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落枫
（耶和华神所造的，唯有蛇比田野一切的活物更狡滑。蛇对女人说：神岂是真说，不许你们吃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吗？
女人对蛇说：园中树上的果子我们可以吃，唯有园当中树上的果子神曾说：你们不可吃，也不可摘，免得你们死。
蛇对女人说：你们不一定死。因为神知道-你们吃了果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善恶。
于是女人摘那棵树的果子好做食物，也悦人的眼目，且是可喜可爱的，能使人有智能，就采下果子来吃了。又给她丈夫，她丈夫也吃了，他们两人的眼睛就明亮了，才知自己是赤身裸体，便拿无花果树的叶子，为自己编作裙子。
耶和华神在园中行走，亚当和他的妻子听见上帝的声音，就藏在园里的树木中。耶和华神呼唤亚当，对他说：你在哪里？
亚当回答：听见您的声音我就害怕，因为我赤身裸体。
耶和华神说：谁告诉你赤身裸体呢？莫非你吃了我吩咐过你不可吃的那树上的果子吗？
亚当回答：您所赐予我，与我同居的女人，她把那树上的果子给我，我就吃了。
耶和华神又问女人，女人说：那蛇引诱我，我就吃了。
耶和华神对蛇说：你既做了这事，必受咒诅，比一切的畜牲野兽更甚：你必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我又要叫你和那女人彼此为敌，你的后裔和女人的后裔也彼此为敌，女人要伤你的头，你要伤她的脚跟。）
“蛇”就依靠在树下。
这一天的天气真好，蜂蜜色的阳光透过纠结的树叶缝隙斑斑驳驳地撒落到枯黄的草地上，所形成的阴影，和他衣服上的条纹融合到了一起去。
这是个年近三十的男子，混身散发出长期征战沙场的气息：行动间简洁，并无多余动作，只是这样简单坐着，却不给人任何可趁之机。
“蛇”是他的代号，*他这一行的，代号取代了真名。偶尔上司和密友也叫他做"黎“，但这也并非他的原名，时间过得太久，久到连他自己似乎都忘了原本的名字。
他的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得到了年青时所想得到的一切：金钱；地位；名誉，以及其它能让他站在高处睥睨众人的东西。就像手中持着的这杯酒，三厘米的高度已是平常百姓三年的支出。
浅抿一口杯中的美酒，他正想重新闭上眼睛，女人细碎的脚步声却在这时由远及近地响起，打破了午后应有的宁静。然后是仆人和女人所起的争执声，前一刻只觉温驯的秋阳，突然间变得恼人起来。
他只得睁开一边的眼睛点下头，示意手下的人放人进来。一秒过后一道怯生生的人影站立在飘落的枫叶中，开口时满树的黄鹂在欢腾。
别人都叫我月。
闯进来的女人这么介绍自己，轻轻带过了本名。那并不是她真正的名字，他就是知道。狼烟纷起的年头里，很多人刚出生就没了爹娘，就像他。
闯进来做什么？不知道这么做会送命吗？
因为知道大人在这里，能见奴俾心目中的英雄一面，就是死。。。。。。也值得。
女人低下了头，在他的注视下不自在地抚弄起发丝来，一点都不像闯入时的那样大胆和泼辣，接着他就被白晰的十指间纠缠的那根红色发带灼伤了双眼。
金色的光晕如水般沾染上视线所能及的一切人与物，其中也包括静止的和飘动的红色树叶，偏偏是这么明晃晃的红，这该死的鲜红色，让他无端端想起了人血的颜色，他手中沾染的那些人的血。
他突然回想起：为了爬到现在的位置，他曾站在重重叠起的尸山上畅快大笑。那是在宫庭上，由政敌所累成的血海中。为了得到个高升的机会，他曾用布满山野的死人的衣襟擦拭磨损的剑刃。那是在他还是蝼蚁 时，以出卖故乡为代价，用一个个熟悉的面容搭建成通向天际的桥梁。
风中洋洋撒撒舞动的红叶争扎着不愿坠落，最后却总得以最卑微的姿态不甘心的颤抖着仆伏于地，一地的殷红让他错觉自己正处于地狱的业火中受着酷刑的煎熬。那些死在他剑下或因他而死的人们一个紧接一个从他被血浸湿的视线里一转即逝，最后他在满天飞舞的枫叶里看见那个红衣红裙的女孩转过身对着自己绽放笑容，然后分开了粉色的唇瓣。
喜欢你呢，扬。
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恼怒地看了眼被溅出的酒液染湿的衣摆，听见女人在身边一声声叫唤。
大人，大人。
做什么？
他有些恼了。平静的午后偏偏闯进来这么个女人，把原本的好心情都搅了。
我能喝一杯吗？
随便。
于是女人挽起宽大的衣袖，昂起头把整杯酒一口喝*。酒刚落肚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女人那原本白晰的脸颊就烧一样的窜红起来。
一直听人说酒是个好东西，现在我才真正体会到。
是吗？
他百无聊赖地瞥了眼咯咯笑起来的女人，心里清楚这是刚开始喝酒的人应有的症状。
因为喝酒能醉啊，醉了人就能忘记一切烦恼。
烦恼?
也许是醉酒使女人变得大胆，她边伸手替自己倒了第二杯，边咕囔起来。
大人，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以前我可是大户的女儿。
哦？
我爹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富商，那时如果有人问起平阳镇里谁最有钱，我爹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
哦？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女人叹了口长气，把手伸向了第三杯，而他则被吊起了好奇心。
照理说一个大户人家的子第，再破落也不应该到这种田地。
不是家道中落啊~
忧怨的叹息声顿时盘旋满整个花园。
皇上征苛税，家乡的人起义被人告发了。
哦。。。。。。
一天之内什么都没了。镇里的男人都被杀光，女人则被卖去做官家的奴俾，而像我一样稍具姿色的都被卖进了这样的官家妓院。
告发的人呢？
谁知道。想必是在哪里靠这点浸满血腥的功劳做大官吧。
女人冷笑了起来，但在看见身边的男人转成凝重的表情后，立刻换上了副世故的媚笑面孔。
看看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白白辜负了这大好的秋色.这么难得的景色当然要载歌载舞好好庆祝一番.
庆祝?庆祝什么?又有什么好庆祝的?
相对于男人的意兴瓓珊,女人显得很执着.
能庆祝的东西太多了.比如庆祝大人能成为大人,或我变了宫妓还能遇见您,为了这些,奴婢斗胆敬大人一杯.
男人接过女人递上的酒杯,毫不在意就着女人留在杯口的口红印,一口喝*了杯中晃动的酒液.再抬起头去,他看见女人在映衬的莹红底色里冲着自己柔柔一笑,那微笑真是好看,好看到他忍不住把面前的这张笑脸和记忆里的那张脸重叠到了一起.
过往的一切转化成画面在眼前辗转反侧.粉樱纷飞的季节里,他看见还是个儿郎的自己背着个撑了把缀满红枫花伞的少女,脸上洋溢着幸福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走.女孩见他的额际上冒出点点汗珠后,忙掏出绢帕细细擦拭,然后把脸埋入他的后背低声说了些什么.
他听得分明却故意装傻,连声追问:你低声嘀咕些什么,蚊子叫似的声音换了谁都听不清楚.女孩便急了起来,一个劲大声叫嚷了起来:我要做黎扬哥的新娘子,我要替黎扬哥煮一辈子的饭.
她是这么用力嚷着,嚷得整条街上的路人都抬起头,诧异地看向他们,他就笑了起来,觉得再没有什么能比此刻更让他快活的了.
那时红色对于他不是咒骂,哀嚎和一地泼撒开的鲜血,而是装满胸膛,涨得人时不时泛疼的满足.
女人的笑脸衬着艳红色的落叶越发鲜活,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突然间就张口问.
如果我能替你赎身,你可愿意呆在我身边做个小妾服侍我?
这样的询问被巧妙地拒绝,像听见什么太过好笑的笑话一样,女人乐不可支,笑得花枝乱颤.
这么好笑吗?
换了谁都能听出隐藏在他话语里,浓浓的火药味.女人就立刻敛了笑脸去,换了张面无表情.
谢谢大人的错爱,但奴婢已经有了私许终身的人.
哦?那倒要说声恭喜了.
没有理会男人嘲讽的上扬语调,女人自顾自说了下去.
虽然那人辜负了奴婢,奴婢却仍不能不顾着他过去对奴婢的好,擅自许了别人.
......
大人,他就是把一镇的人卖给了朝廷的告密人.我们俩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瞒着大人们私自定了亲.可我爹嫌他是个没爹没娘没钱没势的穷小子,死活不肯把我许给他,这节骨眼上偏发生了这么件事,他就捡了个机会出人头地去了.
你不恨他吗?
恨!当然恨!但这事也得怪我,去时他曾私下里劝我舍了家人跟他走,我却偏偏舍不得年迈的爹爹不肯从他,他只好不甘心地一个人去了,离开时还约好了相见的时间.原来打算劝了爹爹一起好逃走,可谁会相信一个丫头片子嘴巴里倒出的话?我就被家人反锁在屋子里直到充了宫妓.我想这就是命,怨不得谁.
那你又恨他?
恨!为什么不恨?十二年的岁月只在闭眼睁眼的瞬间,奴婢按照约定好的去那地方待他,足足等了七天七夜连鬼影也没见到一支.
女人语气里的怨恨是如此强烈,男人只好沉默了下来,明白在这个时候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两人就这样谁都不打算开口,任凭时间不落痕迹地悄悄流逝,直到落日的余辉散落了下来.
男人整了整全身的皱摺正打算离开,女人在这时却转了头过来.
大人要走了吗?
恩.
那就让奴婢用这最后一杯酒替大人送行吧.
女人一脸笑盈盈的,用两只手举起了酒杯显得很诚心.
该说些什么欢送大人呢?就祝奴婢前面敬给大人的酒能送大人下十八层地狱受苦刑吧.
这么恶毒的话女人偏用一脸温柔的表情边笑边说,在看见面前的贵人脸色一变,接着七孔淌起血来后,她更是喜上眉梢,就差没放声大笑起来.
但这样的得意并没有维持多久,在发现主人被下毒后,男人身边的随从纷纷拔剑向女人刺去.
血的腥甜气息又一次缠绕在鼻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过后,女人像个坏掉的娃娃般倒了下去,由伤口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地衰败的枯草.
她就要死了,而他也别想活.
大仇得以回报,她却无半点喜悦,一种比创口更令她困苦不堪的疼痛感在身体深处悄悄蔓延开,她知道那是自己的心破碎开来的苦涩感.
她一身残破地躺在那里,万念俱灰只等着谁再补上一刀或是踢上一脚.可谁都没走过来,在一声紧过一声的劝阻声里,她听见一阵衣料磨擦地面的响声逐渐接近了自己.于是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勉强睁开眼,不断晃动的视线里,男人虽然没了走的力气却不顾下人的劝阻非要爬到她身边.
澜!澜!我没有负你,那一天我到了约好的地方,看见你站在树下四处张望,刚想叫你时我却害怕了起来,怕你会恨我这个害你失去亲人还沦宫妓的罪人.于是我只好偷偷躲起来在远处看着你,直到你离开为止.
男人边爬边带着哭音这样喊,女人听着禁不住鼻酸,克制了多时的眼泪终于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去了呢?那天我看着你缩在墙角朝我这里张望,那时我多么想立刻扑到你的怀里抱紧你,可就在那个时候我反复问自己,已是残花败柳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站在你身边?于是我只好等,等你能上前拉我的手,我是那么希望你马上就出现在我身边呵,可最终我只能选择哭着离开.
这样的话女人却只能埋藏在心中,目光越过男人仆伏在地上的身体后,她看见一双豺狼的眼,背着光,闪烁着杀机的双眼.
那是男人众多下属中的一个,也是用钱来买她下毒的幕后黑手,她却知道真正的指使者并不是他,他充其量只是只任人驱使的狗.
有人来到她身边,小心抱起了她.她转过头去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就连挣扎也没有任由他拥她入怀.
当嗅到自己所熟悉的体味时,思念的滋味一下涌上了心头.隔绝了两人十几年旧的光阴仿佛从未存在一样,他就在她眼前,不再是只能看,触不到的幻影.她便一下子忘了强敌的环伺,亲人的逝去以及自己长久的等待,只一心一意地凝视着他直到忘了自我.
傍晚的风又刮了起来,一树的枫叶飘飘扬扬又洒了不少下来.在红叶的围绕下,她觉得自己又回到最初的那个,撑着把缀满了红叶的花伞,甜蜜地靠在男孩的背后,羞涩地笑起来的小女孩.
男人伸手想拂平她脸畔的碎发,抹去更多的却是她嘴角流出的血,女人在一边漠不作声地看着,突然间开口问男人.
黎扬哥,你还记得那一年樱花开满枝头的时候我说了些什么吗?
怎么会忘记呢?你喊得这么大声,只怕所有在街上的人都听见了.
两人相视而笑,恍如隔世.
我要做黎扬哥的新娘子,我要替黎扬哥煮一辈子的饭.
女人先说.
我要娶月澜做新娘子,我要月澜替我煮一辈子的饭.
男人接下去说.
接着女人回靠到男人的胸口,听到他逐渐变得微弱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而男人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她入睡,直到那张长年保持水平角度的嘴角抿成了新月的弧度.
尾声
月亮升起时,我就站在树下看那两具交缠在一起,已经转冷的尸体.
在听到身后有响动后,我头也不回地说.
就请这么转告魏公公,他所担心的刺在下已经替他拔去.
然后有人在背后轻轻应了一声,接着响起飞鸟拍动翅膀的声音.
一切又安静了下来,我却仍站在原地.
在我的注视下,枫叶继续飘舞,好像永远不会有停止的那一天.
除了这舞动的红叶,丽香圆的这个后园早已除去了一切声迹,更没了往日的喧哗.
眼角捕捉到了莫名的闪光,于是我抬起头朝光源望去.
那原来是一道由我原来的上司七孔中流出的血浸染的草地,已过去不算多却也绝不少的时辰了,那血为什么还会红得这么耀眼?
感到好奇的我上前查看,就在这星星点点凝固的血迹里,我取出一片片大大小小的枫叶.
许是风吹到这里又被血液沾住了吧.
这一条由鲜血和枫叶构成的红色道路足足拖出了有三四米长,而路的另一头则静静地躺着我的上司和那个丽香圆的妓女.
我回到原处想最后再确认遍两人的尸体,却发现手握手拥在一起的那两具尸体都不见了,现在那里只有一座刚由红枫覆盖而成的小丘,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散发出火焰燃烧时才有的莹红色.
看到这里不知为什么心有点堵,双手迫切地想抓住什么,我只好握紧了自己的配剑.
我想我最好现在就去喝一杯.
(耶和华神对蛇说：你既做了这事，必受咒诅，比一切的畜牲野兽更甚：你必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我又要叫你和那女人彼此为敌，你的后裔和女人的后裔也彼此为敌，女人要伤你的头，你要伤她的脚跟。
蛇便远远地躲开了女人,两人发誓不再相见.只除了偶尔在彼此都没发觉的情况下,离着很远的距离互望对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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