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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专题: 原创首发 好文转贴 原创非首发 原创连载 同人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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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原创]玉凤箫(原创作品,转载请保留。)
gabrielz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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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11 10:49:53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原创]玉凤箫(原创作品,转载请保留。)

第一章 楔子

  珩瑗王朝,天澈十九年,时春,北现天狼,荧惑之星久居轸宿,岁主征战。

  只一隅,得以暂避,此为沧浪草原,这里:

  草原,是一望无垠的浓绿,直绵延到天的尽头;穹苍,是广阔无边的湛蓝,纯净得连云丝都半点不见,就那么幕天席地地覆压下来,抱拥着草原的一切。这样紧密的包围,却并不令人感到丝毫的拘束和压迫。相反,草原上的人,总有着豁达的心胸,一如那里广袤的天空。

  草原的夜,粗犷中透着柔美,和风熏人,却又带着些许凉意,让人舒适得乐而忘返。

  草原上也有湖,澄净透明,当地人称为“海子”,偌大的一片水镜,中夜,粼粼的水光辉映柔柔的月光,弥蒙着幻境一般的色彩。

  ——《珩瑗书·沧浪草原记》
本贴已被 作者 于 2006年01月11日 11时20分07秒 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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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楼
发表于 2006-1-11 10:50:40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第二章 谁怜天意惜幽草

  尼娅半躺在湖边及膝的草丛里,却是半点欣赏美景的情致也欠奉。她养的小白羊毛茸茸地挨上来,蹭着她的手背,时不时轻哼几声,看来心情倒是不错。

  尼娅不耐烦地推开它的脑袋,叱道:“都是你!挑三拣四,非要吃这水边的嫩草,又一劲儿乱跑,没片刻安生。现在可好,害我摔坏了脚,这里这么偏远,连个鬼影儿都不见。可惜你是羊,人说老马识途,你要认得路就回去叫人来救我!”她伸手一拍脑袋,嘟囔道:“我倒忘了,论年纪你只是个娃娃,连‘老羊’都算不上。”

  小羊晃了晃脑袋,不知是听懂了她的话着恼了,还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竟撒开蹄子,跑了个无影无踪。

  尼娅气极,冲着它离去的方向大骂了一阵,尽是些“没良心”、“丢下主人”、“忘恩负义”之类的词儿。可惜羊听不懂人话,便是听得懂,她这般骂法,只怕这辈子也不愿回来。

  尼娅骂得累了,只觉嗓子隐隐作痛,只得闭了嘴。夜风从后背吹来,凉凉的,带着说不出的阴寒。本来有小羊在身边,胆气还壮些,此刻连唯一的伙伴都被自己“骂”走了,尼娅心底不由阵阵发凉,轻唤道:“小铃铛…小铃铛,你在哪儿…快回来呀……”叫了几声,竟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发颤了,抖抖的,像极了鬼哭。

  长草在风中瑟瑟作响,尼娅越惊越怕,越怕越惊,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在饥寒交迫中迷迷糊糊睡去了。

  或许是上天可怜这落难荒郊的女孩,又或许是那“小铃铛”“识途”识反了方向,尼娅半梦半醒间感到一个湿湿的、软软的东西触碰着她的脸蛋儿,仿佛情人的手,说不出的温腻舒服。

  她精神一振,缓缓睁开眼,随即是一声震天尖叫:“小铃铛,我说过多少次,不要舔我的脸!”

  小羊一如往常地没听懂,只“呦呦”低鸣,腻在尼娅身上撒娇。

  尼娅暗道算你有良心,还知道回来陪我,赫然发现小羊身后竟还有一匹马,马上有个人影。尼娅揉揉眼,以为自己在做梦,但那的的确确是个骑着马的人,还是个长得很好看的人,比尼娅见过的最好看的人还要好看,就像海子里的月亮。那一瞬间,尼娅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天仙,哦不,救星到了!

  那个好看的人笑了:“躺在这儿看星星吗?”声音低沉悦耳。尼娅一动,这才觉得受伤的腿还是很痛,轻哼了一声。那人跳下马,蹲在尼娅身边,二话不说就揭起了她的裙脚。尼娅虽然性子豪放,但也从未和陌生男子如此亲近过,一张脸红透了半边。

  此刻她一抬头就可以看清他的脸,英气俊秀,尤其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神采飞扬,直可以夺去人的魂魄。

  “扭了一下,没什么大碍。”那人毫不经意地直看进她的眸子里去,眼里全是笑意,像是发现了她在偷看自己。尼娅被他一看,骇得低下头去,一颗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那人说了句什么,她全没听见,那人又大声说了一遍:“你住哪里?”他笑得灿烂极了,“我送你回去!”

  尼娅坐在马背上,那人牵缰徐徐而行,小铃铛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尼娅看着他随风轻扬的衣袂,心儿不争气的狂跳着,她忙低下头,却无意看到了两只火色的马耳,正惊诧间,那人头也不回道:“它除了耳朵,全身纯白,所以叫‘火耳’。”

  尼娅脱口道:“你是神仙吗,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也许是吧,上天见你受伤回不了家,所以派我来送你。”那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双弯弯的月牙儿,可不知为什么,尼娅还是能看到他的眼神,不知道他的眼睛和天上的星星,哪个更亮些呢?

  想着想着,刚退了烧的脸又发烫起来,但见他性子随和,说了几句话,心下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言语间,尼娅得知他遍游大江南北,见闻极为广博,两人谈得很是投机,一路说说笑笑,不觉便已到了奇族聚居地。

  奇族为沧浪草原上两支主族之一,族人以放牧为生,居于毡帐。

  那年轻公子把尼娅抱下马,尼娅因腿伤行动不便,那人几乎是半楼半抱地扶着她走进主帐。

  帐中本来忙乱一团,见他二人,立时便静了下来。一个体格魁伟的中年汉子大步踏上,国字脸上怒气翻腾,大声喝骂道:“又去哪儿疯了,还知道要回来!”正是尼娅的父亲,奇族族长——尼格弩。

  尼格弩见女儿似乎腿脚不便,被一个陌生男子搀扶着,惊问道:“怎么了?”尼娅苦着脸道:“阿爹,我摔伤了脚,多亏他救我。”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扭捏道:“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那年轻人淡然一笑,道:“在下姓叶,名元夕。”说这抱拳向帐中众人团团一礼。尼娅脸上潮红一片,道:“我、我叫尼娅,我爹叫尼格弩,是这里的族长。”

  双方正叙礼间,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冲了进来,一见尼娅,喜道:“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了好几遍!”尼娅道:“我没事,乌达,是这位叶公子救了我。”

  乌达见尼娅一脸仰慕地凝望叶元夕清朗的眉宇,心中大为不快,自是没有好脸色。天知道,男人对于构成威胁的情敌竟也先天有着不弱于女人的直觉。

  叶元夕倒是并不在乎,拱手一揖道:“幸会。”

  此时,族长夫人也闻讯赶到,见爱女受伤,免不了又是一番絮絮叨叨,对叶元夕自是千恩万谢,一时间,帐中又是闹腾腾的乱作一团。

  第二日一早,叶元夕便向众人告辞,尼娅极为不舍,却又不好意思出言挽留,只得巴巴地望着父亲,盼他相助。尼格弩见女儿神色,知她对这个少年公子很有好感,昨夜交谈下来,他见叶元夕知书达理,谈吐不凡,长得又是一表人才,做父亲的心中也十分喜爱。但尼娅与乌达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早是族里公认的一对儿,乌达人品虽不如叶元夕这般出类拔萃,却胜在淳朴可靠,两个好男儿,如何选择,倒真是件头疼的大事。

  草原儿女不似中原民制,于男女礼教设防看得甚轻,婚姻大事虽仍由父母做主,但也须双方你情我愿,颇有自由恋爱的风气。

  尼格弩只觉事情难办,也就不去多想,寻思先将这叶元夕留下,待得女儿与他交往一段时日,看形式变化,再作打算。当下言道:“叶公子,老夫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士,不知公子家乡在何处?”叶元夕道:“在下是帝都襄郇人,因性子淡泊,不愿求取功名,便四处游山玩水,只图陶冶性情。前日里听说沧浪草原风物甚美,便来此一观。”尼格弩闻言喜道:“既然如此,公子不妨多留几日,由小女做向导,带公子瞧瞧四周景致如何?”叶元夕本无既定目的,也便应了,直把尼娅高兴地险些跳将起来。

  此后几日,叶元夕晚上与奇族族人共居,日间随同尼娅外出,一边牧羊,顺道饱览四周美景。

  到得一日,两人外出游玩,兴尽而归,尼娅将羊群赶回圈栏,叶元夕便独自先回营帐。方待揭帘入帐,忽听一声怒吼:“我要跟你决斗!”叶元夕不解,回头只见乌达气势汹汹地站在身后,满脸怒容,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

  叶元夕道:“乌兄有何见教?”乌达怒道:“别文绉绉地跟我称兄道弟,我说了,要和你决斗!谁赢了,尼娅便跟谁好。”叶元夕笑道:“便是为了这个吗?我可不愿和粗人打架。”

  乌达气得额上青筋直爆:“这是我们草原上的规矩,谁最强,就能得到姑娘的心,姓叶的,你到底打不打?”叶元夕仍笑道:“既是你们的规矩,你便守着罢,爱打架就打去,在下恕不奉陪。”

  乌达怒极,提起拳头便欲当头擂去。哪知叶元夕不躲不闪,淡淡道:“你打伤了我,尼娅定会生你的气,你若不打,就证明不了自己比我强,有什么脸去见尼娅。你说说,这可怎生是好?”

  乌达生性驽钝,本不似叶元夕这般精明,被他几句话一兜,当真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拳头提在半空中,一张脸憋得通红。却见尼娅远远走来,乌达忙不迭地转身便逃,只听身后叶元夕低声笑道:“傻小子,教你放心罢,没人会抢走你的好妹子的……”

  翌日,叶元夕一切如常,仍随同尼娅出外游览,这日两人心情甚好,直信步走至牧草地带的尽头只见一条玉带般的河水淙淙流淌,从牧草带自苜蓿花草带交界处蜿蜒而过,向远处的地平线绵延开去,在阳光照射下,印出一脉璀璨银光,神圣中不脱生趣,令人心旷神怡,极尽赏心悦目之乐事。

  尼娅一反平日的活泼好动,崇敬拜下,以额头触碰水边的土地,脸色肃穆,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虔心祝祷。

  叶元夕在一边叹道:“如此看来,这便是你们的圣河——沧浪江了。”尼娅点头道:“沧浪江不但是我们的圣河,更是我们的母亲河。阿爹常说,没有沧浪江,就没有沧浪草原,更不会有我们千奇族。”

  叶元夕奇道:“我只知道千族和你们奇族,怎么原来是千奇族么?”尼娅举目张望,见四下无人,低声道:“我说给你听了,你可别说了出去,阿爹知道了要生气的。”叶元夕笑着点头应了。“我们两族本是一道的,外头战乱,祖先带着族人逃到这里避难,见草原上风景气候都好,又是山高皇帝远,向来没人答理,就定居了下来。本来大伙儿和和气气,不分你我,直到我爷爷那一辈儿,老族长生病死了,我爷爷和克家爷爷两个功夫人望都不相上下,爷爷是老族长的侄子,算是嫡系,克爷爷常跟着老族长抵御外敌,功劳大些。俩人相处得一直很好,起先也没想过要争当族长,可后来……”

  话音忽被远处沉闷的号角声打断了,叶元夕知道这是草原上有战事时,族长召唤儿郎的标志,听声音正是从奇族方向传来的。尼娅大惊,急道:“他们又来了,我们快回去!”

  叶元夕外出时,火耳马也带在身侧,此刻立时翻身上马,顺手将尼娅也提上马背,叫道:“坐稳了!”策马便往回奔去。火耳是大宛名驹皎雪骢与乌孙天马交配的后代,既有皎雪骢的色泽纯白,轻盈稳健,又兼得乌孙天马的步履如风,日行千里。此刻快马加鞭,只晃出一团白影,掠过一丝红霞。

  尼娅坐在叶元夕身后,耳边风声呼啸而过,鼻子里闻着他身上暖暖的气息,全身都像是发软了。叶元夕不断催马,道:“你坐得稳么?不行便抱着我。”尼娅依言抱着他的腰,一霎那,天地间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像频率急促的快鼓。

  叶元夕道:“你方才说‘他们又来了’是什么意思?还有没说完的事,你接着说罢。”尼娅好不容易定下心神,道:“就是千族的人。当年本决定由族里长者推举族长的,但后来双方因为《千奇典》起了争执,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圣书,记录了祖先开辟家园的创业史和神明训示,在族里比全族人的性命还重要,平时都由族长保管,到重大节日时向族众宣读。可爷爷和克爷爷接受长者考验期间,不知怎地,宝典原本竟丢失了,只剩下一本复制本,俩人都以为是对方的过失,就这么吵了起来,争着要保管留下的副本,竟引发了族人暴动,整个千奇族一分为二,就是现在的千族和奇族。我爷爷稍微强一点儿,便夺得了那本《千奇典》,但克爷爷不服气,几十年来一直想夺回宝典,直到他们都过世了,克爷爷的儿子克漠,也就是现任千族大当家,仍是用尽一切法子来抢书,最近估摸着是没耐性了,隔三差五地便要使强硬夺,才闹到现下这个地步。”

  说话间,火耳奔跑如风,原本极长的一段路程,片刻便到了。

  叶元夕勒马站定,放眼望去,只见两族人密密地聚在一片开阔平地上,一头是个不大的“海子”,三面都围满了人,只中间留出一片空旷场地,两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扭在一处,呼呼喝喝地正拼力相搏。

  尼娅在人群里看见尼格弩,便拉着叶元夕站到他身后。场上胜负片刻即见分晓,一个汉子在尘土飞扬中被对方重重摔倒在地。尼格弩眉头一皱,命人把伤员扶下场歇息。只听对面阵营一人大声笑道:“老哥儿,你的儿郎可又败下阵来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三转两胜,再输一场,你就乖乖把宝典交出来吧,免得大家伤了和气!”尼格弩在族人中身量已算是高大魁伟,可这人竟比尼格弩还壮上一倍,高了半个头,站在那里,直像一尊铁塔。

  尼娅向叶元夕悄声道:“他就是克漠。”忽顿足道:“连功夫最好的阿司里都败了,阿爹前些日子肩膊受了伤还没好,这下子没人上场了,可怎么是好!”她见叶元夕摇着折扇站在尼格弩身边,忙扯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到后列,道:“你可小心些,一会儿大家骚动起来别要碰伤了。”

  忽听身侧一声冷哼,却是乌达见她满心只挂着叶元夕心中不满。他狠狠瞪了叶元夕一眼,上前向尼格弩道:“我去!”

  尼格弩踌躇再三,终下定了决心,道:“这是最后一场了,一切就看你的了。”说着瞟了尼娅一眼,叮嘱道:“万事小心。”

  “我道是谁,原来是未来女婿亲自上阵了,老哥儿你倒也真舍得下,一个不小心女儿守寡不说,自己也少了半个儿子。”克漠执起一杆方首铁棓,大笑道:“这么看来,就老子自己下场陪晚辈玩两手罢。”

  尼娅傻傻望着场上乌达移动翻滚的身影,心里飘飘荡荡,几乎将什么事都忘了。乌达,乌达,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尼娅到现在才知道,乌达神情专注的时候很好看,他流汗的样子很好看,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自己的心,他得利时,她微笑;他遇险时,她心痛。

  乌达并不知道,只是这一刻,尼娅的心才真正和他的连在了一起。克漠曾是草原上的第一勇士,他每招架一次,都觉双臂麻木一分。然而,他决不退缩,兀自咬牙坚持,他要证明,自己比那个文弱得娘儿们似的公子哥儿强,只有他乌达才能给尼娅幸福。

  但身体的反应与心理是相反的,乌达只觉筋疲力尽,连神智也陷入模糊状态。克漠又是一铁棓挥下,将乌达撞得向后急退,脚下一个踉跄便重重摔到了地上。

  乌达倒在地上,眼前铁棓的黑影迎面压来。还是不行吗?对不起了,尼娅,那个人,应该能让你更快乐吧。恍惚中,一个软软的、温暖的身子扑在了他身上,耳中充斥着四周的惊叫声。

  铮得一声急响,方首铁棓向两人身侧荡开,在地上击出了一个深深的土坑。乌达醒过神来,发现自己还活着,甚至没有受伤,接下来却发生了让他更难以置信的事。尼娅扑在他的身上,双手紧搂他的脖颈,正自埋头痛哭:“太好了…你没事,呜呜呜…不要再有下次了…我好怕……”

  乌达拥着她温软的身子,只觉受宠若惊,简直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也是克漠满心疑惑之处。乌达倒在地上,他知道,尼娅扑上来,他看到了,他无意伤人,想收回铁棓,但招式已用老,他无能为力。然而,最后震开他铁棒的那一股巨力到底从何而来?

  克漠眼睛扫过地面,不出所料,有一枚小小的石子,一头已撞得扁平了棱角。克漠顺势望去,却是迎上了一双清澈的、星光般的眼睛。叶元夕轻摇折扇,神色淡定站在人群一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克漠道:“方才是你罢?”叶元夕笑笑走出,道:“大当家有心无力,在下素有成人之美,便出手助上一臂之力,叫大当家见笑了。”

  他走近场中,与克漠对面而立,素来粗豪的克漠也不由心中暗赞:好个英俊少年郎!

  叶元夕轻笑道:“大当家不用左顾右盼了,你折腾了那么久不过是想拖延时间,把人家精锐全吊在这儿,好暗中派人去偷那《千奇典》,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知在下可有说错?”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尼格弩急道:“肖子衿呢?”此刻,身后已有人来报,宝典失窃。一时间,奇族人人义愤填膺,摩拳擦掌,两族几成混战之势。

  叶元夕道:“不急,失了宝典,便用人来换!”说着手中折扇一挥,向克漠攻去。克漠虽听他自承击石救人,却实没料到他这么一个文弱公子手下功夫如此厉害。只见他小小一柄折扇,挥打点刺,运转如意,扇影四方漫舞,忽柔忽刚,变化无方。只片刻间,叶元夕便抓了个破绽,折扇拂过他手腕阳谷穴。克漠手上一麻,铁棓已是拿捏不住,怦然落地。叶元夕手中折扇顺势点中他胸口天池穴。

  短短一盏茶工夫,克漠竟已被叶元夕制住,浑身瘫软,全无还手之力。,叶元夕折扇横在他喉间,冷笑道:“大当家,你还是乖乖把宝典交出来吧,免得大家伤了和气!”

  一道青影忽电一般闪入场内,长剑疾指叶元夕。叶元夕信手格开剑间,两人数息间已交手数招,各自分开站定。叶元夕一手扣住克漠肩头,只见面前多了一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岁上下年纪。相较而言,叶元夕是俊美中透着些文弱秀气,那人眉宇间则多添几分英挺之气。

  两人打了个照面,齐齐惊道:“是你!”克漠甚是不解,问道:“子衿,你们认识吗?”那青衣少年肖子衿点头道:“先前曾过有一面之缘。”抱拳向叶元夕道:“这位乃是在下舅父,不知叶兄能否高抬贵手?”乌达在一旁急道:“不能放他!”叶元夕却是微微一笑,道:“恕小可先前不知,多有得罪。”伸手拍开克漠穴道,将他向肖子衿推去。

  肖子衿大喜,忙扶过克漠,忽听克漠一声惨叫,似乎受了什么极大的痛楚,肖子衿大惊失色,问道:“舅舅,你可是受了伤?”却见克漠脸色惨白,竟是痛得说不出话来。

  叶元夕故作恍然大悟状歉然道:“真是抱歉,方才解开令舅穴道时竟没留意到在下指间有一根银针,针上偏又不多不少沾了些儿小毒。”他见肖子衿勃然欲起,浅笑道:“不必担心,此毒名为‘四两拨千斤’,并不会致命,只不过毒如其名,中毒之人身上承受了多少力,便会百倍千倍的还回来。适才肖兄那一扶,只怕令舅比被巨石砸了一下还要痛吧。”

  肖子衿怒道:“施此鬼蜮手段,卑鄙无耻!快把解药交出来!”

  叶元夕淡淡一笑,道:“解药就在我身上,有本事便来拿吧!”

  肖子衿也不多话,长剑出鞘,和叶元夕斗在一处。他气叶元夕使诈,出手毫不容情,这一仗,实比方才要凶险万分。众人眼力高的也已看出,叶元夕与克漠交手时尚留有余手,此刻已是全力以赴,然肖子衿却似乎更技高一筹。

  两人倏忽间又过了三十余招,叶元夕以折扇之短斗长剑之长,甚是吃亏,数次被肖子衿长剑及身,频遇险招。又斗数招,肖子衿长剑在左侧微颤,摆了个虚招,又斜斜由自身腋下划过,向叶元夕当胸刺去。叶元夕不及闪避,情急间挥开折扇挡在身前。剑尖堪堪刺入扇面,肖子衿运劲一绞,折扇片片碎裂。叶元夕缓得一缓,急退几步,微微喘定,笑道:“我这扇面上的山水乃前朝画圣真迹,只怕肖兄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肖子衿只当没听见,继续猛攻。叶元夕脸色一寒,旋身间自袖中抽出一柄短剑,但见剑式古朴,长仅尺半,剑身乌沉沉的仿佛生满了铁锈,只剑脊隐露一丝银线,如幽冷深潭上的一粼水光。叶元夕道:“此剑名‘冷渊’,有切金断玉之能,肖兄小心了!”言语间手底招式一变,肖子衿转瞬已被剑气团团围住,眼中只见那一抹银光化作光幕一般,铺天盖地笼罩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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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波澜乍惊初识貌

  叶元夕所使的是一套“散花剑法”,每一招皆与一种名花相应,时而“疏影暗香”剑走蜿蜒,如梅枝横斜;时而“金盏银台”剑尖画圈而上,如水仙凌波独立;时而“夜来香雨”剑势肆意泼洒,如夜来香香雾弥漫……他本已生得容貌俊美,此刻剑起如舞,长袖翩翩,衣袂迎风,若不是他是个男子,真要让人错以为是散花仙女下到了凡尘。

  肖子衿本胜在内力深厚,此刻两人纯以剑法交手,便渐落下风。叶元夕招招极尽精妙,剑尖始终不离肖子衿周身要穴,顷刻间只逼得肖子衿手忙脚乱,又过数招,叶元夕一个杀式递出,直指肖子衿喉间。肖子衿避无可避,只得出剑硬格,两剑交错,肖子衿只觉手中一轻,叶元夕短剑竟已无声无息地削断了他的剑,连他胸前衣襟也被凌利剑气割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肖子衿随手将断剑丢到一边,去了累赘对他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他洒然一笑,猱身而上,叶元夕却也不愿在兵刃上占了便宜,亦将短剑收入怀中,空手相迎。

  两人皆以近身擒拿功夫贴身相搏,以快打快,旁人眼中只见两道人影在场上纵横来去、旋转交错。但如此一来,叶元夕内力稍逊,形式又大为逆转,他勉力硬接了肖子衿数掌,已倒退出十余步,人群自觉散开,两人不知不觉便斗至了场外。

  肖子衿一心欲得解药,出手更是迅疾如风,叶元夕渐感不支,忽然脚下一空,身子失去重心,向后倾去。

  肖子衿已见他无意间退至斜坡处,尚未及出言提醒,叶元夕已是失足摔下。斜坡下便是海子,肖子衿怕他坠下受伤,忙伸手去抓他衣襟,谁知叶元夕眉间腾现怒色,挥手重重拍开了他的援手,他自身下坠之力再加上反冲力,更是势不可当,只几个翻滚,便扑通一声栽入水中。

  肖子衿怔怔站在岸边,被他激起的水花溅了一头一脸,只觉右手隐隐作痛:好小子,这么大的脾气,竟宁愿落水也不要“敌人”相救!

  水面渐渐平复,却始终不见叶元夕浮起,肖子衿心中暗觉不安,海子水位极浅,便是不识水性也不会受溺,难道他落水的时候撞到了头部,昏迷了?

  又过片刻,仍不见动静,两族人亦觉不妥,纷纷围了上来。

  肖子衿又惊又恐,正欲下水救人,忽见他身侧水面点开了一层层的涟漪,随后水波激震,叶元夕终于冒了出来。

  肖子衿急道:“你没事吧?叶兄……”他呆呆看着那人影,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见水中叶元夕束发金带已被冲散,一头黑发凌乱披散肩头,水珠点点从清秀的脸颊滚落到发梢,原本宽大的外袍湿透后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衬出纤细玲珑的身段,俏生生立于一泓清水中,当真如出水芙蓉般娇艳动人。

  这“叶公子”竟赫然便是个女子!

  叶元夕湿淋淋地爬上岸,也不理睬错愕当地的肖子衿,径直向同样目瞪口呆的奇族人走去,身后拖下一条长长水渍。一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人本该极其狼狈不堪,她倒是莲步款款,雍容得仿佛踏着华贵红毯去参加宴会一般。

  肖子衿省过神来,忙上前拦住叶元夕去路。

  叶元夕倒也不生气,微微笑道:“肖公子有何指教,还想将小女子推下水吗?”她此刻不再刻意掩饰,显出又娇又柔的女声。

  肖子衿心道:我几时推你下水了!但叶元夕强词夺理,他却也无从争辩,只得干咳一声道:“姑娘既然输了,就当信守承诺,交出解药!”

  “解药啊,”叶元夕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丢过瓶子,“给你罢!”

  肖子衿大喜,忙打开瓶盖,却只倾出一掌浑水,怒道:“你刚才在水里动了什么手脚!?”

  叶元夕故作无辜状,道:“我可是愿赌服输,想必这是天意注定你得不到解药。”

  肖子衿气得面色发白,直欲再次动手逼叶元夕交出解药。

  叶元夕从容笑道:“不必生气,失了一瓶,再命人送一瓶来就是了!”说着撮唇作哨,便见火耳远远奔来,叶元夕拿过药瓶,取了根丝带系在马鞍上。众人皆被她弄得一头雾水。叶元夕俯身在马耳边一阵窃窃私语,不知说了些什么,却见那火耳马颇通灵性,长声嘶鸣,扬蹄奔去。

  肖子衿虽眼见火耳离去,却兀自不放心,仍是拦在叶元夕面前道:“谁知你是真是假,万一是诈,你走了,我向谁讨药!”

  叶元夕冷笑道:“肖公子,火耳虽是神骏,但要取得解药,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两天。你穿得干干爽爽便是在此站上十天也没关系。小女子倒是觉得身上有些凉了,不如现在就唤回火耳,叫它再帮我带副伤寒药!”

  肖子衿仍在犹豫,叶元夕道:“不劳肖公子费心,明日黄昏,我自当将解药送至府上!”说罢径直拂袖而去。

  肖子衿听她说得有理,反正眼下解药已毁,一时也别无他法,只得听任她离去。

  奇族毡帐

  尼娅等人眼见叶元夕换罢女装,对镜梳妆,皆是满腹疑虑,叶元夕不说,大家也无从问起。自叶元夕出现以来,尼娅的心意一直是摇摆不定,如此一来,非但不怨叶元夕先前欺瞒,反倒是松了口气,暗忖原来自己真心喜欢的还是朝夕相对的乌达。心事一了,对着叶元夕也就没先前那种手足无措的不安了。两人说起女儿家的私房话,感情甚是融洽。

  正在此时,乌达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叶——姑娘,族长帐篷里有两个人说要找你。”叶元夕应了一声,起身走出,经过乌达身边时,嫣然一笑,道:“早说过你不必担心了!”乌达一张黑脸胀得通红,也不知是窘迫还是惊艳于叶元夕的娇俏容貌。

  众人方才入帐,已见候在那里的一对孪生兄弟,两人无论相貌服饰俱是一模一样,皆不过弱冠之年,生得长身玉立,看上去比叶元夕大着几岁,见了叶元夕却颇为恭敬,双双屈膝行礼。

  叶元夕问道:“莫原,情况怎样了?”二人中面色较白的一个答道:“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小姐号令。”叶元夕微微点头:“我尚须逗留一日,你们也留下帮我办些事。”说着转头向尼格弩道:“族长,还有件事要麻烦你帮忙。”她言语虽是温语请求,但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颐指气使的威严,让人不得不从,尼格弩身以族长之尊,也不得不点头应允。

  尼娅在一旁奇道:“你不是说至少要一天一夜吗,怎么片刻就到了?”叶元夕道:“他二人是我的侍从,就在附近待命。我绑那瓷瓶用的是红丝带,表示唤人。”尼娅更是惊诧:“那解药呢?”叶元夕掩口笑道:“解药我包袱里就有,不过是找借口拖上一天时间好办事罢了!”说着丢下疑惑不解的众人自与尼格弩及那对孪生侍从密谈事宜去了。

  堪堪已至第二日黄昏,叶元夕准备停当,临行吩咐道:“莫原、莫野,你二人分头行事,办完后直接回襄郇城,不必等我,我稍后自会与你们会合。”

  众人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见尼格弩与叶元夕主仆皆是守口如瓶,也只得作罢。

  千、奇两族本源出一脉,但因几世争夺《千奇典》,是以两族长期分立对峙。千族人更是为了显示与奇族的不同,特意不依祖风搭建毡皮帐篷,而是修筑木制楼寨,气势虽称不上恢弘,但树立在地势较为平坦的草原之上,倒也别具特色。

  千家寨

  克漠就着肖子衿的手喝了口茶,兀自盛怒难消:“小丫头片子,这般阴毒,害得我连筷子都拿不起!”肖子衿还是有些犹豫:“舅舅,在酒里下药未免太卑鄙了!”“是那丫头卑鄙在先,我不过以牙还牙,下点迷药叫她出出丑罢了!否则叫我们如何在草原上立足!”克漠越说越气,“好好的姑娘家不在家里当小姐,偏要穿着男装出来抛头露面,混在奇族那么久都没被揭穿,定是个嫁不出去的恶婆娘!”

  正说着,门卒禀报说叶元夕到了,克漠命人把她请入大厅,边瞪着肖子衿道:“男子汉大丈夫,你可别一时心软,给那丫头放水!”肖子衿无奈点头应了,心头却是暗自好笑:老人家已是年近天命,偏还是小孩儿心性,争强好胜,不肯服输。也罢,那叶元夕却也是太过分,且让舅舅先出口气,一会儿叶元夕中了“百花醉”,不为难她便是了。

  却见克漠一脸愕然,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身后,忙转头看去,却见叶元夕已换上红妆,容色清丽不可方物,一路弱柳扶风般袅娜行来,所谓名门闺秀,大家风范,只怕也不过如此。

  叶元夕缓缓行至,见两人呆相,“扑哧”一笑道:“换了衣衫便不认得了吗?”肖子衿缓过神,尴尬道:“酒宴已备,便请叶姑娘入席。”

  三人方才分宾主位坐定,叶元夕见席上已斟满的酒杯,举杯便饮。肖子衿见她毫无防备之心,险些忘了克漠的嘱托,脱口叫出声来。

  叶元夕杯至唇边,突又放了下来。肖子衿见状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叶元夕却忽然起身,执起酒杯径直来到克漠座前,裣衽一礼道:“小女子日前多有得罪,今日就借贵府水酒向大当家赔罪!”克漠全没料到自己口中的“恶婆娘”竟会有如此举动,见她温文有礼,自己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忽听宾座前的酒壶“钲”的一声倾倒在桌,舅甥俩心头俱是一惊,若是此刻下药的事被揭穿,可就是己方大大的不是了。叶元夕浑未察觉,笑吟吟道:“小女子先干为敬!”说着一饮而尽。克漠也想将前事揭过,无奈叶元夕动作太快,自己有心阻拦也已是不及,只得举杯饮了,暗道一会儿救醒了她只说是她酒量欠佳,小寐了片刻,想必不至于多生事端。

  叶元夕回到己座,顺手抄过肖子衿面前的酒壶,丢下两人,竟自斟自饮起来,药性一时却尚未发作。舅甥俩面面相觑,皆认为此女子难以捉摸。叶元夕酒量似乎不深,连尽五六杯后,俏脸泛起两朵淡淡红晕,更增娇艳,令人不敢正视。

  叶元夕媚眼顾盼,笑道:“肖公子惯于行走江湖,不知可曾听说过‘百花醉’?”肖子衿闻言大惊,一口酒哽在喉间,险些喷将出来,表面上却强作镇定,答道:“据说那是一种无色无味的迷药,霸道非常,当年曾有多位成名高手因此药阴沟里翻了船。”

  叶元夕笑得更欢:“却不知这药到底是什么滋味,听说有些药号称无色无味,行家却还分辨得出来,不知大当家算不算行家呢?”语音未落,克漠已是连人带椅栽倒在地。

  肖子衿费力扶起浑身瘫软的舅舅,又惊又怒:“你换了酒杯!”叶元夕依旧笑得淡定:“我说过,行家还是能够分辨的。小女子虽算不上内行,但却有一位精研医术的朋友,好歹也算是粗通皮毛,就累得大当家受苦了。唉,该说是自讨苦吃,对吗?”

  肖子衿怒极拔剑,直指叶元夕眉心,却是怎么也刺不下去。叶元夕冷冷笑道:“你们的酒,你们的杯,我不过是互换一下,出了问题该当由谁负责!?”

  肖子衿脊背阵阵发凉,只觉眼前这巧笑倩兮的美女实比魔鬼还可怕,自己总在她笑里藏刀、连削带打的阴招下失尽先机,毫无还手之力,无奈只得命人把克漠扶进内房,提高戒备继续陪着无意离去叶元夕。席间叶元夕不住说笑,肖子衿随口敷衍,只希望尽早送走这个煞星。

  没过多久,略微恢复的克漠重又登席,想必是不甘示弱,三人一时皆不言语,自顾自喝酒,席上气氛甚是凝重。

  酒过三巡,忽听不知何处的空竹闷响一声,肖子衿和克漠本已是高度警惕,宛如满弦之箭,闻声齐齐弹起。叶元夕亦站起身,却无半点惊讶之色,一副早已料到的模样,道:“莫野,进来吧!”

  那双生侍卫中的一人闻言闪进大厅,身法之快让肖克两人骇然。莫野从怀中摸出一黑布包袱,两人识得正是当日包裹《千奇典》的布包,俱为之色变。

  叶元夕接过包袱,打开布结,取出一本羊皮厚书,只见她随手翻去,字体古朴挺拔,不是《千奇典》却又是什么。

  叶元夕笑颜绽放:“小女子这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两位输的可心服?”肖子衿惊疑不定,但素知她诡计多端,转念一想,大笑道:“叶姑娘好手段!想借这本假书抛砖引玉,却也太小看在下了!”

  叶元夕脸上现出略显夸张的惊异之色,随即又恢复平静:“肖公子果然厉害,小女子的诡计居然瞒不过你。既然如此,小女子告辞了!”说罢,主仆二人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坦言认输,大出肖子衿意料之外,一时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两人研讨了良久,仍摸不透叶元夕用意何在。久商无果,也只得各自回房歇息。

  克漠独坐房中,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以叶元夕的个性决不会就此罢休,而她临去时的夸张做作也太过明显,似是故意做出来给人看的。难道,她真已将《千奇典》盗去了?克漠知这丫头工于心计,真有办法探得藏书处也未为可知。

  他始终放心不下,起身至走廊上,数到第九块木板,撬了开来,见布包完好无损,方才松了一口气,忽然腰间一麻,已被人点了穴道。叶元夕笑嘻嘻地绕至他身前,道:“大当家还是没有令甥聪明,我这书确是假的。可惜啊!你太不相信自己,却是太相信我了!”

  肖子衿并未就寝,隐约听到走廊上有动静,心念一动,忙外出察看。却见克漠僵立在空空如也的暗格前,立知发生何事,他拂开克漠被封的穴道,全速奔出。

  追至寨门口,远远见两个身影正分头逃逸,叶元夕手持布包逃往东南面的小树林,那席间现身的侍从却是空身急奔向南边奇族方向。肖子衿心想哪有人明目张胆将偷得的赃物执在手中,不假思索便向莫野追去,追得几步,忽醒悟到这狡猾女子又是度人心理,反其道而行之,在空中一个急旋,转身向叶元夕追去。

  叶元夕甫入树林,身后肖子衿已以雷霆之势一掌袭来。叶元夕侧身闪避,两人一逃一追,片刻间已过了数十招。叶元夕内力本就稍逊一筹,肖子衿此刻怒极出手,毫不留情,叶元夕只觉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只得尽力以轻功躲避,却也只解得一时之危。

  肖子衿见她气喘吁吁,香汗淋漓,微觉不忍,手下一松。叶元夕何等聪明,借机向前冲出数步,立定斥道:“不就是要本书吗,何苦如此拼命!”将手中布包连同书册远远丢向密林深处,叫道,“给你!”

  肖子衿飞身扑去,竟在着地前险险抓到了手,忽觉脚下一陷,已踏上了陷阱,危急间扯下腰带急速挥出缠在叶元夕臂上,想借力跃上。哪知叶元夕身量轻盈,又是毫无防备,竟被他拖下了自己备下的陷阱。

  这坑挖得说深不深,说浅又不浅,两人齐齐落在坑底,自是摔得浑身酸痛,却也并未受伤。叶元夕的陷阱设计颇为精妙,由地表直挖至底部,直径并不大,让人无法在坑壁借力纵跃逃脱。只是现在连陷阱的主人都做了瓮中之鳖,却是意料之外。

  肖子衿爬起身,顾不得拍去衫上尘土,先把书册抢到手中,翻开一看,除了封皮和头几页,竟全是白纸。肖子衿怒极无语,到底还是中了叶元夕的诡计!

  叶元夕斜倚坑壁坐下,似笑非笑地望着肖子衿。肖子衿怒道:“你的帮手呢,连主人都丢下不管了吗?”叶元夕笑道:“我走时吩咐不必等我,他们此刻只怕已在回襄郇的路上了。现下只好等你方的人来营救了!”说着好整以暇地抱膝而坐,竟欣赏起洞口那一线星辉灿烂的天空来,“你们这儿的天就是纯净,连星星也比襄郇的多,就那么一小片天,半天都数不完呢!”

  肖子衿冷冷道:“井底之蛙,本不知天高地厚!”叶元夕听出他话中的讥讽之意,却并不着恼,淡然道:“你若是在帝都的高墙里住过,便会知道井底之蛙实要比朱门大户里的千金小姐幸福的多。”

  肖子衿一愣,呆望着她沐浴在柔和星光下迷醉的脸庞,怎也不能相信那些令人心惊胆战的阴谋诡计竟是出自这样一个数着星星的天真女子之手。

  自己和这狡黠女子或文或武交手数次,皆被她以智谋弄得灰头土脸,现在更是身陷囹圄,输都连自己都觉好笑。

  肖子衿沉思片刻,将两人落下时带下的枯叶集成一堆,点起火来,火光并不盛,但一缕轻烟却袅袅升起。叶元夕见状,赞道:“燃烟示警,你倒也不笨!”肖子衿心下对她恨意渐消,但恼她阴险,还是不加答理,自顾自走到相距最远的一边坐下。

  叶元夕忽道:“肖公子,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肖子衿没好气地道:“嘴长在你身上,我又不能堵上不让你说话!”叶元夕秀眉一挑,单刀直入道:“表面上你舅舅对《千奇典》势在必得,背地里却偷偷放水,而名为相助的你却是全力相搏,这是为何?”

  肖子衿骇然半晌,许久才苦笑道:“有时我真要怀疑你究竟是人是鬼,难道真没什么能瞒过你吗?”叶元夕道:“无论是阵前比武,还是双方盗书,克漠都有意无意留下一线转圜余地,仿佛是想要维系一种均衡。就连适才被我骗得藏书之所,一半也是他有意相为。这种状况两族人都被蒙在鼓里,但我这个局外人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她侧目扫了肖子衿一眼,道,“看你反应,应该也是有所察觉了。”

  肖子衿伸开双腿,看似想尽力放松自己,沉吟道:“夺回《千奇典》是我答应舅舅的协定,完成承诺后我就要去办一件极其危险的事。舅舅想必是担心我有危险,所以想利用这件事来拖延时间。”他略微一顿,见叶元夕不置可否地听着,奇道:“你向来好管闲事,怎么不问我要去做什么?”叶元夕笑道:“你又不买我的账,即便我追问,你不愿说也是不会说的。”

  肖子衿踌躇良久,终下定决心道:“我要去皇宫偷一件东西,连我自己都没有信心,不知是否能够活着回来。”叶元夕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脸容,问道:“是多重要的东西竟要你以命相搏?”肖子衿微觉心酸,语中满是濡慕之思:“是一支玉箫,雕有凤纹,是我爹的遗物。”叶元夕奇道:“令尊之物,怎会落入皇宫大内?”肖子衿欲言又止,叶元夕淡淡瞥了他一眼,道:“不愿说就别说,我并未逼你。”肖子衿见她没有追问下去,暗暗松了一口气,自己也觉奇怪,凤箫之秘,即便在千族中,除克漠外亦无人得知,现在竟告诉了叶元夕,难道她竟比自己朝夕相处的人更值得信任吗?

  两人一时皆是默默不语,就在火堆将灭未灭之时,树林处传来了枝干断折的声音,似是有数人闯进了这片树林。

  克漠厚重的呼喊声随即响起。肖子衿大喜,跳起身叫道:“舅舅,我在这里!”

  叶元夕却是无动于衷,仍静静坐在一壁。

  上方一片“悉簌”之声,忽然一条长绳垂了下来,克漠叫道:“子衿,快上来!那丫头呢?”

  肖子衿侧目见叶元夕正欲起身,不假思索地一指点去,封了她的穴道,歉然道:“叶姑娘,先父遗物意义非同一般,我是决不会放弃的。”见叶元夕衣衫单薄,脱下外袍覆在她身上,柔声道,“穴道一个时辰就会自动解开,烦请姑娘在此多耽片刻,在下追回宝典后,自会前来向姑娘赔罪!”

  叶元夕一脸平静地看他援绳而上,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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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楼
发表于 2006-1-11 10:59:02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第四章 飞凤舞翼去未遥

  天色微明,红艳的曙光柔柔探进树林,抹去它笼罩了一夜的黑色外衣。

  肖子衿垂头丧气地走入树林,心情与即将来临的灿烂阳光恰恰相反。依克漠的脾气,竟会同意他独自来接叶元夕,实是不可思议,这也显出她敏锐的洞察力,克漠确是有意放水。

  若叶元夕知他一夜追击,却被与莫野一模一样的莫原引入歧路,想必又要非讥便讽了。《千奇典》终还是安然送回奇族,并被派人严加看管,再要下手只怕无望。看来只有竭力说服舅舅一途了。

  肖子衿站在坑沿,俯身望去,却是黑沉沉的看不真切,连唤数声,皆不见应答。肖子衿不由心惊,忙在旁边树干上绑定绳索,纵身跃入。

  晃亮火折,坑底徒然四壁,哪里见叶元夕身影。她的随从已先行,奇族人也未见有所动静,她去了哪里?

  肖子衿瞥过地面,眼前忽一亮,从地上拈起一物,心头剧震,那是自己昨夜盖在她身上的外袍碎片。难道她竟发生了意外?现在却又身在何方?

  时光飞逝,自叶元夕平白失踪后已近一月,肖子衿四处打探,可没有人知道叶元夕去了哪里,她竟似人间蒸发了一般,逸去无踪。日子还是一样过去,只是肖子衿心中添了一个郁结。

  这日,草原上忽然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帝都襄郇前日发出皇榜,诏曰:千奇族民心刁顽,附我朝西北门户,经查证,有谋反叛逆之罪,即日出精兵一万,剿灭贼乱。

  奇族主帐

  克漠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杯盘纸笔争先恐后地跃起又落下,怒声道:“这些年来,珩瑗帝国仗着改朝换代,说什么‘新朝方举,百废待兴’,年年苛捐杂税,咱们也就认了。可我们千奇族向来和朝廷的事儿井水不犯河水,说我们造反,放他的狗屁!那些个狗官王爷们一个个都是马尿黄汤灌昏了头了!”

  尼格弩沉吟道:“朝廷税率虽重,尚不至于荒淫无道,黑白不分,天澈大帝雷霆手段,倒也不失为一个明君,怎会没来由地定咱们谋反大罪?咱们若不早日查明真相,只怕讨逆大军明儿就要打上门来了!”

  克漠喝道:“还查什么查,他们什么时候讲过理来!来就来,还怕他不成,要叫老子撞上,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尼格弩双眉一挑,没好气道:“你给我消停会儿,连个小丫头都斗不过,还想靠蛮力打赢人家千军万马,做你的春秋白日梦!”

  克漠被一言戳中死穴,一张老脸红一阵白一阵的,颓然倒入椅中,无力道:“那死丫头片子也不知道打哪儿蹦出来的,狐狸都没她狡猾,十足一肚子坏水!”说着有意无意地扫了身后的肖子衿一眼,道:“说起这个,现在还没找到她吗?”

  尼格弩摇头道:“那日子衿也来问过了,说是叶姑娘平白无故失了踪,可我们这儿也没见她的人影儿。这些日子以来,咱们两支人马几乎都把整个草原翻了个遍,还是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找着。不过想来叶姑娘足智多谋,许是自行脱身先走了。”

  肖子衿连日来一直心事重重,闻言担忧之心稍复,却也是束手无策。

  一道圣旨皇榜,让原本就已手忙脚乱的千奇两族更是人心惶惶。唯一可喜的只怕便是向来内讧不断的两族当此大难,竟是同心协力,一致对外起来。只是如上这般大呼小叫、争吵不休的议事会议便成了家常便饭。

  克漠道:“不相干的人甭去管了,眼下最紧要的是怎么想个应对的法子出来。”尼格弩道:“皇榜是天澈大帝亲笔签发的,看那道诏书的口气,似乎是证据确凿,不容置疑了。我也暗中派人去帝都打探过,答案只有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千奇族虽只是普通牧人,但对于欺负上门来的蛮横主儿,也定要叫他们瞧瞧我们草原儿女的血性!”

  各部首领闻言亦是豪气大生,纷纷附和,虽然明知己方能参战的青壮男丁人数不足四千,且并未受过正式的军事操练,以之对抗朝廷的一万精兵根本就是以卵击石。但正如尼格弩所言,草原儿女满腔热血豪情,宁战至只剩最后一名妇孺,也不愿担下这莫须有的罪名,向帝国狗官摇尾乞怜,从此子子孙孙永受世人唾弃。

  各人既已下定决心,当下命人搬出酒缸海碗,歃血为盟,誓抵强敌。

  饮罢血酒,众人皆赶回去训诫儿郎,准备战备物资,方才喧嚣嘈杂的硕大主帐片刻间只余尼格弩、克漠、肖子衿三人,又是空荡,又是冷清。

  克漠伸手抓过酒坛,扬起脖子猛灌一气,一抹嘴角,怔怔地望着酒坛,忽大力把坛子往地上狠狠摔去,碎片横飞,酒水四溅:“他娘的,再过几日,也不知道我们面前的尸堆会有多高,那些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子姑娘们能剩下几个。老尼啊,咱老哥俩一把年纪了不打紧,可总得给孩子们留下条活路,总不能叫咱们千奇族全族覆灭哇!”说着心酸,禁不住老泪纵横,衣袖不住往脸上胡乱抹去,满脸的酒渍泪迹,又是狼狈,又是凄凉。

  尼格弩一拍他的肩膀,惨然道:“我也知道这一仗是凶多吉少,可现在大家都是骑虎难下,那狗皇帝把咱们逼到了这份儿上,咱们千奇族就是全数埋骨在了这片沧浪草原上,也不能摆出摧眉折腰的奴才样儿,辱没祖先!”提起桌上酒坛,一饮而尽,厉声道:“我尼格弩向天起誓,誓与千奇族共存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违誓言,便如此坛!”说罢亦将酒坛砸了个粉碎。

  克漠大声笑道:“好,好一个尼格弩!我克漠今日才真正服了你!”他摇首长叹道:“老哥啊,我现在可是后悔了,你说咱俩这么多年来斗个什么气啊,该当早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做了好兄弟才是!”

  尼格弩放声笑道:“千奇族的子孙,生来便是好兄弟!老人不是说了,兄弟交情那是打出来的!”克漠一愣,随即大笑,两人也不管强敌当前,手挽手地狂喝海饮,把什么都抛到了脑后。

  肖子衿在一旁见两人冰释前嫌,慨然赴难,心下又喜又悲。他思虑良久,一咬牙,劈手夺过两人酒坛,道:“小侄还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尼格弩虽喝了不少酒,但神智还是很清醒,闻言一凛,道:“什么办法?”肖子衿道:“朝廷大军强攻,凭我们的力量是决计挡不了的。小侄学艺未精,打仗帮不上忙,但可趁夜潜入敌营刺杀对方主帅,尽力一试,也未必没有成功的机会。到时敌军群龙无首,必定军心大乱,我们再趁乱进攻,当可解燃眉之急。”

  克漠断然道:“不行,我第一个不答应!”肖子衿急道:“舅舅……”克漠截然道:“你爹娘只有你一个独子,妹子临终前更是千叮万嘱地把你托付给我。刺杀敌帅,就算得手也决不可能全身而退。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死在沙场上也没脸去见你泉下的父母!”

  尼格弩也劝道:“侄儿,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实在无谓要你以身犯险。况且这事成功的机会太小,若是失手,更会打草惊蛇。我们还是静观其变,从长计议罢。”

  肖子衿自幼父母双亡,由舅舅抚养长大,感情非同一般。克漠夫妇膝下无儿,自来便拿这外甥当自家儿子般疼爱有加。肖子衿心中深知这一点,当日舅舅故弄玄虚,用计绊住自己不让他去皇宫冒险,今日也必不会为了这几乎不可能的可能性而让自己深入敌营。尼格弩自然也是明白个中缘由才投了反对票。

  他忖度再三,终还是决定瞒着舅父,去敌方阵地冒一冒险。

  当夜,肖子衿一如往常般早早入房歇息,却只是合衣而卧,闭目假寐。待得子时前后,廊间巡夜之人甫过,便起身换过一袭黑色劲装,取了长剑,悄步走出千家寨,在寨后的矮林骑上早先备下的快马,挥鞭向驻扎在百里外的敌营奔去。

  一路上夜色静谧,只听得耳边呼呼的风声擦过,长草沙然摇摆,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虫鸣。

  此去艰险万分,饶是他艺高人胆大,紧握马缰的手也早已浸满汗水。驰得过半路程,地势渐由平坦的草原地带转入稍有起伏的低矮丘陵带,地上也由半湿润的泥土地变为色泽青黑的坚硬实地。

  肖子衿在一个土丘前挽缰下马而行,绕过这个土丘便是珩瑗大军的营地了。肖子衿静候片刻,见无甚异常状况,当下从怀中抽出一块黑巾蒙了脸,施展轻功,向营中逸去。

  伐逆大军人数约有万人上下,由帝国名将轻尘元帅统领,自帝都襄郇行军至沧浪草原边界处,便在此驻扎,只待天澈大帝第二道开战诏文送达,就会以雷霆之势,在最短时间内将千奇族一干“叛党”尽数击杀。

  此刻,时值下夜,一众将领军士皆已入帐歇息,四周宁寂一片。肖子衿以投石问路之法避开守门士卒,绕过辕门,伏在木质栅栏下举目四望。

  珩瑗大军在草原驻扎,倒也懂得入乡随俗,皆搭制了毛皮帐篷。目力所及处密密麻麻,也不知有成百上千顶。肖子衿见状倒吸了一口冷气,这里这么多一摸一样的营帐,到底哪一座才是帅帐,若是一处一处找过去,只怕天都亮了。

  肖子衿微一踌躇,暗道,既来了便尽人事听天命罢,赶在天亮前先搜索一番,能找到固然是好,若无所获明日再来便是,料他主帅也不会天天换营帐,只盼着朝廷的开战书晚一日到达,便多得一分机会。

  营中燃着数处篝火,火色忽明忽暗,跳动不安,虽称不上亮如白昼,但在夜间视物也不甚困难。

  肖子衿当下一间间营帐搜查过去,时不时地隐在旗斗、棚堆或是帐篷的死角处,避开一拨拨巡夜的士卒。可查了十余座帐篷,却尽是普通兵士所住,要不就干脆空无一人。

  正值沮丧之时,忽见左前方十余步处一座毡帐,门帘前驻着两个守卫,表面看来并无大异,只帐前块地上土质疏松,在淡淡火光下依稀可见凌乱错综的脚印。

  在大军中,出入最多的,便只有帅帐了。

  肖子衿大喜,轻身绕至帐后,忽闪电般蹿出,右手并指斜点左边那人胸口膻中穴,左手一记掌刀劈在右边那人后颈处。两人都是一声未吭,便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肖子衿将门帘揽起一角,向内张望,帐内全无半点灯火,想必主帅早已歇下,只帐壁一扇窗门,布帘微微被夜风扬起,投进几点星光,模糊可见帐中摆放的沙盘模具,底端一张双人书桌,上置些许纸张文书,帐角一道屏风,斜斜露出半张卧榻,榻上之人泰然拥被高卧,想是睡梦正酣。

  肖子衿缓缓抽出长剑,伏身潜至榻前,深吸一口气,猛向榻上刺去。剑尖甫刺入数分,但觉不对,剑身软绵绵的似是浑不受力,稍一用力便已“哧”地一声钉入床板。

  肖子衿大惊冷汗涔涔而下,忙一手揭开被子,只见其下只有几个凌乱的枕头,哪有半个人影。

  此时,身后却有微微火光一闪,随后帐内大亮,显是有人点起了桌上的蜡烛。肖子衿方晓敌人早有埋伏,心知今日必无大幸,把心一横,转过身来。

  书桌前端端正正坐着一人,身裹银色戎装,英姿飒爽,却是美目流盼,巧笑嫣然,纤纤玉手中拈着一支素烛,融融火光更是映得她娇靥如霞。如此俏丽中透着英气,不是叶元夕却又是谁?

  叶元夕盈盈笑道:“肖兄好雅兴,半夜三更,竟到我军营大帐散步来了!”肖子衿一把扯下蒙面黑巾,沉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究竟有何企图?”

  叶元夕道:“你一下子问个不停,还要不要我回答了?”她见肖子衿肩头微颤,显已怒极,道:“好罢,你果真想知道我是谁?”

  肖子衿道:“你最好说实话,否则在下决不会再手下留情。”

  叶元夕冷笑道:“手下留情?肖子衿,你也太过自以为是,当真以为珩瑗大军的军营是这般好闯的么!若不是我先行吩咐下去,故意设计放你进来,任何人只踏入我营方圆五里就早已被重兵拿下了,休想接近帅帐半步。你我曾交手数次,你该也很清楚就算自己武功胜过我,要在顷刻间取我性命也不是件容易事。只需我放声一呼,你便是插翅也难飞!”

  肖子衿脸色一寒,哼声道:“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快说,你到底是谁?”

  叶元夕打开桌上一只锦盒,将里面一枚金色物事递给肖子衿。肖子衿接在手中,细细一看,失声道:“貔貅令!”叶元夕颔首道:“好眼力!不错,这便是调兵遣将,与专事签发公文的帅印号称一文一武的貔貅令。”

  肖子衿讶然道:“那你……你……”叶元夕道:“家父名讳上清下臣,即是民间传说的‘轻尘元帅’。父亲现坐镇帝都,无法分身兼顾,是以这一场战事便由我主持。”

  肖子衿勃然怒道:“你也在沧浪草原呆过,明知道千奇族根本就不是什么乱臣贼子,为什么还要带兵攻打我们!”他执起手中长剑,直向叶元夕喉间刺去。叶元夕却是不闪不避,只定定望着剑尖。

  肖子衿长剑架在她白皙的粉颈上,终还是刺不下去,胸口急剧起伏,显是激动万分。

  叶元夕面色如素,淡淡扫了他一眼,道:“肖子衿,你夜半孤身直闯军营,且能单凭那一点蛛丝马迹寻得帅帐所在,也算是个有勇有谋之人,怎地见识如此短浅!”

  肖子衿情绪稍稍平复,闻言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叶元夕道:“千奇族全部人口加起来也不足八千,小小一个部族,何劳我帝国一万精兵奔波千里。”

  肖子衿眉头微锁,凝神思索道:“你的意思是大军出征是另有目的?”忽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卧伏国!”叶元夕笑道:“总算你也不太笨。”

  肖子衿脑中急转,道:“如此看来,攻打千奇族只是一个幌子。你料定以卧伏国君冀敖的阴骘个性,见我们两方争斗,必会作壁上观,待得两败俱伤时,再坐收渔人之利。因此,卧伏国一早就已被算入战局。你也知道我定会前来,所以深夜在此相候,是想说服我配合你的行动。”

  叶元夕听他说到“深夜在此相候”,不由脸色微微一红,但迅即敛去,笑道:“孺子可教也。”

  肖子衿手中剑猛地一紧,喝道:“为了你的‘大计’,却要我千奇族担上谋反罪名,要每个人都做你肆意操纵的棋子。这等鬼蜮伎俩,你不觉卑鄙无耻么!”

  叶元夕却并不着恼,道:“卧伏国与我珩瑗帝国接壤,疆土虽不大,甚至比不上沧浪草原,人口也只不过比你们千奇族多上少许。但他一边陲小国,却素以游骑犯我西北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千奇族地居沧浪草原,属三不管地带,严格算来却也是帝国封界。外敌屡犯我天威,更隐隐有扣关入侵之势,为人臣子者为国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暂受些委屈又有何推搪之理。”

  肖子衿虽觉她言之有理,但仍不悦道:“你一厢情愿,全不顾他人感受,却也太过自私了罢!即便千奇族为帝国管辖,可自珩瑗立国以来,年年皆是苛捐重税,何来臣子之恩!你又怎知我族会心甘情愿为国效力?”

  叶元夕道:“这便是我先前潜入奇族的原因了。那几日,我和几个侍从或明或暗地查探过,也知你方才所言尽皆属实。但冀敖的恶行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尼娅曾告诉过我,在你们那里,卧伏强盗之名甚至可止小儿夜啼。你我此时乃是同仇敌忾,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她顿了一顿,忽嘻嘻笑道:“我也查明了,你们两族因为点儿小矛盾斗了几十年,此刻强敌外侵,只怕两位老爷子早已握手言和,把酒畅谈了罢。解了你族里陈年内患,小女子倒还要领上一功呢!”

  肖子衿哑然失笑,讷讷道:“但你……你这样……总是不对的……”叶元夕莞尔道:“你放心,我自有法子,保管两位老爷子都欢喜。”肖子衿喜道:“当真?”叶元夕嗔道:“你还不把剑拿开!”

  肖子衿忙撤回长剑,却见叶元夕雪白粉嫩的脖子上已划出了一道血痕,忙歉然道:“对不住,我方才一时情急,手底没了轻重,不是有心伤你。”叶元夕白了他一眼,道:“狗咬吕洞宾!”随手抛过一卷浅黄卷轴,肖子衿伸手接过,展开一看,笔势龙飞凤舞,却是一道为千奇族平反,且道明个中缘由、论功行赏的圣旨,叶元夕道:“大军凯旋而归之日,便是这皇榜诏告天下之时。陛下也已应允了,待得事成,永免沧浪草原境内一切税赋。如此一来,尽解内忧外患,对你千奇族而言可说是一举三得。或者,你还是认为我卑鄙无耻,非要凭一族之力以卵击石,我职责所在,唯有先灭千奇族,再与卧伏兵马一决生死!如何?”

  肖子衿苦笑道:“你威逼利诱,双管齐施,我可以拒绝吗?族里我去说,想必当此情势,舅舅和尼族长也不至反对。”

  叶元夕舒适地靠上椅背,展颜笑道:“我果然没看错人。好罢,说说你的看法。”肖子衿奇道:“什么看法?”叶元夕道:“自然是对这一场仗的看法。”

  肖子衿道:“我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恐怕帮不上忙。”叶元夕道:“无妨,你久居草原,对地形及形式都比我明了,只说你的见解便是。”

  肖子衿略一思索,道:“整个沧浪草原地呈椭圆形,我千奇族分居东南,而卧伏国则位于西北面。沧浪江由北面流趋西南,斜跨卧伏国土,汇入草原中部的苜蓿花田,并在那里渐转地下河,补充各海子水源。所以卧伏国和我们的领据地半靠沧浪江以天然屏障划开,半是苜蓿花田分隔。若要攻打,一是经由花田正面相交,一是渡过沧浪江奇袭敌军。”他顿了一顿,道:“现在千奇族既决定与你们联手,便由我们从正面诱敌,你大部队从后方进攻,可使伤亡降到最低。”

  肖子衿见叶元夕听得出神,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叶元夕一笑,起身走至沙盘前,招手道:“你来看。”肖子衿上前一看。却见沙盘上黄沙堆积,各式模具摆放出草原、疆界、河流、山川,正是沧浪草原的布局图,上面千奇族据所更引出一道红色箭头,与卧伏国引出的箭头在草原中部相交,插有一面小旗。后方另有一条蓝色箭头,蜿蜒越过沧浪江,绕至卧伏国后侧,树有另一面小旗。

  叶元夕笑道:“我多方收集资料,定出的作战计划竟是与你不谋而合!肖兄尚说自己不懂行军打仗,当真是过谦了。”

  肖子衿赧然道:“我当真是不懂,只是个人陋见罢了。”

  叶元夕自盘沿取了些模具,在沙盘上摆弄,道:“我思量过了,有些地方尚需改进。卧伏国骑兵人数虽不多,但胜在勇猛强悍,若非国君无道,倒也算得一支良兵。你们千奇族与他人数相仿,战力却是稍逊,短兵交接恐会吃亏。到时我分三千人马佯装追击,你们向苜蓿田五里处,便是这小旗所在地且战且退,现出‘两败俱伤’之象,我军兵阵后方会有小支运粮队随军补给。孙子兵法有云‘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卧伏国埋伏于交界处的哨卫见此情形必会通知本国骑兵前来趁乱进攻,抢夺战利品。只怕再借他们一个脑袋也想不到不只地上的珩瑗军‘死尸’突然复活,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就连千奇族的败军都突然倒戈相向。”叶元夕拍手笑道:“只卧伏军那时的脸色,想必就好看的紧!你们也不用强攻,只需拖住他们片刻,我自会带人从后方奇袭,直攻敌人大本营。”

  肖子衿摇首笑道:“倒戈相向,听起来倒像是武王伐纣时的牧野之战。”叶元夕笑道:“冀敖无道,堪比商纣,民众不欲助纣为虐,争相倒戈,襄助义师,自是情理之中。”

  肖子衿细看沙盘,忽苦笑道:“这计策好是好,只是你我都遗漏了一个致命错误。”他手指盘上珩瑗军驻地,道:“大军现在驻扎在草原南界,而卧伏国本阵却在东北端,你便是人马再少,要横跨半个草原,更须渡过沧浪江,就算是夜间,也定会被敌军察觉,到时什么谋略都用不上了。”

  叶元夕笑道:“你方才进来时见到许多空营帐,是吗?”

  肖子衿不解道:“那有什么关系吗?”

  叶元夕道:“那表示我军中一半人马已不在此地了。”她手指沙盘上与卧伏国遥遥相对的一处山谷,道:“你可识得这是什么地方。”

  肖子衿道:“看地形应该是桑榆山谷。”叶元夕点头道:“不错,牧民中有传闻说那里闹鬼,因此罕有人烟,我曾派人去查探过,确是山势险要,阴气逼人,且山前另有多重石丘,一到晚上便起大雾,实是秘密屯兵的绝佳之所!”

  肖子衿道:“可听说最近那桑榆山谷的恶鬼闹得愈发凶了,只怕……”叶元夕笑道:“那时鬼不惊人人自惊。”肖子衿也笑道:“你可别告诉我连那些鬼怪都是你的人马。”

  叶元夕笑而不语,却伸手在桑榆山谷处也插上一面小旗。肖子衿愕道:“你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把人弄过去的?”叶元夕负手道:“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昔日太史慈受困,则每日射击围城敌军,围下之人渐或起或卧,如是者再,乃无复起者,慈遂鞭马直突其围。古人以此法相救败军,我用来惑敌,也算不上是妄作罢。”

  肖子衿叹道:“原来前些日子在草场大举练兵不是为了示威,而是把部分人马偷偷转去桑榆山谷了。好一个瞒天过海,当真是瞒尽了天下人的耳目!”

  叶元夕秀眉一挑,道:“原来肖兄也深谙兵法,小女子倒是小觑阁下了。”

  肖子衿微微摇首道:“你说罢,我们应当怎么做。”

  叶元夕递过一物,却是比貔貅令位低一级的朱雀符:“诱敌之师便交由你统领,两位老爷子知道你的本事,想必不会反对。”肖子衿一愣,道:“把一半军队交给我,你如此信得过我?”

  叶元夕笑道:“我自问对肖兄的性子略有所知,若非如此现下也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话。”肖子衿微微一笑,接了令牌,拱手道:“肖某必不负所托!”

  叶元夕微一点头,伸手移动模具,详细说明各种战形变化、联络方式及应变之道。肖子衿悟性甚高,也曾读过兵书,听得一遍便一一记在心中。

  叶元夕一拍手上沙粒,笑道:“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可就看你们的了。”

  此刻已是晨曦微露,帘幕上的夜色渐渐被晨光晕染开来,越转越淡,终于成了明白色。桌上素烛燃尽,奋力跳了几跳,倏地灭了,吐出几缕袅袅青烟。

  叶元夕道:“就要天亮了,你快回去吧,被卧伏探子发现就不妙了。”肖子衿点点头,正欲转身而出,忽想起了一事,止步问道:“叶姑娘,在下尚有一事请教。那时你怎会突然失踪的?”

  叶元夕浅笑道:“一半是肖兄相助,一半是银子帮忙。”肖子衿奇道:“我?银子?”

  叶元夕道:“说来也简单得紧。那陷阱无法纵跃而上只因没有借力点,小女子身上没有《千奇典》,银子倒是有几锭。我把你留下的外袍撕碎结成绳索,在一端绑上银锭,抛出去挂住树枝。没有人规定借力点只能在脚下的,是吗?”

  肖子衿苦笑道:“我只知道对你来说只怕没有不可能的事。”敛袖一礼,道:“告辞了。”说罢挽帘而出,直回本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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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楼
发表于 2006-1-11 10:59:42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第五章 内里乾坤多纷扰

  天澈十九年五月,国西北草原沧浪有战。

  时轻尘叶帅佯击叛族,双分兵马,一并族人合诱卧伏骑兵于地中,以粮车载火油松木,燃而困敌二千有余。一由伏谷趋遁敌后,跨江奇袭,大破敌本营,战摄敌邦,扬我朝天威于海内。自此,卧伏国君冀敖递呈降表,曰臣服我朝,岁纳贡饷,西北乃平。

  ——《珩瑗书·战记》

  千奇族居所

  一场战事,原本冰火不相容的的千奇两族重归于好,尼格弩和克漠商议了一番,趁着战后整修之机,在原本居地的中间地带重新修筑了新的营帐及寨楼,两族合而为一,共同居住。

  这日,天澈帝的钦使——轻尘元帅也到了此地,特为颁发皇帝敕诏及财帛封赏。族人皆知此叶帅非彼叶帅,实是叶元夕遵从先前约定,前来与众人相晤。

  晌午时分,外侍来报,说是钦使到了。尼格弩与克漠大喜,带同肖子衿等人出外相迎,却是未见叶元夕踪影。

  莫原、莫野下马上前,向众人一礼,道:“小姐时下在铃阁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嘱属下等带敕书封赏前来,并代为致歉,望各位谅解。”注(铃阁:将帅或州郡长官办事的地方)

  尼格弩举手还礼道:“叶姑娘有正事要办,我等自是明白,有劳诸位了。”

  随即礼官上前颁发圣旨,宣读敕赏,免不了又是些皇恩浩荡、歌颂天子之类的词句,一番繁文缛节过后。克漠道:“里头备了酒宴,大家远途劳顿,都进来喝两杯吧!”说着当先向帐中走去。

  肖子衿跟在队伍后头,不见叶元夕,他心里竟是有些微的不快,只是她忙于公务,虽是没有应约,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可心底却又隐隐觉得叶元夕没有露面,并不是公务那么简单,以她的才能,这仗打完了快一个月了,便是再多报备工作也早当完成,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正走着,忽觉袖头一紧,莫原在身旁低声道:“肖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肖子衿虽是不明,仍点点头,和他一起出了帐。

  莫原四顾左右无人,取出一只细长的黄缎包裹,双手奉上道:“小姐交代,要属下亲手将此物交与公子。”

  肖子衿满腹疑问,不知叶元夕又要搞什么玄机,仍是称谢接过。解开布结,露出了一只宝蓝色锦盒,启开铜钮一看,黄缎衬底上一管碧绿莹翠,翠色上浮现出飞凤腾云的图腾,翱翔瑞云之上。竟便是肖子衿先前提到的那支凤玉箫,难道是叶元夕为答谢他,特意从皇宫大内取来相赠吗?那她又为何不出现呢?

  莫原道:“小姐还有一句口信。”肖子衿道:“烦劳莫兄告知。”“小姐嘱咐,请肖公子好自为之!”

  肖子衿望着盒中玉箫,心里百感交集。“好自为之”,是什么意思,她发现了什么吗?莫原已先行一步离去了,肖子衿一路沉思,恍惚中进入帐内,只见克漠吆五喝六的,与众人喝得正欢。

  肖子衿在克漠身旁空位坐下,凑过去在克漠耳边说了几句,克漠顿时神色大变。此后两人虽身在席间,却皆是神思不属,好容易敖得酒过半巡。克漠便带着肖子衿告醉退席了。

  克漠房间里,两人心事重重,克漠把玉箫拿在手里仔细端详,沉声道:“应该不会有假了。你爹的遗物,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失而复得啊!”他长叹一声,起身自怀中掏了锁匙,打开柜门,取出一只小盒,开了锁,拿起里面一张牛皮信封,递给肖子衿道:“衿儿,这封信是你爹临死前要你娘交给你的。当年你娘抱着刚满周岁的你逃到了我这儿,可她自己也受了极重的伤,没撑了几天就去了。唉,我苦命的妹子,一心跟了你爹,在外面受了什么苦,做了什么事,我问她,她什么都不说,只把你托给了我。她到死都放不下你呀,弥留时还念着:‘孩儿,走自己要走的路罢……’”克漠抹了把眼泪,指着那封信道:“这上头封了火漆,我替你存了十九年,从没打开过,只怕连你娘都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她只说,若你得了凤玉箫,才把信交给你,要是你到二十岁还是没拿到玉箫,就把信毁了。今年你已经二十了,我几次想毁了信,可是你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只要有一点可能你都不会放弃。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肖子衿含泪起开密封,抽出一张已被岁月染黄的信笺,一字字读去。短短一页纸,他却花了仿佛一辈子的时间才看完。肖子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纸笺凑在蜡烛上点燃了,一点点火苗在他指尖微颤,把纸页焚为灰烬,扬扬散去。

  克漠转了身,声音哽咽道:“回去罢,你若要走,自去收拾包袱,不必告诉我。”肖子衿欲言又止,终转身走了出去。

  肖子衿沉步踏入房间,反手掩了门,在桌前坐下。手中的玉箫温和莹润,隐隐散着暖意。他沉思良久,长叹了一口气,执起桌上酒壶,倒了杯酒,小心从吹孔灌下,只觉手心微震,感到酒水汩汩地流遍箫管。约过了半盏茶功夫,箫身缓缓浮现出龙纹,与原先的凤纹交相辉映,栩栩如生,宛如双飞于云端。

  肖子衿转动箫身,仔细找到龙爪与凤翼的叠合之处,运力一扭,一管玉箫应手而开,半截玉管中隐隐露出半截绢布,雪白的质地早已经岁月的洗练成了牙黄色。

  密林道上,一匹马踏着地上落叶,缓步而行。此刻已入深秋,空气中透着些许寒意,枝头翠绿的叶子早被秋风拂上了金黄色调,一片片的掉落下来,飞舞在马前马后。

  肖子衿伸手掂起飘落在衣襟上的一片黄叶,托在掌心。叶子虽已黄了,丝丝叶脉却仍是错综纠缠,一如他现在的心情。

  半年前,也是在这条路上,他遇到了叶元夕。

  那时春光明媚,他也是纵马要去同一个地方。地上没有落叶,只有柔软的、翠绿的青草。他坐在马上,扬鞭飞奔,却碰上了剪径山贼。他的心情好,便笑着叫他们让开,山贼却是无法无天,狞笑着说他们抢了多少多少珠宝财物,杀了多少人,糟蹋了多少良家妇女。他们不知道眼前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哥儿有着一身好功夫,愈发肆无忌惮地夸耀自己的“丰功伟绩”。也因此,他怒了,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杀人的念头。

  只一盏茶工夫,地上已躺满了人,或死或伤,受伤的在地上翻滚呻吟。他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但听着山贼的哀嚎声,心头却感到丝丝的快意,原来侠义是这种感觉,那么令人振奋的感觉。

  他拭尽长剑,正欲上马继续赶路,却发现一个受伤不太重的山贼趁他不注意,偷偷爬上他的马,没命地向小径一头狂奔,看来是逃命搬救兵去了。

  他武功虽高,但自幼在草原长大,并无甚江湖经验,微一踌躇才提起轻功追了上去,那贼子却眼看着跑远了。他心头怒火狂烧,发起狠来便不顾一切地全力追去,心想大不了追到土匪窝子,大战一场端了他的老巢。

  追出了里许,前方的马蹄声突然消失了,他心头一凛:难道跟丢了?他放慢脚步,向前走去,转了一个弯,忽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人,一手牵着匹耳朵火红的马,一手轻摇折扇,微笑地看着匍匐在他脚下、生死不明的山贼。

  他一愣,上前道:“兄台,这山贼是你擒住的吗?”那人笑道:“原来是山贼啊,难怪举止言行如此不堪!他的两手脱了臼,估计是痛晕了。”他拱手道:“兄台好身手,在下肖子衿,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却不回答,微微一笑,径直上了马,手中折扇轻轻一挥,将一片树叶扫到了他手里,策马而去。

  叶?他拈着手里的树叶,眼望那人离去的背影,动过手后的衣衫仍是洁白地纤尘不染,淡淡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朦朦胧胧的,有一种那么不真实的感觉。

  此刻,掌心依旧有一片树叶,肖子衿看着叶子,忽然笑了。第一次见面,他就惊于他无比俊美的容貌,原来,那个“他”,其实是“她”呀,她还好吗?他们还能见面吗?

  肖子衿松开手,那片黄叶悠悠落下,那日的春光烂漫,已成今日的秋风萧索;那日是多么的意气风发,无牵无挂,而如今,为什么心里有一丝丝的甜蜜,更多的却是压力和酸楚呢。这一条路的尽头,等着他的,或许就是他终究无法逃脱的。

  松涛别院坐落于帝都襄郇近郊处,环境清幽,景色怡人,是所独立的大院落,平日里却是大门紧闭,不见有人来往,就是门前的小径也因久无人行走,蒙上了一层错落的野草。

  而此刻,肖子衿正站在门前,他手指抚过腰间的凤玉箫,叹了口气,提起门环轻扣几下。片刻,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文弱清秀的脸,他见了肖子衿,唇边一笑,嗓音微有些低沉:“二弟,你回来了。”

  肖子衿和祈颖一起走过长廊。“二弟,你有心事吗,怎么有点神不思属的?”祈颖见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肖子衿摇了摇头,自幼,他只要看到这位兄长温和的微笑,心底就会感到一片祥和平静,也因此,祈颖一直都是他倾诉心事的对象,只是这次不同:“我没事。大哥,涛叔和小睿呢?”

  “二叔在房里,小睿陪宁馨去市集采购物资了。”祈颖说着不由脸露笑容,祈睿那个人,任谁想到都会忍不住发笑。他们兄弟三人非由同一父母所生,年龄最长的祈颖性子温顺,小了两岁的肖子衿性情开朗,而只比肖子衿小了月余的祈睿却像一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活泼好动。

  肖子衿也是一笑,道:“我先去找涛叔,稍后再与大哥详谈。”祈颖颔首道:“前段日子听说你们那里打仗,二叔不知有多担心,你先去看他罢。”他走出几步,回头道:“二弟,你若有什么心事,还来找我,我总是愿意听的。”

  祈寒涛从椅中站起,接过玉箫,拿在手里,手指抚过箫身的凤纹,禁不住微微颤抖:“大哥,凤玉箫终于回来了,您可以安息了。”他转身向肖子衿苦笑道:“失于朝廷,得于朝廷。真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回到我们手里。里面的东西,你看过吗?”

  肖子衿点头道:“我照爹爹遗书里教的法子打开过,里面是龙吟九天的内功心法及一份我们隐龙盟的成员名单。”

  祈寒涛大笑道:“好,好!我们隐逸了那么多年,隐龙盟终于可以重新崛起了!”他望着肖子衿道:“三十年前,我和你爹并肩作战,入朝堂辅弼明德大帝,进乡野救济贫苦百姓,是何等的风光。只是我们都不爱名利,就是为皇帝出谋划策也不愿为官。你爹便成立了这隐龙盟,齐集了一众志同道合的兄弟,言百姓所不能言,做皇帝所不能做,默默撑了胤枂皇朝十年,天下间又有几人知道我隐龙盟的存在。唉,天不佑人哪!明德帝平庸无为,怎敌得过宸景逸那般不世出的奇才,胤枂终还是灭了。”

  肖子衿道:“涛叔,我明白,你和爹为的是天下百姓,胤枂不仁灭了便灭了。爹过世后,你也从没放弃过,仍带着一些旧部不断抗争。可天澈帝并不是一个昏君,我们为何还要与他作对呢?”

  祈寒涛叹道:“现在四海生平,宸景逸确比当年的明德帝更胜任皇帝之位。只是皇帝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耳目遍天下,将一切握于掌中。宸景逸也不是神,他也有看不到的地方。这十年来,隐龙盟销声匿迹,但并不代表它消失了,我们就藏在帝都,以诛杀贪官污吏为己任。再说了,你爹的仇也不能不报!”

  “我爹?我问过舅舅,以前也问过您,可你们谁都不肯说。涛叔,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祈寒涛重新坐到桌前,将凤箫递回给肖子衿,道:“也到你该知道的时候了。那一年,宸景逸已带大军攻进来帝都城,襄郇战局吃紧,上至明德帝,下至百官权贵,一时人人自危,城中流民乱军四起。大哥担心兄弟们的安危,且当此时局,贪官佞臣也只顾奔走逃命,无暇作恶。便下令叫众人停止一切行动,各自分散还家。唉,你母亲也当与你说过,大哥原本出自名门,身家颇富,平日里为了隐龙盟的义举,他散尽家财,挥金如土,在外也有些名声,旁人却只当你肖家是一地富豪,怎料却因此惹来大祸。虤裬军不知从哪儿探得风声,趁着兵荒马乱之计闯入肖府,名为搜查,实则意欲劫掠钱财。”祈寒涛猛力一拍桌面,怒道:“这十几年来我一直是满心悔疚,大哥平时待我们亲如手足,为什么他危难的时候我们这班生死与共的兄弟一个都不在他身边!大哥领导隐龙盟一众热血儿郎为天下苍生拼死搏命,除去了多少贪官污吏。可怜他一世英名,没有沃血沙场,却死在了那些卑鄙无耻的无名叛军贼子手里!”

  肖子衿眼里泪水滚来滚去,却硬忍着没有流下,只听“彭”的一声,竟是那黄梨花木椅的扶手被他在哀怒之下生生捏碎。肖子衿挥手将掌中木屑掷在地下,沉声道:“后来呢?”

  祈寒涛站起身,负手跺到窗前,幽然叹道:“你爹遭到虤裬军围攻,已心知必无大幸,便拼着一丝残力护你母子二人杀出府外,那时你才刚满周岁。我们一众兄弟本是去襄郇为你庆生的,哪知赶到的时候却只见肖府火光冲天,大火直烧了一天一夜,大伙儿想尽了法子,可怎也扑不灭。附近的乡邻都说,肖先生平日乐善豪侠,老天都知道他死得冤,要用这把火为他烧尽不平。知道什么都烧尽了,房子也塌了,一片灰烬,把什么都埋在了下面肖霂衍这个名字也从此成了过往,便是在世人心中也渐渐淡忘了罢。”祈寒涛举袖向颊边拭去,转过身来,道:“只是我们没有忘,断瓦残垣里,什么都不剩了,大家却坚信大哥依然在世,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直到一个月后,我接到了你母亲寄来的信,才知道,那一日,大哥把你们送出府外,终已力竭,他只把你们推出大门,就冲了回去,把一众叛贼堵在门内,一人点燃了府里储备的火药……”

  肖子衿眼前泪光模糊,映着台几上的烛火,弥漫出一片滔天烈焰,泪水终于一滴一滴的滚落下来:“娘抱着我混在流民队伍里,辗转逃到沧浪草原,那里并未遭战乱波及,可娘没过几日便过世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当日逃出帝都时,她已受了内伤,再加上一路劳累心殇,所以……她临终前把我托付给舅舅,只留下一封先前爹为防不测交与她保管的遗书,后来舅舅已交给我了,上面详细说明了开启凤箫的方法,并嘱我来松涛别院找你。”

  祈寒涛喟然叹道:“我接到夫人的书函,立即动身去沧浪草原接你们母子二人,可惜寻到的时候你娘已不在了。我与克漠族长商议过,便先将你留在草原,由我暗中传你武功。直到你十岁的时候,我才把你带回别院,慢慢告知你隐龙盟的事情,为测安全,过得几日又把你送回草原。为了不暴露身份,从此你便两地奔波,勤练武功,这些年来,可苦了你了!”

  肖子衿含泪握住祈寒涛的手,这位儒雅似书生模样的轻袍先生本是隐龙盟的军师,亦是父亲的结义兄弟,然而长年的殚精竭虑、耗尽心血,年方近不惑的他两鬓已早早染上飞霜,眼角也淡淡散开几条尾纹:“涛叔,我已安逸地过了十九年,从小我便问你和舅舅,我爹娘是怎么死的,你不愿说,舅舅却只肯告诉我娘的事。你们是不愿意我有负担,冒险为父亲报仇吗?可这样一来,苦的是你们啊!”

  祈寒涛道:“我不肯说,一来是因为你年纪还太轻,尚无力承担。再者,我们一路走来,知道这条路实在太苦太危险。若非背负着国仇家恨。我倒宁愿你一辈子留在草原,永世不涉足武林,无忧无虑地做个凡人。而你舅舅,他其实根本不知道隐龙盟的事,更不知道你爹实是朝廷最大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是个耿直单纯的汉子,却并非不识大义,只是你娘一句托付,他便视你为亲子般含辛茹苦将你抚养长大。我只说是你爹的旧友,带着你娘的书函来草原,教你武功,甚至带你回帝都,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有说。”

  祈寒涛伸手拍了拍肖子衿的肩膀,道:“孩子,你今日带了凤箫来见我,必是已做了决定。无论你要怎么做,大哥大嫂和我都会支持你的。”

  肖子衿道:“是,拿到玉箫后我想了整整一夜。姑且不论父仇,只是力清这天下的不平之气,就是我难以所辞的责任。父亲未尝夙愿便含恨而终,我自当继承他的遗志,完成他未竟之事。”

  肖子衿自怀中取出两束薄绢,连同玉箫一起递给祈寒涛,道:“涛叔,这是隐龙盟成员名单和龙吟九天内功心法,原本藏在箫管之中。这三件东西可说是我们隐龙盟的至宝及象征,重逾生命,就请涛叔妥善保管。”

  祈寒涛道:“你当真下定决心,绝不后悔吗?”

  肖子衿坚决道:“绝不后悔。”祈寒涛闻言却不接过他手中物事,反而裣裾跪下,朗声道:“属下祈寒涛拜见少主,日后必竭尽全力辅佐少主,万死不辞!”

  肖子衿大惊失措,忙来扶他:“涛叔,这怎么可以。我对统领、策划之事一无所知,更是年轻德浅,如何担此大任。这盟主之位理所当然应由你担任才是。”

  祈寒涛并不起身,抱拳道:“盟规有定,我们行事机密,所以各成员皆是隐藏身份相交,可能有人在朝为官,也可能有人在街边行乞。只有盟主一人知晓,录下名册,在行动前派专人联络,即便是联络的双方也不知道彼此身份。因而名册必须由盟主掌管,绝不外传。现在我们重得名册,当可号令旧部。你是前任盟主独子,只需你振臂一呼,众兄弟定以你马首是瞻。否则换作是谁恐怕都难以服众。”

  肖子衿犹豫道:“可是……”“少主要报父仇,要荡尽天下不平,要树天地浩然正气,这是唯一的途径!”

  肖子衿握紧手中玉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箫管捏碎,一咬牙道:“好,我答应你!”他上前扶起祈寒涛道:“涛叔,你是我爹旧部,对会务较为熟悉,这名册还是由你保管,并尽快联系旧员。”祈寒涛郑重接过绢册,道:“少主如此信得过我,属下必不负所托。也请少主潜心修习“龙吟九天”内功心法,期间属下会将盟中要务逐步教给少主,待到一切准备就绪,我隐龙盟必东山再起,大业可成!”他顿了顿,道:“少主一路劳顿,属下还是先送少主回房休息罢。”

  肖子衿点点头,与他一起向外走去。

  甫出大门,眼前一花,便见一道黑影迎面扑来,将肖子衿抱了个严实,怪叫道:“二哥,你可回来了,闷也闷死我了!”肖子衿拉开他的手臂,无奈笑道:“小睿,我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眼前一张脸,长得倒是白白净净,颇为俊俏,一双大眼甚是灵秀,只是唇边始终挂着一抹稚气的笑容,与他精明的长相极不相称,正是被祈颖戏称永远都长不大的祈睿。

  祈睿与肖子衿年纪相仿,向来玩在一起,感情深厚。此刻久别重逢,直兴奋得脸上殷红一片,哇哇叫着说个不停:“二哥你不知道,这几个月你不在,大哥和爹见了我要么不理不睬,要么逃之夭夭,真是无趣儿!对了,前阵子听说你们那儿打仗了,没受伤罢?你来了可就热闹了,二哥……”

  忽听身后祈寒涛厉声叱道:“睿儿,不得对少主无礼!”

  祈睿笑道:“我不是一直同二哥这样么!”忽愕然望向肖子衿,奇道:“少主?爹为什么叫你少主,二哥你……”

  肖子衿道:“我寻回了我爹遗物,方才答应了涛叔,暂时担任隐龙盟盟主。”

  祈睿闻言大惊,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祈寒涛正色道:“少主,由您当此大任是实至名归,并不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肖子衿道:“涛叔,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请您也能答应我一件事。对外我是盟主,但平时希望你们还是向以前那样,不要因为我的身份就毕恭毕敬或是退避三舍,可以吗?”

  祈寒涛点头应道:“属下遵命!”肖子衿深知以祈寒涛的性格要他改变态度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无法强求,便回头向祈睿道:“小睿,特别是你,我们兄弟仍是和从前一样,我还是我,你也还是你。”

  祈睿笑道:“二哥你放心好了,我对这些跟本就不置在,咱们还是好兄弟。只怕大哥不这么想。”

  却听祈颖从长廊走来,道:“又在身后说我坏话,我不会怎么想?”他揽住两人肩膀,笑道:“不是小时候就说好了吗,不是同胞,胜似兄弟,这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事情。”

  祈睿大笑道:“说得好!我们就做一辈子兄弟!”说着伸出一只手掌。肖子衿和祈颖相视一笑,各自伸出手掌,三只手紧握在一起,皆是开怀大笑。肖子衿连日来的阴霾心情至此一扫而空,胸怀大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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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楼
发表于 2006-1-11 11:00:25  资料  短信  邮件  编辑  引用 
第六章 咫尺天涯霜叶娇

  时光流逝,总是匆匆地停不住脚步,转眼间秋去冬来。这一天,天空中隐隐几抹乌云,颇有些昏昏沉沉的味道,终于在午前,一道寒风,吹落了新旧年交的第一场雪,纷飞的雪花,洁白如柳絮一般洋洋洒洒地舞落下来,只是半刻工夫,天地银妆素裹,万物妖娆。

  肖子衿走在帝都襄郇宽广的大道上,身边人流涌动,熙熙攘攘,他却只觉点点雪花萦绕在周围,将自己与繁华喧嚣完全隔离了开来。空气中弥漫着森冷寒意,湿湿润润的,很让人不舒服。肖子衿鼻翼微动,一呼一吸间,带出两道白雾,却是聚而不散,绵远悠长,可见内力已大有进步。这数月间勤习“龙吟九天”心法,他本就悟性极高,只短短不到三月,已将心法尽数领会,武功内力皆比数月前精进了十倍有余,只是尚逊火候而已。

  这日,宁馨按例来市集采办物资,祈睿也按例做了她的贴身保镖,肖子衿用功多日,一直留在松涛别院,足不出户,此刻大功告成,也便跟着出来散散心。

  此刻,祈睿和宁馨叽叽喳喳地跑在前面,不时把玩一些小摊铺上的新奇物事。宁馨是个弃婴,祈寒涛外出办事时无意中遇到便抱回收养,当时正逢祈夫人生下祈睿,祈寒涛便把宁馨的生日与儿子定为一天,留在府中抚养。因而宁馨自幼便与祈睿一起长大,虽名为丫头,实际上和祈寒涛的小女儿并无分别,平日里和众人也是不拘主仆,相处融洽。

  而祈睿总是个孩子性格,反倒要性子宽厚温和,心思缜密的宁馨处处照顾,也因此两人素来便是形影不离。

  三人办完正事,见时日尚早,便在市集上走走逛逛,权作散心。不觉行至帝都第一名楼——湘雨轩阶下。这湘雨轩装饰典雅幽美,菜色精致,在襄郇颇受好评,历来是达官贵族酒宴聚会之地。此刻雪絮已成鹅毛般大小,三人身上皆是微湿,祈睿便提议进去避雪,顺便尝尝京城一绝的招牌酒菜。宁馨蹙眉道:“我们身份不便,还是不要太招摇的好。”祈睿却是跃跃欲试,连道不要紧,还扯着肖子衿要他拿主意。肖子衿见惯两人斗嘴,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也便作壁上观,不置可否。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却见莫原、莫野迎了上来,莫野躬身一礼道:“主人请肖公子上楼一叙。”宁馨在旁扯了扯肖子衿的袖子,悄声道:“少爷,是什么人?”肖子衿抬头望向楼上窗槛,想起叶元夕古灵精怪的模样,唇边不禁露出一丝浅笑,道:“放心吧,我去见个老朋友,没事的。”

  三人随莫原莫野上了楼,便见叶元夕身着男装,背着楼梯口,独自坐在一角临窗的小桌前,方才应是由窗里见到肖子衿在街上行走,便派近侍下楼相邀。

  莫原看了宁馨和祈睿一眼,道:“恕小人失礼,请肖公子一人过去。”祈睿闻言满心不悦,正欲上前理论,肖子衿忙阻道:“小睿,我想单独和她谈一谈,你们等我一会儿罢。”两人无奈只得应了。

  肖子衿行至桌前,向叶元夕礼道:“叶姑娘,好久不见了。”叶元夕听得他来到面前,却是连眼角都未抬一下,毫不理睬,只自顾自地饮酒。

  肖子衿一愣,隐隐觉得气氛不常,默然坐下,眼望叶元夕。

  叶元夕与他交手数合,或敌或友,但即便是在轻嗔薄怒间,她的眼角眉梢也总是微微泛着笑意,透出捉弄人的意味。然而此时,却见她玉容生寒,脸上仿若罩了一层严冰,直扎得人双眼生痛,心底发凉。

  肖子衿心中更是不安,道:“叶姑娘,在下可是有什么地方得罪姑娘了?”叶元夕放下手中酒杯,冷声道:“肖子衿,你不懂‘好自为之’是什么意思吗!”肖子衿愕然道:“叶姑娘为在下取回玉箫,肖某自是感激万分,日后必报大恩。然而何谓‘好自为之’,在下确实不明其意。”

  叶元夕冷哼一声,怒道:“凤箫隐龙,内藏秘笈名册,历来便是隐龙盟盟主信物,你当我如此孤陋寡闻,当真不知吗!”

  肖子衿大惊,腾的站起,嗫嚅道:“你……你怎会知道?”叶元夕不答反问:“肖霂衍是你什么?”

  肖子衿神色一恸,道:“是先父。”叶元夕冷笑道:“如此看来,现在隐龙盟便以你为主了?当年你们名胜一时,朝廷中多名官员丧命君手,皇殿却是连你们盟会的名字都查不出来。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偃旗息鼓近二十年,但如今情势,想必你们又会有所举动了罢。”

  肖子衿苦笑一声,道:“你到底还知道多少事情,我的身份被你知晓,依你的性格,这里早已遍布重兵了。”说着重又坐下身来,默然不语。

  叶元夕道:“天下如此形制的凤箫独此一支,我在大内万宝阁见到时便已明了于心。仍将它还予你,是为答谢你在沧浪草原助我克敌。但这并不代表我会认可你的立场。今日邀你上来只为警告你,我毕竟身蒙皇恩,你隐龙盟要刺杀权臣、革除叛逆,我叶元夕管不着也懒得管,但你若做出危及陛下或是我轻尘帅府的事,就休怪我不留情面!”

  肖子衿叹了口气,道:“叶姑娘,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一直只当凤箫是先父遗物,还是你送还玉箫后才知个中乾坤,便是继任盟主也是近日为情势所迫,并非有意欺瞒。只是关于先父身份,我早就知道,确是骗了你,是我的过错。在下自罚三杯。”说着执起桌上酒壶,自斟自饮,片刻间连尽三杯。他又倾了一杯酒,向叶元夕道:“尽管如此,还是多谢你当日送回玉箫,了了先父遗愿,我敬你。”

  叶元夕依旧满面冰霜,却也拿起酒杯喝了。这湘雨轩的软红酒,色泽澄亮,微呈赤金色,甫入口绵软干醇,却是后劲十足。她先前已独自喝了不少,此刻又是一杯入喉,玉颊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甚是娇艳,将两人之间肃冷气氛也冲淡了几分。

  叶元夕放下酒杯,微喘了几息,淡然道:“我并不想与你为敌,今日出门只是出来散散心,只带了莫原莫野两兄弟。你隐龙盟的宗旨我也知晓一二,尚算有仁有义。只要你不犯上皇城帅府,我便不会对你出手。”

  肖子衿面色一喜,随即诧然道:“叶姑娘,我隐龙盟行事向来机密,尤其是凤箫之事,除先父外,便是会中也只有几位耆老知道,你到底从何得到的消息?”

  叶元夕道:“这你不用知道,不过你尽可放心,你们所谓的‘机密大事’只有我和另一人知道,而那人既不属朝廷,又不是武林中人,也是绝对不会与你们为难的。”

  肖子衿道:“既然如此,在下信得过姑娘。”

  叶元夕脸色微和,道:“肖子衿,你欺瞒在先,受我大恩在后,当真想只凭几杯罚酒就此揭过吗?”

  肖子衿一怔,道:“那姑娘意欲如何?”

  叶元夕忽嫣然一笑,道:“我要你做一件事,你答不答应?”

  肖子衿呆呆望着她如花笑靥,霎那间只觉神游物外,仿佛窗外森冷寒意不再,眼前但见一片冰雪消散,春光融融,三九的天儿竟是鸟语花香起来。桌旁黄泥小炉里的火苗一吞一吐,润红的暖意徐徐侵来,却也比不过那一笑的光华。这一刻,别说是一件事,便是十件百件,面前放着滚烫的油锅要他跳,他也毫不犹豫地跳了。

  一丝寒风掠过,卷进几片雪花,正正拂在肖子衿面上,,一沾热气,便凉凉地化了,微微一点寒意唤回了他迷失的心绪。肖子衿面色一红,道:“你说罢,我总是答应的。”

  叶元夕又是一笑,道:“明日寅末卯初之时你还来这里,我再告诉你。”

  “二哥……二哥!”祈睿大声叫道,还夸张地伸出手掌在肖子衿面前使劲摇晃,“走了!”

  肖子衿倏然惊觉,微觉赧然,道:“我们也走吧。”说着起身便往楼下走。

  祈睿跟在后头,嘟嘟囔囔道:“男不男女不女,一忽儿给人脸色看,一忽儿甩了请来的客人自个儿落跑,真是个怪人!”

  肖子衿此时内力大进,耳力通玄,祈睿话音虽低,却又怎逃得过他的耳朵,闻言转身道:“小睿,叶姑娘平素爱着男装,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顿了一顿,苦笑道,“不过你还是别招惹她为妙,我与她相交多时,每次都是吃尽苦头,被玩弄于股掌之上。”说着也不理听得瞠目结舌的祈睿,当先走了。宁馨在身后深深望了他的背影一眼,神色复杂,却不知是欢喜还是担忧。

  次日,肖子衿一早起身,前去见祈寒涛,说了缘由,祈寒涛看似颇不放心,却也没说什么,只嘱万事小心,便让他去了。

  肖子衿独自走在街上,此刻时辰尚早,街上并无多少行人,只三三两两的小贩,提篮挑担地赶去早市,匆匆擦身而过,连彼此的面目都看不清楚。淡淡的静谧几乎让人错以为这不是昨日那条喧嚣的街道。

  雪后初情,浅红的霞光柔柔洒遍每一片未融的雪花,素裹红妆,妖娆多姿,较之先前的皎洁无瑕别有一番风味。

  入了湘雨轩,想来店门甫开,尚无食客,只一小二攥着抹布依在桌边打盹,掌柜在柜后睡眼惺忪地拨弄着算盘珠儿。上得楼去,却见叶元夕已坐在桌前,依旧是男儿打扮,只腮边挂着莹莹笑意,见他来了,便笑着招呼了一声。

  肖子衿仍坐在她对面,道:“姑娘好早。”叶元夕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道:“我刚坐下,你也不晚哪。”肖子衿轻啜一口,但觉茶香沁人心脾,神清气爽,道:“姑娘有何事吩咐,但请说罢。”叶元夕笑道:“不急,你还没吃早点吧?我们先吃些东西,再谈正事。”

  肖子衿这才发现桌上除茶具外,尚有一碟枣泥蜜糖糕,一碟玫瑰松饼,一碟撒了芝麻的绿豆酥,更有一屉冒着白雾的蒸笼,热汽腾腾地搁着些豌豆黄、水晶蒸饺、椰丝团子之类的小点心,外加一碗色泽金黄,煮得稀烂的小米粥。虽只是几道小点,却是手工精致,浓香扑鼻,极显湘雨轩菜式的金字招牌,堪称佳艺精绝。

  肖子衿眉头微蹙,道:“你们女儿家总爱吃这样的甜食么?”叶元夕笑而不语,只自行举箸。

  肖子衿鼻中闻到阵阵甜香,更若有似无地混杂着叶元夕身上幽幽清香,也不觉饥肠辘辘、食欲大振,亦自大快朵颐。平生第一次觉得平日光听名字便觉腻味的甜食竟也会有这般清甜爽口的奇妙滋味。

  两人说说谈谈,不到一刻,桌上点心已去了大半。冬日的暖阳懒懒探进窗棂,轻洒在白瓷碗碟上,印射出几分柔润的微光,泛出些温馨可人的味道。

  肖子衿往叶元夕的杯子里倾了一杯茶,道:“叶姑娘,现在可以说了罢。”叶元夕秀眉一挑,道:“谁准你叫‘叶姑娘’,要叫‘小姐’!”肖子衿一愣,提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茫然道:“什么?”

  叶元夕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狡黠的精光:“由现在起到子时前,你都是本小姐的私人保镖。本小姐坐,你要站着;本小姐走,你要跟着;本小姐说,你要应着。要惟命是从,愚忠愚勇,方是好仆从,明白么?”

  肖子衿直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一壶热茶仍是挂在手上,手连在臂上,直到肩膀觉得一阵酸痛,方才醒过神来,却兀自不相信:“这便是你的要求?”

  叶元夕闻言一道凌厉目光射来,颇有些“好奴才不识尊卑”的味道。肖子衿被她瞪得心底发慌,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姑且应了她,反正只是短短一天,明日还不知鹿死谁手呢!想着便摆出一副低眉顺目的卑恭样,道:“遵命便是!”

  叶元夕双手一拍,笑道:“好,现在你先结帐吧。”肖子衿无奈,扬声叫道:“小二,会钞!”话音未落,只听木制梯廊上腾然响起隆隆的脚步声,听声音约有二三十人。

  肖子衿面色微变回头向梯口望去,只见一队武士打扮的人正轰然踏上楼来,看服饰应是某大户人家的家丁。当先一人身量中等,长得五官精致,面色白净,衣着尤为华贵,只脸上神色倨傲,隐隐透出一丝酒色无度的秽气来。

  那人见了桌边两人,脸色更为不善,但随即展颜笑道:“元夕小姐,多日不见了,小姐玉体可好?怎的这么好兴致到湘雨轩来用早点也不叫上小王呢!”

  叶元夕斜眼瞥过窗外街道上惊得如鸟兽散的百姓,淡然道:“小缙王偌大气派,出门用个早点都要王府数十侍卫鸣锣开道,几乎砸下了人家场子,小女子又何德何能敢劳您大驾。”

  小缙王腆颜笑道:“小王方才曾去府上拜会,本是想看看小姐对聘礼有否不满之处,好立时回去增补。怎料贵府管家告知小姐独自来湘雨轩用膳,小王恐有闪失,才带人赶来保护小姐。”

  肖子衿听得“聘礼”二字,只觉脑中轰隆一响,后面什么都没听到。却听叶元夕咯咯一阵娇笑,眼波流转,淡淡扫过肖子衿落寞的脸,望向小缙王,道:“多谢小王爷关心了。只是我出门从不知会府里人要去哪里,和谁在一起。况且,你若见了管家,只怕他先告诉你的当不是我的行踪,而是聘礼我昨日回府见到时便已差人原封不动送回府上了,怎么贵府的管家也没告诉您吗?”

  肖子衿在旁,但觉舌尖阵阵发甜,仿佛刚才吃下点心百样纷呈的甜蜜全回到了口中,直甜的翻腾起来,冲荡到心头。不由暗暗失笑:她的婚事,与你又有何相干?

  却见小缙王闻言眼神蓦的狠厉起来,他涵养倒也算好,竟是生生捺下心头恶火,只是脸上自认优雅从容的微笑却是再也挂不住了,勉强拉开嘴角,强笑道:“小姐可是嫌彩礼太过浅薄?无妨,只要小姐一句话,便是天上的星星月亮本王也能给你摘下来!”

  叶元夕冷冷一笑,道:“小王爷,既然听明白了,便不要再浪费大家的时间!”她站起身,微一颔首道:“抱歉,小女子用膳时不惯有闲杂人等在旁喧哗,更何况尚有恶犬窥伺在测,恕小女子失陪了。”

  说罢转身便走,睨了一眼傻笑坐在原地的肖子衿,微嗔道:“还不走,留在这里等着抱星星月亮么!”

  肖子衿闻言惊起,忙跟在她身侧,与她并肩向楼梯走去。

  小缙王蓦然沉喝一声,右手一挥,堵在梯口的侍卫纷纷抽出兵刃,明晃晃地指向两人,看那架势,只怕是一场恶斗,今日必不能善了了。

  小缙王寒声道:“贱人,别给脸不要脸!本王若不是见你还有几分姿色,家世尚算殷实,怎会正眼瞧你一眼!怀香楼的姐儿可比你温柔服帖多了,伺候本王的功夫更只怕你拍马也难追!”他冷笑一声,道,“叶元夕,本王也知你有点本事,但娘儿们就该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伺候丈夫,抛头露面的不守妇道,成何体统!你乖乖跟了本王,本王还会考虑让你做大的。”

  叶元夕停住脚步,脸上静静的看不出神色,不动也不说话。肖子衿闻言早已怒极,转身便欲挥掌劈去。然甫一动身,臂膀已被一只温软手掌死死拽住,耳边叶元夕冷冷道:“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小缙王见两人言行暧昧,更是妒火中烧,口中污言秽语不断,那还有半点皇亲贵胄的模样。却见眼前一花,叶元夕已闪身立在他面前,一柄冷渊短剑从袖中里滑出,握在素手中,凉凉地指着小缙王的鼻尖。

  小缙王两眼瞪着距自己鼻子仅半寸的利剑,额头冷汗一点一点地渗将出来,兀自强颜道:“贱人,你敢动本王一根头发,本王……本王要你叶家满门鸡犬不留。”

  叶元夕不怒反笑,温然道:“我自幼习武,身兼百家,你只会些连街头卖艺都无人问津的花拳绣腿;我统领千军万马,上阵亲取敌首,你只无所事事,终日游手好闲;我随时可入朝上殿,直面圣君,你却连宫门都未有权踏进。我今日便是杀了你,你缙王府又能奈我何!”

  她面色忽一寒,剑尖斜斜自小缙王颈边掠过,将他耳下长发斩下一大截,一团乱发悠悠从小缙王栗栗作抖的腿边飘落。叶元夕冷哼道:“最后奉劝你一句,惹恼了我,别说陛下与缙王,便是搬来天皇老子,也保不了你的狗命!我叶元夕向言出必行,再让我见到你畜生一样的不堪嘴脸,我誓将你缙王府夷为平地!”

  叶元夕抛下面色惨白的小缙王,极缓极缓地转过身来,淡淡看着一众侍卫。人人被她温淡若水的眸子扫过,竟是泠泠打了个冷战。

  叶元夕一字一顿道:“今日挡我者死,有谁想上来试试!”众人心惊胆战,全无半人敢阻她锋芒,纷纷向两旁退去,瞬时让出道来。廊道本已极窄,此刻一推挤,立时堵成一团,你踩了我的脚,我撞了你的肩,偏是咬牙忍痛,不敢在道中多留片刻,生生堵出了两侧“人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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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长草清流涟漪摇

  叶元夕疾步走在街上,步履甚快。肖子衿轻功佳绝,自不在其下,然见她脸色不善,方才又是他从未见过的强横模样,以他武功之高,也是噤若寒蝉,只得若即若离地跟在她身侧。

  一时两人皆不言语,只默默前行,不觉已走了近一柱香光景。帝都街道虽是四通八达、通衢宽广,以他二人脚程,这般走法,片刻间已是尽头。叶元夕一愣,旋身又欲一气猛走。肖子衿早已甚觉无味,见状忙拦住她道:“歇会儿罢。”叶元夕道:“我不累!”“那走归走,我陪着便是,你可不要生气了。”叶元夕气道:“我没生气!”

  肖子衿看她满面怒容,无奈地摇摇头。转念一想,既然拦不住,不如干脆助长,要气就气个够,气足了心情也就能转好了。便笑道:“你们很熟吗?”叶元夕撇嘴道:“一只死头苍蝇,从小就厚颜无耻惯了,只想借婚事拉拢我轻尘帅府,以便他父子争权夺利而已。狗改不了吃屎!”

  肖子衿奇道:“你这么说不是把自己比作、比作那个吗?”叶元夕微微一怔,嗔道:“都被他气糊涂了!”

  肖子衿哂道:“刚才还说没生气。”叶元夕秀目一瞪,却又气不起来,愣了半晌,自己也觉好笑,不禁莞尔。

  肖子衿见奇计有效,首次在与她交手中占了上风,也是大乐,复随口调笑道:“其实你二人也算得门当户对,女才男貌,既然联姻对双方都有好处,又何必一意孤行,弄得局面如此难以收拾呢。”

  话甫出口,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脸上已热辣辣得挨了一记耳光。叶元夕脸一沉,厉声道:“肖子衿,我不管你的私事,你也休来管我!我虽是女子,将来必会嫁人,但我要嫁的是夫君,是会怜我爱我、相濡以沫之人,不是煊赫家世,不是金山银山,更不是一副中看不中用的臭皮囊!只要我喜欢,路边乞儿也嫁了,若我不爱,玉皇求亲也没用!本以为你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却算我看走了眼,竟没来由的说出这般辱人言语!”说罢扭头便走。

  肖子衿话一出口,便觉太过,心中也是歉然,忙拉住她道:“对不起,我不该开这样的玩笑,确是我的不是,你别生气。”叶元夕冷哼一声,转头不语。肖子衿大为尴尬,无奈走近前道:“你若还不解气,这边脸也让你打好了。”叶元夕见他手足无措的窘态,不禁破颜一笑,却是再也气不起来了,道:“我还想走走,你仍跟着罢。”

  肖子衿忙连声应了。他武艺超卓,堂堂隐龙盟盟主,被女子如此打骂,不知为何,心里却是喜滋滋的,半点怨恼也无。只随在叶元夕身侧,看着她走东穿西,不时在摊铺前驻足,翻看些手制工艺品。想必她平日公务家务繁忙,甚少出门在街市上走动,只一些小物事也看得兴致盎然。

  眼前此状,像极了祈睿如影随形般跟在身后,陪着宁馨逛街的样子,不禁暗叹:莫非天下的女子皆爱玩耍,观瞻新奇物事,而男子却只有巴巴陪着,心里偏又是喜乐甘愿,难道真是骨里天性作祟?

  叶元夕走走停停,甚是开心,忽见前方偏僻的街角处一块清漆招牌,样式古朴,当是传世之物,上书几个大字:珍玙阁,字体潇洒流畅,大有反璞归真之味。

  叶元夕喜道:“早听得珍玙阁的大名,原来竟是在这不起眼之处。人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地处偏僻而盛名在外,说的便是他它了。”

  信步入内,但见不大的店面,贴壁设有紫檀木博古珍宝架,架上划开小格,或圆或方,或棱角或扁平,内陈各式珠宝首饰,与架旁装饰的小型盆栽、淡墨山水图轴交相印衬,顿现古色古香,典雅而不失大方,处处可见设计者匠心独运,必属风雅之人。

  叶元夕走近架前,细细观去,只见格内凤簪珠花、金钗银环、玉镯贝扣琳琅满目。叶元夕到底是女儿家,爱美之心生来便有,见到这许多雕琢精美的饰物,笑靥顿开,一件件的拿在手里把玩。斜眼瞥见一对水晶耳坠,全无杂质,玲珑剔透,心里喜爱,便顺手取过在耳上比对。

  却听“嗤”得一声轻笑,回头望去,却见肖子衿正用手捂嘴,眉眼间却是掩不住的笑意。店主迟疑着上前,窘然道:“这、这位公子,小店的饰物是专为女客准备的。您、您是否……”

  叶元夕一头雾水,一看周身,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此刻仍是男儿打扮,正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一个“男子”流连女红饰物,甚至欲为己用,真真是令人汗颜!

  叶元夕又气又笑,支吾了几声,也说不出话来。肖子衿在旁忍俊不禁,又不敢放声大笑,直憋得面红耳赤,神态狼狈。

  叶元夕气道:“不许笑!”大步上前,推开挡在门前的肖子衿,“在这里等我,不许走开!”只摔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便跑了个无影无踪。

  肖子衿大感诧异,与店主面面相觑,皆觉此人不可以常理度之。一时店中寂静,肖子衿微觉无趣,也便随意在架前浏览,消磨时间,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愿伸手触碰。

  约摸过了一刻,忽听店前门帘一响,一只纤纤素手挽起了蓝花布帘,露出半张俏脸来,正是叶元夕回来了。却见她已换回了女装,一袭浅紫纱裙,将削肩柳腰衬得显露无疑,身姿纤秾合度,乌发并未梳起,只松松一束,散在肩头。脸上粉黛不施,却是明艳绝伦,媚眼流转,顾盼生辉,更是说不出的灵动。

  叶元夕容貌当真无法评定,身着男装时英姿飒爽、俊美不凡,女儿打扮时却又温柔妩媚、娇俏可人。

  肖子衿早已见识过,只小小吃了一惊,那店主却是看得半晌移不开眼睛。

  叶元夕笑道:“现在我可以看了罢。”店主慌忙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叶元夕这次却并不细看,随手便自架上一件件的拿下,连同方才那对水晶耳坠一起交给店主。店主见来了金主,更是跟前顾后,大为殷勤,直看得肖子衿连连摇头。

  叶元夕拿着拿着忽手下一停,肖子衿甚是奇怪,侧目看去,只见她手中一条银链,打磨地细如发丝,上面坠着些小小银铃,细细一看,这银链竟是由片片细长的银叶连成,做工之细,构思之巧,可谓世所罕见。

  店主一见,连声道:“姑娘真真好眼光。这条银叶铃是海外的筠遥国传入的密技打造,莫说是小店,便是整个珩瑗国也只此一件。”

  叶元夕微微叹了口气,却又将银铃放回架上。掉头道:“老板,把这些都包起来,送到轻尘帅府,自会有人付帐。”

  老板一听轻尘帅府之名,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只得毕恭毕敬地把两人送出大门,额上凉凉的,已是惊出了一头冷汗。

  叶元夕走了几步,忽觉不对,回头一看,肖子衿竟是全无影踪,正欲扬声呼叫。却见肖子衿急急从巷角处转出。叶元夕不悦道:“才这一会儿,跑去哪里了?”

  肖子衿听她埋怨,只笑笑,也不回答。

  叶元夕倒也并未追究,斜眼掠过一货担后猛然缩回的几个脑袋,恨声道:“一群狗奴才,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主子是苍蝇,奴才也像苍蝇一样惹人讨厌!”

  肖子衿笑道:“我们刚出湘雨轩便跟在后头了,想来也怪不得他们,主子有命,做下人的谁敢不从。”

  叶元夕小嘴一撇道:“今日我便是你主子,也没见你有多听话!”

  肖子衿也不与她争辩,作势道:“小姐,既然此处有人大煞风景,我们便去城外走走罢。”

  叶元夕一笑,点头应了。

  帝都城外,四围皆是原野,冷风扫过,枯黄长草飒飒舞动,荒凉败落中却又隐隐透着些雄浑凄美的味道。

  肖子衿放目四顾,暗想南面是襄郇都城,北边乃是松涛别院。他们刚从帝都出来,自不能回襄郇城去,西面是通往洛陵的官道,松涛别院更是万万接近不得。想来叶元夕虽不致与别院众人为敌,但以她今日阴晴不定的心情,与视朝廷为虎狼的祈寒涛等人相遇,会发生什么事没有人可以预料。

  肖子衿念及于此,便有意无意地将叶元夕往东面带去。叶元夕似有心事,也只随着他在原野间信步漫走,并未觉有异。

  两人越行越远,直到小道渐稀,长草盛处,和风拂来潺潺水声。林木疏影斜处,只见一条玉带般的小河自林间蜿蜒而过,午后的阳光犹自强烈但并不甚刺眼,直直地投进水面,轻轻一摇,碎出一河凛凛波光,反射上来,一圈一圈地在叶元夕脸上漾开,为玉颜更沐上一层银色光华。

  叶元夕半跪在河沿,伸手去拨弄那层层涟漪,掬起一捧水,又痴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