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凝碧簪
或许这是最后一刻,我站在这双肩孱弱的女子身边。
脚下是皇宫最高的阁楼。女子褪去累赘的华服,只留薄纱掩身。风挽起她的云发拂上我的脸颊,丝丝绕绕,依旧是我魂牵梦萦的那缕幽香。我将手探入她的发际,渴望三千烦恼丝把我痴缠,让我沉醉。
我爱的人蓦然起舞,水袖飞扬。面朝城下起伏的喧嚣,洒下一颗晶莹剔透的相思泪。
相思的另一端却不是我……
那年我未谙情世,模糊的记忆里只有漫雪天空和风声尖啸。我跪在摊前,标的价格只是十两纹银。
寒冷来势汹涌,不久就灌满摊主的长衫,我依旧无人问津。
丝毫未曾埋怨这男人将我卖掉,他也是逆浪中的一叶扁舟,衣衫破处的肌肤冻得黑紫。他搓着僵直的手不停咕哝,我一声不坑。
凶恶狰狞的流寇夺去我的唯一至亲,是他拭掉我脸上的血渍,领我走出人间地狱。雪花飘进我的眼睛,是融水亦或是泪……
“这里有十两碎银,你点一下。”一双纤纤小脚在我面前停下。我抬头,是名素衣女子,未有粉饰玉琢却已容姿可人。她俯下身子摸了我的脸庞,带有母亲的温柔,将银子塞入摊主手里,轻声喃喃:“只有这点了,到宫里做事不需这个。”
我们消失在风啸雪吟的街道,徒留一串长长足迹。空气里仍有她的余音:“在宫里会寂寞呐。”
宫墙内是繁荣奢靡的世界,眼里有温暖的火炉与雍容高贵的锦衾,忘却的是墙外纵横交错的陋巷和冻煞角落的枯骨。
宫内也有青苔满布的遗忘,杂秽飘浮的孤井,锈迹斑驳的门闩。
婴儿哇的一声哭泣划破长空,给肮脏濡湿的死地点上了一丝生机。
死寂的长道破天荒的迎来了第一批客人。里里外外,搬进搬出。年轻的母亲蜷缩在床的边缘,手里紧紧抱着婴儿,仿佛那是生命里的唯一寄托。
偶然一次颈项缠绵,她怀上皇帝的女儿。终能摆脱身为宫女苦难,步入才人的屋檐。每天浓妆艳抹,站在门槛前静静等待。
头戴朝冠的男人却再没出现。
朝如青丝暮成雪,当年我眼里的素颜少女,眼角也泛上细纹。
韶光倏忽,婴儿已是婷婷玉立。她是一潭幽静的湖水,直如她的名字。一夜的幸福让年轻夫人苦守十六年的光阴,脑海里久久不见的面容已看不真切。想留住那晚的感觉,把那一刻永远凝结。
夫人为女儿梳着秀发,唤她作——凝儿。
那天起我便跟在了凝婙身旁。
凝婙是皇帝的十四公主,母亲宫女的出生注定她会被人鄙夷。郁郁寡欢的眼神,当见到相依为命的母亲才染上片刻悦色。她喜欢倚在母亲腿上,等待温柔的唇啄上眉梢。她喜欢闭着眼,听母亲讲述父亲的丰姿卓绝。而我——我喜欢将鼻子埋进她的发间,那里可以嗅到阵阵清新。
凝婙喜欢抚琴,即使被人嘲讽,每天依旧步入后花园的一角。那里的墙很高,是人无法逾越的界限。那里流水潺潺,鱼儿来回,自由畅快。那里偶有几许宫娥,笑音婉转,驱散她的满面愁云。那里有轻快跳跃的雀儿,喳地一声把她的浅吟低唱送入云霄……而我——伴她许久的我想告诉她,她指尖流出的宛若仙乐。我更了解,她眼里看的是墙外未晓的世间。
弹指过处,时光流转。边关响起号角的声音,战势打响了。她幻想暮云弥漫的大漠,兵刃相交惹尽黄沙狂舞。听闻敌军势如破竹,她指尖琴音愈发急凑。不怕城门轰然坍塌,不怕奇珍异宝为人所夺,不怕血淋淋的刀子探入心肺。那一瞬,看见宫外红月当空的一幕,就已足矣!
事与愿违,她魂越宫墙的梦被搁浅了。
镇守边关的大将——炀,带回胜利的捷报。长久抑郁的皇帝兴奋异常,设下大宴,虽然那只是无关痛痒的小胜。
凝婙看着父亲,感到自己竟是如此自私。当年叱咤风云的皇帝已白霜满鬓,他只是一个长久未曾谋面的父亲,一个年迈失意的老人。
泪扑簌落下,朦胧间看见一团火。有人用粗砺的手在她眼角抚了抚,走入视线的是一张久经风霜的脸。那团火是他肩头扬起的披风,一点桀骜,半分轻狂。他的手离开凝婙,话语却再没离开她的心头:“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死。”
这也是我想吐的真言。
战争已蔓延到了城墙下面。旌旗漫漫,短兵铿锵,车毂相错,尸横遍野。凝婙立于城楼,看着那团烈焰驰骋沙场。古琴的音色凄凉幽怨。琴弦忽断,指尖沁出的鲜血,一滴,两滴……流淌,喷出,来自炀的胸口。
炀无可奈何地倒下,手中紧握长戟欲作最后的挣扎。上天却倦于恩赐,只向人间随意撒下歉意的雪作为哀歌。
相思的一端断了,我在她身旁,却无缘拾起。
暮色凄楚,初雪已停。丝竹无音,幽纱卷云。舞姿曼妙,欲歌予君。
但悲再无人赏……
凝婙从阁楼轻轻跃下。那是一条不归路。
我惊觉,伸手去抓。可那只是一丝虚无缥缈的幻想,我是那样无能为力。
我同她一起坠落。噗的一声,她将雪地染成一片红毯。
我的腰肢也断裂了,弥留之际我自她的鬓发吻过其脸颊,停在她的唇边。
眼前逐渐黑了下来,想握握她的手,这才感悟——
我只是她发海里的那支玉簪,一抹即将消散的碧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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