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伦维德的天空长年被一层紫灰色的浓雾所笼罩,时值夜晚,我坐在会客室大开的窗户前边欣赏星光透不进,也不现月色的夜幕,边接待难得的访客-我的童年好友艾尔沙特文伯爵.
由战败国斐扬献贡上的咖啡豆研磨出的咖啡美味而香醇,我的客人却是皱起眉头边品尝着.
“咖啡的味道不好吗?”
我若无其事地问,试图从意外的来客嘴里套出他的来意,但很显然,来访者的态度比我坦率得多.
“不,咖啡的味道很不错.很可惜……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喝咖啡的.”
客人深灰色的眸子笔直地看向我,但我并不打算这么快就进入主题.
“或许你更想要杯圣维娜酿造的红葡萄酒.”
为了缓和目前显得有些凝重的气氛,我拿起放在左手边的唤铃想呼唤管家,但试图摇晃玲铛的行为却被客人更快制止了.
“我来找你并不是为了品尝府上珍藏的任何美食…….若命运允许,我倒是很希望在五年以后能和你一起开怀畅饮各种佳酿.”
客人的说话口吻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诚恳,似乎他也看出我刻意表现出的疏离,所以转换话题试图唤起不知是否还存在的幼年情谊.
我毫无异议地耸了耸肩,站起身关上本敞开的门扉.再坐回座位时,不算明亮的空间里,客人低垂着头,双手紧握在一起,这种慌张的肢体语言留给我极深刻的印象.
“能帮你些什么?我的朋友.”
显然这句我无意间所说的话带给访客极大的期待,身体剧烈颤动一下后,已经以”我的好友”这种身份自居的客人飞快地移开前一刻还坐着的椅子,迈动大步来到我面前并一把握住我的双手大力摇晃起来.
“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贝伦!”
“这是我的荣幸,如果像我这样的懦夫也能对你有所帮助的话.”
我笑容可掬,却语带讽刺.如果说两人之间还遗有什么旧时情谊的话,就我这方面来说,应该用”屈辱”这两字来形容我对这段感情联系的感觉最为恰当.
我所在的劳伦瑟家族是瑟罗萨王国里历史最悠久的贵族阶级,曾和王室保持着几世的主仆关系.而长久以来和王室维持着良好关系所带来的利益则是-家族中的所有人不必花费精力就能得到自己所想要的.因此,当别的贵族奔驰在战场为了家族的荣誉挥撒着汗水和鲜血时,我家族中的掌权者们却忘我地沉浸在诗和画所组成的艺术世界里,更因此,”勇气和智慧的劳伦瑟”这一称谓不知从何时起被某些人私下里擅改成” 懦弱和愚蠢的劳伦瑟”.
这样的污名当然也累及到孩提时的我.在同龄人口喊着”懦弱和愚蠢的劳伦瑟的崽”,并以此为借口拒绝和我一同玩耍时,我曾多少次流着不甘心的眼泪边在心中暗下决心-决定长大后一定要上战场建立功勋以洗刷家族的耻辱,但这样的决心在我第一次接触到音乐带给我的美妙感觉后就被我抛掷脑后,再也不愿提起.
房间里的气氛有几秒之久的尴尬,直到管家规律的敲门声打破主客间窘迫的局面.
“是您在叫我吗?主人.”
"进来吧."
我的话音刚落,轻掩上的门扉就被人小心推开,过了不久后,管家那标志性的灰白色的头颅出现在我和客人的视线中。
“我好像听到了铃声。”
开口前先懂得向主人和客人鞠躬以示尊敬是每一个在贵族家服务的管理阶级最起码该懂的礼仪。
“没错,是我叫你来的。”
说这话的同时我撇了眼同为坐姿的同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后者的身体正激烈颤抖着,光滑的额头更是聚集了大小不等的密集汗珠。
“我本想要你为这位先生准备一杯红葡萄酒的,但现在看来是不用了。有什么能安定心灵的饮料吗?”
“加了白兰地的红茶您觉得怎么样?”
“就这么办吧。”
我轻点了下下鄂,注视着管家在离开前重新又鞠了一躬,然后所有的注意力就被转移到一确定了管家离开就迫不及待扑到我身边,并用力摇晃起我左臂的客人身上。
“或许是我太孤陋寡闻了,请问这是王都最近开始流行的礼仪吗?”
我很确定客人听出了藏在礼貌询问下的不悦,因为后者的身体曾有片刻的僵直,但自从在那对深灰色眼眸里闪烁了几次的光芒熄灭后,眼眸的主人-我的“好友”又开始重复起先前的动作。
“只有你能帮我了,贝伦!就算我求你了!”
我强忍下厌恶感,边垂下浓密的睫毛看着正晃动着我的双手。我的这位“挚友”从孩子时起就极习惯用类似的手法从长辈那里获取想得到的利益,那这一次是为了什么?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极其重视贵族风范的伯爵大人抛弃他所谓的风度呢?我得承认我确实被吊起了好奇心。
这个时候没有比温和的话语更适合安抚情绪失控者的了,所以我先扯动嘴角,露出个被很多人称之为“温和“的笑容,再展开以下的询问。
“你应该先恢复平静,然后我们才能知道你究竟需要些什么样的帮助。”
“这么说你是答应帮助我了?”
就像是掉入了急流中的落难者攀住了根救命的浮木般,出现在客人眼中的刺眼光芒让我产生出自己正手持救世神仗的错觉。
但这种突如其来的荣誉感并不能让我做出任何方面的承诺,两指无声地敲动桌面,我以这种姿势进行着思考。
“不得不承认,我对你这么匆忙来访的理由很好奇。”
经验教会我-越是重大的秘密,持有者越会小心谨慎直到泄露的最后一秒,但这一次,我明显低估了对方的急切。
“既然对方是贝伦你。。。。。。我也没必要再隐瞒下去了。”
似乎已解开层层心结的男人坐回了椅子上,重新看向我,我则左手手心向外一摊,表示已做好聆听的准备。
“不知你对新王所抱的看法如何,而就我所知,很多前王朝的大贵族都抱持着反对的态度。”
“所以呢?”
说实话,我并不意外听到这种对新帝的大不敬言论,自从八年前的宫廷政变由瑟雷斯陛下为首的一方获胜后,获得前皇帝信任并委以重任的权贵们纷纷被罢免,在丧失其手握的权势后更失去了以种种不法手段所累积的庞大财产,就算有少数因事先宣誓效忠而幸免余难者-比如我,也因为得不到上位者的信任而逐渐被驱逐出宫廷。品尝过权利和财富所赐予美味的人,是很难自这两者的包围中脱身的,所以在极度的不甘和失落感中说出这样的言论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接下来只要不被有心者知晓,让其不会成为另一场战事的导火点就可以了。
我举起面前的咖啡微啜一口,正闭上眼为这美味而陶醉的当口,下一秒从来访者口中蹦出的话,却让我差点失手摔了持着的骨瓷杯。
“所以我们决定拥护阿卡维斯大人为王。。。。。。您应该还记得那位大人吧?他可是前皇帝陛下的亲哥哥。”
房间内的气氛又转为凝重,虽然距离客人说出话语已经有五分钟之久的时间了,但那就话的尾音却仿佛还在我的脑海中“嗡嗡”作响,使我无法及时恢复意识直到访客急不可耐地连声催促。
“贝伦!你怎么了?”
“抱歉。”
我简短地为自己的失礼向客人致歉,身体则因为某种不详的预感颤抖起来。
“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很大的关系,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们的愿望很难达成。”
后者第三次走到我身边,这一次改为搁置在我肩上的右手有着惊人的热度。
“经过我们多次商议的结果,能用最小的牺牲取得最大的胜利的方法只有暗杀现任的皇帝瑟雷斯陛下了。而你。。。。。。就是这次任务最适合的人选。”
我沉默了下来,过了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是我。。。。。。已经被新帝所疏远了。。。。。。”
“但你新上任的恋人不就是新帝的亲姐姐伊莲娜殿下吗?”
咽喉处突然感觉到不知何时出现的硬块,我努力吞咽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地不让自己的呻吟从唇际逸出。
“你们......竟然监视我?”
呻吟声出了嘴唇的管辖范围立刻化为讥讽的冷笑,我面露嘲弄的微笑看着转为惊慌神色的客人。
“没想到我这样的人也值得各位大人们花心思。”
深恐我因不悦而拒绝帮手的男人不安地交换着面部表情,经过种种揣摩后才发出的措词有着惊人的卑微。
“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这样重要的事若被发现的话。。。。。。。您会帮助我们对吧?更何况阿卡维斯大人也答应了。。。。。。。当事成后就会给予您亲王的头衔。。。。。。”
访客断断续续的话语到最后几乎成了嘶哑的惨叫,我却把目光投向被咖啡液染湿的衣袖,独自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
八年前政变爆发的那一天,是个飘着雨丝的夜晚。我永远记得那时年仅十五岁的自己,被向现任的皇帝陛下宣誓效忠的父亲迫上战场后所目睹到的一切。
那一晚,火舌直冲天际的住家;脸部正中央被电子光束射穿的孩童;惨遭奸淫后被绞杀的妇女;因过度使用而耗光能源被随意丢弃的电子光束步枪,以及-拖着凶器,边走边呕吐的自己。虽然有到凌晨时转为瓢泼大雨雨点的洗刷,可目光所及之处遍地都散布着人类破碎的残肢。
“父亲好狡猾,您从来没有教过我。。。。。。如何才能不流泪地哭泣。”
那时萎缩在某个阴暗角落的自己,边看着几分钟前刚射杀了一对母子的双手,边懊恼地抽泣着忏悔自己所背负上的罪孽。
而现在,这样沉痛的往事难道又要在眼前重新上演了吗?
“不!我拒绝做这样残忍的事。“
白色衣袖上深褐色的咖啡渍简直就象干透了的血迹,我移回视线转为注视身边人因为绝望而扭曲的面孔。
“您再考虑一下。。。。。。“
“别再让我说第三次-我拒绝!“
客人的目光艰难地在我脸上来回观察了四五遍,直到确定希望渺无后,绝望的脸色又转为狰狞。
“你以为拒绝就能从这件事中脱身而出吗?你也是前王朝的大贵族!贝伦,如果以为新帝会放过你就太愚蠢了。。。。。。”
我态度坚决地再次摇晃唤铃,平静地等待访客主动停止他那无聊的谩骂,而随着一声熟悉的“懦弱和愚蠢的劳伦瑟的崽”话音的落幕,管家平缓的声调恭敬地在门口响起。
“您叫我吗?大人。”
“是的,我的客人决定结束友好的访问。而我。。。。。。也不得不赶去赴陛下的宴会。”
我推开坐椅直起身,在经过客人身边时并没有忽略掉他对我投过来的凶恶目光。
“祝你在今晚能有个好梦。”
走出门口前,我最后一次瞥了后者含有深意的一眼。
“更希望在今晚所有瑟罗萨王国的民众都能做上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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