的。
  男子朝我拜谢,我连忙回礼,两人便在慧达原来的座位上坐下了。女子看见残棋,抬眼重我一笑:“姑娘也喜欢下棋?”
  “打发时间而已。”
  她提议道:“我看外面的雪,一时半会也停不了,听说山下的桥断了,不知道要修到什么时候。不如我们来对弈一局?”
  今天是怎么了?人人找我下棋?
  不过,我为她的气势所逼,虽有点不太情愿,但还是同意了。
  这一下,就是整整两个时辰。我倾尽了生平所学,却越陷越深,下到最后,连额头的冷汗都出来了。
  男子见我如此,不禁扑哧一笑:“喂,见好就收,你真要逼死人家么?”
  女子怔了一下,松手道:“一时忘形了。”停一停,又道,“姑娘的棋下的真好,让我忍不住就急了,动了执念。”
  “哪里,夫人的棋才是真好。”我擦汗。也许我是真的自视太高了,自以为棋艺不凡,不想一日之内,就连遇两位对手,如果说慧达的棋艺还与我在伯仲之间,那么这位夫人,则是在我之上了。
  “姑娘……”女子的目光在我脸上打了个转后,“你的气色不是很好,可是病了?”
  我一怔。
  “妾身略通医术,姑娘如不嫌弃,可否将手腕给我?”
  我咬了咬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将手伸递出去。细柔的指尖带着温暖轻轻搭到我的脉上,女子眉头微蹙,面色逐渐凝重,不待她开口,我便连忙抽手,起身道:“你不用说了。我、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很清楚,我没有病!”
  我没有病,我有的,只是夜夜失眠,日日倦懒,以及,长达三年的闭经。
  女子静静地看着我,眼波非常非常温柔,让我不禁想起娘亲。小时候,每当我做错了什么,娘亲都会这样静静地看着我,一直一直看着,直到我心慌的道出真相。
  娘亲在我六岁时就病逝了。
  我有时候觉得都是因为她死的太早,所以我长大后才会性格残缺。虽然从小到大我应有尽有,却独独没有一个可以指正我,责罚我,劝慰我的母亲。
  而今,再看到这相似的目光,相似的表情,我的心,一下子就乱了。
  “我……我……”我咬着下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拼命的想说些什么,慌乱的结果就是眼泪汹涌而下,又是窘迫,又是委屈。
  女子和男子对望了一眼,男子开口道:“姑娘莫要着急。外子一向心善,相逢即是有缘,她只是想帮你一把,没有别的意思。”
  我抬袖捂眼,低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不是因为你们而哭,我只是、只是……自己太内疚了……”
  是的,我太内疚了。
  内疚,就像一把钢刀,日日夜夜的悬在我心上,摇来晃去间,就将我的心划得伤痕累累。
  因为太内疚所以我选择遗忘。我假装自己已经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但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因为,因为,因为……
  “我不肯救一个人,所以……我遭到了报应。”

  四 胡不悔

  我不肯救的那个人,就是薛采。
  姜梨五年十一月,我得知了薛采感染瘟疫,病倒在寒渠的讯息后,立刻带了十六位名医,奇方良药无数,比女王甚至更早的到了寒渠。
  入我眼帘的,便是荒芜一片的六疾馆。
  我示意仆人拍门,指明要找薛采。守馆的侍卫却告诉我,薛采不见任何人。
  我急了,站在门外高喊道:“薛采!我是胡倩娘!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未婚妻!”
  守馆的侍卫吓一跳,震惊的看着我。我才不理会众人的惊诧目光,亲自走上前去,拍了拍门,“薛采,我是来救你的,你快开门!”
  馆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后,薛采的声音才从里面传了出来:“你救我?”
  他肯应话,我大喜,点头道:“正是,我带来了宜国和燕国最好的大夫,你快开门,让他们为你诊治。”
  吱呀一声,馆门开了。我刚想进去,薛采在里面道:“只准他们进来。”
  于是侍卫们就把我拦在了门外。我有些气恼,但想到他是为了我好,怕我也被传染所以才不许进去的,气便消了,乖乖在门外的马车上等着。大概过了足足一个时辰,十六位大夫才陆续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忙掀开车帘问道:“如何?能救吗?”
  为首的孙大夫拱手道:“回胡小姐,经过我们一致商量,认为有三成把握。”
  “怎么这么少?不过算了。有三成希望也不能放过,你们还在等什么?快开方子啊!”
  孙大夫露出为难之色,“不过,药引那边却是有点难处……”
  “要什么药引?”
  “除了药材之外,还需要一样东西。”
  “别啰嗦,快说啊,什么东西?”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东西是我胡家没有的么?
  “回胡小姐,听说小姐祖上有一块传世琉璃,具有奇效,贴身佩戴,可防百D。”
  我心中一颤,意识到了他为什么这么为难:“你……要那块琉璃?”
  “是。薛相的瘟疫与旁人还有所不同,他起码是被十人以上给传染了,那些D素错综复杂的交集在一起,因此,若想医治,首先要先驱D。而当今天下,没有比胡家的那块琉璃更好的驱D之物了。所以……”孙大夫说到这里,停下了。
  我凝望着黄沙地面,久久不语。
  那块琉璃再怎么名贵,我也不会不舍得的,只不过……那是娘亲临终前留给我遗物,意义就变得深重了。
  也许是经商久了,在这个事件上我的反应自然而然的变成了——用娘亲的遗物为薛采治病,是值,还是不值?
  我在考虑了足足一盏茶功夫后,深吸口气,打开车门,再次走到了馆门前。
  “薛采,我有一块琉璃,有三成的把握可以救你。但是……我是个商人,要我付出一些东西,就得用同等的东西来换。”
  薛采的声音里带了些许激动:“琉璃?你要用什么换?”
  面对生死,即便如他,也果然是在意的吧。
  薛采,你自从知道医治无望后,就把自己关进了六疾馆内,但我知道,你是不甘心真的就这样死的。如今我将机会给了你,如果你真是我所爱慕的那个男人,就给我抓住它!给我活下来!
  “那块琉璃没有价格,除了因为它可解百D之外,更因为它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母亲亲手将它挂在了我的脖子上,这些年来,日日夜夜,即使是洗澡,我也没有摘下过它,你可知……是为什么?”
  薛采沉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我也不需要他真的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因为,它在代替我娘陪我,并且,没有意外的话,它应该一直这样陪我到老。”
  薛采继续沉默。
  “你现在快死了,需要这块琉璃当药引救命。我也不是不肯。但,你要给予我同等的东西换它。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我说的很含蓄,但我知道薛采是一定能听懂的。
  琉璃要日日夜夜的陪我。而今,我给了他,那么就要换他来日日夜夜的陪我。
  ——我所摆出的,就是这个条件。
  但薛采长时间的沉默,却让我受尽煎熬。为什么?为什么还不答应?我本来就是要嫁给你的,你早该知道的。别用对别的女人的那套对我,说什么你其实喜欢的一直是前朝的曦禾夫人,要比她更美才能嫁给你,这套对我不管用!我胡倩娘是什么样的人物,又岂是区区一个曦禾夫人可以比拟的?
  娶到我这样的妻子意味着什么,世人皆知。聪慧如你,更不会不晓。但你却一直犹豫、犹豫、犹豫,为什么?
  我……等了你六年。
  薛采,虽然从没正式说起,但是,我真真正正的等了你整整六年。从十五岁,等到了二十一岁啊。
  “薛相不同意?”最终还是我按捺不住,出声催促。
  门内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的心一紧,接着便听薛采道:“胡姑娘的好意薛采心领了,但是不用了,姑娘还是回去吧。”
  周围有数十双眼睛正在看我,我一下子就急了:“薛采?难道我胡倩娘配不上你么?”
  薛采答了我四个字:“齐大非偶。”
  我的心,哗啦啦就那样碎了一地。
  其实,内心深处也不是不知道的——薛采若肯娶我,早就娶了。但却一直自欺欺人的对自己说因为他年纪太小,怎么也要弱冠之后才能提亲,就这样一年年的骗了下来……骗到今天,自食恶果。
  被他公然当那么多人的面拒绝。传扬出去,天下人该如何笑我?
  胡家的大小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只想要一个薛采,而她偏偏就得不到一个薛采……
  太屈辱了……
  太屈辱了……
  太屈辱了!
  巨大的屈辱感席卷而来,我气的浑身发抖,却仍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薛采,作为我的夫婿,你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得到这块琉璃。而我胡倩娘也不是什么蛮横不讲理的人,你日后遇到喜欢的人,娶她为妾也不是不行,你何苦非要在这种关头拒绝我?”
  身旁的孙大夫也跟着帮腔:“是啊,薛相,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薛相请三思!”
  “薛相请三思……”
  一转眼间,周围的人全都跪了下去,齐声哀求那个人不要放弃。
  但被哀求的对象却依旧不为所动,声音淡然,宛如我初见他时的样子,“生死有命。我一生最恨就是被逼选择。胡小姐,带着你的琉璃回去吧。”
  他、他、他竟然这样说话!我气极而笑,颤抖的直起腰:“那么薛相就休怪我吝啬,不肯以琉璃救你。”
  他凉凉的回我两个字:“不用。”
  我一脚踢在了门板上,破口大骂:“那你就去死吧!你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你这个混蛋!你竟然宁可死也不肯娶我,你以为你是谁?你又以为我是谁?你快死吧!你死以后我就可以嫁人了,就不用再想着也许有一天你记起了我给你抛的绣球,会来宜国提亲娶我。我告诉你,我一定会嫁个比你还好千倍、万倍的人,你有什么了不起!”骂到最后,变成了哭泣。
  薛采在门的那一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保重。”
  我扯下脖子上的琉璃,狠狠的掷在地上,哐啷一声,琉璃撞到石阶,砸个粉碎。我犹嫌不够解气,还用脚拼命的踩,直到踩得混进了泥土里收也收不回来时,才转身离开。
  “你,你,还有你们,都跟我回去!别再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人家一心求死,那就祝他早登极乐!”说罢,我砰的关上车门,就那样愤愤地坐着马车又回去了。
  砸碎了琉璃,也没换回一个丈夫。
  这笔买卖,我输得一塌糊涂。
  只是当时,心中还是残留着最后一丝希望——总觉得薛采那样的人,是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死掉的。
  谁知道,我刚回到家的第三天,就传来了他逝世的噩耗。
  我当场两眼一黑,就此昏迷,不醒人事。
  薛采……
  薛采……
  薛采……
  你可是恨我当日宁可把琉璃砸碎也不肯施舍救你,所以自那之后夜夜来梦,让我内疚,让我悔恨,让我形销骨立,逐渐衰老?
  我……我……我……
  我捂住自己的眼睛,就那样哭在人前,哭的毫无形象。

  五 子可归

  女子和男子听完我的描述后,脸上的表情都很奇怪,尤其是女子,眼中泪光闪烁,竟似也要哭了。
  男子轻拍着她的肩膀,试图安抚,而她终究是没有忍住,两行清泪沿着光洁的脸颊滑落下来,滴到了我们交握着的双手上,滚烫滚烫。
  我哽咽道:“我是不是做错了?夫人,你告诉我,我当年,是不是错了?”
  女子只是望着我哭,不说话,看起来比我还要悲伤。
  我这才想起她的身份,不由得问道:“对了,我看见你们来拜祭薛采,你们莫非是他的……?”后面的词我无法形容。亲人?世人皆知薛采全家被抄,唯一幸免的姑姑也最后病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说是孤家寡人一个。朋友?以薛采的性格,真的会有朋友么?
  那么,他们究竟是谁呢?为什么竟会为薛采的事情如此伤感?
  男子递了块手帕给女子,女子伸手接过,默默地拭去了眼泪,然后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将目光重新投Z在我身上,眼神很柔软,但让人看着心酸。
  “我们年轻的时候……都会做错事情的……不是吗?”她握着我的手,从她手上源源不断的传来温暖的感觉,让我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
  “如果,你为此耿耿于怀,不能原谅自己,所以久疾缠身,不得解脱的话,没有必要。因为,薛采根本不恨你。”
  “你怎么知道他不恨我?”
  “因为他对你有愧。”
  “你怎么知道他对我有愧?”
  女子眨了眨湿漉漉的睫毛,笑了:“我了解他。虽然他表面上看来非常冷漠,性格也不好,但其实,内心很善良。你喜欢他,是他的造化,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感激你的。毕竟,有人喜欢,是很美好的一件事情。而你为他,耽误了那么多年,他知道了,心疼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恨你?”
  “可是……我没有救他……我可以救他的……”
  “你自己也说了,当时的希望只有三成不是么?也许你用了琉璃,但薛采也没能活下来,那样的话,你岂非会更难过?”
  我呆了一下。
  “我如果是薛采,我肯定是这么想的——那块琉璃对胡姑娘来说这么重要,君子不夺人所爱,我不能要。而且,她那么喜欢我,如果她最后还是救不好我,肯定会更加伤心,她已经为我耽误了六年,我怎么能再耽误下去呢?所以,不如让她恨我,让她对我快点死心,这样以后她再想起我时,就可以解脱,而不是留恋……”女子说到这里,目光里流露出璀璨的光,令她整个人看上去越发的美丽了,“薛采希望胡姑娘快乐都来不及,怎么会怨恨你,去梦里报复你呢?所以,我觉得如果胡姑娘真的喜欢他,就应该好好的,哪怕是为了他而好好的继续活下去。因为,活着,其实是多么多么难得的一件事情啊。”
  我再次流下泪来,但这一次,不为痛苦,而为感激。
  佛祖拈花,迦叶微笑。
  是不是指的就是这一瞬间的灵犀顿悟?
  诚然,如这女子所言,活着,其实是多么多么难得的一件事情啊……
  六 长相随
  桥修好后,我当夜就下了山,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那两人。
  我最终还是没有问他们是谁。
  缘聚缘散,这等贵人,相识是幸,但相守可能就是劫了。
  当作彼此命中的匆匆过客,最是恰当。
  说来也奇怪,自那天后我晚上就能睡着了。薛采没有再入我的梦。而我第二年的十二月初一,也没有再去璧国。
  再过一年,我便嫁了。嫁的是四婶口中厚道老实的孙公子。洞房花烛夜,他掀开我的盖头,我们彼此一个照面后才发觉,原来当年,他是我带去寒渠的十六位名医中的一位。
  他亲眼见到了我最尴尬的样子,他知道那个蛮横无理宁可砸碎琉璃也不拿出来救人的富家千金就是我,却依旧肯娶我。
  缘分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四婶说的对,男人啊,有多能干,有多本事,其实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对我好。
  找个对我好的丈夫,才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
  只是午夜梦回,偶尔想起,还是忍不住会想——若我当年放下私念救了薛采,若现在薛采还活着,他会做些什么呢?
  必定,又能给这个世界增添更多精彩、更多故事、也更多传奇吧?
  又是一年冬至,白雪如烟,晶莹剔透,宛如琉璃。
  好一场琉璃大雪。
  好一个瑞雪丰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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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楼
发表于 2011-3-13 16:52:07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祸国》番外之 【阶前苔】

  阶前苔
  ——薛茗番外

  一

  我在灯下绣着佛经的时候,远远地传来了钟声。
  于是本该没入布帛的针尖,一滑,偏离了原先的轨道,刺进了我的食指指尖。
  我没有挣扎,只是愣愣地看着血从针K里冒出来,凝结成珠,再缓缓滴落,将原本明黄色的布帛染红了一点。
  佛经见血,乃大不敬。
  这卷经帛我绣了整整两年,眼看就要完成,却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钟声仍在继续,由于隔离很远的缘故,显得越发低沉,而听在我耳中,更是无限凄凉。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钟声,那是景阳殿的百年铜钟,一旦响起,只意味着一件事——
  皇上,驾崩了。
  昭尹……死了。
  这四个字,为何会在我的意识中旋转飘渺?恍如命运撕裂出的一道伤口,让冷风幽幽吹入,让寒意脉脉蒸腾,让我的手指,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然后,针线经帛砰然落地。
  竹箍滚啊滚的,出了屋门,沿着台阶级级蹦坠,最后,停在了一双鞋前。
  鞋子乃以上好的珍珠白缎面制成,左右两只用金线各缝了半幅图案,并在一起时,就成了完整的一只凤凰。
  看到这样一双鞋,我便知道是谁来了。
  视线上移到来人的脸,果然是薛采。
  “姑姑。”月色下,薛采的脸素白凝郁,没有表情,“皇上驾崩了。”
  我垂下眼睑,分明想要笑笑,想说哦是么,那真是好消息啊,咱们薛家的灭门之仇可总算是报了啊……但唇角刚动,眼底的泪水就涌了上来,刹那间,几乎无法呼吸。
  昭尹……死了。
  我的表弟、我的夫君……死了。
  那个我爱过我怨过我恨过的男人……死了。
  虽然早知世事变化,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也许我之所以在冷宫中安然向佛,就是潜意识里在等待这一天的来临。然而,我真的没有想到——
  这一天,实在来的太快了。

  二

  我的名字叫薛茗,乃是一代名将薛怀与长公主蓟阳的女儿。家中一共就两个孩子,我与哥哥从小生活在父母的庇佑之下,一帆风顺的成大。
  当时璧国的君王是荇枢,也是我的舅舅。他年轻时御驾亲征,与爹爹并肩而战,直将江里晏山等蛮夷部族通通歼灭,以铁腕冷血之风,威震四国,可以说,是个很了不起的君王。但后来,却耽于安逸,恩宠王氏的女儿甄姬,逐渐不理朝事。
  因此,在我幼时的记忆里,父亲每次下朝回来时,都在家中发脾气。父亲是个非常雄心勃勃的人,他的梦想就是统一四国,他把自己的这份梦想全部倾注在了舅舅身上,没想到,舅舅却安于现状,从此醉生梦死。
  每天晚上,只要没有别的事情,父亲就会在院中舞剑,一边舞,一边吟唱:“墨烟横空,卷日残西岱,枉生黄昏。枯木已苍覆碧色,怎见昆仑?雕栏新色,玉柱艳华,笑言风雨顿。惜昨,战场铮铮烈魂。长啸悲歌难抒,杜鹃泣血,匣中宝剑钝。常惜青青阶前苔,添得多少囫囵。四分江山,千秋霸业,俱付苍狗白云……”
  一曲唱罢,正好最后一个剑式也舞完,父亲以剑顿地,掩面长长叹息,然后转身,缓缓离去。
  我至今都没有忘记他当时的黯然。
  一把绝世名剑,如果不用于切割,只是悬于高堂成为装饰品的话,根本就是浪费。
  同样的,一代名将,如果不去征战沙场,也是屈才。
  父亲常道,他一个粗人,不会治国弄权那套,只会打仗。可是……“皇上他,已经不让我打仗了……”父亲说这句话时,眼底有着深深深深的落寞。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我只能将脑袋枕到他的腿上,抚摸他粗糙却又宽大的双手,心想要我是个男孩子就好了,也许,我就能跟父亲一起去打仗了。而我虽有哥哥,却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要我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十岁的我,凝望着被外人传说成神话般的父亲,却只感受到了他的浓浓悲伤。
  幸好,这个遗憾很快就得到了弥补——
  父亲在一次外出时,有个少年饿晕在路中间,惊了他的马,父亲让人将他拖走,他却死命抱住马腿不放。我父生平最最爱惜他的战马,无奈之下,便只好应了他的请求。
  从此,那个叫做弘飞的少年,就成了父亲的随从。
  两年后,成了我的义兄。

  三

  我十四岁的时候,母亲病逝了。
  她的身子一直比较柔弱,大部分时间都在生病,因此,也导致了哥哥从小无人管教,无法无天。
  父亲对母亲不可以说不好,但一个粗人,即使很想照顾好一朵倾世名花,也终归会因为不解风情而有所疏漏的。
  所以,我总觉得母亲是抑郁死的。
  她是否爱父亲?当年,舅舅执意拆散她和当时的新科状元的婚事,将她另行指嫁给父亲时,她心里究竟有没有过怨恨?
  这一切的一切,都随着她的去世,再也不会有答案。
  母亲走后父亲更加寂寞。他除了练剑,就是喝酒,经常喝的酩酊大醉,不醒人事。我让义兄劝他,义兄摇头,只比我年长一岁的脸上,却有着比我多了十年的成熟:“宝剑入匣,英雄落幕,本就是这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任何劝慰都是没有用的。”停了一停,迟疑道,“除非……”
  我听出他意,忙接道:“除非什么?”
  薛弘飞用他那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我,沉声道:“除非……风云再起。”
  我一惊。
  薛弘飞悠然道:“以皇上对王氏的宠爱程度,将来的皇位必定是会传给太子了。与其相比,另一位皇子就太可怜喽……”
  他的最后一个字,尾音长长。而我,已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舅舅只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大表哥昭荃,天资聪慧,文采斐然,从小众星捧月,颇受恩宠,二表弟昭尹,却是舅舅年轻时的一笔糊涂账,因此,当这笔帐终于算清楚时,人都已经十岁了,这才带回到舅舅身边。我两年前见过他一面,十一岁的男孩子,长的比我还矮一个头,又瘦又小,连字都不认识,和大表哥比,根本就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我听说他后来有拼命用功读书认字,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那样一个人,原本跟我是毫不相关的。
  但在听了义兄的话后,我却突然兴起了念头,要去看看他。
  没过几天,义兄神秘兮兮的说要带我去个地方,我不疑有他地跟他去了,马车行了两个时辰后,进了一处庄园。
  义兄安排我在某个房间里等着,房间东墙上有扇暗窗,可以将外面的一切都很清楚的收入眼底。
  外面是一处水榭,春光明媚,水波轻涟,景致极美。大表哥和一些衣饰华丽的少年们在水榭里饮酒吟诗,好不惬意。
  我正想着为何义兄要带我来此,难道只是为了看大表哥他们玩乐么?就在这时,水榭里的少年们突然一边哄笑一边站了起来。
  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远远走来一人,似曾相识,却又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了。
  剪裁合体的暗紫长衫显得来人非常消瘦,却显得身躯硕长,鸦般的乌黑长发整整齐齐的在脑后束起,饰了一顶白羽编成的玉冠,唇红齿白,眼眸如星,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年纪,俨然已一位翩翩绝世美少年。
  他、他、他……
  他是——昭尹?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年不见,他怎么变化如此之大?不仅在身高上已经远超于我,而且气度风华,也与以往大相径庭。
  就像破茧而出的蚕蛹,最终变成了蝴蝶。
  一时间,心头震撼,难以自抑。
  那边,起哄声越发响亮,大表哥坐在众人中间,托着个酒杯,懒洋洋的笑道:“你可总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二皇子年纪渐长,架子渐大,已经不再将我放在眼里了呢。”
  昭尹的神色很平静,走近了,躬身行了一礼:“不知殿下何事传唤?”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来了?”大表哥说着,将手中的酒杯斟满,推了过去,“来,先把这杯酒喝了。”
  昭尹的眉头似乎皱了一下,“回殿下,臣弟不会喝酒。”
  “是不会,还是不肯啊?”大表哥说着使了个眼色,那些少年们就围拥上去,七手八脚的将昭尹抓住,强行撬开他的嘴巴讲酒灌下,昭尹被呛到,跪在地上咳嗽不止站不起来。众人哈哈大笑。
  我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到,不敢相信我的大表哥,一向温文尔雅有仁厚之名的昭荃太子,竟有这样可怕的一面,用不入流的手法,去欺负自己的弟弟!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昭尹?为什么要欺负他?
  世人皆知舅舅最喜欢大表哥,不但一出世就封他当了太子,而且这么多年来始终恩宠有加,区区一个不知名的宫女所生的昭尹,根本不可能威胁到他的地位,他为何还要打压他?凌辱他?
  大表哥拿起酒壶,施施然的走到昭尹面前,然后倾斜壶身,任由酒水从壶嘴流出,淋到昭尹头上。
  昭尹本待反抗,但旁边有人狠狠压住他的手脚,令他无法动弹。于是琥珀色的酒水就从他精心梳好的发髻上流下去,淌过他的脸和脖子,一直流进衣服里。
  大表哥将他头上的白羽玉冠缓缓拔出,笑了笑,笑的温柔、温文、温润——一如外界描述的那样,“这顶玉冠很漂亮啊,听说晴姑娘她为了做这顶帽子,可是拔了七七四十九只白孔雀的毛,缝了整整七个月,又找到一块毫无瑕疵的汉白玉,才得以完成……这么巧夺天工的东西,不是一般的人戴得了的,戴不得,却要强戴,可是会折福的哦……”
  昭尹被强按在地上,却依旧仰着头不肯垂下,眼睛深黑,声音低哑:“臣弟……不知道殿下的意思……”
  大表哥脸色顿变,什么话都没再说,只是将那顶玉冠丢到昭尹的头发上,然后抬脚,踩下,狠狠压碾……
  玉冠本是羽毛编成,本就轻软易破,哪经得起他这般蹂躏,很快就扭曲变形,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大表哥扬袖而去,那些少年们将手中的残酒也尽数泼在了昭尹身上,大笑着离开。
  夕阳血般殷红,昭尹伏在水光潋滟的露天木台上,一动不动。
  他的头发乱了,他的衣服湿了,他的玉冠……碎了。
  我定定地看着其实不过一丈之遥的他,却像是隔着浮生的距离看一只受伤的野兽。
  纵然平日里全无交情,但见到这种事情,心底还是觉得好生难过——昭尹他……太可怜了……
  这时熟悉的脚步声轻轻地传过来,义兄进来了。
  他走到我身后,低声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了吧?”
  我深吸口气,才正色道:“告诉我,我能做些什么?”
  “昭荃此人表里不一,虚伪小气。他上个月想要一顶新帽子,所以派人去京都最有名的晴儿坊订制,但晴姑娘以手头有昭尹的活为由拒绝了他。于是他就对昭尹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一顶帽子,都锱铢必较,更何况其他?再加上王氏嚣张跋扈,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若真被昭荃当了皇帝,他会怎么对义父?”
  “所以?”
  “所以……”义兄的手伸了过来,缓慢,却又沉稳地按住我的肩膀,将我转过身去,“你想不想让父亲重新振作,回到他应该去,也最能施展自己才华的地方?”
  他的声音里有种奇异的煽动力。
  我的眼中就依稀有了眼泪。
  嘉平二十五年,我在父亲欣慰的目光里,出嫁了。
  我嫁的那个人,就是昭尹。

  四

  很多年后,当我在冷宫的孤灯下绣着那些仿佛永远都绣不完的经文,看着日出日落,花落花开,像一局残棋般的人生时,经常会忍不住想——
  如果我当年没有嫁给昭尹,会怎样?
  若我早知薛弘飞是为了复仇而来,对我们根本不怀好意;若我早知道那个看上去任人欺凌孤立无援的二皇子其实是一头潜伏在暗中的狼,只要得到机会就会扑出来肆虐天下;若我早知道他最后会丝毫不顾当年助他登基之功而对我薛氏一族痛下杀手……
  我,还会不会就那样傻乎乎的一头栽进薛弘飞的陷阱,一心想着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也许能成全父亲的大志,所以满怀期待的出嫁了?
  我……我……我……
  八年了,距离我出嫁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这八年里,我过的,都是怎样的日子啊?
  昭尹不是我的良人。
  作为一位有野心有企图想要成就霸业的帝王,他也不可能让自己成为一个良人。所以,娶我,他是为了得到薛家的支持,娶姬忽,是为了得到姬家的支持,娶姜画月,是为了拉拢姜家……
  我看他为了权力娶了一个又一个女子,我想这个男人真可怕,竟然可以为了当皇帝而做到这般地步。
  我以为他是个不会感情用事的人,我以为在他眼中只有江山没有女人……然而,我错了。
  图璧三年的春天,曦禾像一阵突然闯入帷帘的风、一场雷电交加倾盆而下的雨,一道我生命中最为微妙的劫数,张扬妖娆的出现了。

  五

  曦禾是去年的五月初七死的。
  之所以我能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原本是晴天的,但半夜里突然开始雷鸣电闪,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敲打着脆弱的纸窗,好几处破了洞,冷风呼呼的刮进来,我就被吹醒了。
  然后,就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鬼使神差的,我披衣下床,慢慢的推开房门,就看见门外有一个人。
  那人本是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的,听闻声响,转过头来,一记霹雳划破夜空,也映亮了他的脸——
  “小采?”我非常惊讶。
  “嗯。姑姑。”他站起来,身上一半的衣服都被淋湿了。
  “你一直在外面吗?快进来。”我连忙将他拉进屋,找了块干毛巾帮他拭擦,在此过程里,他始终一动不动,任我摆布。
  “小采,你怎么了?”我非常担心。他这么大晚上的跑到我这来绝非偶然,而且来了却不出声,独自一人坐在台阶上淋雨。若非我灵光一现走出去,还不知道原来他一直坐在门外。
  他却没有回答我的话,微微低着头,睫毛下阴影幽浓,有着这个年纪里其他孩子都不会有的沧桑。
  我蹲下身,从下方抬起头凝视他的眼睛,他的睫毛颤了几下,目光与我相接的一瞬,我立刻就明白了。
  心里沉甸甸的,呼吸很困难。
  其实我非常清楚为什么薛采会变成这样。在当日我让他跪下,然后狠狠打他两巴掌时就预见了他今后的人生,将会过的沉重不堪。我知道他会痛苦,他会彷徨,他会挣扎,他也会像现在一样的……茫然。
  是的,茫然。
  我的小侄子。
  我年仅九岁,却是天下至慧的神童小侄子,如今,终于有了他这个年纪应有的茫然。
  “曦禾夫人……死了。”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如此说道。
  我先是一惊,复又感慨——曦禾死了啊……
  那个昭尹真正喜爱的女人,终归是死了啊……
  若说我不嫉妒她,是假话;若说我不怨恨她,是谎言。虽然我和昭尹的婚姻,是彻头彻尾的一次交易,我和他都各有所图,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的丈夫,我这一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人……
  他娶别的女人,我还可以自我开导,说那是为了巩固皇位,可他对曦禾,则是彻彻底底的一腔私欲。
  然而……一桩本就不是因为爱而缔结的婚姻,也就无所谓动情动性之说。因为没有立场,更因为自尊心不允许。
  所以,在成为璧国皇后的四年里,我谨言慎行,严格按照一位皇后的标准来苛责自己,不许自己任性,不许自己无理取闹,甚至,不许自己有任何棱角……
  父亲说我是皇后的楷模,义兄说我是男人心目中最理想的妻子,昭尹也说我是他平生见过的性格最好的女人……然而,楷模也好,最理想的妻子也罢,甚至好女人这三个字也不能成就我的幸福。
  我的婚姻,最终,以一道皇旨,满门鲜血,和这凄凉如斯的冷宫收场。
  而最讽刺的是,我所暗暗艳羡隐隐嫉妒的那个女人,竟然也不得善终。
  我不必问她是怎么死的。看小采这个模样,就知道必定与他有关。他……毕竟是个孩子啊……
  “姑姑,我今晚能不能待在这里?只今天一晚就可以了。”薛采说的有点急,墨玉般的眼瞳中,有着我所久违了的依赖——其实,在薛家灭门前,他虽然骄傲,但还是个粘人的孩子,最喜欢腻在我身边……
  想到往昔,我鼻子一酸,几乎要跪下去一把抱住他,说当然可以,不管是今晚明晚无论多少夜都可以,姑姑陪着你,你不用害怕,不用担心……那些安慰的话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迫不及待的往外冲,每个字都在诉说——
  好可怜!
  小采好可怜!
  这样子的他,太可怜了!
  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异常清楚的响了起来,僵硬、冷酷,坚决:“不行。你不能留在这里,而且,不止今天,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以。”
  我被话语中的残忍吓到,更让我吃惊的是——我发现说这番话的人,竟然是我自己。
  我……我……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我……我是怎么了?
  他是薛采啊!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啊!而且,他才九岁!难道就因为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聪慧,所以就这么苛刻的对待他么?
  我……我……我……
  我的嘴唇颤抖着,刚想收回那些话,却见薛采往后退了一步,原来那淡淡的茫然和依恋已经消失不见,素白素白的一张脸,冷彻如冰。
  “小采知错了。小采这就走。”他毅然转身。
  我情不自禁地拉住他的手:“小采,姑姑不是……”
  “别说了。姑姑……是对的。我……今天失常了。”薛采轻轻的挣脱我的手,头也没回的走了。外面的雨很大很大,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再也看不见。
  自那之后,他就没有再来。
  算来,已经有一年又三个月了。
  今天,是图璧六年的中秋。
  他再一次出现,却不是为了与我团圆,而是来告诉我——昭尹死了。

  六

  这两年来,我在冷宫中,无数次幻想过结局。我想着薛采要怎样做才能重振薛氏,想着昭尹要如何才能垮台,想着我的委屈、我的怨恨……这一切一切错乱的、纠结的、复杂的心绪,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终结。
  而今,我终于等来了结局。
  昭尹……死了。
  他被自己的三个女人联手杀死。叶曦禾给她下了D,姜沉鱼夺了他的江山,而姜画月,则要了他的性命……事实讽刺,莫过于斯。
  他一生薄情寡幸,对那些女人各有各的算计,于是到头来,反被她们算计,一败涂地。
  但是,为了这一天,我付出了多少?薛采又付出了多少?
  距离上次相见,他又变了很多。十岁的少年,已有我肩膀高,却精瘦精瘦,像根竹竿一样。皮肤苍白,没有血色,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双眼睛,冷峻,冷然,冷漠。
  他是我一手酿酒的修罗,如今,大仇得报,大权在握,他……可还能归来否?
  “小采……你,有没有想过下一步,要做些什么?”
  薛采的眸光微动,淡淡道:“当然是当一个名垂青史的好丞相。”
  “还有呢?”
  他皱了一下眉:“还有?”
  我将他的双手牵过来,心酸的发现他的指掌间全是厚厚的老茧——那是一个非常勤奋练武的人,才会拥有的老茧——父亲有过,义兄有过,而今,轮到了薛采。
  “你长大了……”我凝视着他的眼睛,忍不住抬手去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虽然这句话其实很可悲,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事实上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孩子,但,薛采,你长大了,真真正正的长大了……”
  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覆盖住薛采的眼睛,他一动不动的站着,静静聆听。
  “姑姑当年求你,重振家门,乃是破釜沉舟,最后一搏。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做到了,还这么快、这么好……但姑姑也知道,这两年来是多么的为难你,折磨你,所以,如果你对我有所怨恨,我不怪你……”
  薛采打断我:“我对姑姑没有怨恨。”
  我笑了一笑:“总之,如今,皇上死了,我们的仇,算是报了……我想说的是——小采,你自由了。”
  最后四个字一经出口,我无比清楚的看见薛采的睫毛起了一阵颤抖,原本冰凉的手,也突然变得火烫火烫。
  “你自由了,小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其实我很久没有哭过了,甚至在当初昭尹下旨将我废黜时,我也没有哭过。我上一次哭,是跪下去求薛采屈辱的活下去为薛家报仇时,而我这一次哭,则是求他忘记这一切。
  忘记他曾经经历过那么可怕的事情;
  忘记他为了生存付出了尊严的代价;
  忘记他以童子之龄周旋于最复杂龌龊的政局之中,双手沾满血腥;
  忘记我曾那么用力的打过他,那么残忍的推开他……
  忘记……这一切。
  从今之后,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可以尽情的玩,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再受到任何束缚。等你年纪再大些,娶一个喜欢的姑娘,生儿育女,再慢慢的老去。
  我要你的神话在此中止,我要你像普通人一样幸福。
  因为,你已经没有了童年,所以,我要还你一个自由的将来。
  薛采,我的侄儿,你可明白姑姑的一番苦心?
  你必然是明白的,你那么聪明,又怎会不明白……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的反应却是那么奇怪,看着我,看定我,唇角上扬,分明是笑,却又比哭泣更让人辛酸。
  “来不及了。”薛采的声音很轻很轻,眼瞳很深很深,笑意很浅很浅,悲伤很浓很浓。
  我的心一下子就绷紧了,忙握紧了他的手:“小采,怎么了?为什么说来不及了?你现在抽身正是最好的时机,从此山高水远……”
  “姑姑!”他喊了一声,停住,半响后很郑重地摇了摇头,一字一字道,“来不及了。”
  我一下子软倒在了地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因这句话而抽离,手脚再也无法动弹。
  他……他、他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薛采开口,声音依旧很平静,却平静的让我心痛:“世界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啊,姑姑。想投入就投入,想抽身就抽身,我本凡人,姑姑真以为我能太上忘情?”
  我张了张嘴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我已经深陷泥潭,走不出去了。所以,算了……”薛采起身,负手走到窗边,仰头看着窗外的月色,“我已经习惯了万人之上,归于平凡是绝不可能了。就像现在,我说,姑姑,我接你出冷宫,你重新做个名门贵妇吧,你……可以么?回不去了……姑姑,我们根本就回不去,也走不出,所以,还是死心吧。”
  我想起一年前的那个雨夜,薛采来找我,求我收留他一晚上,我没有答应的后果,就是一年后,再出现在我面前的薛采,已经变得连我都不怎么认识了。
  他对世事看的比我还透,对人生悟比我还深……我所一腔柔情的美好期翼,于他而言,反成幼稚。
  确实,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想复仇就复仇,想自由就自由?想做官就做官,想平凡就平凡?
  ……我太贪婪。
  我深吸口气,抹干眼泪,准备起身,薛采闻声连忙回头搀扶,我心中一暖,强颜笑道:“对不起,姑姑,又给你添麻烦了……”
  薛采摇了摇头。
  我还待说话,但喉中一甜,连忙捂住嘴巴的后果,就是让猩红的淤血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薛采有点变了脸色,但并不太惊慌,只是扶的更紧了些:“姑姑,你的身子?”
  我凄然一笑:“不妨事的。”
  “我传太医来给你看看……”他说着就要转身,我连忙将他拉住,“不用了,真的,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清楚的。”
  薛采定定地看着我,久久后,松开了手。
  “放心吧。现在的我,真的比什么时候还要平静,我非常清楚自己还要做什么,又能够做什么。我要把这些经书全部绣完,然后,要等你成年,看着你娶妻生子,看你这一生,辉煌无人能及。相信我,姑姑,一定会看着的。”我信誓旦旦。也许是我的表情真的很诚恳,薛采脸上的担忧之色褪去,最终点了点头。
  他坐了片刻后就走了。
  走的很放心。
  我目送着他的背景消失在院外,心中清楚,他这一走,估计,是再也回不来了。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的性格已经改变,尽管骨子里还是那个细心温柔重情的孩子,但太多的世事将他重重包裹,身为璧国丞相的他,是不会有闲暇的时间有事没事就来看望我的。
  另一方面……
  我再次捂住自己的胸口,看着淤血再次从喉咙里涌出来。
  我……快不行了。
  我不知道是怎样的病痛在侵蚀和折磨我的身体,我所知道的是,这病从两年前就开始了,全凭借一股子气在维持着,而今,昭尹已死,我心中的那股气就散了,我……撑不下去了。
  小采,对不起。
  姑姑再次……骗了你。
  我上次,明明很想你留下来的,但是我怕,我怕我一心软,就会连累你,让你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坚强留下缺口,让你变得软弱,所以,我狠心拒绝你。
  而这一次,我明明已经没有多久可以活了,却还骗你,说要看你生儿育女,我……
  我的一生,从不说谎,但最终,却因为你,而说了两次。我……对不起……你。
  不过,因为我没有第二个可以托付的对象,所以,虽然很对不起,但,也只能请你承受。
  你……受苦了。

  七

  我继续在冷宫里,专心绣着经文。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天气一天天的变冷,这里很安静,除了一日三顿送饭的人,就再没有别人来。
  有一天晚上,我睡着时觉得很冷,冷的像是要把全身的血液都吸走一样。我在被子里瑟缩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疼痛的感觉终于过去了,于是我起床,推开窗子一看,外面——
  白雪皑皑。
  冬雪,降临了啊。
  我看着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一场雪,忽然发现自己不冷了,不但不冷,而且那种纠缠于身的绞痛感和沉郁感通通没有了,身子轻盈的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于是我忍不住试着跳了一下,结果竟真的从窗户里飞了出去,落到了雪地里。这种感觉非常奇妙,让我兴奋难言,我不停的跳啊跳,跳过院子的围墙,跳过皇宫的城墙,越来越高,越来越快,谁都拦我不住……
  然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叫我——“茗茗。”
  我扭头,竟然看见了父亲。
  是父亲!
  父亲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色骏马上,身穿闪闪发亮的白银铠甲,手提长Q,威猛宛如天神。
  “爹爹!”我连忙朝他冲过去,高兴极了,“爹爹!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他顺势将我一把抄起,放于马上,“走。”
  “爹爹,我们去哪?”
  “去找你母亲和哥哥他们!”
  “你们大家都在一起吗?”
  “嗯,大家都在一起,就等你了。”
  “太好了,我……我……”我一下子幸福的哽咽了,“我终于又能见到你们了,又能在一起了……”忽然想起一事,我在父亲怀中急虑的抬头,“等等爹爹,那么小采呢?不带他一起走吗?”
  父亲道:“再晚些时候,他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等我下次再来接他,先带你走。”
  “好棒!”我高兴的搂住父亲的脖子,一如小时候那样,“爹爹,这马好快!”
  “哈哈哈哈,这可是万里挑一的汗血宝马哦。”
  “爹爹带我骑马,也带我去打仗好吗?”
  “哈哈哈哈,你一个女孩子的打什么仗。”
  “那下辈子我投胎当个男孩,追随爹爹,保护爹爹!”
  “哈哈哈哈,好啊……”
  我想我大概是在做梦,否则我怎么会看见父亲呢?他明明已经死了的啊……不过,因为这种感觉实在太幸福了,所以,就算是做梦吧,那就让这个梦一直一直做下去吧,我再也再也不想醒了……
  朦胧间,仿佛又有人唤我:“姑姑……姑姑……”
  听声音好像是薛采。
  不过,我不肯回头。
  “小采,我和爹爹先走,下次再来带你。”
  “姑姑!姑姑!”
  “小采,我就要跟爹爹、娘和哥哥他们团聚了,我好幸福,真的真的好幸福……”那是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这句话后,爹爹的马就冲进了一层白雾,等雾色散后,我看见前方有片一望无际的草地,开满不知名的野花。花丛中,我所有的亲人们都在哪里,或站或坐,或谈天或嬉闹,然后,他们全都捧着鲜花超我跑过来,一声声,唤的都是——
  茗茗。
  不是娘娘。
  不是皇后。
  不是帝妻。
  我是薛茗。
  薛家的女儿茗茗。
  图璧六年冬,废后薛茗于冷宫中阖然病逝。姜后大开恩典,赐伊与先帝合葬。新平三年,有史官重书璧史,为伊正名,赞其敏质柔闲芳衿内穆,无奈为家门所累,不得善终。
  故,后人又敬称伊“贤后。”
  ——图璧《皇后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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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楼
发表于 2011-3-13 16:52:31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祸国》番外之——【杏花雨】

  祸国番外之——
  《杏花雨》

  一

  朝夕巷的阳光总是来的很早。
  但相应的,落的也最早。
  窗户没支好,被风吹得开开合合,我被这种声音惊醒,这才发现,不过一打盹的功夫,夜就黑了。
  我打了个哈欠,走过去正准备把窗户扣上,就看见一道人影匆匆从外走过,身形高挑,穿着一袭黑色斗篷,从头到脚没有露出半点肌肤。
  “谁?”我出声追问,那人没有理我,脚步很快、很轻,在朦胧的月色下,像个玉雕的幽灵。
  “是谁?”我连忙打开门冲了出去。
  淇奥侯府从来不容外人随意进入,此人是谁?为何门卫没有拦他?
  我追上这人的脚步,刚要叱喝,却在看见她的侧脸时,大吃一惊:“小姐!”双腿顿时有自我意识般的软了,忙不迭地俯身叩拜。
  那人伸手将帽子往后一翻,月色映上她的脸,右眼下方三分处,有颗泪痕般的青痣——真真正正,就是姬家的大小姐,前璧朝的贵嫔,新璧朝的左相——姬忽。
  “小、小姐,你……回来了……”我吃惊的颤不成声。
  她却对我的话仿若未闻,径自朝书房走了过去。我连忙紧随其后,快步跟上:“太好了,大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自从薛公子去世后,这个宅子没了主人,下人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支撑的非常艰难呢……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此刻的激动与欢喜:我们的小姐,姬忽她,回来了……

  二

  外子在世时,是姬府的专用夫子,负责给两位小主子授课。
  外子曾如此评价过这对姐弟:“公子有经世之器,长大后必是王佐之才。而小姐却更高才绝学,只可惜……”
  “可惜什么?”我问。
  “可惜心无点尘,游戏人间,视万物为无物,如一稻草人,就算外面鸟雀都将米谷啄尽了,只要无风,仍是动也不肯动一下的。”
  因着这一句话,从此小姐有了稻草人的绰号,而她知道后也只是嘻嘻一笑:“稻草人好呀,不用喝水不用吃饭没有忧愁没有痛苦,众人皆醒我独醉,这样也不错呢。”
  外子是嘉平廿二年病逝的,那年小姐十三岁,公子十二岁,都是学业未成的年纪,老侯爷本要再聘一位夫子,但小姐却懒洋洋的说:“不学啦不学啦,我长了十三年,便将这十三年都搭在了书卷屋舍之内,而再过几年,我便要出嫁,更是不得自由。就且让我逍遥这两年吧。”
  小姐向来性子倔强,老侯爷和夫人都拿她半点法子都没有,于是便不再勉强,只有公子,仍是乖乖上课,用功读书。小姐曾捏了公子的鼻子笑言:“如果说我是稻草人,那你就是个木偶人,人家怎么牵你就怎么动,半点出息也没有。”
  公子从小脾气就非常好,被小姐欺负,也只是淡淡一笑,从不回嘴。闹到最后,小姐自觉没趣,便放弃了。面对她的刁蛮,夫人很是无奈,直摇头道:“不知道将来是怎样的人家,才肯收了你这个疯丫头。”
  小姐眼珠一转,昂首道:“我的夫婿?要想做我的夫婿,必须符合三个条件。第一,绝不能像爹爹一样惧内如虎,言听计从;第二,绝不能像娘亲一样挟势弄权,看重名利;第三,绝不能像阿婴一样温吞绵软,毫无性格。”
  三句话,把三个人都给得罪了。
  这得罪人的本事,小姐若自称第二,绝无人敢称第一。
  夫人最后只得啐了她一口,道:“好,我倒要看看你会遇到怎样的劫数!”
  一语成谶。
  小姐说完那句话的第二天,就遇到了她的劫数。

  三

  那是风和日丽,草长莺飞的四月,小姐外出踏青,到亥时还没有回来,侯爷和夫人都很着急,派了很多人出去找,但都没有找到。正着急时,有一男子,抱着昏迷的小姐回来了。
  我到现在都很清楚的记得那夜的情形:月色将侯府门前的大道照的一片雪白,那男子踏月而来,宽大的袖子被风吹的鼓起,一身黑衣,宛若谪仙。
  待得近了,越发见他容貌出众,气度不凡,虽然看上去年纪已经不小,但鬓旁的几缕银丝不但不显苍老,反而更添雅致。
  再看他怀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可不正是小姐?
  我一边吩咐下人赶紧将小姐接过来,一边迎上去行礼道:“多谢先生,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他淡淡道:“路人而已,不必介怀。人已送到,恕在下告辞……”话还没说完,原本明明昏迷不醒的小姐却突然睁开眼睛,瞪着他尖叫起来:“不许放他走!给我将他拦下……啊咳,咳咳咳……”
  一旁的侍卫们立刻上前,将这黑衣男子团团围住。
  黑衣男子摸了摸鼻子,笑了:“喂喂喂,如果我没记错,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呸!”小姐眼睛都红了,“若不是你,我的马怎么会受惊掉下山?”
  我们一听,顿时急了——小姐从山上掉下来了?这可绝对不能放他走了!于是连忙上前把他绑了起来。
  他似乎不会武功,也没怎么反抗,按门卫的说法就是:“别看是我们押着他走,但那气派,却像是我们做奴才的拥着他走向柴房一样。”
  黑衣人就那样被我们关进了柴房。
  我们将此事回禀给夫人,夫人一边安排给小姐请大夫,一边关切的坐到床边问道:“忽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姐咬着嘴唇,却不肯回答,双目微红,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在我们的记忆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小姐几曾有过这种表情?从来都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这次,可是受了别人的欺负?
  夫人略作沉吟,便起身道:“你不愿说就罢了,我去看看那人。”
  小姐恨声道:“娘你可不许放了他,等我好些了,我自己去收拾他!”
  夫人眸光微转,表情若有所思,什么话也没再说,便走了出去。我作为管家,忙跟上前。
  夫人问道:“那人有说自己是谁吗?”
  “还没来及的说呢。不过,依我看,那人器宇不凡,倒不像是个坏人。”
  夫人微妙的笑了笑:“坏人?坏人能送忽儿回来自投罗网么?忽儿小孩子使性子,怎的你们也跟着她乱来?”
  我听出一头冷汗,忙道:“是是,是奴才们莽撞了,请夫人责罚。”
  夫人却也没怪罪,离柴房还有三丈远时,她轻一抬手,我们连忙停步,一行人,静悄悄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夫人走到窗前,隔着半开的窗户往里看。浅浅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只见那个被我们关起来的黑衣男子站在墙边,两只被绑在身后的手不停的变化出各种姿势,被月光一照,投影在墙上,就变成了各种动物,有鸟、鸡、狗、鹰什么的,到得后来,更是复杂,有书生读书、童子撒尿等等。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被关押还如此自得其乐的,心中不知是好笑还是生气。
  夫人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突然伸出手,于是她的手的影子也出现在了墙上,正好变成一朵花的样子,在黑衣人做出的“小舟摆渡”前摇了摇。
  黑衣人明显一怔,继而,回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交错,彼此都笑了一笑。
  “多年未见,君驾可好?”
  “现世安稳,岁月长宁,怎会不好?”黑衣人的目光在闪动,“倒是夫人……憔悴了很多啊……”
  我心头一惊,听他口吻竟与夫人是旧识?不但如此,一开口就说夫人老了,分明是关系到一定地步的好友,他……是谁?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了他的身份,也知道了他和姬家的关系,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四

  黑衣人在府中住了整整半年,常与公子一起读书。
  夫人也不说他是谁,只让我们以贵客之礼相待,不得怠慢。
  他跟公子一起的时候,小姐也总去凑热闹,不是嗤笑就是挖苦,做尽了一切捣乱之事,但他都只是好脾气的笑笑,任凭小姐如何讽刺,都不动如山。
  到得最后,便是我这样的下人都看出来了——小姐拿这个人是半点办法都没有,每次都想惹他生气,但最后,气到的总是自己。
  这么多年,我们第一次见到一个让小姐这么束手无策的人,按夫人的话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但我觉得夫人说的不对,看那男子平日里的形式作风,分明是谦谦君子,这么会是恶人呢。
  公子本欲拜他为师,他却不允,理由是:“十年之后,天下人便会只知道你而不记得我,我若是你的老师,自尊心可受不了,所以,还是算了罢。”
  而到了小姐那,更连理由都没了,只是笑笑道:“我不收女徒弟。”
  小姐对此的回应是一声嗤笑:“你也没那个资格做我的老师吧?”
  但我知道小姐只是嘴硬心软,那人的才华,连我们都看得出来,冰雪聪明如小姐者,又怎会不知道?
  小姐嘴上虽说那样,心里却发了狠,将荒废了一年的书全部重新捡起来,日日看、夜夜读,孜孜不倦,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小姐的文稿流传出去,开始有了名气。
  小姐很得意,每每写好一篇新稿,就佯装是公子的习作放到黑衣人的书案上,等黑衣人点评完了,再从公子那抽回来。她的这番小动作,我想黑衣人其实是知道的,但他始终没有揭穿,每次都点评的很仔细。
  小姐一开始看到那些评语很生气,后来慢慢的,变成了凝重,再慢慢的,变成了震撼。
  有一天午后,我看见小姐站在书房的窗边,双手平摊,捧着自己的诗稿,她的手指一直一直在轻微的颤抖,而她低着头,久久不语。
  我觉得小姐是在那一天彻底醒悟到了某个事实,并且,那个事实令她十四岁的心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从那一天之后,她就变了。
  之前的小姐聪明、淘气,有着所有贵族千金都有的刁蛮任性;之后的小姐逐渐变得沉稳、内敛。宛如一盆吊兰,在枝叶蔓长到最繁茂后,就垂静了下来,然后,开出芬芳的白花。
  然而,就在她改变后的第二天,黑衣人不见了。
  就像他来的毫无前兆一样,走的也悄无声息。
  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小姐去问公子,公子也一脸错愕,于是两人一同去问夫人,夫人脸上有着高深莫测的表情:“平常人能得他一日,便已是造化,而我已留了他半年,你们还想怎么样?”
  “他去哪了?”明明对黑衣人最不屑的小姐,这个时候却比公子着急。
  “爱去哪去哪。”
  小姐跺脚:“娘!”
  夫人轻叹一声,竟也露出某种寂寞的神色,悠悠道:“他那样的人物,又怎是你我凡人,能牵绊的住的呢?”
  小姐咬着嘴唇,一扭头,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她就失踪了。
  我们正要去找,夫人道:“不用了。该回来时,她自己就会回来了。”
  公子担忧道:“可是,这样放任不管……真的可以吗?”
  “她吃了苦头,就知道世界之大,根本不是她所能左右的了。”夫人的话意味深长。

  五

  三个月后,大雨之夜,小姐突然回来了。回来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头倒在床上足足睡了三天三夜。再次醒来时,高声喊饿,我们连忙准备饭菜,她一口气吃了三碗,吃到后来,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
  那个样子的小姐,看着别提让人有多心酸。
  夫人走到她面前,伸出双手,小姐僵硬地呆了很久,才一把抱住她的腰,放声大哭。
  那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
  回来后的小姐,又有了很大的变化,大碗喝酒,击节高歌,像个男人一样。如果说之前的她只是任性,那么此后的她,就是彻彻底底的纵性了。
  而她也越来越有名。不但京都的文人墨客趋之若鹜,连当时的一位武状元,都为她所倾倒。
  又过了一年,当时还是皇子的先帝昭尹,不知怎的看见了小姐的《国色天香赋》,惊为天人,立刻打马前来求婚。
  小姐闻言哈哈一笑:“四皇子想娶我?那就遍寻天下最极品的佳酿来讨好我。我若高兴了,嫁给他也未尝不可。”
  此言一出,自然是为她的离经叛道又多了几分色彩。
  天下人都道——姬府的小姐实在狂傲,竟连皇子都不放在眼里。
  谁料先帝真的到处去找名酿,但每回兴致勃勃地送到小姐面前,小姐喝过后总是摇头。
  我们大家都觉得小姐只是找了个借口在逗他玩而已,是绝对不会答应真嫁的。先帝不知道是太愚钝,还是太痴情,继续一坛坛的找。
  不知不觉,就又过去了大半年。
  有一天小姐喝醉了,诗兴大发,随手在院子的墙上写了一篇长诗。写完倒头就在石桌上睡了。等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身上披了件外套,她只道是下人们给披的,本不以为意的,谁知一抬头,看见了墙上的字,就顿时愣在了那里。
  ——墙上,诗下,有另一种字体,写了一段点评。
  那字体我见过,是黑衣人的。
  无论是谁见过那样俊朗大气漂亮到了极致的字,都不会忘记。
  我不会忘记。
  小姐,更没忘记。
  她身上的外套就啪的掉到了地上。
  她低下头,这才注意到——那是一件黑衣。
  那夜小姐一直没有进屋,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支颔望天,望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们把这个事情汇报给夫人,夫人一改平日的慢条斯理,快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胳膊道:“忽儿?”
  小姐用一种很古怪的动作抬起头,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夫人,开口,声音暗哑难听:“娘,你希望我嫁给昭尹吗?”
  夫人的唇动了几下,想要说些什么,但终归没有说出来。
  然后就见小姐扬起唇角一笑,笑的同时,两行眼泪笔直地滑了下来:“好。那我嫁。”
  嘉平廿六年,十七岁的小姐,嫁给了四皇子昭尹,昭尹后来登基成了国君,小姐被封为贵嫔,贵极天下。
  但我始终都没忘记那天早上她说要嫁给先帝时的表情——那是一个人,在瞬间死去的样子。

  六

  小姐成为皇妃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哪怕后来公子去世,她都没有露面。
  我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因此,今夜这一出现,真可谓是触目惊心。
  “小姐……”我难言心中的欢喜,只想拉住她好好叙旧,她却像是压根没有看见我一样,自顾自地走进书房,张望道:“人呢?”
  “小姐,你要找谁?”我的话音刚落,原本明明空着的房间里,却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这呢。”
  我顺着声音转头,就看见了——黑衣人!
  多少年了?
  从没想过,这个人,竟然还会出现!
  最意外的是,他竟然还一副和小姐是约好了的样子!
  小姐看见他,立刻笑了。小姐五官普通,本算不得美人,但笑容一起,眼睛就会变成两道弯弯的钩子,足以勾动任何人的心。
  她张开双手朝黑衣人扑过去,黑衣人一把接住她,在空中转了几个圈。
  我更是吃惊的连下巴都快掉到地上——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姐!小姐和……这、这个人?
  虽然也隐约感觉到小姐对黑衣人的感情非同一般,但因为年龄的缘故,所以一直没往那方面想,但此刻两人亲密的样子,俨然是一对情侣……但是!怎么可能?!
  小姐、小姐……不是先帝的妃子吗?
  “言睿言睿言睿啊!”小姐搂住他的脖子,娇嗔道,“宫里头烦死了,我真是一点都不想待啊啊啊啊啊……”
  黑衣人哈哈一笑,眨了眨眼睛,“所以我当年才会辞官啊。”
  “哼!”小姐突然咬了他一口,“那你还害我?”
  “我哪里害你了?”
  “你还好意思说,薛采那小狐狸再有通天本事,也根本不可能找得到我,不是你把我的行踪泄露给他知晓的,难道还有别人?”
  “哎……谁叫我欠燕王一个人情……而彰华那家伙又对薛采有求必应……”
  “人情人情人情,你这样的人物,竟然还讲人情?”
  黑衣人笑道:“我若不讲人情,当***母亲求我在此暂住,教导你那个宝贝弟弟,我又怎会同意呢?”
  小姐撅嘴道:“呸,分明是你看中我的美色,想勾引我,所以才留了下来。”
  黑衣人哭笑不得道:“喂喂喂,究竟是谁勾引谁啊?是谁成天眼巴巴的写了诗稿故意放我桌上让我看的?又是谁在我离开后死皮赖脸地追上来找我的?”
  小姐瞪眼,“你还好意思说!——是谁故意总是打击我讽刺我挖苦我说我写得不好,其实心里对我夸的要死的?是谁故意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说什么身份有别年龄悬殊不能跟我在一起,其实心里爱我爱的要死的?又是谁,在我嫁人那晚突然闯入皇宫二话不说强行抢了我的?”
  黑衣人露出一副招架不住的样子,举手道:“好好好,是我是我,都是我……不过,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好奇一件事——如果那晚我没去找你,你会如何?”
  “我既然同意了嫁给昭尹,就算准了你一定会来。”小姐狡黠一笑,“否则,你就不是传说中只要是认定的事情,就会毫不犹豫毫无顾忌的去做的天下第一智者——言睿了!”
  我直到此刻,才得知这黑衣人的身份。
  他……是……言睿?
  他……竟然是……言睿!
  宜国从前的丞相言睿;四处开学着书,周游列国的言睿;先帝的老师言睿……以及,和我家小姐……纠缠不清的言睿。
  我被眼前的一切震惊到无以复加。更震惊的是,为什么他们这个样子,却完全不避着我,这让我、我……我该怎么办呢?
  我这边手足无措,那边小姐忽然正色道,“对了,我托你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哎……”言睿长长的叹了口气。
  小姐一怔:“怎么?没找到?”
  言睿又是一声长长叹息。
  小姐原本期待的脸,立刻黯淡了下去:“其实……我也知道希望渺茫,但总想着宜国是你以前的地盘,应该能查出些什么的。不过也在预料中了,她既假死避世,又怎会这么容易就被我们找到?可恶!我干嘛一时心软接了这个烂摊子啊,又要教小孩,又要提防姜仲那老狐狸……啊啊啊啊,一想到今天早朝时那一堆的烂事我就头疼……”
  小姐正在抱怨,言睿突然扑哧一笑。小姐立刻警觉,试探道:“你……骗我的?”
  言睿笑的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小姐跺脚,跳起来怒拍他的胸道:“好可恶好可恶,你竟然敢骗我!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还敢逗我玩,我生气了生气了生气了!”
  “好了好了,不闹了不闹了……”言睿将她的两只手都抓住,眼神中尽是宠溺,“我啊,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小女儿表情,百看不厌。我们这次分开这么久,我……真的很想念你。”
  小姐的脸红了,慢慢的低下头,然后,想了想,也笑了:“那你还不快告诉我有没有找到姜沉鱼的下落?”
  我心头一震,几乎要尖叫起来——什么?姜沉鱼?????!!!!
  她不是死了吗???找她做什么?还有那个什么假死避世,是怎么回事?
  “当然找到了。当今天下,只有别人找不到我,断没有我找不到别人的道理。”言睿说到这里,补充了一句,“所以当***来找我,我可是故意让你找到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爱我爱的要死,但表面上还藏着捏着装腔作势……总之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还不了解你么?快说,她在哪?”
  “就在帝都。”
  “什么?”
  “她即将临盆,所以现居青岚寺旁——顺带一说,江晚衣也在。”
  小姐冷冷一笑:“哦,要生宝宝了?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啊,这么好的事情,我怎么能不送份礼物以表庆贺呢……”
  “就知道你睚眦必报。”言睿点了点她的额头。
  “她把这天大的担子往我身上一撂,自己轻松走人,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她想要安逸度日,就得也帮帮我才行。没道理天下的便宜事都被她一人独占了,更何况,侄子有困难,她一个做姨娘的能袖手旁观么?”小姐的脸,在灯光的摇曳下显得有点阴险。
  从小,只要她露出这种表情,就代表有人要倒霉了。
  只是我被听见的这一切都搞得莫名其妙,完全不能理清个所以然来。
  “那还等什么?事不宜迟,我们走吧!”小姐从来就是个说做就做的行动派,因此一挽言睿的手就往门口走。
  我大急,忙叫道:“小姐,等一下——”
  但他们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一样,很快的出了门。
  我连忙追出去,追过庭院,追过曲廊,追到大门口,眼看就要追上了,一只手忽然从半空伸过来,拦住我道:“崔管家?”
  我一转头,这下子,是真的尖叫了起来——
  “公、公、公、公……”
  “是我。”那人对我笑,明眸灿灿如星,浅笑脉脉生温。
  天下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笑。
  那就是我的公子——姬婴。

  七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是,公子他就站在我面前,依旧白衣如雪,雨幕将灯笼的光渲染成圈,他站在光圈之下,御风而立,难言优雅。
  我的……公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我那苦命早逝的主人。
  他怎么可能……出现在我面前呢?
  我想我的眼泪就快要掉下来了,因为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崔管家。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什、什么?”我不明白他的意思,“老奴当、当然一直都在啊!一天都没有松懈过,尽心尽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公子的表情有点奇怪,但下一瞬,就又变得温润了,“你在也好,今夜我要会见贵客,他最喜欢你泡的天山雪绿,如不麻烦,请沏一壶来好么?”
  虽然心中满是困惑,但数十年的训练已先我一步的做了反应:“是。”
  我转身去沏茶,脑海里乱的像锅粥一样。总觉得今晚所见的一切都好奇怪,像场乱七八糟的梦。
  只是为什么,这个梦里,连泡茶的细节都如此清晰。
  我看着热气蒸腾,看着茶水沸开,看着茶叶那剔透到玉一般的绿色,然后用乌木托盘盛了,走到书房前,敲门。
  公子在门内道:“是崔管家么?快请进。”
  我推门而入,便看见了他的客人。
  那人背对我,与公子对坐着,光一个背影,就让我的眼睛再次发涩。
  啊……他、他他他……
  我的手指不听使唤的抖了起来,连脚步也变得好生虚浮,我颤颤地走过去,把茶放到桌上,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才敢侧头去看那位客人的脸。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眉眼,深邃宛如夜星;是苍白的脸颊,冷然宛如寒玉;是烙在脑海中的记忆,是无比熟悉的一个人。
  是——
  “薛……相?”
  我的这场梦,真的好离谱啊。梦见了小姐和言睿是一对恋人不算,还梦见了已经去世的公子和薛相。
  不过,心中却也不是不欢喜的。
  我难掩自己的感动,但薛相却没什么表情,淡淡的嗯了一声,盯着公子道:“你约我来此,不会只是为了听雨和品茶的吧?”
  公子替他将茶杯倒满,笑道:“听雨和品茶又有什么不好?”
  “我很忙。”薛相作势起身。
  公子将他按了回去:“你这天大的架子,还是半点没改……”
  薛相冷哼道:“你这啰嗦的性子,也是半点没改。”
  公子笑了起来。
  这让我不禁回想起,曾经,公子在世时,和薛相,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的。当世没有第二人敢嘲讽公子,薛相敢;当世也没有第二人能教训薛相,公子能。
  他二人,既像师生,又像挚友。
  此刻的我,再次目睹这样的场景,忽然间就觉得欣慰了。
  若此刻时光能永远停留,该有多好?那样一来,那些悲伤的、痛苦的、遗憾的事情就统统像这连绵不断的雨一样,可以被隔绝在外头,留予屋内的,只有温暖,只有祥和,只有这一份知己情重。
  公子,薛相……
  我正在感动,薛相却突然横我一眼,道:“这家伙还真糊涂啊。”
  “呵呵……”公子难得的眨了眨眼睛,“有什么不好?起码还能喝到这般好的茶。”
  薛相拿起茶杯呷了一口,嗯了一声,算是做了回答。
  而我却不明白了——为什么薛相说我糊涂?我哪里糊涂了?
  “你到底有什么事情找我?”
  公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新野大限将至的事……你知道了么?”
  薛相突然也沉默了,许久后,才又嗯了一声。
  公子问:“怎么办?”
  薛相突然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雨,他的表情,和夜雨一样迷蒙。
  公子缓缓道:“总觉得……既然我们还能以这种方式存在……就意喻着……我们还能做些什么,不是么?”
  薛相的眼眸深邃了几分,突然深吸口气,淡淡道:“一切已经与我无关。”
  “真的?”
  薛相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直视着他道:“人都已经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只是……没想到原来你真的舍得。”
  “你真是小看我……”薛相说到这里,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我这一生,又有什么是舍不得的?”
  “确实……”公子忽然伤感了,“你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舍得——你这个人,果然是对自己也从不心软的。”
  “所以,无论新野如何,天下如何,都已与我无关。甚至……连薛采这个名字,都已与我无关了。”薛相说罢,起身,一挥衣袖,转身离开。
  公子没有拦阻,只在他快走出门槛时,问了一句话:“沉鱼也与你无关了么?”
  薛相的脚步停了一停,从我的角度,可以看见他的脊背挺的笔直,半响,转过身来,唇角斜斜勾起,竟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明朗笑容:“姬婴。”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公子的名字。而更让我意外的是,公子竟半点都没有不自然的就“嗯?”的应了。
  “你欠沉鱼的,我已帮你还了一次,还要来第二次么?”
  公子顿时愣住。
  就在他的怔忪间,薛相飘然远去,丝毫未停。
  大雨啪嗒啪嗒。房间里很安静。
  公子一动不动的坐着,最后自嘲地笑笑:“我这爱瞎操心的毛病,果然是连做鬼了,也改不掉啊。”
  “什、什什什么?”我一颤,袖角带到桌上的托盘,茶杯哐啷落地。
  公子抬起头看着我,“干嘛这么意外?我死了的事情,你不是早知道了么?”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说,我根本不明白目前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公子默默地看了我半天,叹气道:“崔管家……”
  “是。”
  他用一种非常非常严肃、非常非常慎重的表情,对我一字一字道:“生前那么多年,承蒙你的照顾了。”
  “诶?”
  他起身,眼看着也要走,我连忙跟上道:“公子,老奴不明白。”
  “你再过段时间久明白了。”
  “可是……”
  才说这么两句话的功夫,我发现就到了大门前——什么时候起?我连走路都这么快了?
  一阵清脆的铃声由远而近,长街那头,来了一辆漂亮的马车,看着也是分外眼熟——可不就是公子生前坐的那辆?
  只不过这一次,赶车的朱龙却不在。
  马匹好像有灵性似的,自行在公子身前停住,车帘微动,伸出一只手。
  那是一只美绝人寰的纤纤玉手。
  公子看见那只手,就像是看见了最珍爱的东西一样,表情顿时变得非常非常温柔。他伸手握住那只手。
  一女子的声音在车内道:“我看见薛采急急忙忙的走了,跟有道士在后面要抓他一样……”
  公子扑哧一笑:“就知道他口是心非。”
  “你说服他了?”
  “当然,新野一死,璧国必乱,到时候还不是要牵扯到沉鱼?所以,为了让沉鱼能继续安心的过普通人的生活,他也不会让新野死的。”
  车内的女子吃吃笑道:“他这一生,可以说都是为了沉鱼,又怎甘心以自己毕生心血为她营造出的幸福就此毁于一旦?我的小红啊……果然是最狡猾的了!”
  “所以,接下去,就看新野的造化了。有我们这么多人帮着他,他若再死了,就实在太不争气了。”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走吧。光凭薛采一个人,恐怕还是不够的呢……”说话间,马车的车帘掀了开来,我看见一张不属于红尘俗世的美丽脸庞,在面前晃了一下,然后,公子上车,车帘垂下,便又将其尽数遮掩。
  车轱辘开始滚动。我不由自主的跟着走了几步。
  “崔管家……”公子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就像是在我耳旁吟唱一样,“天快亮了,你快醒吧。”

  八

  天快亮了,你快醒吧。
  ——八个字,宛如八记惊雷,轰隆隆砸下来,我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
  再回顾,我还在自己的房间里,但房间里,却有好多好多人,那些人守在床头,有几个人还在哭。我透过他们的肩膀看过去,看见床上,赫然躺着我自己。
  我……我……我这么了?
  一个答案就那样悠悠荡荡的飘进了我的脑海中:我……死……了么?
  于是之前的一切瞬间就清楚了。
  因为死了,所以我才能看见公子,看见薛相,看见那些已经死去了的人。
  因为死了,所以来此地和言睿汇合的小姐他们才没发现到我的存在。
  也因为这样,我才知道了很多本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我醍醐灌顶,所有的所有,都明白了。
  再看一眼床上那个一觉睡过去就没了呼吸的自己,只觉红尘俗世,一下子就变得遥远了。
  前方白雾弥漫。
  雾中有一个人影,迎着我,一点一点走过来。
  啊……那人是……
  “阿颜。”他握住我的手,声音如呼唤在千年之前。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夫君……”
  我的夫君,嘉平廿二年因肺病过世的他,终于又见面了……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夫君,我不辛苦。我拼命摇头。当年,因为你的关系,我才能进候爷府成为管家,但我当得不好,不,根本就是差。我实在太差了!
  你永远不知道我对公子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情,我让他生前的最后几年过的那么那么痛苦,我甚至也没照顾好他托付给我们照顾的人,让薛相也活的不快乐……
  夫君,对不起!
  对不起……
  “傻瓜。”他摸着我的头发,将我搂入怀中,“公子根本不恨你,否则,刚才也不会对你说谢谢了。”
  “可是……”我忽然想起一事,忙问道,“那马车里的,就是曦禾夫人吧?”
  “嗯。”
  “真好,他们……在一起了。对了,他们究竟要去做什么事情?”
  夫君笑了笑,对我摇了摇头道:“那就不是我们普通人该知道的了。”
  也是……无论是生前,还是生后,他们那些人的事情,又怎是我,区区一个凡人,所能了解、参与,和干涉的呢?
  只是这一场大雨,润了春城。
  到的明日,杏花,便会都开了吧。
  而那个时候的小姐,言睿,和姜沉鱼他们会怎么样?那个时候的公子、薛相和曦禾夫人他们会怎样?
  就已都和我,没有关系了呢……
  就在我的感悟间,一缕晨光穿透黑幕,点亮了朝夕巷的首端。
  雨还在下。
  而杏花,真的盛开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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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楼
发表于 2011-3-13 16:53:04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祸国花絮】之 图腾篇

  ——某14邀你一起进入图璧世界

  敲完“全文完”三个字的时候,我打开了《创作进度表》,里面用十分精准的用数据记载着:这部作品我从2007年12月7日开稿,到2008年1月17日废弃原来的4万字开头全部重写,到3月4日暂停,9月24日重开,然后就是2009年6月16日,写完了第三部,签给了记忆坊,在断断续续写到2月27日,完成了全稿的45万字。
  在这个出版业对作品的字数越来越宽容的现今,45万字并不算太长。然而,这却是我从事业余写作以来,最长的一部作品。排名第二的是《黑白灰姑娘》,而它只有19万字。
  也就是说,在字数上,我刷新了自己的记录。那么,在好看的程度上呢?
  当我开始这样自问时,就会懊恼很多地方没有写好:明明可以再挖掘的细节,但为了主线的统一性,就删除节略了;明明应该多多描述的情感,却因为作者本人不热爱写感情戏的缘故,也若隐若现了……就像姬婴死的那一天,姜沉鱼应该如何悲伤欲绝撕心裂肺痛不欲生,我一边想象着那样的画面,一边,冷静的用“八月初二,甲寅,晴。大吉。诸事皆宜。”一句话带了过去。
  其实我最不忍心描述那样的生离死别,但不得不说,祸国里最多的就是这些,尤其在它下半本时,所谓的“大团圆”没有出现,而我所保证的HE也只不过是女主角一个得到了真爱——而这,是以其他无数人的死亡、离去、消褪、和继续坚持才得以成全的。
  人生,也许就是这样不断失去和得到的过程罢。
  正如我之前无数次在官网的申明一样,我写祸国,只是为了——姬婴。
  最初这个故事跳入我的脑海中时,就是白衣如雪的少年,跪在母亲的灵位前忏悔。忏悔他要抛弃家族,忏悔他要带人私奔,忏悔他最终没有成为母亲所希望成为的那个人。然而,等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出发时,一推开门,外面——火光燎原。他的族人们,每人拿着一支火把静静的看着他。然后,年约七旬的老父步出人群,屈膝,颤颤地跪倒在他面前……
  我被那样的画面感动到无以复加,就对自己说:我要写。我要写这个人。我要写他的故事。
  于是,安排了他天下至美却不得相守的恋人,安排了一个世界至纯至善的少女去喜欢他,仰慕他。故事就在这样一点点的填充里,丰满了起来。
  所以,无论沉鱼多么悲伤,其他喜欢她的男子多么出色,在姬婴活着的时候,她是不会移情别恋的,因为,我要透过她的眼睛去看姬婴,去告诉大家,那个人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
  这,就是《祸国》于我,最大的初衷。
  所以,这一节里,我们先来谈谈姬婴吧。
  他的图腾是——白泽。
  白泽,出自《山海经》。
  传说黄帝有一次去狩猎,到海滨的时候遇到了一只神兽。这只神兽会说话,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透过去,晓未来。黄帝很高兴,就命它将它所知道的11520种鬼神图鉴全部画了出来,告知天下,后来就用来绣在衣服上当图案。
  唐代的时候,有一种白泽旗,是天子出行仪仗队里用的;明朝的时候有种白泽补,是贵族的专用服饰。
  因此,它可以说是传说中昆仑山上非常著名的一种神兽,长的也非常美丽,浑身雪白。如果遇到有圣人治理天下,就会奉书而至。是一种可以令人逢凶化吉的吉祥之兽。
  而在《祸国》中,昭尹的爸爸荇枢,把这种图案赐给了姬婴一个人专用,也就是说,从此天下只有姬婴可以使用带有“白泽”图案的东西。
  因此,书中描写——
  “见那马车虽然质朴无华,丝毫不起眼,但在车辕处却绘着一只白泽。”
  也就是说,姬婴出行时的马车上就画着白泽。
  而他送给姜家的庚帖里,也有:“庚帖乃是以浅紫色的纸张折成,印有银丝纹理,图案依旧是白泽。”
  他的衣服上,也有:“姜沉鱼取过一件,抖开,白泽图案映入眼帘,回想起那人生前的风采,不由得有些痴了。”
  可以这么说,图腾这个设定,虽然一早就有,但在故事里,只在姬婴身上体现的最明显。其他诸如姜沉鱼的帝江、昭尹的朱厌都没有在文里点出来。
  文里还有提到的图腾是——凤凰。
  “姜沉鱼看到了他的鞋,小小的一双白鞋,鞋头上绣着图腾,却不是白泽,而是凤凰。金黄色的凤凰,鲜红的火焰,令得她的目光也几乎燃烧了起来。”
  虽然故事中,姬婴把他的白泽传给了薛采,此后薛采出入,也都是坐着绘着白泽的马车,但他自己本身所拥有的象征,却是凤凰——浴火而生的百鸟之王。
  传说大禹治水成功后,举行庆祝盛典,群鸟群兽也跟着载歌载舞,最后,来的是一只最美的大鸟,全身着火,鲜丽异常,那就是——凤凰。
  相对祸国设定里其他的图腾,凤凰应该是读者们最熟悉的一种鸟了。用它去象征薛采,是因为薛采太抢眼、太骄傲,而人生也大起大落,从云端跌下来后,又回到了云端。
  凤凰不像白泽那么忠诚,一心一意的侍奉君王。就像薛采就算面对的是荇枢、燕王彰华,昭尹、赫奕那样的帝王时,都没有畏惧之心。他之所以跟着姬婴,是因为姬婴确实值得他敬重与学习,而后来他跟着沉鱼,则彻彻底底是一场私心了。
  最后,我们来说说沉鱼的图腾——帝江。
  首先要申明的是,此帝江非《山海经》中的帝江,而是道教神仙体系中的帝江——鸿运老祖的分身之一。
  传说盘古开天辟地后,元神化成了12大上古魔兽,他们彼此之间战乱不休,天地岌岌可危。在这种情况下,盘古最大的元神化身鸿运老祖出面阻止了危机。与此同时,为了管理人间万物能依天儿行,他又分出了一个化身——帝江。
  帝江乘风而行,日八万里,巡视天地,维护了人间的稳定,功德无量……
  因此,《祸国》的正文里,完全没有提及姜沉鱼被授予了这么一个图腾。它只出现在了设定里,用以赞美这个纯洁、善良、重情重义和坚强的好姑娘。其他的图腾也都没有用于故事,仅仅是在设定里用来概括该角色的大致性格。
  比如朱厌:昭尹的图腾。出自山海经,该野兽白头红脚,一旦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战争。就像昭尹一样,一登基就发动国内的战争(对付薛家),又用间谍干涉别国的战争(颐殊称帝),令得时局很动荡。
  比如鲑:江晚衣的图腾。出自山海经。长的像牛,蛇尾有翼,冬死而复生,吃了它会没有肿疾。从这方面来说,是具有医疗作用的一种神兽。和江晚衣医者的身份比较符合哦。
  比如鵸余:赫奕的图腾。是一种长的像乌鸦一样的鸟,生者三个头,六条尾巴,善于嬉笑,吃了它的肉,可以睡的香甜,不做噩梦。就像赫奕一样,风流倜傥,风趣幽默,而宽博的胸襟,又能给人很强大的安全感。
  比如鸾鸟:燕王彰华的图腾。是跟凤凰很像的一种神鸟,凤凰擅长跳舞,而鸾鸟擅长唱歌。燕王精通音律,生性豁达,很贴切吧?(啊,我绝对没有凤凰和鸾鸟很般配,所以燕王和薛采也是隐形CP的意思哦,绝对没有!)
  由于篇幅的缘故,其他的图腾就不一一罗列了。有兴趣的朋友们可以自己查查资料,有发现其他什么好玩的神兽,也欢迎来信和我一起讨论哦^0^
  如果把祸国变成游戏牌一样的东西,应该会很好玩吧?
  ——啊,它会有变成游戏的一天么?忍不住会这样期盼着呢。
  最后,谢谢大家对《祸国》的喜欢,我们下期再见。下期谈点什么好呢?唔,就说说人物的服装造型吧~~~


  【祸国花絮】之 服饰篇

  跟十四阙一起去祸国旅行

  服饰篇

  HELLO,各位我们又见面啦。
  不知道上回对于《祸国》里图腾的解释你们还满意吗?如果觉得《山海经》里的神兽们距离我们的世界实在是太遥远了、过于虚幻也没关系,本期要带大家去看的,肯定是女孩子们都会感兴趣的——
  当当当当,古代服饰。
  历数中国五千年文化,服饰可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虽然《祸国》的故事是架空的,但是里面的官吏制度、人文制度,基本上都是参考泱泱华夏的传统精髓,也就是说取材于史诗,各有出处。

  一、白貂皮裘

  放目望去,透过汉玉雕刻的栏板望柱,只见一女子正跪在殿门外的台阶上。
  因天色的缘故,四周的景物都是那么的黯淡,泛着郁郁的青灰色,只有她,身披一袭白貂皮裘,在那样的景致间,白的刺眼,白的撩人,白的惊心动魄。
  这是《祸国》中曦禾出场时的描写。
  作为璧国最受宠爱的妃子,她的服饰必定要与众不同且极尽华丽,因此,给她的设定就是:穿别的妃子都不敢穿的白色,用料则是白貂皮。
  自然界的貂历来都是青褐色的,白色非常罕见。事实上我国直到1980年才有报告记载说发现了白貂,远古时候就更稀罕了。因此,别看只这么简单的4个字,可是充分说明了曦禾糜烂的宫廷生活哦^0^

  二、堕马髻

  姜沉鱼摇了摇头,那珠子便在她颈旁荡来荡去,怀瑾眼睛一亮道:“此环配上堕马髻,最是相得益彰不过。”
  堕马髻是魏晋时期妇女的一种发型,据说是东汉权臣梁翼的妻子孙寿发明的,具体为把头发盘在一起,偏垂某一边,发髻松垂,像是要坠落的样子,唐朝时有人把这种发型比喻为“蔷薇花低垂拂地”。因此,我们可以想像,姜沉鱼在昭尹面前跪下,递上她的自荐书时,感染了昭尹的,不仅仅只是她的勇气,还有她的美丽。
  那个时候的她,戴着长长的耳珠,梳着坠向另一侧的堕马髻,身穿蓝色纱衣,沐浴在月光下,抬起头,一双眼睛就像清澈的水晶,水晶之下,依稀有花朵在悄然绽放。
  便连昭尹那么冷血无情的人,都不禁称赞淑妃的妆很别致呢~

  三、扳指

  姬婴的弓与箭都很普通,没有任何装饰,令得众女眷小小的失望了一番,但他从盒中取出的那只扳指,却是非常漂亮,并不若时下流行的象牙、玉石,而是取熟皮缝制,染成明丽之极的朱红色,依稀还绣了花,但距离太远,看不精细。
  扳指,最开始是一种骑射道具,古代射箭时用来套在拇指上,张弓时,将弓弦嵌入背面的深槽,以防勒伤拇指。但随着历史的演化,逐渐变成了一种贵族的装饰品。
  姬婴所戴的那枚扳指,毫无疑问,是集实用与美观于一体的。
  由于这枚扳指是曦禾送给他的,作为贫穷人家的女儿,曦禾没什么钱,她所能得到的最好的材料无非是熟皮,所以,她就用熟皮亲手缝制了一枚扳指,送给她的恋人。而姬婴,从始至终佩戴着这枚扳指,最后甚至为它丧了命。
  虽然原文中没有直接写明这一点,但是读者们不妨自己遥想一下两人之间的羁绊,是不是说不出的凄美哀艳呢?
  有缘无分,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四、素装

  沉鱼是个性格比较内敛的大家闺秀,因此,她在着装上,通常都是穿的比较朴素,没有过多的金银珠宝,颜色也比较淡。《祸国》里,对于她日常衣着的描写,共有三处,一处是去红园和姬婴约会时——
  姜沉鱼不理她们,又从头看了一遍,想起公子几次送帖都是浅紫色的,想必对此色有偏爱,当下就选了件大袖对襟浅紫罗纱衫与白抹胸长裙,什么佩饰都不要,只在髻上簪了七朵刚摘下来犹带露水的梨花。
  一处是姜沉鱼为了救薛采,约姬婴在寺庙相见时——
  一双纤纤素手端起炉上的麒麟黄花梨茶壶,以拇指、中指扶杯,食指压盖,将盖瓯掀起,沿茶盘边沿轻轻一抹,去掉附在瓯底的水滴,再将浅碧色的新茶注入杯中。
  做这一系列动作时,但见浅紫色的衣袖轻轻飘浮,姿势美妙如仙,堪比画中人。
  最后一处是她在颐非家落水,被赫奕救回,半路上找了家店铺买了套新衣服——
  她也不推辞,选了其中一套看起来比较顺眼的进内室更换。
  待得换穿时才发现,原来自己下意识的取了白纱长裙、外罩浅紫罗衫的一套衣服。颜色、款式,都与她之前穿了去红园见姬婴时的很相像。
  三次穿的衣服都比较相像:浅紫上衣配素白长裙,材质都选用的是轻盈灵动的纱。无论是第一次第二次的刻意,还是第三次的无意,都充分说明了姜沉鱼对于姬婴的爱恋,不仅仅表现在她的言语上,更渗透在生活的细节里。连选的衣服,都潜意识里迎合了姬婴的喜好。当然,另一方面她确实非常适合这样的装束,因此,便连姬婴心中,也认为姜沉鱼真的是非常美丽的。
  “嶙峋的婆娑梅下,但见那人楚腰卫鬓,蛾眉曼绿,柔情绰态,令人望而惊艳。不是别人,正是姜沉鱼。”——这就是姬婴眼中的沉鱼。
  只可惜,有时候爱情的路上,来的迟了,便再好,也是没有用的了……
  很多读者问我,姬婴究竟有没有喜欢过姜沉鱼呢?
  虽然一百个人就有一百个哈姆雷特,一个人物被创造出来了,看在不同的人眼中就会有不同的理解。但仅就作者个人而言,我认为,姬婴是喜欢姜沉鱼的。
  但,也仅仅只是喜欢。
  美好的事物谁都会喜欢的。
  像喜欢一朵美丽的花,喜欢一幅绝妙的画,喜欢一本精彩的书,喜欢一个优秀的人。
  而这喜欢,是纯粹的,没有复杂的成分,说的浅白点,可能因为没有了憎恨、痛苦和失落,因此,就不能成就为“爱”。
  爱里面,除了愉悦,还有痛苦。
  所以,姬婴不爱沉鱼。因为,沉鱼没能令他痛苦,不像曦禾那样让他无法忘却、无法舍弃,无法相爱,甚至无法幸福。

  五、凤冠霞帔

  正红色的长服,以金线绣了九只凤凰,被灯光一映,美艳异常,凤首在肩头收线,拼凑出高傲的姿态,与头上的十二龙九凤冠两相映衬。拥有三千余颗珍珠的长长珠串垂挂下来,举手投足间,熠熠生光。满室大红,却依旧压不住她这一身华贵行头。
  这是沉鱼成为皇后时所穿的正装。
  十二龙九凤冠,其实是明朝皇后的凤冠。冠上有十二对龙凤,正面顶部饰一龙,中层七龙,下部五凤;背面上部一龙,下部三龙;两侧上下各一凤。全冠共有宝石121块,珍珠3,588颗。凤眼共嵌小红宝石18块。
  看着这些惊人的数据就知道这顶凤冠是何等奢华了,因此引用到文中,为了凸显沉鱼的地位和璧国的财势。
  虽说璧国不是四国内综合实力最强的,但在荇枢时代,得到了充分的扩张和累积,传给昭尹时,就是一个比较好的局面。但昭尹在某些事情上的铺张浪费,最终导致了国库的空虚,比如琉璃宫、皇宫台阶用的暖玉、赐给妃子的珠宝等等细节上就可以看出这位皇帝不太懂得节俭。到了姜沉鱼接手时,就不得不去找赫奕借钱啦~~(幸好还有赫宝宝这么个大财神在哇~~)
  好了,本期的“跟十四阙一起去祸国旅行之服饰篇”就暂时介绍到这里,其实文中还有其他很多小细节描写,如果你们感兴趣,可以自己去找找看哦。有什么想跟我一起分享的,也请大胆的写在调查表上寄回“仙仙”编辑部吧。
  咱们下期再见。


  【祸国花絮】之 婚礼篇


  跟十四阙一起去祸国旅行之婚礼篇

  哈罗,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啊,说起来这期专栏与大家见面时,应该是阳光明媚的初夏——6月份了,也就是说《祸国》已经上市一个多月了,不知道大家都买到书了吗?封面很好看吧?当然,内容那是更好看的……啊!谁?谁用鸡蛋砸我?什么?不是HAPPYENDING?胡说!明明网络也好调查表也罢,80%的人投票说支持沉鱼和赫奕在一起的啊,我不是满足了多数人的心愿了吗?怎么还说我骗人呢?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沉鱼结婚了→结婚是幸福的→所以这次就聊聊祸国里有关结婚的那一套礼数和典故吧……
  《祸国》中的婚礼,遵从的是华夏传统礼俗里的“三书六礼”制度。
  下面的横线部分请读者们用笔摘抄到本本上,都是重点,要点,考古代史要用到的!(14老师推眼镜ing~)
  所谓的三书,指聘书、礼书和迎亲书,六礼则是六个步骤: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和亲迎。前4项是订婚之礼,其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问名”。
  问名又叫“请庚帖”,俗称“合八字”。
  握瑜嘻嘻一笑,眨眨眼睛道:“真的是大喜事嘛,夫人啊请来了京城第一巧嘴黄金婆,托她去淇奥侯那给小姐说媒,这会正在前厅里写庚帖呢。”
  在古代,订婚的时候,男女双方要互相交换彼此的生辰八字,在庚帖上要写明姓名、生辰八字、籍贯、祖宗三代等等。先把女方的庚帖由媒人送到男方家中,3日后再把男方的带回给女方。
  从文中,我们可以看到姜夫人为了成全女儿的婚事,特地请了非常有名的媒婆,然后严格遵守六礼之道,派黄金婆去送庚帖。但事实上,做到这一步时,已经说明男女双方都有意向要成亲了,也就是说,在那个时候,如果没有任何外因的干扰,没准姬婴就娶了沉鱼了哦^0^
  那样一来,《祸国》的故事就变成了一个少女嫁给仰慕的男子,却在婚后发现原来丈夫心中另有其人的家庭悲情剧了,所以,大家庆幸吧~幸好昭尹横刀夺爱,幸好姜父老谋深算,这样才有了后来的女帝天下,HOHO~
  而姬婴肯与沉鱼联姻,大概是因为姬家需要一个女主人,而他又不讨厌沉鱼,甚至内心深处期盼这场联姻能够将他从曦禾的梦魇中得到救赎,彻底脱身吧?
  [右耳:什么叫吧??你不是作者吗?你应该非常清楚公子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什么吧?!!!
  某14:啊咧,其实我不知道哦,真的不知道。喜欢公子的读者们如果不能接受以上这种说法那就自己YY吧,怎么YY都可以哦~
  右耳:OTZ……]
  那黄金婆倒也不罗嗦,这就起身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侯爷府送庚帖,三日卜吉满后,再带侯爷的庚帖回来。”
  在这段期间,黄金婆没有食言,果然带了姬婴的庚帖回来。庚帖乃是以浅紫色的纸张折成,印有银丝纹理,图案依旧是白泽。除了生辰八字外,上方还写了一幅上联:“樱君子花,朝白午红暮紫,意难忘一夜听春雨”。
  庚帖到家后,要郑重地压在堂前供桌的香炉底下,然后陈设供品,焚香祈祷,以卜婚姻吉凶。此后3天内,家庭成员如果平安或出现喜事吉兆,则说明“乾坤两造无冲”,是桩好亲事;如果发生了不吉利的事兆,则说明八字不合,要另择佳偶。
  我们可怜的沉鱼妹妹,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出了差错呢TOT
  不过,她如果真的嫁给姬婴,虽然姬婴一定会对她很好很好,但却给不了她所希望的全心全意的爱情,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幸好婚事未成吖。
  怀瑾帮她接了下去:“不知从哪漏进了一阵风,把烛台吹倒,烧着了那庚帖……”说罢,从身后取出一物来,抖啊抖的递到姜沉鱼面前。
  浅紫色的折帖,已燃掉了一角,正好把银色的白泽图象从中一分为二,也把那句“樱君子花”的“樱”字,给彻彻底底烧去。
  这种现象一出现,这桩婚事就算吹了。但是我们的沉鱼妹妹不死心,所以强行隐瞒下了此事,企图粉饰太平,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最终还是一道圣旨进了宫。
  有读者问这个庚帖是真的无意烧了的,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呢?相信看了单行本书的读者们都已经知道了,那就是——
  “为了养晦韬光,姜家一直秉守中庸之术,即任何事情都不出挑,不犯错,不建树。所以,你及笄后,为了杜绝那些向你求亲的人的念头,姜仲故意对外放出风声,要将你许配给姬婴。但是暗地里,却又紧锣密鼓的打通各方关节,铺好路子,烧了庚帖,借用曦禾夫人对你的嫉恨之心,昭尹对姬婴的防备之心,让你顺利进宫,坐稳了淑妃宝座。”
  原来,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幕后黑手、真正元凶是沉鱼她爹啊TOT
  但从没让沉鱼变成家庭伦理剧的悲情女主角角度来说,这个庚帖烧的好,烧的妙,姜老头你还是做了点好事的吖~
  [姜仲:==|||]
  另外,那些怨恨“公子为什么不娶”的同学们可以去面壁忏悔了——看你们还敢胡乱冤枉我家小婴婴不~~哼哼!
  由于姜沉鱼没嫁成,因此六礼实施到纳吉一步时就中止了。不过正所谓YY无罪,下面就让我们把两人的婚事自行脑内补足好了……
  纳吉结束,姬婴将卜婚的吉兆(注意,这里必须要是吉兆哦,像庚帖烧掉那样的凶兆绝对不行)通知姜沉鱼,并送礼表示要订婚的礼仪,即纳征。
  作为我们的白泽公子,送给未来老婆的礼物当然也会与众不同,极尽心思……啥?三尺高的珊瑚?一百八十颗大小一致的南海珍珠?绫罗绸缎古玩珍宝……
  错错错!都太俗啦!
  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
  [姜府]
  握瑜:小姐小姐,淇奥侯送聘礼来啦!快打开看看是什么吧~~~~啊呀!是两条比目鱼呢!
  怀瑾:鹣鹣鲽鲽,比目双飞——又含了小姐的名字,又得了好彩头,侯爷真是妙思啊!
  握瑜:侯爷好棒!果然不同于一般的浪荡公子,小姐你真有福气!
  姜沉鱼:<(@ ̄︶ ̄@)>
  [姬府]
  姬婴:…………(其实是没钱…… ╮(﹀_﹀)╭)
  送完聘礼后,姬婴选好迎娶的日期,然后通知姜家,这就是请期。这个时候还要送礼,姜父表示接受,这样,等到婚期到时,我们的小婴婴就可以娶得如花美眷,两人幸福快乐生活在一起啦~~~
  [姬府]
  姬婴:这是……
  姜沉鱼:公子当日送来的两条鱼(# ̄▽ ̄#)
  姬婴:……你太有心了,居然还带回来~~
  姜沉鱼:当日,是夫君送我的,当然要细心照顾。古人说民以食为天,其实对鱼来说也一样。每天都要补充充分的蛋白质,满足他们生长发育和繁殖所需要的养分;还要脂肪,尤其是ω-3不饱和脂肪酸,可以帮助维生素A、D、E、K的吸收;然后还要纤维素,促进肠道蠕动;还要碳水化合物和无机盐类矿物质……总之,一定要均衡营养,才能健康成长。
  姬婴:…………
  姜沉鱼:所以,我每天都命人特别调制含有以上五种元素的鱼食给它们,你看它们长的多好~
  姬婴:……我能问问,那些鱼食要多少钱么?
  姜沉鱼:不贵,一天也就百八十两银子吧~
  姬婴:……………………………………(我还是退掉这门婚事吧!)
  好了,本期的《跟某14一起去祸国旅行》就到这里啦。在看《祸国》的过程里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欢迎写信来跟我讨论。咱们下期再见~~~


  【祸国花絮】之 典故篇


  跟十四阙一起去祸国旅游
  【典故篇】
  《祸国》是一部处处讲究细节的书。
  (右耳乱入:…………谦虚点吧,少女。)
  如果你是个考据狂,应该能从本书中寻找到很多情节以外的乐趣。不过不是也没关系,本次的旅程,某14将带领广大的籼米们前往那个五彩缤纷的架空世界,寻找中国五千年文化熏陶出的璀璨之光
  (右耳乱入:都说叫你谦虚点了,少妇!)
  某14:(>﹏<=)
  一、共挽鹿车
  《祸国》中有两次提到“鹿车”这个词,分别是——
  潘方的脸色顿时变了,惨白一片。他凝望着那道人影,目光闪烁不定,显见犹豫和痛苦到了极点。从姜沉鱼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他的手在袖旁紧握成拳,指关节都开始发白。最后,那手蓦然一松,潘方抬起头道:“小人明白了!共挽鹿车本是奢望,从今往后,再不做此念!”
  君临天下非所愿,共挽鹿车终成空。
  我姜沉鱼心心念念的,不过是,能够被你喜爱。像一个女子被一个男子那样的喜爱啊……
  那么有人问了,鹿车到底是个啥东东呢?能让潘大将军和小鱼鱼都这么要死要活的?
  鹿车其实是古代的一种小车,只有一个轮子,又叫独轮车、轱辘车。
  而“共挽鹿车”这个故事讲的是:古代有个渤海人,叫鲍宣,他拜了个老师姓桓,桓老师觉得这个学生很有出息,虽然穷,但品性高洁,于是就把自己的女儿少君嫁给他,还陪送了很多嫁妆。
  鲍同学却不高兴了,对老婆说:“你生在富贵人家,习惯于穿好衣服、佩戴美饰,可是我家很贫穷,恐怕我们不合适。”少君回答:“我爸爸因为觉得你修德守约,所以才把我嫁给你。既然我嫁给了你,就会遵从你的生活作风勤俭节约BALABALA~~~”鲍同学这才高兴了。于是少君就脱去华丽的服饰,换上粗布衣服,跟鲍宣推着独轮车回乡,拜谢长辈后,亲自去打水,非常谦卑,被乡邻所称赞。
  从那以后,“共挽鹿车”就用来比喻夫妻同心,安贫乐道。
  在《祸国》的故事里,潘方当时只是个屠夫,秦娘一个说书的也没啥钱,当大将军什么的本不是他的志向,他所希望的不过是娶心爱的女子为妻,能够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可惜最终没实现……
  而对于姜沉鱼来说,就更加不在乎皇权富贵,只想跟姬婴在一起,就算做对清贫的小夫妻也是美好的。话说回来,以这两人的智商,到哪都不会穷的。
  所以,亲爱的籼米们,下次如果想含蓄的跟人表白,不妨用用这个词哦,比如说——
  某14:东西有点多,你帮我搬一下好不好?
  被告白对象:嗯,可以。
  某14:这么多拿着很累吧?有个车子推就好了,最好是鹿车
  被告白对象:嗯……嗯?
  (后面请自行代入~)
  二、鼎烹说汤
  原文出处——
  在场众人抬头一看,只见那卷轴上写了“鼎烹说汤”四个大字。
  薛相挂完条幅后,回身,冷眼扫视了一圈,高声道:“古有尹相背负鼎俎为汤烹炊,以烹调、五味为引子,分析天下大势与为政之道。汤王由此方知其有经天纬地之才,遂免其奴隶之身,奉为右相,自此开创商朝盛世繁华。薛采不才,借古人典故,行现今之事——在此设下擂台,七天之内,无论是谁,只要你觉得你比我更有实力做璧国的丞相,就来挑战我、击败我,我愿将相位拱手相让,决不食言!”。
  这个典故说的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贤相——伊尹。他非常有学问,天文地理无所不通,还会用草药给人治病。当时的王叫“汤”,娶了有莘氏之女为妃,伊吕是她的奴隶,作为陪嫁一起到了商国。伊吕心想,我不能一直这么当个奴隶下去啊,于是就背着烧饭用的鼎啊肉啊,为汤王做饭,以烹调、五味为引子,分析天下大势和为政之术,劝汤王要灭掉夏。汤王汤王觉得这个奴隶是个人才,就免除他奴隶的身份,提拔他当了右相。
  这可以说是最早一例麻雀变凤凰、奴隶翻身当贵族的例子了。而我们的小薛采以这四个字来自喻,一方面因为他也是从奴隶被提拔成为丞相的,另一方面则符合了他那句“无论是谁,只要你觉得你比我更有实力做璧国的丞相,就来挑战我、击败我,我愿将相位拱手相让,决不食言!”的宣言。
  只要有能力,谁都可以当丞相——看到这里,大家觉不觉得梨朝的国风其实真的是非常非常民主的呢?
  三、名字
  姬忽姬婴
  其实很多读者都已经知道了,姬婴和姬忽这两个名字,在历史上是确有其人的。
  姬忽就是郑昭公,春秋时期郑国的皇帝,他可是个绝妙的人儿啊,最出名的事情大概就是“齐大非偶”了。齐国想把自己的女儿文姜嫁给他,但姬忽却不感冒,官方的理由是认为齐国是大国,郑国是小国,娶文姜有高攀的嫌疑,其实偶们都猜测他八成是知道文姜是个荡妇,所以不肯娶。也幸亏他没娶,所以才没戴绿帽。
  不过,祸国里的姬忽跟那位公子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觉得名字不错,随手拿来用用罢了~嘎嘎
  至于历史上真正的姬婴,是姬忽的四弟,比较平庸,混了十四年皇帝后,被他二哥姬突干掉了……诶?这么一说,难道我当初随手起名时就已经注定了小婴婴要死于兄弟之手的宿命?真悲剧……掩面
  握瑜怀瑾
  ——沉鱼的这对丫鬟,名字出自《楚辞·九章·怀沙》:“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直译是:“身怀美玉品德高洁,却为何处境窘迫无人可献?”引申为“我那么有才,却找不到贤明的君主可以展示”。
  《离骚》中也有一句“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意思是“是什么原因(让你)谨守美好的品德,却使自己被流放了呢?”
  总之都不是好兆头啊好兆头。
  所以说,起名非常重要……

  【祸国花絮】到此全部结束。
  谢谢大家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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