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新手帮助
快速搜索:
交流论坛 -> 休闲娱乐交流区 -> 墨香留醉区 -> [原创]幽冥幻剑录(长篇连载,原创作品,转载请保留。)
本版专题: 原创首发 好文转贴 原创非首发 原创连载 同人作品
收藏 | 刷新 | 举报 | 浏览次数: 4719
标题:[原创]幽冥幻剑录(长篇连载,原创作品,转载请保留。)
gabrielzuki
威望: 0
发贴: 875
积分: 200
经验: 4113
体力: 2317
金币: 3
注册: 2006-01-10
登陆: 2006-09-07
我的博客加为好友
第 1 楼
发表于 2006-1-10 11:23:55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原创]幽冥幻剑录(长篇连载,原创作品,转载请保留。)

自序
  光阴荏苒,提笔耕耘已有数载,从起初的一篇《鬼恋》乃至《刺客列传》,最终完成了《幽冥幻剑录》的前传《罹殇》,文笔情感中少了一份年少时的青涩与简拙,从而走入了另一种更深层次的探求。
  笔者从小就是在古文堆子里长大的,精研易学与术数大约六年有余,并且深受道家思想的潜移默化,便斗胆想将这种中国几千年来流传至今的瑰宝写入小说之中,让其得以更加广泛的传播。记得关于《幽冥》的构思是在两年以前,甚至早于它的前传,那会儿一时兴起,便洋洋洒洒地写下了第一和第二话,随后我将这两份稿件交给了一位同时码字人的朋友,他看完后只是报之一笑,便道:“无痕,你所擅长的领域是传统武侠与评论,何苦放着康衢不走,偏要淌仙侠与玄幻这当子混水。”听了他这番言论,我颇觉得有理,也因为那时《幽冥》的整个故事情节尚未拟定完善,于是我就将其暂且搁下,转向了《罹殇》的写作。


  然在传作《罹殇》的同时,我从没停止过对于自己作品本身的思考,撇开一些零零散散的短篇不谈,我的处女作《鬼恋》写得是两大武林世家的明争暗斗,而导致了一段苦恋和一个等待,就我现在看来当年胸中羞涩,文笔草草难登大雅,情节也较为老套,只能称之为小儿女情长式的武侠作品。不过《鬼恋》的写作过程非常轻松,那时学业亦非十分繁重,多有空余闲暇之际,我便自然而然翻览了从古至今的大量著作典籍,并且追寻着历史英豪的足迹游历了不少名山大川,在依山傍水间与那些精魂狭路相逢,无知无觉中受到了英雄主义的熏陶,继而笔下文字所挥洒出来的一片天地,处处可见“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八个大字。这份感动一直持续到了《罹殇》的前半段,那时一位对于我来说非比寻常的人突然离开,我心中的痛与创伤是不言而喻的。当我提起笔,流露出来的一笔一划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所谓的侠者真的可以抛弃私利,一切只为国家民族而活么?这是否是真实的人性?或许是那次的伤痛让我的笔尖滞塞了,抹去了胸中的那份豪情万丈,我所做的是重拾回忆,在那里寻找人性的本源,只是无奈世云种种,变幻莫测,真能切实抓住的又有几何?


  手下稿纸不下百余,可惜遍览诸文不过是纵多名作的一支万花筒,我烦躁难解地将所有稿件重新整理了一通,却在不经意间碰触了旧梦的门扉,我竟从那推杂乱无章的纸海中寻到了从前写下的《幽冥》。两年之后的再次阅读,心境大不同于过往,从前是兴趣所至而去做文,而现在却是带着一种人性的探求去思考这篇文章,渐渐的我下定决心重新提笔,预备首次尝试仙侠的创作。为此,我特地将《罹殇》撰写为《幽冥》的前传,更将主人公箫涵的最终抉择从一名侠之大者拉回更为现实的人情中来。《罹殇》是以悲剧收尾,但箫涵的死到底是为燕国牺牲或是单纯以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身份来保护自己所心爱的人,也是留给读者思考的。


  再把话题拉回《幽冥》,在网上连载方甫四个月,不过刚刚将小说铺展出了一个开头,重要情节尚未发生,就已收到不少读者发来的Email和小说评论,其中关注支持与建议帮助可谓参半,我也非常感激读者朋友们一如既往的鼓励,因为写作对于我来讲是种莫大的幸福,而你们的关切更为我增添了无穷动力。记得曾有一位书友问过:“箫子寰这个人物身上似乎充满了矛盾,特别是遇上女人后在感情处理方面更现拙陋,作为作者的你是否也是如此?”我只能如此作答吧,人本来就是一种矛盾的存在,箫子寰年少时期的悲惨遭遇(见《罹殇》)与数千年来寒枢宫的潜心修行,其实就他心里而言只有一片广漠无垠的凄苦与寂寞,因此当完颜毓纾等人第一次闯入他的世界,那第一缕阳光却是令他措手不及的。每日每夜的挥笔落墨,伴随着主人公们的一颦一笑、或喜或忧,我逐渐将自己带入了每一个情节之中,也许笔下的主人公便是自我的一个缩影,虽说我本人没有箫子寰的痛苦经历,但也会有丝丝心绞偶然袭来。


  文章还得往下,生活依然继续,笔者或许因为现实学业的繁忙,让这个梦延续的缓慢了些,可我不会放弃,否则无痕便不再是无痕了。今后的创作,同时也是一种人性真谛的发掘,我的或是大家的,然而共通的是——作为人本身就是一种获得,亦是一种牺牲吧。
本贴已被 作者 于 2006年01月11日 11时21分03秒 编辑过
返回顶部 快速回复
gabrielzuki
威望: 0
发贴: 875
积分: 200
经验: 4113
体力: 2317
金币: 3
注册: 2006-01-10
登陆: 2006-09-07
我的博客加为好友
第 2 楼
发表于 2006-1-10 11:24:35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第一话 蓝煌一语诉倾肠 身陷幽冥苦难当
  古有混沌之时,窈窈冥冥,茫芠漠闵。神气流转,阴阳始生,二神交错,刚柔相承。经天营地,分设四象,离有八极。天赐精魄,地赠躯壳,万物乃形。
  宇宙浩瀚,星轨幻异。穷其根源,皆始于阴阳二气。阴阳交错之道,遂成天地之脉。如人体经络,通则常,滞则变。天地顺应其道,万物才可安享永泰。
  世间无数智者,穷毕生之力,探其精髓,欲悟乾坤化生之理,寻其永恒之源。奈何阴阳无定,变异无常。欲究其道,必先临其境。为求“天人合一”,他们常在天地灵气汇聚之地修真养性,为求一解。而此灵气汇聚之所是为神气流转之“结”。阴阳在流转中此消彼长,因而“结”中属性各不相同,五行由此而生。
  木气居东,火气居南,金气居西,水气居北,四方汇聚而中生土。天地之脉系于五灵,因五灵之多寡聚散而变幻无常。人们修行于此,临天地之精,吸神蕴之气,无欲无妄,逐入仙境……
  话回灵气之“结”,十二正经皆汇于此,其互为阴阳表里,使此地多维均衡,悬系于天地之间。“结”外变化不定,“结”内均衡运转,二者对立使此地形成了一个肉眼凡胎难以察觉的空间。仙者可在此地静心悟道,免于俗事干扰。
  斗转星移,数千个人间年已滑逝,长居于此的仙人用“结”内五行之气,凝聚而筑成一座座浮游神殿,中对天枢,分阵四方。此殿幽艳晶透,幻若琉璃,高耸于天地之间,却终年云雾缭绕,仿若张开了一层天然的屏障。偶尔“结”之外层小有起伏,使此宫殿乍现于一片涟漪之中,如同梦寐里的镜花水月,却在摄人心魄间转瞬即逝。有幸之人在此时可以得见,便成了他们心中“蓬莱仙阁”。又因求而不得其所踪,最终此殿又得一美名,曰“海市蜃楼”。
  天地星辰皆布于漆黑如墨的幽冥中,清澄之气经久不息,却而返之,化为亘古不变的风拂过脸庞,寒枢宫坐阵北方,五行水化,水趋于寒,因而的其名,又有驾御制衡水境的意味。乾坤间寒枢宫巍峨悬浮,由灵水之气凝聚而成,吸取了水的至柔至善与至强至坚,如一颗冰晶缀于黑幕中,散发着朦胧不清的蓝煌。
  寒枢宫的顶端是悟心台。在那里,抬望眼,视线自由散开,无任何阻碍,仿若身心已与天地交融,合二为一。
  又一阵迎面而来的风,使合目静坐的年轻男子微睁双眼。风带起悟心台上的点点水尘,宛如星辰碎片闪烁无定,悄然落于那男子的白色华衣上。细看,那男子有着一张清俊不凡的脸,唇角温和,总带着从容不迫且若有若无的弧度。白净的肤色更称其稚气始脱。单从外表猜度,应大约不足二十。
  只见其低头,用修长的手指悄然拂去衣襟上的散落的水尘。举手之间,宁静淡雅显露无疑。他缓缓抬头,与其目光交接处仿佛纵生了一道无形的锁,牢牢扣住你的目光,移不开,逃不掉。那是一对如夜空中流云飘动般的双瞳,形态万变,深不见底,与茫茫夜色中略带忧郁,其心难以探查,却又如早已洞悉世事般,那是一种不可方物的美丽。也因这对幽幽双眸,使其年龄无从起推。
  “四师兄!”一女子空灵无比的声音打破了悟心台静若凝结的空间。
  那男子寻声仰头,只见一女子乘风御剑而来。那女子生得冰肌玉骨,肤质柔美无暇,仿佛吹弹可破。眼神如石溅静湖般,泛着雀跃之波。一袭白色罗裙以紫纱相衬,倚风而动。转身拂袖间青丝飘舞,纵使有“紧那罗”临世也不比其曼妙身法。那女子以形若流水般的身段收剑而落,樱口微启间,带着一种妙不可言的风情。
  “四师兄,洛璎猜想你一定在这里。”甜甜一笑,百花也几度销凝。略卷衣袖,微露皓臂,执起男子身旁的玉壶,将琼汁玉液斟入杯中,道:“师兄居于此处是观星野之变吗?”
  那男子接过酒杯,小啜一口,却笑而不语。然后微微呼出一口气,轻轻执起那女子的手,飞身而起,落于雕花扶栏之上。
  远处烟波浩渺,乾坤浑然一体,再无分隔。人间灯火与天际星辰皆有如明缀于苍茫。女子转头看着男子,略感不解。夜凉如水,又有风起,卷起点点水尘飘向夜幕。如散落珠帘。缭绕弥漫的蓝雾此时竟泛起微波,以极优美的弧度向四周扩散开去,浮光掠影,星汉飞舞。
  男子衣袂随风,眼里潜藏着一抹深潭,举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道:“金樽美酒邀星舞,凡尘几度起烟硝……”酒虽性暖,一入愁肠也有无尽凄凉。
  饮罢,见女子怔怔望着他,顿觉方才失神间说了让人迷惑的话,便解释道:“三能上、中、下色泽不一,乃朝纲紊乱之象。荧惑久居轸宿;天一、天枪、天棓、招锋芒角突现,人间必起战端,死伤不计……”
  “师兄竟还会担心人间之事啊!”女子微一颔首,掩口笑道,“以师兄修为,星象变化,其轨运转应不足为奇才是。况且国起国灭,乃循环往复,永远也跳不出它的轨迹。因此洛璎看到的,只有……眼前美景而已。今后也是如此……”
  男子合眼:“今后只是未知而已。世事无常,阴阳难寻,纵使有再高修为,窥天知地,也无法逆转阴阳,改变宿命。你我皆是如此!”
  “师兄……”女子眼里闪过一丝不舍,“那我们会消逝吗?”
  “嗯。每个人都无法永存。”男子沉默了。半晌,当他再度抬起头时,眼里已布上了一层愉悦,唇角又带上了似有似无的笑意,“洛璎,抱歉……让你感到无聊了。是师父让你来找我的吧?”
  见男子微笑起来,那笑似有魔力,竟也在女子脸上荡漾开来:“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呢!师父说了,金木水火,天枢一聚。”
  话未讲完,顿觉自己凌空一掠,罗纱飘动间已出蓝煌。
  “师妹修行进步神速,但方才耽误了不少时间,且御剑飞行甚为不便。”在男子的臂弯间,那女子心头一热,面如羞花绽开,匆忙地低下了头。
  那真是:
  “人间韶光几度流,素手略拂轻纱舞。苍茫星汉衬形影,神仙双客纵横游。”
  月光明澈如水,竟好似带着悦耳丝竹般地倾泻于每一寸大地上。女子只觉耳边风声呼啸,定睛一看,天枢宫已近在咫尺。
  《新论》有云:“北极,天枢。枢,天轴也。”亘古以来,“天枢”常用以命名北极星,后因北斗首星与北辰相望不移,故也同其名。
  但天枢宫并非取名于此。“枢”意为“中”。不偏不倚之谓中。中者,乃天下之正道也。当以制衡万物。观四方之气,木气性温,火气性灼,金性肃杀,水气性寒,土气深厚适中。天枢宫为水气所凝,坐阵于此而利四方。
  天枢宫虽非直用北辰之名,却亦源于此星。星轨往复,其踪难定,须纵横定位,方有所参。北辰末星摇光与角宿第一星,北极帝星遂成一线,古有智者将其定为天纵一线。而玉衡南斗相连,斗魁左右肩星复引线连于参宿左右肩星,合之则成天横一线。纵横交错,交点视为天枢,天位据此可定。春去秋来,星体运转,斗柄旋移,纵横交点游于四方。
  再观阴阳二气,多寡无常,五行之“结”亦随阴阳化生而游移。盖叹造物之灵!土境竟总与星野纵横之枢居于同轨运行,天地相望。东之青枢,南之炎枢,西之剑枢,北之寒枢亦同随之,守其四正。天枢宫之名也由此而来。
  洛璎看着临近的天枢宫,每次都禁不住有血脉翻腾的感觉。其势巍峨浩大,灵光万丈直冲九霄。苍穹骤惊,浮云飞卷,玄黄二色相交龙战。四正之气皆朝于中,使其在五色灵光中大现神威。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两人已落于天枢宫的无极门前。只见子璇,子箫,子易三人单是杵在门口,却无半点进去之意。
  子璇是“五行宫”的大弟子,执掌青枢宫。或许最为年长,周身总透着一种稳重的气质,却被执掌炎枢宫,行事急躁鲁莽,性情喜怒无常的二弟子子箫戏称为“愣头青”。而三弟子子易星眉间总是冷峻而桀骜,略带一丝煞气,因此也很少与之接近。
  子璇见二人已至,便快步迎上前去:“子寰,怎么现在才来?”子寰冲其微微一笑,正欲解释,那子箫却硬将头凑了过来,嗅了嗅道:“唔……好香!有酒味儿!”
  子寰轻拍其肩,神态略带一丝慵懒,道:“方才在悟心台上小酌了一会儿。”那子箫一听,竟脸色一沉,怒气上涌:“好哇!你小子妈的真无情无义!咱们几个难得聚一聚,你倒好,跑去喝酒!”说罢,竟晃出了拳头对准子寰小腹处就是一下。
  “痛……”子寰捂住肚子弯下身去,可嘴角却唅着一丝饶有趣味的笑意,落在子箫脸上的眼光则戏谑无比。
  子箫被望得全身仿佛有千万只蚂蚁爬过般的不自在,正欲暴跳如雷,却被冲上前来的洛璎狠狠推了一把。只见她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怒道:“子箫!你干嘛!四师兄可没惹着你!你再这般阴晴不定的,我可真和你翻脸啦!”
  子箫顿觉又好气又好笑,看着洛璎气得红扑扑的脸蛋儿,不禁眉头向上一挑,调侃道:“唷!不过才揍了你家四师兄一拳!看你心疼的!哎……只可怜我这没威严,又没人要的二师兄……呜……竟被小师妹欺负,太没面子了!”说到这里,眼里还真哗哗落下两行清泪。
  “你……不是这样……”洛璎没料到子箫会来这一手,从未见过男人流泪的她顿时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不知所云。
  “唉!你什么也不必说了!你深深伤害了我的尊严!我心已死,你还是回头去照顾你的四师兄吧!反正你的四师兄也知道你的心意!”子箫抽了抽鼻子,露出了一付凄绝无比的神情。长叹一声,“只可惜有人要落空了……”
  或许最后那句话,子箫也觉得多嘴了,明显底气不足越讲越轻,却不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再看眼前的洛璎,红潮顿时泛到了脖子,呆呆地站着若有所思。接着子箫眼角余光一闪,见子易脸都发青了,好久才从口里挤出几个字:“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随后就转过了身子,仿佛多看他几眼就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闯祸了……”子箫无可奈何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正思付该如何挽回者尴尬的局面,脚却被人狠狠揣了一下,不由“哎哟”一声痛得直撇嘴。
  那洛璎一手插着纤腰,一手握着玉拳,语气愤怒难当,脸上却有丝丝羞涩:“什么心意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显然已将子箫后面的那一句话抛诸脑后了。
  眼看着子易的由红转青,由青变白,子璇叹了口气,刚想上前打个圆场,只听见子寰在一旁“噗”地一声,似乎忍笑很久了。
  子寰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肚子,说道:“好啦!好啦!子箫别再开玩笑了。每次都玩的这么过火。算了,这次有什么气,什么火的,都算我的!大不了下次请你们一起来悟心台品酒吧。对了,你们为何还站在此处,进门一叙岂不更好?”
  话音刚落,子箫就如被人当头抽了一闷棍般的跳了起来,张口大嚷:“喂!喂!你小子以为我们不想进去么?你自己来试试看!妈的,师父是不是老糊涂了,还是存心作弄我们不成?不知在门上搞了什么鬼,半天都撞不进,就算防贼也不必防到家里人呐……再说这里也没贼……”
  “你用撞的啊!”洛璎见他揉着脑袋,禁不住噗哧一下笑出声来,“别人若都像你这般无厘头的乱来,再长十个脑袋都不够,没准都开花咯!”
  子箫则苦着脸,摸着额头,低声感叹道:“咿!还好头比较硬!”说话同时,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方才那种不快的气氛已烟消云散了。
  “竟有这等事?”子寰说着已走到无极门前,伸手轻抚,果如其然有一堵无形的墙立于面前。正在碰触之际,那墙竟凝了一股力,硬生生将其手弹开。子寰看了看手,正色沉吟道:“师父在此布的‘界’非比寻常。”
  子易看着殷红的血液自子寰指尖沁出,蜿蜒而下,眉目间不自觉地微蹙,反手欲扣剑柄却被子寰拂袖止住:“三师兄不可鲁莽!此界可借力打力!”话未说完,只听见洛璎“呀”地一声,原来在碰触间被墙弹开。
  “洛璎!”子易感到心脏猛地一跳,断然弃剑,飞身欲抓住洛璎那如断絮般飘出去的身子,可手指摩挲而过,眼睁睁看着她就要撞到地上了。身边突然闪过一道白影,子寰以迅如闪电的速度与其擦肩而过,掌带一丝柔劲,赶在洛璎落地前,在她腰间轻轻一托,二人翻身挺起,如风中飞花悠悠而下,脚落地时竟无半点声响。
  “唉!怎么连你都毛毛躁躁的。听我把话说完嘛。”子寰放下怀里的洛璎,责备道。
  听到子寰埋怨自己,洛璎眼眶渐红,竟语塞。
  子寰看了洛璎一眼,揉了揉她被震红的手,用疼惜的语调安慰道:“很疼吧。怎么这么不小心?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看来你还是我当年在雪岭遇见的那个小女孩,一点也没变过。”
  这句话胜过千种灵药,洛璎立刻就止住了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咬着朱唇道:“没有!洛璎没哭!洛璎不再是小女孩了……”话到一半,洛璎突然住口了,因为即使只有二百年的修为,她也能感受到环身的气流忽变森冷,而子寰的手也在其肩膀上紧了紧,原本恬淡温和的眼神里泛出了说不尽的警觉,无形的压力在四周蔓延着,每一个角落都已充满着剑拔弩张的气氛。不似杀气,却比杀气更使人窒息。
  “四师……”洛璎正欲启口,子寰已将手轻覆住她的嘴。正在此时,四周空间竟如琉璃掷地般的破碎千万,犹如万千雨丝。
  洛璎被这番光景惊呆了,原本有如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无意间,却觉足下腾空,身体猛然下沉,宛若跌入万仞深渊,耳边风啸雪吟令人惊悚不已。正在手足无措之时,耳边响起了一阵温柔熟悉的声音:“洛璎,别怕。有四师兄在,不会有事的。”淡淡几句话,便让洛璎冷静了下来,这才发觉自己原来伏在子寰胸前,两人正一起急速下坠。
  “四师兄……难道你我都要命丧于此吗?”洛璎双手紧紧抓住了子寰的衣襟,泪眼婆娑道,“……四师兄……我……”
  “你不会死的。”望着洛璎梨花带雨的双眸,子寰缓缓拭去了方才捂住其嘴时,不小心留在她脸上的血滴,“我一定能救你脱险。”说罢,合眼略微定神,脚则在另一只脚背上一记轻踮,借着反弹之力,巧施身法,一个回旋将洛璎向上抛起。
  洛璎心头一紧,却再未有腾空之感,睁开紧闭的双眼,发觉自己正坐在一只巨大的霰雪鸟背上。急忙伸手欲拉住子寰,但子寰的身影已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霰雪鸟越飞越高,不久眼前就迎来一片光亮,周围已消散的事物又重新开始凝聚,霎那间一切又完好如初。洛璎自子寰消失时就神情恍恍惚惚的,直至霰雪鸟身体一震,才发觉已至平地。她仿若全身骨骼散了架似的从霰雪鸟背上滚了下来,顾不得起身,就先环视四周,却见子寰四人都不见了踪影,不禁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洛璎回想起方才子寰将自己送上了霰雪鸟情景,顿时鼻子一酸,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四师兄,不会的!不会的!子寰啊……”洛璎宛如听到了整个世界坍塌的声音。泪眼朦胧间,一道身影乍现面前。
返回顶部 快速回复
gabrielzuki
威望: 0
发贴: 875
积分: 200
经验: 4113
体力: 2317
金币: 3
注册: 2006-01-10
登陆: 2006-09-07
我的博客加为好友
第 3 楼
发表于 2006-1-10 11:25:37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话说子寰唤出霰雪鸟救洛璎脱困,自己还不住往下掉,欲再施身法之际,却一个踉跄,原来已至谷底。
  虽说是谷底,四周却无丝毫峰峦之色。抬望眼,周身空间黑如泼墨,只有足下之地发出莹莹惨绿与寂寥夜空遥相呼应,让人不寒而栗。“原来落入幽冥幻境了。”子寰暗付间,身后响起了一阵稀松的脚步声,回眸一看,竟是子璇三人。八目相对,只得苦笑连连。
  却在同时,广阔无垠的黑暗间升起一阵诡异的笑声,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令全身的血液仿佛蒸腾起来,随时会破胸而出。
  “谁啊!”子箫抓着胸口,难以抑制地怒吼道:“什么牛鬼蛇神,出来!”
  笑声霎时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宁静。果然不出所料,风骤然猛增,飞沙卷石扑面而来,伴着可怖的尖啸,瞬间就将四人湮没其中。漫天劫灰如同万马奔腾,狂舞不已。原本宛如黑玛瑙般的夜色已成为一片混沌。
  “嘿嘿,臭小子!敢对你大爷不敬,非让你们吃吃苦头不可!”那种阴阳怪气的声音再一次扩散开来。
  话音刚落的一刹那,茫茫间一道雷光闪过,狂旋不止的气流竟生生被劈成两半,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两旁高空。再看,子易手中剑已出鞘。惊魂未定之际,两边气流却又有如海啸万丈般,汹涌扑下。子易眼里煞气蓦生,剑身一转,大叱一声腾空跃起。剑光顿如万千戾魄从其振动的手臂间咆哮飞出,将迎面冲下的气流撕成万片,其势所向披靡。
  空中子易神似冷凝,衣摆一拂,倏地转身,剑气又如暴风骤雨随他飞驰而下,待其双脚落地时,看似轻巧,但大地似乎也露出惧色,为之猛颤。剑光一闪,利刃入鞘时劫灰已沉,四周死寂一片,空空荡荡的。子璇、子箫痴痴地望着他,身体竟不能移动半分。
  “金断青冥萧沙舞,剑破残云天水寒。好一招‘戾魄蚀天’,不愧是三师兄。”身后响起子寰不紧不慢的声音,二人这才顿悟,惊叹于子易的剑术与子寰的定力之余,还发觉历经这番飓风的洗礼后,周围空间物事已迁,完全已是另一番光景。原本的广阔突显狭小,转而形成了一个圆,人立于上宛如置身于天上玉盘中,唯有不变的是那点点荧光向外飘散,继而点亮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墨色。
  “曾听师父说过,幽冥幻境生于‘十柱’,整个空间由其支撑,只要寻得这‘十柱’之位,将其依次破坏,幻境自会消失,”子寰用其纤细修长的手指轻叩了下额头,缓声道:“但此绝非易事,欲破‘十柱’,需按其化生先后之理,如断错一柱,则永困幽冥,如临阿鼻地狱直至气绝身亡。”
  “看来是在下小觑了你们。”原本已沉寂下来的气氛又被方才的声音所打断。那声音已收起了原先调侃的语调,似乎还暗含杀机,“一个煞气腾腾的小子,一个聪慧绝顶,一个冷静成稳,外加一个莽撞的蠢货。哼哼,即使你们有通天的本事也决不能破此幻境。我看你们还是放弃吧,安安静静地死倒也落个舒坦!”
  “你骂谁是莽撞的蠢货?”子箫气得牙齿咯咯作响。
  “当然就是你了。嘿嘿……”那声音似乎和子箫对上了,句句直刺要害,毫不留情,“看你也气得够呛,想找我报复吗?不过你那牛眼再装十个也休想见着老夫!”
  子箫猛地大吼一声,右手奋力握间掌心出现了一道光耀夺目的火苗,紧接着右拳直捣。
  “糟……‘黑炎神诀’!”子璇疾呼,在子箫将火苗推出之前,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厉声叱道:“浑蛋!在这么小的地方用这招,想把我们烤焦吗?用你的大脑好好想想,别让怒火把它也烧了!”硬生生将子箫的火气压了下来。
  “哈哈哈哈……倒是窝里先反啦!看不见老夫就拿同伴出气,小鬼就是小鬼!”那声音嘲讽道。
  “真不好意思,这位大叔!虽然看不到你,但在下可以感觉到你。”只见那子寰漂浮在半空,闭上双眼,用手指结印,空中水气突现,盘旋而形成了一个水球,球内似乎缚住了某物,“我看你还是显出真身为妙。否则,看我师兄的样子,我可不保他会不会把你炼成丹药。”说罢看了子箫一眼,见其满脸兴奋之色,一付摩拳擦掌的样子,嘴角又不觉上扬。
  “怎么可能?你这肉体凡胎怎么能感觉得到我?”水牢中呈现出一张奇丑无比的,有如暴晒干裂的核桃一般,那脸因惊讶,所有的皮肤仿佛都皱到了一起。
  “呜……好丑!把他做成丹药,吃了非拉稀拉到死。子寰!这药引你自己留着享用吧!”子箫不知是不是故意气那妖怪,以一付极为夸张的模样,拼命捶胸。
  那妖怪也不服气,指着子箫破口大骂:“呸!臭小子!敢瞧不起老子!要不是老子失了肉身,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看门,你早去见阎王了!”
  “镜妖……”子寰若有所思地低声咕哝一句,却已不偏不倚正好传入妖怪的耳里。
  那妖怪猛然转身,直直瞪着子寰,眼神里充满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哀伤与感激。它嘴唇嗫嚅地说:“没想到……没想到啊……在这里关了一千年,竟然还有人记得‘镜妖’这个名字……”
  正在大家迷茫至极地看着那丑陋的怪物掩面哭泣时,它瞬间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态,但还是露出了衣服一付难以置信的表情,问子寰道:“小子!你怎么会知道我就是镜妖,还有我只是个失了肉身的元神,你怎能感觉得到我?”
  子寰呵呵一笑,娓娓道来:“原来你还惦着此事啊,知道你是镜妖是从我宫中的卷轴上得来得。至于如何可以掌握你的方位,只不过我执掌水境,可以控制领水灵水之气罢了。因为无论身在何方,周身空间总充斥着坎之水气,然而灵体所在之所,水气定失。只要我稍凝心神,便可搜索到你的位置。”
  “什么!”那镜妖听了子寰的话,顿时露出一付努不可遏的神情,他狠命地撞着水牢,双手俯于其上,几乎是嘶吼状地狂啸:“你竟是虚尘子那老贼的徒弟!他把你们送进来难道想灭了我吗?”
  面对镜妖的暴跳如雷,子寰几乎无动于衷,开腔朗曰:“非也。或许是师父想考验我们,才将我们扔入此间。我想师父决非那种断人生路的无情之辈!他当年把你关入此间是,定会透露此间之谜于你参悟吧?”
  镜妖将自己的须眉一甩,转身怒斥道:“哼!将老夫关了这么久!你是那老贼的弟子,休想从老夫嘴里套到一个字!”说罢,还啐了一口。
  “那就是有啦……”子寰笑道。
  哗的一声,天际滑过一道紫色电刃,将大家的注意牢牢扣住。乾坤间骤然色变,红云卷天,露出了风暴将至的端倪。周身飞散的莹光似乎也闻到了危险的气息,竟“啪啪”作响,诡异至极……
返回顶部 快速回复
gabrielzuki
威望: 0
发贴: 875
积分: 200
经验: 4113
体力: 2317
金币: 3
注册: 2006-01-10
登陆: 2006-09-07
我的博客加为好友
第 4 楼
发表于 2006-1-10 11:28:15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第二话 不悔诡焰独身挡 河图解纷摧幻
墙劫灰已沉的朗朗晴空,丹云叆叇,在数息间化作黑洞般的无底漩涡。漆黑的底部因热力开始蒸腾,空气进入鼻息仿佛逐渐扭曲,微微带给人们一阵灼痛感。
  此番巨变使镜妖从暴怒中回过神来。他瞥了眼子寰,厉声道:“小子!方才汝等经历的那一劫叫‘无天狂岚’,已让那杀气腾腾的小子用剑气给破了。但接下来的将是‘七烨流火’,被击中者神形具焚,能否再次逃脱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子箫挠了挠头,不解道:“丑八怪!刚才的狂风不是你搞的啊?”

  “孺子不可教也!”镜妖瞪了子箫一眼,骂道,“老夫若能掌控这幽冥幻境,还用困在这里吗?这鬼地方一百年一小劫,一千年一大劫。方才的‘无天狂岚’便是百年一遇的小劫期。老夫没有实体,它就未能把老夫怎样。但‘七烨流火’……试问老夫又如何能躲过!看来老夫的元神也将溃散于此!”说罢,悲从中来。

  子璇微叹道:“老前辈在这里都困了一千年了,还无法出去,十‘柱’之位又无从起推,破其势该从何而起!”话毕,五人皆缄默不语。

  闪电的利爪将宛如红色血池般的天空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仿若天眼纵开,自上而下从裂缝中窥视着五人,终于按捺不住杀意,伴着沉沉的低吼将“红莲”砸下。瞬时万千颗红色陨石迎面破空而来,恍惚间如临盛宴,烟花火掠过苍穹也不比其丝毫明艳。

  “不妙!”看着流火铺天盖地的肆意咆哮而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禁骇然。

  “混蛋!现在可没时间让你们绝望!”子易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拂手挥出几道剑气,剑气急速上冲与流火相撞的一刹那竟发出撼天动地的巨响。“红莲”被削成千片,却削不去其卷带的灼人气浪,气流间的急速摩擦点燃的这滚滚热流,长期被压缩在“红莲”内的气体遂然膨胀,靠近地面时带来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四人还来不及出声,已被余波一冲向后飞出一丈多远,子易只觉喉咙一甜,“哇”的喷出一口鲜血。胸口疼痛难当,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执剑欲支撑起麻痹的身体,却感眼前事物逐渐模糊,扭曲,最后被一片墨染的黑幕所替代,然而意识依旧清晰,耳畔不断传来子璇三人焦急的呼喊声。

  无数火星飞溅,就连四周石壁也焚烧起来,火舌跳动,将彤红的色彩映上了四人愁云惨雾般的神色,嘶嘶作响,宛如轻佻的女子在旁扭动腰肢,斜眺轻笑,甩着手里的丹色罗帕,招呼着第二波即将临世、血染征袍的猛将。

  子璇扶起倒地不起的子易,充满怜惜地拭去其嘴角不自觉溢出的血丝,微微叹了口气。伴着“隆隆”声的不断靠近,他的眼里却透出从未有过的决断之色,转身看着子寰,宛如死士赶赴沙场般的凄然一笑,柔声嘱咐道:“照顾好子易!”话罢将子易向子寰怀里一推。其周身忽然扬起一阵青绿色的旋风,随着子璇手印的不停变化,风势愈趋猛烈。

  风吹散了子璇绑着的发髻,轻飏的发丝即使遮住其秀美的脸庞,也丝毫不减其仙风道骨。仿若地狱里生长出的一片绿荫,将绝望和悲鸣一扫而去。

  乘着上升的气流,子璇渐渐双足腾空,周身青色的光点于二掌之间汇聚,从而凝成了一颗碧如翠玉的灵珠。木气性温,却蕴藏着乾坤中最强的防御。

  “青木珠……”子寰头脑间有种血液瞬间被抽干的感觉,一片空白与茫然。突然心口猛地一抽,眼中竟露惊恐之色地嘶喊道:“大师兄!快退后!五行之道,木乃生火!这样火气会在你身上滋生,焉还有命?”额上顿时大汗涔涔。

  与此同时,子璇已将青木珠脱手,在漫天丹波中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张如梦似幻的结界。紧接着如雨点般竞相坠落的红色戾鬼已至,饿狼扑食般地撕咬着这无形屏障。子寰眼看子璇支持结界的手不受控制微微颤抖,心中连喊不妙。

  煎焦无比间,那个如游丝般,时常回荡在其脑海中的声音竟再一次出现。那熟悉的气息,缥缈而温柔,还略带一丝花草的芳馨,带给身陷梦魇的他从未有过的空明。那声音逐渐飘近,一张白皙清癯的脸颊映入眼帘,嘴唇翕合间流出柔婉的语调:“子寰……不要再睡了,快醒来……”

  那声音仿佛敲动了子寰心底最深的那条弦,原本已哭得干涩的眼睛再度蒙上了一汪清泉,哽咽道:“国之将亡,故土沦陷。父母已逝,予难独存。”一只手柔柔地覆上了其凄楚的双眸,宛如洞悉其悲恸般的,将那汪清泉摩挲开来,语意落落道:

  古来清音无处寻,锋镝余生繁未停。愿为金钟鼓玉磬,不教热血染长缨。兵甲尽碎江山并,寒夜独饮寒凉侵。皆道家国好风景,谁知明日谁为君。

  人伦鏖战,天道依旧。子寰,醒来吧……

  声音缓缓远去,原本近在咫尺的脸庞逐渐模糊,如氤氲的水雾消散于暮霭。

  “子璇……”泪点沉入心海泛起阵阵涟漪。忽感怀里有人极其微弱地呻吟了一声,并艰难地挪了挪身子,顷刻间将思绪拉回了这灼热难耐的炽炎中。

  怀中的子易挣扎坐起,与子寰四目相对,但声音依旧衰惫:“好强的‘七烨流火’,竟震得我失去知觉。”话未讲完,又是一阵轻咳,便用手掩住了嘴。指尖碰触处竟有一种湿湿凉凉的感觉,这才察觉子寰原本安澜不惊的眼波里隐藏了缕缕红丝,惊诧道:“你怎么了?”

  “不过是想起些陈年旧事罢了。”子寰附和的同时霍然抬头,却是无比焦愁压顶而来。子璇的面色愈见煞白,其唇边有血迹爬过让人触目惊心。子寰握拳的手不禁微微颤抖,竭尽全力地克制住了自己紊乱的心神,喊道:“大师兄!五行生克中,唯有水能克其火!快收回青木珠!我自有抵御之法!”

  子璇虚弱的回首,用断断续续的声音答道:“别傻了……子寰。水虽能克火,但此等火势,若你力敌,必遭反噬!”话刚出口,一口血立即从其口中涌出,星星点点的溅落在胸前的衣襟上,宛如红梅缀雪,竟是此等刺目。子璇喘息了几口,继续说道:“青木珠可化作最强的结界,在其未溃散之前,咳咳……子寰……你一定可以找出破此幻境的方法……”

  “子璇……”子寰深眉紧锁,心口仿佛有万蚁噬咬般的痛苦。

  却于此时,长久不曾发话的镜妖终于出声了:“哈哈……师兄弟间果然手足情深,就念在你们这份情义上,我就只能勉为其难了,把当初虚尘子那老鬼所说的‘此间之谜’告诉你们!”

  “什么?你是不是吃错药啦?你有这么好心会把出去的法子告诉我们?”子箫诧异道。

  镜妖冷哼道:“不带种的,一开始就蜷在旁边的人可没资格发问!”

  “你……”想到镜妖可能回收回刚才的承诺,子箫硬生生地将刚到嘴边的骂人语句给吞了回去,暗自咕哝道,“这又有什么办法!天命司火嘛!总不见的让我越帮越忙吧。”

  此时,镜妖的眼底闪过一道让人难以察觉的阴霾,冷笑道:“不过,没听下文前,你们可别高兴的太早。”

  “多谢前辈相助,还请前辈指示。”子寰恭敬地抱拳道。

  “哈哈哈哈……”镜妖仰天一阵大笑,似乎要将多年的积怨从体内一次性倾出,他用嘲讽的眼光将四人扫视一通,咬牙切齿地狠狠道,“你们还真信任虚尘子那老贼。难道你们不知他并不是要考验你们,而是真要你们的小命!呵呵……小鬼就是小鬼。永远也断不了奶,师父说一就是一,总在他身后乱转。”

  子箫按捺不住,反驳道:“师父怎会暗算我们!你想离间我们吧!”

  “离间你们?哼,就凭你们几个!”镜妖阴沉道,“你们好好听着,土境驾御四正,四正也可牵制土境。汝等力量日趋强大,虚尘子那老贼怎肯放任自流,受制于你们。想知道‘此间之谜’吧!告诉你们后可别难过的想哭哦。其实那就是你们四人中必须死一个人,以其血作为媒介,便可打开通往外界的门。这样四正之力遂减,正好也着了那老鬼的道!哈哈……商量一下,哪一个准备受死啊?”

  “这是什么屁话!”子箫破口大骂道,“你这个疯子!妈的,鬼话连篇!”虽然恨极怒极,但脸上伤心之色渐增,因为理智告诉他,镜妖那番话的确合乎情理,即便是师父也难保其不藏私心。

  喀嚓喀嚓……结界破碎的声音如同被击碎的冰凌,片片散落,在半空中幻化成朦胧的光点,飘过每个人的发梢,有如江南水乡里温柔流淌的河散出薄薄轻雾,将一幅青绿的墨迹晕染开罗。那置身其中拼死力敌的人影也不再清晰。

  子璇身形逐渐溟濛,但低沉且嘶哑的声音仍是斩钉截铁:“子箫……冷静些。前辈的话不无道理。咳咳……我这躯体看来也支撑不了多久了。既然别无他法,趁我还未陨灭前,那我的血作为媒介出去吧。能看到你们三人平安无事……我也就安心了……”

  话出的一刻,几乎就连时间都凝绝不前,子璇的话如洪钟般在每个人的脑海里敲了千遍万遍,震得每个人心口淌血。

  镜妖森森笑道:“好个大师兄!不过你们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给我闭嘴!”子寰感到其应有的那份傲骨与理智在决堤。旖旎的神情已风流云散,手腕微转间“铮”的一声,玄冰剑已握在手,而左手则风驰电掣般的对着悬空的水牢,五指向内猛扣,顷刻间水牢已飞至其钳制之下。肃杀之气在其眉宇间一触即发,犀利无比的剑尖已抵住了镜妖的咽喉。子寰用让人冷噤不已的口气道:“告诉我你刚才所说的是戏言!否则我立刻让你灰飞烟灭!”

  镜妖用手指在子寰的剑尖上轻轻一弹,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番境遇,笑曰:“真或假又有何分别?信不信由你。再说生死对我已毫无意义了,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话又说回来,在没得到我回答前,你是不会动手的!”

  “卑鄙!”子寰握剑的手不住颤抖,忿詈道,“此等踏着兄弟的尸体逃生的事,我如何能做的出!”

  “傻子……”听到子寰的话,子璇苍白的脸上落下了一串晶莹,“有你们这帮好兄弟,死又有何苦!此生无憾了。”原来等待死亡是如此的安谧,耳畔的喧嚣愈渐缅邈,心情明镜似空。再次仰首望天,红云飞旋未退,中央的黑洞底端竟可以恍恍惚惚看见北斗。“没想到临死之前还可以看到这番光景。”子璇笑道。结界碎片霏霏而下,耗尽全力的子璇闭上了眼,宛如一条柳絮盈盈飘落。

  耳朵几乎听不见东西,所有感觉也都麻痹了,迷离间只有细弱的声音锲而不舍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子璇费力地抬了抬眼,见子寰三人正围在他身边,眼眶含泪,面容悲戚,便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安慰道:“人生总有离合,别难过。修真千年,我也活够了。不过上天还真待我不薄,在我临死前还以北斗星相送。哈哈……”

  “这里竟可以看见北斗?”子寰难以置信地向上看去。果然一弯星勺隐约可见。蓦地脑海中的所有画面如同涨潮般翻涌而出,北斗……十柱……思绪开始集结、联系……成蝶脱茧般的将束缚他的迷惘一层一层地拨开。恍然梦醒处依稀看到的是师父和悦的笑意,在一棵千年松柏下,捻着胡子传授修真之法。

  不自觉的,子寰口中吐出的语句竟与回忆中师父的谆谆教诲合而为一:“出而必入,入而必出。阳极必阴,阴极反阳。入乘静机,出御动机。动则生阳,静则返阴。动静交融,运转无穷。”

  话出同时,一道蓝光冷却了联翩起舞的火舌。玄冰剑过处光雨纷纷反跳开来,剑身毫无阻碍的在空气里划出了道利落且优美的弧度。

  扑簌簌的……四周无物的空间里发出了物体碎裂掉落的声音。循声而去,子寰站立出,一根透明的巨柱缓缓显现,如天幕坠落般,以排山倒海之势坍塌下来。那些七烨丹魂仿佛看见了一场雪暴,来不及惨叫一声,已被湮埋。

  待四人猎猎作响的衣摆平静下来,整个幻境终于万籁俱寂,连一丝风声亦绝于耳。青木珠或许感到危险已尽,自动收回了结界,骨碌碌地滚回子璇身边。而子璇和子易的伤也随着烨火的消散逐趋平复。原来刚才那种频临死亡的伤痛只是幻觉,置身于幻境中,果然是神死身死,幻灭殇散。

  “为什么你会知道虚尘子告诉我的话?你如何推得‘十柱’之位?”镜妖阴枭的脸扭曲不已。

  “看来我猜的没错!”见子璇等人平安无事,子寰松了口气道,“古人难怪将‘北斗’奉为圭臬。多亏了它我才得到启发的。”顺手将玄冰剑插入地面,接着道:“幽冥幻境生于‘十柱’,‘十’自古为一小成之数。天一至地十之数,唯有图书叙之乃详。先前‘无天狂岚’一劫,地面化作了圆形后,我就已经怀疑此幻境生于图书之理。河图中奇数居四正,偶数居四隅,中汇‘五’与‘十’二数,阴阳配偶,各得其位,分化八卦言之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然河图起数于‘一’,天一生水,居正北方。我五行为水,欲破天一之位,然此处无物可参,因而方位难定。”

  子璇颔首道:“但有了北斗作参就不同了。”

  “是啊。”子寰道,“今入冬月,勺柄指向子位,河图九宫八风图上位于新络宫与叶蛰宫间,摇光之处正为正北。现在北位既定,其他只需各位师兄逐一破之就行了。”

  “那就快啊!我在这鬼地方已经受够了!”子箫眉飞色舞道。

  子寰见三人都拿出了法器,便正色道:“先乘静机而入。天一之位已破,接下来为地二,地二生火。二师兄,你五行属火,你自我所在的天一位,自北而南行十步,地二之柱便在那里。”

  子箫未等子寰话说完,熴炅巨剑的剑影如一把红扇般地展开,地二之柱瞬间化为乌有。紧接着东方天三木位,西方地四金位也背子璇、子易逐一击破后,四人便汇于中位。子寰道:“天五生土,需合我四人之力,五位一破,静转为动,质而变也。我们不用破剩余五柱,阴阳不均会使空间扭曲,‘柱’定自毁,这也就是出乘动机之时。届时若推算无误,我等就可脱离这里了。”

  想着终能脱离这扰人之所,四人皆斗志昂扬,四剑齐并,已力斩云空的架势斩向天五之柱。正如子寰所推,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景在扭曲,就连脚下的地也阵阵发麻,瞬时的剧震,直如每一粒尘土都在他们脚下疯狂攒动。更可清晰感受到此刻地心深处的翻腾鼓动。玄色穹顶开始片片龟裂,大块大块地落下。而地六至地十之柱早已在此剧变中碎成齑粉……

  久违的阳光爬上了每个人的发梢,虽然和煦,却带给早已适应了黑暗的四人一阵刺目的晕眩。晕眩过后,再揉了揉眼,才发觉幻境已破,而自己终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回想起方才经历的大生大死,现在的苦尽甘来使四人不由欢呼了一声。

  欣喜之间,空中一声鹤唳响彻云霄。四人这才发觉不知不觉中已步上无极门内的云英梯,先前设下的屏障像从未存在过般的销声匿迹。“你们果然没让为师失望。”发话的是一位超凡脱俗,须眉胜雪的儒雅老人,其立于阶梯之顶,身后衬以势拔群峰,遮云蔽月的天枢宫正殿,竟丝毫没有累赘感。老者相貌和亲,眉心的那点朱红是得道的证明。此时,在其身侧站着的洛璎发出了一阵喜极而泣的哭音,看见子寰等人毫发无伤的回来,顾不得女子的那份矜持,飞扑入子寰的怀里,肩膀颤栗,泪水将其衣衫濡湿了一大片。口中不停喃喃道:“总算平安回来了!洛缨好担心你们……”

  子寰抚着洛缨的头,细语道:“傻丫头,我既然能把你送回来,自己怎会有事呢?”边说边向师父那看了看,洛缨这才会意地直起了身子。

  那老者用手指捻了捻长髯,满意道:“你们跟着为师修行都已超千年。这次的幽冥之劫只不过是为师的考验罢了。汝等表现都不错,特别是子寰,天灾当前依然可以镇定心神,为师甚是满意。”

  “多谢师父夸奖。”子寰俯首向虚尘子作揖道:“师父,不止如此,我们还为你带回了一位你多年不见的老友。”说罢,便摊开手掌,一粒水珠在其掌上如充气般的越胀越大,在折出最后一道阳光的七彩后,刹那间碎裂开来。

  水牢里的远古冥灵在此时才真正摆脱了千年的幽禁,而在长期以来唯一支持它的报复信念,在得到获释后竟被晕得如此的淡。心中虽无原本的疾恶性情,却仍有不服,只能无伤大雅地低骂一句:“老鬼头!一千年后我还不是出来了!”想再用一些更激烈的词语,却如何也脱不出口。

  老者哈哈一笑,走近了没有实体的镜妖,像邂逅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般将手拍了拍其虚无的肩膀,说道:“一千年了,你这牛脾气还是改不了。”

  “你还不是一样,一付矫揉造作的样子。”镜妖不服,反驳道,“不过你这老鬼头倒是收了一帮好徒儿,这下你可享福啦!”

  老者微笑地颔首,抚须道:“你我本无仇怨,但当年你魔性难抑,危祸人间,我只能将你的元灵收入幻境,想借此趋散你的暴戾之气。现在看你魔性已除大半,当年我将你囚禁的目的也就达到啦。现在你已还清了你的罪孽,是时候该回归轮回了。”

  “哈哈哈哈……你还是一样的自命清高嘛!回归之事不用你来提点!”镜妖倔犟道,“待我再次转世,修炼有成一定会回来报仇。到时候非把你这老鬼也关上个千年!”说完便和老者两人同时仰首大笑,那双沟壑纵横的手则紧紧握着虚尘子的衣袖,留下了对凡世的万般不舍后身形渐愈淡去,化作了一阵轻烟散于广袤苍穹。

  四个小子,谢谢你们……

  镜妖消逝,目光再回天枢宫。天枢宫不仅以其外部的巍然之势见长,其内部的每一寸地都仿佛经过了精雕细琢,刻有瑞纹的伏阙,饰以祥兽的连甍,碧树银台艳冶无比,中央则立有高台,虚尘子常其上传道授业。而此刻的高台之下,子寰等人正等其发话。

  “知道为师为何要考验你们的能力吗?”虚尘子俯瞰着五人,正色道,“不知你们是否记得‘邪煌紫玉’?”

  “嗯……是否就是那个‘蚩尤之目’,据说它吸取了数以万计的上古魔物的怨念,蕴含着毁天灭地的能量。”子寰答道。

  “不错。”虚尘子皱眉道,“自轩辕帝大破蚩尤军后,‘邪煌紫玉’便径自产生了,它不仅可驾御一切魔物,得到它的人更可得到不穷无尽的邪力。本欲将其一次摧毁,以绝后患,但奈何轩辕神剑也无法将其劈碎。于是只能由历代圣者将其封印,一则,为了扶持正道;二来,可防小人窥其邪力。然其力量过于强大,每隔一个甲子,封印就会自动崩溃,因此在这之前必须将封印重新巩固,那便是为师为何每六十年要去一趟人间的原因。”

  “可今年还未到要修补封印的日子啊?”子璇接话道。

  虚尘子长叹了口气,无奈道:“因为现在世云征战不息,怨灵肆起,阳气渐消,阴气助长。单靠山脉灵韵已无法再克制其邪力攒动了。然而不巧的是,这几天师父马上就要进入‘定’界修行,届时六感封闭,所以我须从你们几个中挑出一人来担此重任,将封于太行山脉的‘邪煌紫玉’带回五行宫,靠五行宫的灵澈之气将其净化。”

  “这样五行宫的灵气不是就要被玷污了嘛!”子箫急道,“所有魔道都对此玉虎视眈眈,这么一来我们不就成了众矛所指的对象!”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子寰为稳定子箫的情绪,边说边轻拍其背。

  虚尘子苦笑一声,继续吩咐道:“你们经过幽冥幻境的磨练,都成长了不少。但子寰最为出类拔萃。子寰,这次你就和洛缨一起走一趟人间吧。”

  刚出幻境,又入人间。前程微茫,其难度量……
返回顶部 快速回复
gabrielzuki
威望: 0
发贴: 875
积分: 200
经验: 4113
体力: 2317
金币: 3
注册: 2006-01-10
登陆: 2006-09-07
我的博客加为好友
第 5 楼
发表于 2006-1-10 11:29:00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第三话 圣手慈心情流淌 鞭舞长铗裙飞扬
  “两河萧瑟惟狐兔。问当年、祖生去后,有人来否?多少新亭挥泪客,谁梦中原块土?”一声长叹浪荡于天际,给这只剩残垣断瓦的败落村庄平添无尽萧索。斜阳余晖映上路旁仅存的几株丹枫,落落几笔,便将寂寥之色洇渗开来。吟者乃是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两鬓已斑,轮廓瘦削却透着力量,结实的身上套的青色外褂早已洗得褪去颜色,只是一味儿的灰。此刻那汉子身边正大大小小围着一群村民,皆是兴致勃勃地瞪大眼睛等着他再次发话。风呼啦拉地一吹,卷起无数枯叶与沙泥,竟把人的面色染得和这天一样黄。

  那汉子端起眼前的粗碗,一仰首将其中的酒尽数倒入嘴里,咂摸了下酒味儿,豪气道:“奶奶的!还是自家的酒好喝!外面的东西无论啥个,总掺合着金人那骨子的马骚味儿!”说罢,心口憋闷,便将手中的大碗往外一摔,正中这手搭茶棚门口挂的木刻招牌,咣当一声在其原本就破落不堪的外表上,硬生地又砸出一块凹陷。

  站在那汉子身后的男人似乎等不及了,推搡了他一把,急声问道:“我说老赵,你也算咱村里行得远,见识广的人哩。就别吊咱兄弟的胃口了。说说吧,这次去襄阳怎生地就这么快回来啦!到底外头又出了啥乱子?”男人的话在村民中溅起了水花,狭小的茶棚顿时嘈杂起来,议论猜度、叹息愤慨之声不绝于耳。直到老赵将粗大的手掌在桌上猛地一扣,那炸锅儿的场面才缓和过来。桌上的杯儿、壶儿、筷儿都一股脑地跳将起来,发出极为不满的唏嘘。

  老赵用发黑的袖管狠狠抹去嘴边的酒渍,顺手抄起一支筷子把桌子劈里啪啦地鞭笞一通,咬牙切齿道:“呸!还襄阳哩!没到城口就折回来啦!听说啊,那里义军又与金人干了一场仗,尸体堆得有两人高。那些义军不似岳爷那样用兵如神,不打也就算,这一打可惹火了那些个金人恶鬼,义军撤了,城门一关就想息事宁人,但可苦了这附近的百姓!夜*鬼一火,案子拍了就下屠城令。这真是杀人放火,*淫掳掠,无恶不作!你说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还敢往前走吗?”老赵一语投下,村民们又似沸水般的蒸腾起来,有人咽不下这口恶气,谩骂道:“狗娘养的东西!那些个恶鬼怎生就没个报应!老天真瞎眼了!”

  “老天早就瞎眼啦!还指望它咧!”老赵掠起桌旁的酒坛子,粘满尘土的鞋子向着竹凳儿就这么一踏,对着嘴又是阵猛灌,接着恨恨地哈出了口酒气道:“错就错在派给了咱百姓这么个窝囊皇帝!今咱弟兄喝酒壮了胆,反正*命一条,也不怕把话给说白喽。先别管那些个金鬼气焰如何嚣张,就我们宋兵一见竖着‘金’字的大麾,那副抱头鼠窜的鸟样就助了他人的志气!”咯嗒一声响,老赵面前多了碟五香豆,茶棚主人边伸手示意了下慢用,边自顾地在其对位拉出条板凳坐了,话道:“赵爷说得可不错!想我堂堂大宋,兵多将广,地大物博,物资充沛。可就是那些个天杀的官家,一见金鬼就软脚蟹似的屁滚尿流,好好的半壁江山就这样拱手让人,你说让人气苦不?”

  “可不是……”老赵又撕了坛酒盖,顺手向茶棚主人处一推,道,“只可怜百姓糟了殃。一场战争搞得家破人亡不说,就这么一场屠杀下来,烂尸没人清理,疫病又得闹得凶了。”

  茶棚主人摇摇头,叹了一声,望着酒坛子不喝,光是用指头摩挲着坛嘴儿。思索了半晌,终开口道:“赵爷刚才念的可是首曲子词?”老赵见主人不饮,酒性亦消,用粗砺的手在烧红的脸上抹了个遍,却感胸中惆怅渐长,不快道:“没错……是这回路上结识的书生念叨的。那书生可落魄个紧,盘缠全让流民给抢得精光。我看他可怜就给了他几个碎钱。唉!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世道还有像他那种不要命的,嚷着说要上临安向朝廷请愿,求那皇帝老子派兵北伐。那鸟皇帝又怎会答应,降书一道就这么必恭必敬地双手奉上。岁银二十五万两呐,眼睁睁看着它哗哗地流了出去,想那金鬼又哪会和你话客套!妈的!直娘贼!这笔账还不是要算在咱头上!”

  “那书生不又得咔嚓一下断脖子了嘛!我说老赵,你怎生就不拉着点他,尽看他往火坑里跳?”老赵身后的男子再次插嘴道。砰的一响,老赵又往桌上重捶了一记,震得碟里的豆子满桌皆是,目龇怒道:“我可不似那狗皇帝没心没肝的。劝也劝了,拉也拉了。可那书生一股子丑脾气,直拗的像粪坑里的石头,就算你跪他拜他也没法儿!呀啐!大好青年断送在这儿多不实在哩!”

  茶棚主人见老赵骂得语意连珠,不禁嘿嘿苦笑两声,随意拾起桌上的五香豆往嘴里一丢,道:“高宗皇帝忙着议和的事儿,都自顾不暇啦。这时候又闪出几个请战的,这不是摆明了和他抬杠,不恨得牙痒痒才有鬼!你说咱大宋官兵咋就这番庸碌无为,每年白吃了咱百姓这么多米粮,气力都长到了狗身上!养壮了狗倒不说,那些个畜生还喧宾夺主,反咬你一口!肉痛个紧哇!”

  这时老赵身后的男子似乎提起了兴致,绕到两人旁边也拉了条凳子,话道:“这也没法子!祖宗种下的籽儿在后辈身上开花了呗。想当年太宗皇帝伐辽两次,两次败北。当然会又那种守内虚外,偏安一隅的想法。祖宗也是如此,咱高宗皇帝有这散财求安的念头也不足为奇。想想当年赵光义要不是自诩高明,刚愎自用,不肯放手兵权让众将自行控兵,也不会造成延误军机这等子的鬼事了!若他们打了胜仗,军心一振,呵呵!那我们现在的处境没准会和金鬼换换呐!”

  “他哪敢呀……”茶棚主人将手掩住嘴,小声道,“这话只能咱自家兄弟说说,可千万别传将出去!我曾听说他哥太祖皇帝生病猝死是假,实为赵光义所杀。有宦官告老后脱出过风声,那晚真是月黑风高,太祖皇帝请都虞侯,也就是后来的太宗皇帝入宫议事,并遣散了所有的侍从。没过多久,守夜的宦官就看到宫内烛火攒动,斧声、呼喝声接连不断。小宦官哪有胆子进门去探个究竟,立马吓得动弹不得,蹲在地上直哆嗦。第二天就传出太祖皇帝驾崩的消息。如这事属实,这弑兄篡位所得来的皇帝宝座不也就名不正,言不顺了嘛!话又说回来了,那赵光义不做亏心事,哪怕半夜鬼敲门。因手下的重将大臣多为太祖皇帝的手下,臣属力量过大,又不及安插亲部,若再不强握兵权,我看他还真的会夜不能寐,食而无味啦。”

  “欸欸,你怎生变的那么鸡婆啦。人家的陈年缺德账就别翻出来了吧。”老赵摸着颌下的胡渣子,扬声道:“比起我们现在这个任用*佞,粉饰太平的高宗皇帝可好多了。想当初在相州组建勤王军时,抗敌复仇的决心有多高,可看看现在一付窝囊的鸟样……难怪就连岳爷都叹道:‘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哼!像岳爷那种精忠为国的骁勇之将,却既要提防朝内权势熏天的秦桧,又要时时担忧金鬼再次虎视眈眈,前来进犯。眼睁睁看着刘豫伪政被废,原本是个收复中原的大好事机,就被高宗那句‘议和’给白白毁掉,心头定腌臜极了!”

  话及此等国耻,在场众人皆沉下了脸。老赵和主人相顾哑然,眉毛几乎都蹙到了一起,另一男子也意兴阑珊,用手指轻扣着桌面,发出焦躁的嗒嗒声,热络的气氛竟于白驹过隙间冷凝了起来。村民接二连三的散去,只有萧萧风声惹尽槁叶联翩起舞。忽然茶棚外的台阶被人踩过,发出一阵极不自在的怪响。一只白净的手撩起门口那黑得起油的帷幕,人未进门,芳馨已至。众人循声抬眼,来人乃是一双男女,那男的白衣胜雪,身畔似有烟云飘忽缭绕,一袭黑发随意的散于肩头,面容生的清俊绝俗。而那女子则以轻纱裹身,容姿秀雅,眉目似画,神态可拟姑射神人。茶棚主人见来了客人便起身上去招呼,靠近细看才发觉两人一路行来,却如荷花出尘,衣襟上竟没落下半点尘土。

  女子进屋瞅了瞅四周,只觉众人目光闪烁异样,时不时在他们两人身上打转儿,便皱眉不快道:“四师兄,难道我们要在这里小憩?”那白衣男子点点头,一边招呼小二端出几碟小菜和一壶冷酒,边拉着女子的纤手在离人群稍远的一处坐定。正欲与那女子攀谈,却觉有不悦之色渐渐爬上其脸颊,只得赔笑道:“小师妹,这方圆几十里我看也再没像样的店家了。就劳烦小姐你屈尊将就一下,待会儿还要继续上路呢。”

  这对来人正是萧子寰和洛缨,两人在天枢宫之上接到师父虚尘子的密令后,便赶赴人间去取上古时期就封印于太行山脉的“邪煌紫玉”。

  洛缨听出子寰语带歉意,又转念先前子寰带其一路游历江南的情形。湖光潋滟,遥岑诡丽,山峦奇健,一派奇致异景饱收眼底,心中焦躁遂减大半,和气道:“听说再往北方行进,会有战局。到现在‘邪煌紫玉’还未解印,办正事要紧,我看还是快去太行山取出紫玉,送回五行宫吧。再如此步行游玩下去,万一卷入什么战事,耽误取玉之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子寰将冷酒斟入杯中,安之若素地笑道:“小师妹毋要多虑,师父曾暗中交待过,‘邪煌紫玉’的封印绝非任何时候都可解开,须待望月子时,奇门之术方可显现。现在刚过月初,推算起来约摸还剩十天左右,才是我们动封之时。因此我们时间还算充裕。”边说边好似玩弄地转着手里的酒杯。粗杯浊酒再不经意间如被净化般的,折出一道太阳的七彩光晕。

  自从二百年前入五行宫修真,洛缨一心求道,除每年大雪时节去天山采摘雪莲之外,几乎再无跨出宫门半步,因此对人间世事、朝野更替知之甚少。此时洛缨听出子寰有意陪自己四处赏玩,心头一股暖流涌动,双目含情脉脉,声如丝竹悦耳道:“洛缨道资浅薄,没想到师父此次竟会让我与师兄同行。

  子寰顿了顿杯中晃动的酒,将其喝去了大半后往桌上轻轻一搁,道:“洛缨太过自谦了。我想师父有意让你与我同行,是想给你一次人间修行的机会。不过还有一点……只是我的猜测,那‘邪煌紫玉’的封印非合我二人之力可能无法打开。”

  “此话何解?”洛缨心生疑惑道。

  子寰枕于左手之上,侧目望着洛缨,眼里溢出重重华彩,轻语道:“‘邪煌紫玉’乃上古至邪之物,其质超脱五行,但天地根源皆出于阴阳二神,此物也不例外。无论其暴戾之气如何强横,只要在封印其之时平衡其内部阴阳之力,便可暂制其邪性。以师父那种高深修为,虽不可化生阴阳,却能御之,因此凭其一人之力便可设此封界。而以你我之修为皆无法独自做到这点,所以师父才派你与我同行。男主阳,女主阴,阴阳相成,遂开其门。”

  洛缨心中疑团如云得风,吹而即散,不由抿嘴甜笑,打趣道:“师兄真是谙达世情,但我看你讲得也怪累的。”边说边顺手拾起桌上木筷,往子寰碗里夹了口菜道:“不过这种事十天后才有分晓,现在我们只管各郡游赏一番。师兄你是想这么讲的,对吧?”子寰被洛缨抢了话,只能呵呵一笑作罢。

  老赵自子寰和洛缨进门便直直盯着他们上下打量,见两人只选一无人墙角坐下,对他探询的目光矜漫不理,怒气便顺着方才的酒意蓦地上涌,却苦于无处宣泄,只得冷哼出声。其身边的男子心知老赵脸上为何泛起乌云,他斜眼瞟了下墙角的两人,向老赵那边凑了过去,窃语道:“老赵,你见识多,看那两人身形缥缈,一付洁若冰霜的样子。会是何许人呐?”

  被那男子道中心事,老赵厌憎之情渐长,就毫无顾忌,大咧咧地嚷道:“我呸!瞧他们衣着华丽,锦中缀花,十指不沾灰泥的鸟样,用肚脐猜也知道,定是哪家官爷的公子小姐。”本想一诉到底,却被那男子一手生生地捂住了嘴。男子瞪视着老赵,咬耳道:“你这呆鹅!上门的好买卖想吓跑它不成!想想吧,就这时局,官家的爷们儿哪敢带着女人到处乱跑?自行享乐不及,还会滚到咱这种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

  听那男子说得有条有理,老赵也压低了声线,鬼祟道:“那你瞧他们又是什么身份?”男子“嘿”笑了一声,冷言道:“就我看来,这两人不是金鬼就是私奔出逃的小夫妇。但细看之下,也就不像了后者。私奔的狗男女哪有他们这般悠闲自得的!他们定是大金的贵族!错不了的!”

  “这小哥儿可说得准啊!”茶棚主人坐回了原位,用细如蚊呐的声线低语道:“先前我在招呼那两人时,还估摸着他们会不会是什么武林高手来的,可走近瞥了眼,却发觉那男人的手指晶莹白皙,竟似少女柔荑。试问有哪个练武之人会有如此玉手?”老赵听得不住点头称是。

  方才一番痛饮畅言,豪气塞满胸口,此刻眼见着“金鬼”当前,老赵心中顿升起一阵复仇的快意。抓过一把五香豆在嘴里咬得嘎嘣直响,脑袋里则骨碌碌地一转,忽地计上心头,狡黠道:“金鬼不除,总有一天我们会连混口苦饭的余地都没有!这次我去襄阳的途中,听闻岳家军在那儿屯集兵马,不如咱们在这里做了那两人,也好去领功参军,讨口官粮吃。”此语一出,两人皆道“妙哉”。

  老赵被两人的异口同声捧得飘飘若仙,但毕竟是粗人一个,说到那主意却是难登大雅。本想一刀捅了他们,但生怕被人发觉泄漏风声,断了后路。所以一被问及当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擒住两人时,又不如主人与另一男子心思缜密,万窘之下只好挠着头,傻笑两声。“平日里神气活现的老赵,此刻竟如病猫般的委顿!”主人不禁心里暗嘲道,“方才在送菜时留了一手,没料到这么快就有了用武之地!”想着若抓住了两人,自己就是最大的谋臣,眼前瞬时闪起了一串孔方兄,怕被人抢也似的急忙将计划全盘托出道:“他俩踏入这门槛儿时,我就心存疑窦,因此上菜时故意少放了一碟。不过现在上也不迟嘛,再加点‘蒙汗药’当佐料,你们觉得怎样?”话音刚落,两人皆是拍案叫绝。

  三人“低声”高谈阔论仿佛已是大功告成,却孰不知子寰久习玄功,耳力通神,即便方圆几里之外的细渺之音亦可尽收耳底,他们的如意算盘自然如雷贯耳。眼见茶棚主人果真进了灶子间,子寰强忍住满腔笑意,以传音入密之法,向洛缨说道:“看来有人想送我们去襄阳一游……”

  

  时令已入深秋,夜变得一片寂静,只有阴风袭过时发出呜呜地哭鸣声,好似鬼魅浮游。天气已变得冷丝丝的,荒地特有的砂土时不时地撞在老赵和茶棚主人的粗布衣衫上,沙沙作响。半夜时分,两人却立于村口,伸长着脖子向里张望个遍,可还是黑魆魆的一片。老赵心里不由暗咒起来。

  过了一会儿,村内隐隐间传出一阵细碎的蹄声。老赵与茶棚主人相望了一眼,焦愁的面孔刹那间变得喜眉笑眼,只听那蹄声得得,越行越近,依稀已可看出个轮廓。老赵终是按捺不住,扯了茶棚主人的衣袖便快步迎上前去。来者便是午间与老赵同桌的青年男子,只见其手执嚼子,正赶着一头黄色大牯牛向这边缓行而来,牛鞅子后的板车里堆满了晒干的谷草。

  牛车行至两人身旁,吱拉一声停了下来。那男子的姗姗来迟带给老赵诸多躁意,莽汉子一发狠,轮起手掌就往男子身上推搡了把,愠怒道:“你这厮怎生来得这么久?难道想独吞功劳不成?人在哪儿呐?”那男子也不哼哈,啐出一口唾沫,冷道:“老赵,你还真不识大体!你不是想我当着全村儿的面宣扬一通如何抓住那俩金鬼的吧。不怕别人妒忌,跑去告密!这当子事当然要等到半夜,稀了人烟后才可以干嘛!人就在车后,我恐不期间撞了熟人,所以在他们身上盖了些干草。”

  “还是小哥考虑得周详。”茶棚主人也不管老赵杵在原地呼呼地直喘急气,用手在车辕上用力一搭,倏地跃上了驾座,侧过头看了眼身后的草堆子,问道:“小哥可绑牢他们的手脚?”那青年男子向老赵伸了手,托住其胳膊后努嘴发力一提,老赵顺势便上了车登子,待其坐稳后,兴志高昂地扬起鞭子就往牛臀上来了记。牯牛吃痛,大声叫着向前方迅速跑起。男子又甩鞭连赶十馀下,便收了鞭紧执车嚼子,朗声答道:“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么?绑得再紧就要勒断他们的骨了。掌柜的,看你平时稳重老实,没想到一下手就这么狠!蒙汗药下多了吧,看他俩人怎到现在还不吭气。”

  茶棚主人拭了拭鼻子,冷声冷气地讥讽道:“那俩小贼这般无用,菜上后没嚼几口就栽了。别说我心狠手辣,金鬼杀咱大宋这么多人,为何不将他们先浸了猪笼,再砍其脑袋呈上去,既图个方便,又为咱宋人扬眉吐气了一把。干嘛留着捷道儿不走,非得绕这当子弯路?”

  青年男子笑道:“掌柜的,这就有所不知了。我看他俩人也像个贵族,说不准交于军队还能套出个军机来的,到时候还不是加官进爵随即而来。”说到大喜处,男子又对着牯牛猛地一鞭。

  他三人的对白,车后的洛缨听得清清楚楚,见三人串谋一气的暗中算计他们,不由推了推子寰。而眼前子寰却是双手垫于脑后地躺着,一派不为所动的神情,小嘴不禁一撇道:“师兄!这帮俗人在暗算我们,我们是否该下车呢?”子寰微微舒展了下腰肢,戏道:“脚好酸啦,都走一天了,搭趟便车也不坏。我看离襄阳还有一程,不如先睡阵子再说吧。”语出同时便翻过了身子,自游他的太虚去了。
返回顶部 快速回复
gabrielzuki
威望: 0
发贴: 875
积分: 200
经验: 4113
体力: 2317
金币: 3
注册: 2006-01-10
登陆: 2006-09-07
我的博客加为好友
第 6 楼
发表于 2006-1-10 11:29:53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那点红光微如烛花,宛如含在一潭温柔的深水里,虚幻而扭曲。水面袅袅升起的湿雾,一层一层,如梦亦真拂面而来,让人倦怠欲憩……

  他深知那烟云氤氲处是他的故乡,梦里曾千回百转寻觅的地方。伸出手,拼命地撕扯挣扎,想看得愈加真切,发狂似地拧断眼前缠人的绕指细纱……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缓缓响起,伴着被斩开的重重迷雾,逐渐震痛他的耳膜。豆点大的红光竟四散开来,变成遍野高举的火把将茫茫黑夜瞬间点燃。呐喊声仿佛酝酿已久,山洪咆哮般,疯也似地倾泻下来……终将沉寂。

  手上……身上……那种感觉……满身的腥臭味!眼前的土地,寸寸都浸满人的鲜血,原野已成血海蔓延至远,是视野也够不到的地方。肢体残缺不齐的尸体七零八落地躺在脚畔,踩过的泥土宛若沼泽般的黏稠冷酷,死死地扣住他的脚掌,他惊觉再不能移动半分。

  他要寻找……试图从漫山的尸堆里寻找什么。想知道那次的答案……费尽全力从头脑中探索,却如利斧当头顺势袭来,脑海里那依稀的双影渐渐远去,徒留一穗染血的生死结挂于枝梢,曼曼轻舞。欲挽留,他的喉咙竟哽咽。在沙场上反复徘徊的哀叹再次腾空,如黑缎般的滑过每一角落,伴着凄风苦雨,是如此的熟悉。他嘴角开合着同吟……

  “伊人生死两茫茫,魂归九霄重相望。”……谁的悲歌……

  

  猝不及防间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拼命地摇晃,和着又惊又急的哭腔喊道:“师兄……师兄!你怎么了?醒醒啊!”那声音冷彻似水,如甘露般的沁人心脾。圈圈细波顿时模糊了他的视线,景物的颜色逐渐发白。其身体在徒然间猛地一颤,宛如灵魂回归躯体,飘浮的思绪终平静下来。子寰睁开眼睛,第一缕晨曦正透过稀疏的草堆照上其额头。方才果然是南柯一梦,子寰微微呼出一口气,这才感到周身已如浸水似的大汗淋漓。

  “师兄,你造了恶梦吧。”洛缨握着子寰的手,半支着身子,脸上充满了无可掩饰的担忧和无措,“方才你在梦里不断叫着‘放开’,双手似火燎般的滚烫,无论洛缨怎么喊,如何推,你就是不醒,真吓死我了!”

  “我没事的……不过被魇住而已。”子寰拭了拭脸上的汗水,冲着洛缨淡淡一笑,他深邃的眼眸隐隐泛着光,将内心一闪而过的那丝黯淡瞬间沉了下去。

  洛缨的担忧并未因子寰的一句敷衍而烟消云散,她仍旧满腹狐疑地盯着他,见子寰没有半点吐露心声的意味,只好咬了下嘴唇,鼓起勇气试问道:“师兄有何事扰心么?你大可告诉洛缨,我……”却见子寰呆呆地望着天,目光含思凄婉,丝毫没理会自己的关切,到口的话便没缘由地停滞了。喑哑的风穿过干草盘旋于两人身际,给深秋的清晨渲上了一笔苍白凛冽的浓墨。

  牛车叽叽嘎嘎地前行,车后狭小的空间里除了两人凝重的呼吸声,已沉寂了许久。子寰半阖着眼,静静地躺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数着眼前滑过的流云,却无半点睡意。忽然间,一股刺鼻的腐臭味躜入鼻息,令人一阵翻江倒海似的反胃。

  “难道又在做梦?”在子寰踌躇间,几若奔马的牛车吱地一声停了下来,车上的人皆是一个踉跄。紧接着老赵怒气冲冲的声音便散播开来:“臭女人!寻死么?敢堵你大爷的道儿!”俗话说得好,人若有了权,不怕鬼当前。虽然老赵等人还未得到大宋什么好处,但一夜天马行空下来,自家身上的粗布麻衣也成了绫罗绸缎,语气当然也壮了不少。他一把夺过牛鞭,啪的一下揍在牛臀上。那牯牛疼得抵受不住,口吐白沫,大声叫着在原地踱步,再不肯前行了。一夜的鞭刑与那下急扯,简直要了它的命。老赵见牯牛只是不动,心中连喊晦气,不由一把火儿全撒在那挡道的女子身上,骂道:“贼厮鸟!惊了我的牛,你帮我拉车么!”

  子寰闻言觉得蹊跷,伸手拨开了覆面的干草,探出身子往外张望一番。当眼前的景象蓦变清晰时,子寰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满目疮痍的废弃民宅漫出被焚烧过的焦气,屋外圈养的牲畜都已洗劫一空,到处躺着令人作呕的烂尸。贪婪的黄土地似乎还没吸够人血,因干涸而龟裂翻卷,宛如嗷嗷待哺的婴儿张开小嘴等待再次滋润。冷风一吹,红砂腾起,惊动了漫天乌鸦。折断的兵刃横七竖八地立在残砖碎瓦上,插着几颗碎裂的头颅,乌鸦正欲啄食间,却被一个瘦骨嶙峋的‘鬼’狞笑着赶飞了。那‘鬼’捧起兵刃上的头颅疯狂啃食着,惹得乌鸦在空中眩视忧悲,哇哇乱叫,仍不敢食一脔。襄阳城外竟有此等惨象!

  

  《汉书·地理志》谓:“襄阳位于襄水之阳,故名。”自南宋起,其皆战势连连。襄阳雄踞汉水之南,与盘峙江北的樊城隔江而望,整座城池高大壮观,古朴威猛。北倚滔滔江水作堑,西、南有岘山,真武诸峰为障,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控扼南北,固若金汤,因此成为历来兵家必争之地。襄阳城共有六座城门,每座门外又有瓮城以作屯兵之用。

  绍兴四年(公元1134年),高宗皇帝朝任命岳飞为镇南军承宣使、江南西路舒蕲州制置使、兼黄复州汉阳军德安府制置使,决议出兵收复襄阳,不到三月,岳飞已直趋襄阳之内。城池虽收,金人却有不服,常以军队镇压城外村庄百姓,使襄阳周围哀鸿遍野,沦为鬼域。

  

  “不要打!不要……咳咳……”子寰望向那带着悲戚哭音的女子,只见她话未说完,已倒在地上,弓起身子狼狈剧烈地咳嗽起来。长期没有摄入食物,使她变得瘦削丑陋,双目与脸颊深深凹陷,宛若一尊骷髅般可怖异常。原本黑色的长发竟如一窝枯草缠于头顶。她软弱无力地伸着手,扭动腰肢缓缓匍匐至老赵脚边,抓住他的裤脚轻轻晃了晃,勉强才挤出一丝声音:“大爷!求你了!我和弟弟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您好心给我们些干粮吧。我……无论作牛作马,干什么都行……”

  那落魄女子一番声泪俱下的泣诉,着实让老赵心里起了个醋钵儿大小的疙瘩,正欲解囊拿几个粗糠馒头递于她,冷不丁被在旁观看的茶棚主人重重拍去了手,主人向老赵使了个眼色,沉着气声道:“你可别再节外生枝了。万一这女人是个金国探子,趁着乞讨的际儿来打探虚实,这么一来一回的劫了车后的金山,我看你怎么办!再说了,就算这女人不是什么金国探子,看她如此现状,有一顿没一顿地餐风露宿。今天你做了好人,赏她个包子,明儿没准就饿死咯!难不成你嫌干粮带得多?自己不及果腹还去填饱死人肚子!”老赵闻言心思浮动,便住了手,断了施舍的念头。

  茶棚主人自牛车俯下身子,迷着眼对那女子笑道:“姑娘,你是知道的,这世道混口饭也不易啊。咱们都是穷困人家,是墙角边苟延残喘的灰鼠,哪有多余的吃的可以分给你。我看穷人就别为难穷人吧,你就好心给个道儿让咱们过了,兄弟们还要赶路哩。”

  那女子见三人拒绝,单是嘤嘤地哭,手还是不依不饶地拽着老赵的裤脚,仿佛那是生命中的最后一根枯草,一旦放手就会坠入万劫不复。主人瞧得有些不耐,兀自笑道:“我说姑娘,咱真没啥吃的,你还是去别家讨吧!”老赵的裤脚在那女子手中捏成皱皱巴巴的一团,却仍是紧扯不放。主人怒火中烧,龇了龇牙,扯起嗓子尖声道:“你这姑娘怎生这般死皮赖脸!也不撒泡尿自个儿照照,这等鬼样买到*院也值不了几个钱!哼哼,连愿意施钱男人都吊不到,还有脸横在路中央讨饭吃!给我滚远些,小心弄脏了爷们儿的裤子!”

  老赵先是不忍,时间一长也被那女子揪得难受,不由地踢了踢腿。那女人却道是死了一样,头倚靠在老赵的脚踝处,半晌也不出声。老赵十分恼怒,喝道:“臭女人!要撒泼别黏着老子!”话出同时,手里玩弄长久的鞭子已高高举起,劈头盖脑的向女人孱弱的背脊打下。

  啪嗒声响,鞭未及女子身体,已在半空停滞。老赵只见眼前一抹白影闪过,还没回过神来,右手已是一麻,曲池、肘髎二穴显然被钳住,火辣辣地酸麻感倏地钻心入肺。随后,那条鞭子竟见了鬼似的,鞭尾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拉出一条粗粗的血痕。老赵僵直着躯体,脸上已然变色。他萎萎地迎上了子寰盛满愤怒的双眼,只见其厉芒攒动,透着难以遏制的厌恶。车上三人无人料见子寰出手,皆是骇异难抑。茶棚主人颤着声音问道:“你竟然没被迷倒?”样貌极是狼狈。

  子寰不搭理他,径自松了手跳下车子,走到那女子旁,轻轻地逐一扳开她紧揣的手指。那女子虚弱得只剩一息尚存,方才一番凄厉地婉求着实已耗去她最后那丝体力,此刻她全身瘫软,显然是昏死了过去。子寰将其抱到一堵残墙边,冷睨三人道:“原看汝等三人忧国忧民,不失为条汉子,所以暗算在下之时,我也不和你们一番见识,想顺道搭趟便车上襄阳。但你们这样对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重病女子,再搭你们的车简直是辱没了在下!你们走吧,这次的事我不想深究,你们好自为之!”

  三人初时只道子寰为那女子打抱不平,哪知他的口气竟这等狂妄,想到忙活了一整夜却是竹篮打水,反倒被他人利用,不由起了敌忾之心。茶棚主人眼珠向上骨碌一翻,摸着唇上几根稀稀拉拉的髭须,狠声假笑道:“你这小贼可大言不惭。不想你细皮嫩肉的脸上挂彩的话,最好拿出几个子儿孝敬孝敬大爷,向咱磕头陪个不是。否则,你昨晚戏弄咱们的债,可是要一笔一笔利滚利地划回来的!”

  子寰对主人的话恍若不闻,只见他背对三人,伸指搭上落魄女子的手腕,为之号脉。茶棚主人见子寰对他爱理不理,心口的怒气勃然喷发,但碍于气度,只得将双手交于前胸,焦躁难耐地等待子寰答话……

  

  深秋时际,冷雨微寒。萧萧的雨幕,象落叶飘散,似静夜飞花,滴滴点点、细细琐琐、间间密密,汇成一股股的细流沿瓦槽与残败的破檐潺潺泻下。风雨愁刹人,子寰立于窗棂之前,听着点滴秋水敲于鳞鳞千瓦上,将种种愁情织成一张细网。洛缨跪在方才救下的女子身边,自捣着药,听得子寰苦叹一声,意里蕴蓄着哀哀婉娩,便放下手中的活儿,提起裙脚轻踱至其身边。子寰将手探开霏霏雨帘,郁悒道:“人心竟堕落到这般田地!”

  话语即落,就使这堵黑湿败垣内的哀凄之气愈发痴缠。洛缨握住了窗外那只漉湿的手,将其拉回,笑容好似拨开黑云的阳光:“师兄不也教训了他们吗?看他们那抱头鼠窜的样子,我想下次应该不敢再犯事了。”一提那三人,子寰嗤笑出声……

  

  茶棚主人宛如石像般的在风里呆立了许久,惹尽满面尘土。晨光刚初绽不多时,已片片消失于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漠的阴霾。

  一滴雨水打在了主人的眼皮子上,他挑了挑眉,无疑丧失了最后一丝耐心,怨毒道:“你小子倒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皮痒,就让大爷们替你挠挠!看我不拆了你的骨!”同时又向老赵和青年打了个手势,让两人先上。

  那老赵虽体态略瘦,却不失庄稼人的精壮和力度,二话没说,抬起肌肉盘虬的胳膊,攥紧斗大的铁拳,噔噔噔几步上前就往子寰的后脑猛揍上去。那青年也非泛泛,指尖一条寸铁凸现,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扎向子寰腰际。

  子寰正在为那落魄女子诊疗,无意与三人纠缠不清。于是身子向后微仰,左掌如巽风掠出,右手则在霎时忽柔忽刚地抚上老赵周身十几处大穴。老赵忽感一阵寒苦之气侵入体内,哇地一声倒在地上,脸色冻得发紫,不由揣紧双臂直哆嗦。那青年也没好到哪儿去,那一掌来的无声无息,竟没半点征兆。噗地就弹出了数丈远,翻翻滚滚几圈才落定,手里的寸铁未占得丝毫便宜,却插在了自家腿上,狼嗥似的惨叫起来。两人还没出手已是败下阵来。

  茶棚主人看得呆若木鸡,自以为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一时却未想到这貌似女子婉柔的公子哥儿会有这样好的身手,吓得两排牙齿咯咯相战:“你……你会武功……”子寰不应半句,眼角之间蕴有忿忿之色,瑟的一声轻响抱起地上的可怜女子,转头对洛缨说道:“这姑娘烧得厉害,怕是感染了疫病。现在天色已变,很快就会有大雨降下。我想还是赶快找一僻静的地方,好让我安心为其治病,这里可是疯狗扰人呐!”

  洛缨应了一声,已从车后跳了下来,径直向子寰走去。茶棚主人听出子寰称他为疯狗,现在却连一个小丫头也将他视若无物,气得鼻息咝咝作响。他自怀中闪出了把牛角尖刀,饿狼扑食般地冲向洛缨,一把将其擒住,战战栗栗地用刀尖抵住洛缨的粉颈,唾沫四溅地喝道:“他娘的!老子豁出去了!臭小子,如果不想你这娇滴滴的娘子香消玉殒,就马上给我跪下自裁,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茶棚主人脸色惨白,眼见子寰的嘴角透出一丝不屑的笑意,胸中惊悟不妙。那洛缨皓臂轻扬,一抹紫绡居然蜿蜒腾起,瞬忽无定间离主人颈部数寸飞掠而过,挽起一串奇美幻异的紫昙。昙花季短,瓣落凋零时却又化为了狂蟒恶蛟,死死地缠住了那男人的脖子,带似霞虹,卷过处土块和焦叶都被搅得粉身碎骨。

  茶棚主人的牛角尖刀早已掉在了地上,双手则用吃奶的力气护着脖颈,岂料越扯越紧,已是动弹不得。他抬起由红转紫的的脑袋看着子寰,喉管里尽发出咔咔声的央求道:“公……公子,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家中……还有妻小,求……求你……放过小的吧……”子寰向洛缨点了点头,示意将其放下。洛缨一松手,那条紫绡似能通灵,立马无骨般的从主人身上滑落,一点也无法看出它是能在瞬间置人死地奇兵利器。

  茶棚主人余悸未消,与老赵三人皆如捣蒜般的纳头便拜。又生怕子寰改了主意,登上牛车飞也似的卷尘而逃……

  

  秋雨飘摇,使破屋周遭如烟似雾地被笼罩着,然而屋里传出了的笑声犹如一串骊珠,划开这萧条孤寂的禁制。子寰定了神,走到那落魄女子一旁,拾起木块削成的药杵,问道:“这药可弄好了?”洛缨掩住口,损损地答道:“我的菩萨,早就搞好了。”

  “菩萨?”

  见子寰被说得二丈摸不着头脑,洛缨的眸子曲成了两弯新月,咭咭笑道:“那掌柜的三人可把你当菩萨拜呢。看来逢年过节定会为你烧株香的。怎样,你想如何赐福他们?”子寰的手腕颤了下,险些将药翻了一地,瞪起眼睛想反驳几句,话到嘴边却成了笑音:“洛缨,你就别开师兄玩笑了。差点害我打烂药钵子。”边说边来到窗前,伸手接了几滴雨水,弹入碗内。见洛缨脸上泛红,嘻嘻地笑个不停,无奈地揪了揪她的鼻子,莞尔道:“你啊……还像个孩子,就会拿人开心。”

  两人唇舌相斗难停难息。被躺在漆黑墙角的落魄女子呻吟声一岔,这才中止了激战。子寰用手抚上了她的额头,星眉略蹙道:“这女子患病已深,刚才一路过来又淋了雨,烧得很严重呐!”洛缨见状端来了药碗,送到子寰手里。子寰却只是叹气,摇头道:“草药对这姑娘已无半点用处。我替她把脉时就发觉这疫病来势很凶,不是普通的汤药就可挽回性命的!”

  洛缨怜悯大生,默然片刻,仿佛还含有一线希望般看着子寰的脸,认真道:“师兄你不会没法子救她吧?”子寰面无表情地将碗里的药倒去,唇边一字一句吐出的话令人绝望:“洛缨,你要知道,师兄从不会费力去救一个必死之人!”

  “噢……”洛缨失望不已。

  “但师兄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救之人!”子寰偷瞟了洛缨一眼,单眉扬起。

  洛缨听出子寰故意戏弄于她,撅着嘴在他腰间推了一把,脆声道:“你又耍我!从小到大,就你爱耍我!”当即别过脸去,装出一付气恼难抑的神情。

  子寰嘻嘻一笑,一把抓过洛缨的肩膀,在其耳边呢喃道:“我家的小师妹生气了唷!我这作师兄的该怎么补偿你呀?”吐字时的气息吹在洛缨发鬓处,惹得她脸上红晕腾生。洛缨娇哼一声,拂去子寰的手,斥责道:“你这人总老没正经的!人家病成这样,还有心情开玩笑。我可跟你说在前头哦,你非得治愈那姑娘不可,否则我一辈子都不理你啦!”

  子寰故意逗洛缨生气,席地坐下道:“你可冤枉我了。就算我想帮那姑娘,你一呕气,我又如何能施救?这丫头可真没善心!”

  “你救人干我什么事啊!我又没碍着你!”洛缨甚感不解道。

  子寰失笑道:“要救这女子须用我的泠浝针刺入她的周身大穴,用以导脉。然后顺针输入浩然之气,逼走体内病源。虽然你师兄认穴很准,可闭目下针。但没你为她褪去外衣,我怎敢妄动。没准一会儿就成淫贼了。”

  洛缨恍悟,歉然地颔首,便去解那落魄女子衣衫的扣子。
返回顶部 快速回复
gabrielzuki
威望: 0
发贴: 875
积分: 200
经验: 4113
体力: 2317
金币: 3
注册: 2006-01-10
登陆: 2006-09-07
我的博客加为好友
第 7 楼
发表于 2006-1-10 11:32:20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面如菜色的她唇边挂着黑血。死灰色的瞳孔好像没了焦距,左右颤栗。
  清晨独自徘徊于尸山血海,她步履蹒跚,直如残花凋谢般的伶俜孤单。阴郁夜色还未走远,惨淡腥风依然苦愁煞人。一路跌跌撞撞地行来,喉咙里不自觉发出低沉微弱的呜噜。她自感气息愈发急促,只得用手紧紧按住胸口,借以缓和里面那团旺火的蔓延。嗡嗡的耳鸣似蜩螗沸羹扰攘不休,混乱间,眼前一黑,腿仿如岩石琢成,僵直不堪,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手中忽明忽暗的火把吻入血泥,微扭的一瞬便熄去光亮。她四肢蜷缩,匍匐了片刻,挣扎欲起,身子却是委顿难移。她颓然仰面叹出口气,双眸中充满的死气与麻木,盖去了原本该有的愤恨。死亡之手已搭上她的肩膀,那种恐惧沦肌浃髓。
  自金兵大举南侵起,连年的战乱和灾荒席卷而来,硝烟漫至神州每一角落。她的村庄临近襄阳,亦难免于战火蹂躏。
  “金鬼来了!金鬼来了!”气喘吁吁的叫嚣声此起彼伏。安静的村庄霎时乱作一团,人们毫无目标的四处逃窜,步履接踵踏过的地扬起了大片尘土,遮天蔽日,肆意轻狂。有人孤注一掷,挤上马车,想在厄运降临前远逃他乡;有人不胜打击,一袭白绫,灰殒故里。
  “快!快躲进水缸里!”母亲催促着掀开盖子。
  她抱着五岁的弟弟,脚下似有千斤之重。
  “快躲进去呀!”母亲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将她拖了过来。
  弟弟在她怀里卯足了劲,用细软的手指不停推搡其下颚,拼命想挣脱钳制,稚嫩的哭音萦于耳际:“娘亲!我要娘亲!娘亲不要离开我们……”
  母亲怜爱地摸过弟弟的头,看着涕泪纵横的她细声嘱咐道:“莺儿,弟弟还小,你可要好好照顾他啊!还有自己也要小心身子,娘对不住你们!你爹走后,家里一直缺盐少粮,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站在缸中,冰冷的水顺着粗布衣衫无情地爬上其躯体。她牙关一紧,单手抱住母亲微抖的肩膀,反复轻喃:“不要……娘别离开我们!娘不在,我不懂照顾自己,无法看护弟弟……”
  母亲严厉地推开她的强挽,布满血丝的双眼噙满泪水,用不容否却的语气坚决道:“你必须活下去!为了弟弟,也为了你自己!娘算是求你了……”母亲的态度软了下来,她深吸了口气,亮起哭哑的嗓音,微笑道:“莺儿,你是怕娘死吧!你放心,我不会死的!你爹远赴战场前,娘曾答应过他要照顾你们一辈子,娘怎会背弃誓言?”她第一次觉得,母亲的手落在身上是那种从未有过的柔,从没感到过的暖。
  门口突然响起一声凄惨无比的哀嚎。伴着身首异处的尸体倒地所发出的两声窸窣,急骤琐碎的脚步又开始蠢蠢欲动。母亲用尽全力硬将她压入缸里,手持木盖哽咽道:“莺儿,记住娘的话!你们躲在缸里,无论发生什么事千万别吭声,知道吗?缸里的水凉,但你们得忍着点儿,等听到外边完全没了动静才能出来!娘这就替你们盖上盖子!”
  眼前黑暗渐渐遮住了光明,在最后一丝缝隙被掩住前,母亲送入了最后一句叮咛:“莺儿,好好活着!娘会一直看着你们的……”
  砰的一声,腐朽破烂的门被一脚踹开。浸在水缸里的她听到一阵令人作呕的猥亵大笑:“哦!是个*子呐!呵呵。”
  “就是老了些,没有更年轻的?”
  “年轻的,你刚刚不才上过么?换个口味也不错!嘿嘿。”
  她捂住嘴,强烈的恶心泛上其喉咙。咸泪流进嘴里徒有一线愁苦,她唇角翕动着,无声呐喊里流出的只有一个字:
  ——娘——
  “娘……”她神智清醒了些。手背上是弟弟齿啮留下的伤痕,长时间没有清理,已经滚下脓血,隐隐作痛。那口不是咬在手上,是心里!她听到母亲的衣服被剥开,听到她以死相搏的叫骂,听到金鬼的喘息与龌龊淫笑,最后是利刃撕开肉体的瞬间悲唱。弟弟用双腿在水里不悉疲惫地猛踢,为了不使他溅起水花,她的拥抱令其窒息;为了不让他哭闹吭声,她用手将其一声惊呼塞回嘴里。他们必须活下来!因为母亲说过,等到她跨出水缸的一刻,她会一直看着他们……
  她在缸里躲了两天两夜,弟弟的挣扎转为痉挛。她举起瑟瑟发抖的手将他架上脖子,自己亦是摇摇欲坠。她轻唤出声:“神灵啊……有谁可以救救咱们。”
  又是一个昼夜,她掐掐弟弟的脚掌,已丧失了知觉。她哀怨的责骂:“世上的神灵都是骗子!”缸外的村庄已经万籁俱寂,静得没有半点人气。她动作僵硬地摩挲了一阵子,爬出缸外,映入眼敛的却是倒在一地殷红中的母亲,那是一具衣衫零乱的尸骸。
  “都两天了,还没找到吃的。”她费力地用手肘支地起身,五内竟扬起一阵锥心的疼痛,宛如凌迟。她瘦削的脸庞挤出一丝苦笑,或许这就是报应——辱骂神灵、分食残尸的报应。踏出水缸那七日,她四处寻觅野菜熬成稀粥,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送到弟弟嘴边。自己却只以死尸烂肉求得果腹。人们常说食人之肉会永堕地狱,如是所云,她只想一人默默承受。
  若她死在这里,弟弟无人照料可如何是好。死后的黄泉路上会不会遇上母亲,又怎样和她交待……或许人临近死亡前,思绪跳跃会是前所未有的快。幅幅过往的画面在其脑海一一掠过。
  在她暗自思付间,地面传来一阵轻微且有节奏的震动,是蹄子着地的声响。这种时候怎会有人经过?她眯起眼睛仔细望着前方尘埃迷蒙的长道,不是幻觉,果然有辆牛车朝她的方向飞奔而来。
  奄奄欲息的她蓦觉身子涌出异样气力,浑噩的头脑里只剩下求救的念头。混乱中,她横冲直撞地挡到牛车前,满脸的血渍和污泥被泪掺合在一起,使她面目可憎犹如生鬼。如此一番乱动,她只觉神昏志乱,纵情地喊出想说的话,两耳却是不闻一字。五感皆失的她有如卷入漩涡般的天旋地转,再也无法压抑胸口那团熊熊烈火。她在顷刻间昏厥过去。
  那火毫不留情地点燃四周。好烫!她已是身陷火海,看见的景物都艳红似血。滚滚浓烟强行钻入鼻息,令其猛呛难停。应该何去何从?她开始心神紊乱,丧失理智,狂也似地到处乱转,换来的只有灼焰包夹,越陷越深。气绝在即的她无计可施,如小童一样害怕地双手抱头,踞坐鹗顾。
  活得这么辛苦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她放弃了生的希冀,预备敞怀迎进死亡,于是用尽全力咬向舌根。只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心口处有股酸麻涨痛感直驱而入,同时伴带着醍醐灌顶般的丝丝凉凉。她惊讶发觉喉咙里因火气而滞塞的感觉竟被略略平复,犹如香茗润口。如此这般,其颅顶、手臂、小腹等各处接二连三的有同物刺入,每一针无不冷峭清神,使之畅快无比。约摸一柱香的工夫,便觉原本微浮弭散的鼻息变得愈渐沉厚。
  她双目紧闭,暗感有气从针扎处导入体内,在其奇经八脉中反复游行,每过一个周天都带来一息豁然开朗。她心智逐渐平苏,却是倦意难禁,满腹疑窦的她只能略抬眼皮。朦胧不清间,能见的只有一个奇逸飘忽的影子,仿佛是由水雾凝聚而生,淡淡散着白光。
  谁……难道是神灵?她心头一迷,激动顺着其双手的颤抖扩散开来,终于忍不住有些呜咽道:“为什么要救我?”近在咫尺的人影没有接话。她死死咬住唇角,疯也似的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有如一只受伤的野兽,咆哮如雷:“既然救我!为何不救我娘!我真的好恨……”怨恶倾纵,她体内真气忽地泻出,尖锐剧痛再度升起。她再难强撑,啊呀一声又昏过去。
  子寰松开她的手,抚平自己被拧皱了的衣袖,摇首叹道:“这女子的指甲比山猫爪子还利!”
  这一天,总算风停雨住。
  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骤雨初停,风似缱绻,挽着盈盈草香并肩而来。日曦软柔,兀自透过云层将万点清辉漫散于连瓦之上。天水汇成浅渠环绕陋室脉脉流淌,声如丝竹低唱。举首一以眺,遥岑见(现)清冽。一番孤雨尽洗清秋沧桑。
  她熬过了艰难的一夜,此刻已然睁开眼睛,见身外陈设陌生,便一声不吭只顾着骨碌碌转动瞳子四下打量。
  “你醒了呀。”洛缨端过来一碗汤药,一面用甜美的蜜音叮嘱道:“快点把它喝了,你大病刚愈,身子骨还弱的很,这药对你挺有帮助的。”
  她双手捧过碗,听话的一饮而尽。洛缨在旁双手扶膝踞地,看着她的侧脸,莞尔道:“没想到你原来这么漂亮。”她惊疑地抚上自己的双颊,本来憔悴枯瘦的肌肤现在却丰润如丝,她难以置信地讷讷道:“怎……怎会有这种奇事?”洛缨浅笑道:“你也算到鬼门关晃了一遭,但凡事未了,所以阎王又把你送回来啦。”听到洛缨一席话,她方觉自己举止失态,便对着眼前的如花女子歉声道:“多谢女菩萨相救之恩。莺儿此身无以为报,来世结草衔环也不忘您的大恩大德。”
  洛缨摆摆手,谦道:“姑娘误会了。救你的并非是我,而是我那师兄。他说这里一带疫病肆虐,河水都受了侵染,现在正在外面为你采摘雨露,好作水让我煎药。”
  两人才话得投机,破旧的柴扉被叽的一声拉开。优雅的檀香味儿抬起她的下颌,随即而来的白色晨光照得那进门之人身透神异。洛缨走向那“神人”,正欲替她引见。然不料她竟冲在前头,一把紧紧搂住来人,搞得那人一时间手足无措。她抽抽哒哒好一会儿,才正视臂间这貌似净玉的人,语无伦次地喃喃道:“我认得你,你的轮廓……依稀间可以看到……”
  来人将手停在她的背脊上,柔声云:“我知道……”
  “我娘被金鬼杀死了……弟弟患上了疫病也不省人事……呜呜……”
  “……我知道……”停在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那你告诉我,现在的我该怎么办……”她把头深埋进那人怀里。
  洛缨呆愣了半晌,见两人久久不分开,便噘嘴嘲道:“师兄,你真是温香艳玉抱满怀呀!”子寰一怔,忙不迭地推开那女子,乱道:“洛缨!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洛缨轻哼不语。那女子见洛缨面带妒色,心道他们俩原是一对璧人,只好尴尬地理了理发鬓,为子寰开脱道:“姑娘莫要见怪!方才是莺儿唐突,不关这位公子的事。”洛缨瞟了子寰一眼,娇嗔道:“他又干我什事!不过我看他也是抱得神思飘飘的,好不开心!”
  子寰被没缘由地怪罪一通,也不生气,转过身子自顾自地忙去了。洛缨见子寰对她不理不睬,一派兴致索然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便尽数朝那女子倾泻:“莺儿姑娘,你也真是的!做事总没个前兆!昨天师兄为你诊病时,你竟死拽他的手不放,害他都被抓伤了!”那女子低头喏喏作应,同时斜眸一瞥,果见子寰手背上有丝丝血印,眼眶不禁一红,漫出泪来。
  洛缨看那女子又哭,胸中怜意顿生,内疚道:“你别哭了,我只不过开玩笑……是我不好!不该凶你的!”那女子捂着嘴,强忍抽泣道:“不是……不是因为你……我只是想起弟弟,他三天没吃东西,又病得这样严重,会不会……”
  “令弟现身在何处?”子寰回头询问道。
  那女子睫毛一交,泪珠滚落,伤心道:“落人村……”
  这三字一出口仿若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音。许久,子寰才轻咳了声,重复道:“落人村呀。”他不紧不慢地将刚才采收的甘露悉数灌进皮水囊中,满怀自信地说道:“如姑娘你信得过区区,在下愿同你一起赶去那里,兴许令弟的沉疴还有挽转余地。”
  那女子的脸色蓦变闪亮,难以掩饰的激动使她的双唇嗫嚅不停:“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莺儿此生愿为奴为婢,以报公子再造之恩。”
  子寰眉宇之间暗蕴笑意,摇了摇首以示婉辞。
  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落人村往往是人们最不愿意触及的伤情。原先贫穷安逸的村庄一经战火洗劫便沦为腥臭交杂的乱葬岗,蛇虫鼠蚁猖獗之极。但每次屠杀总会有几个幸托罹难的人,他们大都藏匿在无人发现的地洞或是潜在井底,听着亲友杀猪宰羊般被砍死时的惨叫。一场覆雨翻云平息后,有人会神智失常,郁郁而终;有人踏出村门成了土匪流寇,以抢掠和厮杀来维持生计,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剩下的是只愿魂系故里的人,他们由于缺乏食物,只靠野菜和死尸度日,也有奈不住饥肠的人会去挖掘观音土,求得一夕腹果。这部分便是世间常提的“落人”。
  子寰一行人如风驰电掣般地闯入这块不毛之地的时候,已近晌午。环身尸骸遍布,恶臭扑鼻,尸虻恬不知耻地盘旋在耳畔,嗡嗡乱响。那女子领着子寰和洛缨两人疾步向前,一路上七零八落地躺或坐着不少“村民”,皆付于三人不友的窥视。
  那女子在一间破屋前住了足。那屋显然久未修缮,废弃多日,檐下尽是蛛网积灰,一面墙已坍塌更是无限凄怆。那女子没急着开门,却先转身谓道:“箫公子,洛姑娘。敝舍寒酸,望你二人见谅。”见两人只是淡然一笑,又继续道:“当日我和弟弟逃离村庄时,因为没钱不敢去襄阳。一路上我背着他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这里有一丝人烟,村长见我们可怜便收留了下来,可这儿的人都不太欢迎外人,所以待会儿若有怠慢之处,我先向两位陪个不是。”
  子寰正想接过话说,屋里传出一个苍老沙哑的嗓音:“莺儿啊,回来了怎不进来,你在和谁说话呢?”
  那女子闻言推开门,黑灰从门梁上沙沙掉下。屋中桌椅破烂,潮臭满盈。炕上坐着一乱发老汉,身穿灰色旧衣,整张脸布满深陷的皱纹,胡须有如刺猬一般邋里邋遢。他抽了口水烟,头也不抬地埋怨道:“找个吃的怎去了这么久?弟弟都病得不成了!”说罢,抚了下身边睡着的小童。
  那女子单是低声:“昨日出门寻食的半途,疾病发作昏死过去。”
  老汉“噢”了声,卸下烟嘴,把烟斗里的灰往地上抖了抖,想问她情况。一瞧,竟然张大嘴巴,看着脱胎换骨的莺儿半句也说不上来。在确定那声音确是莺儿之后,他还是将信将疑地问道:“你真是丫头吗?”
  莺儿拉进门外站得许久的两人,怯道:“爷爷,他们就是我的救命恩人。”那老汉双目对着子寰两人瞪视一通,双眉直竖,威严道:“两位救下了莺儿,是吧?我看两位衣着光鲜,绝非贫苦庶人,在咱们这种卑*的落人村站久了,只怕会脏了你们的鞋!”
  莺儿听得不是滋味儿,辩解道:“爷爷!他们是来为胞弟看病的!”老汉冷笑一声,烟杆子在手掌里摔得啪啪直响,一双眼对着子寰左右肆顾,质问道:“你这郎中倒生得年轻,这等乱世还四处悬壶?”子寰不解其意,和颜悦色道:“在下并非郎中,只是区区修真之人,能解救莺儿也全凭玄术。”
  “什么?你是江湖术士!”老汉目龇欲裂,一把扭住莺儿的耳朵絮絮瑕疵(瑕疵:v.指责)道:“你这丫头片子!什么人不请,倒请个江湖骗子!”见莺儿捂着耳朵直哭,接着怒道:“咱大宋江山就毁在那些天杀的术士手里!昏庸无能的道君皇帝成天不理朝政,只想着得道升仙,先是一个王老先,又来一个林灵素,四处寻找福天洞地修建宫殿!耗掉大笔国资不说,金鬼一打来,他就往窝里一缩,说什么郭京会请天将守城,哪有这马子的荒唐事儿!”
  见老汉脸色倏变,一语到底,说得子寰一怔一怔。子寰摸了摸下巴,思考道:“王老先?林灵素?谁啊?好歹我也算水境的少主,怎没在修真界听说过!难道我孤陋寡闻了?”
  子寰确实不知,但他此不经意的一举在老汉眼里就成了矫作造态,他横起烟杆便向子寰劈头改脑地砸去,嘴里还念念有词道:“跟我来这套,甭想!打了你就记得了!”噗地一声,那杆子却落在了莺儿肩上。
  原来莺儿早已尝出老汉的神情不甚对味,一见他动起了手就径直冲到了子寰跟前,为他挡了一记。莺儿疼得五官扭曲,张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求道:“爷爷!他们真能治好弟弟的病,你看我不就明白了嘛!”
  那老汉也固执得很,烟杆子朝地上一摔,暴怒道:“反了!你胳膊肘儿竟向外歪!他们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会这样帮着他们,他娘的!还向我撒谎……也罢也罢,当初就不该可怜你这外人……现在你就带着你那些江湖里的狐朋狗友,给我卷铺盖走人!”
  村长这大咧咧的嗓门一出,屋子周围竟飞快地围上了一群人,落人村顷刻间吵得热火朝天,连抄家伙的人都有。而在炕上,莺儿的弟弟已是眉头紧蹙,哇的一口,鲜血从口里暴出……
返回顶部 快速回复
gabrielzuki
威望: 0
发贴: 875
积分: 200
经验: 4113
体力: 2317
金币: 3
注册: 2006-01-10
登陆: 2006-09-07
我的博客加为好友
第 8 楼
发表于 2006-1-10 11:32:48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莺儿闻声,吓得脸色煞白,忙跑至炕边将他上身托起,另一只手则不停地揉搓着那小童的胸口。可那小童刚一坐定,喘息几下,便又“哇”的一声,喷出大口鲜血来,血里还带有点点墨黑。莺儿见弟吐血不止,心头绞痛难已。惶乱无措之中,一双梨花带雨的美眸只是直直愣愣地盯着子寰,却难以启口。

  子寰会意地走近身来,伸手欲为小童把脉,岂料反被老汉狂也似地擒住手腕。老汉恶狠狠地凝视着子寰,瞳子里透满凶光,牙齿咯咯作响道:“不准碰他!这里不光是人,就连一花一草,一砖一瓦都只属于咱‘落人村’!我不管你们三番四次地哄骗莺儿是啥居心,但我们这儿从不欢迎外人!尤其是你们这帮惺惺作态的骗子!识相的话就快给我滚!免得皮肉受苦!”

  子寰见他声色俱厉,心里不免暗暗气其耽搁了诊病时间,恭敬地沉声道:“在下还未试过,你怎知我没法治那孩子?”只听那老汉哼笑道:“你少欺我身家落魄!老头子眼可没瞎,世上的事清楚得很!你这张嘴皮子可以哄得了道君皇帝,可骗不了咱百姓!”此话又激起环屋村民一阵骚动。

  子寰心道众人对术士着有偏见,急欲摆脱纠缠道:“在下的确不知那三人是谁,也不知他们做了什么让大家这等愤懑。但眼下救人要紧,延误了时辰就连神仙也回天乏术。”老汉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一股自怜自伤的神情,仰天叹道:“染了这种病,死是早晚的事,还会有啥指望!”

  莺儿在旁听得伤心至极,不等老汉发话,已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用力摇幌着他的胳膊,急泣道:“爷爷!我求求您就让他治吧!莺儿答应过娘亲要好好照顾小汜的,万一他有个不测,我又有什么脸苟活下去!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说罢捣头便拜,直磕得额上泊泊冒血。

  洛缨看得实在可怜,不忍地掏出块绢帕,替她按住头上的伤口,只不久帕上就渗出朵朵红梅。洛缨转头瞪了老汉一通,厉声道:“好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你怎样也不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呀!”老汉见莺儿苍白的脸上满是斑斑血渍,眸子里却满是求恳之色,鼻里酸楚难禁。他甩下子寰的手,呼出口气,软道:“罢罢……你真能救小汜吗?”

  子寰抱拳微微一笑道:“在下定当竭尽所能!”老汉皱着眉头背过身子,阴着嗓子道:“哼,老夫可还没信你们。若你把小汜给医死了……”

  “届时全凭老先生处置。”子寰边说边拉过洛缨,柔声道:“师妹,你这回可要细细地看,待会儿说不定会有你的用处。”洛缨点头称好。

  子寰闭上眼替那小童把了把脉,又探了其面色,凝神道:“这孩子唇色泛黑,应是感染凉邪,导致气虚体弱,疫病便借势而入了,因此其体内阴气甚是严重。看来只有将其经脉逆行才可使纯阳萌生。但这病拖得太久,如我强用内劲推动,或许反会弄巧成拙,震断其心脉。看来要用其他法子咯。”洛缨听得迷惘渐生,问道:“不调用内劲又当如何使经脉逆行?我还是不懂。”

  子寰两指一并,指尖有细弱蓝光晃过,现出一枚冰雕的银针,含笑道:“不可强加外力,但可使其自行逆转嘛。人身合计一百二十脉,但都汇于正中大乐轮、眉心轮、喉轮、心轮、脐轮、海底轮和梵穴轮此七处。若将七轮封死,周身气脉无法通过只得逆回,这样阴柔之力不就自化了么?”不及洛缨回答,子寰敛起笑意,腕子一转,手法娴熟地把泠浝针刺进小童额发际后四寸处,当即聚起精神来。

  这经脉自逆之法果然大有奇效,精微脉流与心跳同步,由弱转强丝丝合拍。只一株半香的工夫,那小童脸上黑灰已退去大半,原本窒碍急促的鼻息渐渐悠长平和起来。莺儿见弟不再咳血,脸色慢慢平复,揪紧的心也随之放了下来,整个人的骨骼皆似熔化一般,软扑扑地坐倒在地上,煎焦凄恻的脸上逐露笑靥,泪儿挂腮,神色倒是欢喜无比。

  这七轮皆把守人身各大要穴,刺灸煞是劳神焦思,每一捻刺只可进针半寸,不多不少。待那小童百脉之象逐趋稳健,子寰又借泠浝针向他体内导入浩然之气,一时间其原本白璧无瑕的脸庞竟泛上一层红晕,额上透出细密汗珠。莺儿见子寰两人虽素不相识,却甘愿为他们费思疲心,还被人奚落,心下深为感激,想替子寰抹去汗珠,又恐唐突,洛缨的帕子在其手里翻来扭去地攥成了一团。

  如此过了半天,那小童脸色已是红润,精神也健旺起来,一对黑漆水灵的稚眸不再紧阖,神采奕奕地四下转动着。子寰当际拔出银针,松了松肩膀,缓步踱将开来,对莺儿说道:“令弟现在已无大碍,我将其体内的阴寒尽数驱散了。对了,你们这儿有什么药铺吗?他终归是大病了一场,还体虚的紧,须悉心地巩固一番,否则疫病很容易再度袭入。这样吧,我开张调理补养的方子,你自去抓得来煎一煎,应该就没问题了。”嘱咐脱口,但四周却静得出奇,连个应嘴的声儿也没有。

  子寰心道异样,环视一看,所有村民皆跪在屋外,连大气也没人喘一下,不由奇曰:“怎么啦?都跪着干嘛?”身旁的老汉双手踞地,面带悔色道:“我们这些山野村夫,不知公子竟是这等奇人!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